第69章 風浪 比甚麼都有力量
二月的大盤突然急轉直下了。
績差股接連業績爆雷, 從1月底到2月12號,短短13個交易日,上證指數跌去15%, 市場一時之間譁然。
林晚橙年後回到公司,客戶電話不斷, 都在擔憂未來的情況:“沒事兒吧?”
“現在你們怎麼看, 是短期回撥還是熊市要來了?”
還有拉了槓桿沒來得及止損的客戶,打來就是破口大罵:“媽的, 大回撥之前讓我加倉, 你們怎麼想的?!”
“抱歉抱歉, 只是短期的利空,您彆著急——”
實際上他們都不知道這是短暫的烏雲還是真的要變陰雨天。
林晚橙心情發沉,透過玻璃窗瞧Jane,老闆正面目沉凝地挨個打電話,跟客戶過資產狀況。
林晚橙年初就覺得不對,估值太高, 情緒也高漲,她審慎地留了一手,沒有給尚慕和閃映的賬戶加倉,甚至賣了一些風險性資產,誰知就是這麼一點的不貪心,反倒救了她自己。
她把幾個客戶安撫好, 想了想,給邱總打電話:“您趕緊賣股, 所有小盤股全部賣掉。”
邱總考慮了須臾:“好,上證指數ETF呢?”
“賣掉。”
“我是多少成本?”
“您是指數3400的時候入的,”那時候以為是低, 誰知不然,“現在虧6%。”
邱啟宏選擇相信了她:“好,那就幫我操作吧。”
一旁的蔣晨聽到她自責地說:“我應該當時在勤州就跟您說賣掉的。”
“沒事的。”
林晚橙不知道市場其他參與者怎麼樣,反正他們這裡是一片哀鴻遍野,人心動盪。她坐在辦公室仔細地整理每一條倉位,加班到凌晨,看到置頂那個頭像,突然覺得眼眶泛酸。
【在忙嗎?】
席準給她發訊息,他剛和Jane通電話交換了市場觀點:【Jane說你還在辦公室?】
【還在。】再怎麼故作輕鬆,也仍是年輕姑娘,一個人對著螢幕上那條陡峭K線,心裡哪能不怕?
“有沒有事?”
林晚橙聽到那頭一貫沉靜的嗓音柔和下來,心底有甚麼輕顫了一下。他好像知道她的忐忑,專門打這個電話過來。這時候能和他說說話,比甚麼都有力量。
她問他倉位的建議,有兩隻科技股拿不定主意,席準輕聲把自己的看法講給她聽。好半晌,林晚橙覺得心裡安定了些許,問他:“你還好嗎?”
她還有空關心他了。一級市場受影響遠沒有二級這麼大,席準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壓低眉:“我沒事。”
“那…會好嗎?”
市場風雲變幻,哪能篤定?可是席準卻說:“會好的。”
他站在博源幾十層樓高的地方向下看,還是一派燈火通明,忽然對她說:“需要幫助的話就跟我說。”
林晚橙怔了一下。
她不確定他指的幫助是甚麼,腦子裡還有點亂,輕聲:“好。”
沒有人提週末見面的事,林晚橙心思也不在這上面,只顧著看盤。
幸好到了週五,股市反彈回來一點,暫時把嘈雜的聲音穩住了,她不敢放鬆,獨自一人又加班到十二點。
越是這種時刻,她就越覺得緊迫,還有五個月第二年的考核期就要截止了,她現在是個不及格的零光蛋,離管理層的要求還差整整兩千萬。
人就像彈簧,不能總緊繃著神經。林晚橙想了想,帶上自己的戶外裝備,週六下午去騎車。
她不是故意的,也沒有守株待兔,但也許是老天爺給了她運氣。
——林晚橙又碰到沈亦途。
這次在溫榆河公園的專業騎行道。來的人少了很多,只有不到十個人。
二月下旬北京太冷了,就算下午陽光普照,依舊春寒料峭。沈亦途已經習慣見到她,淺笑著打招呼:“林小姐。”
“沈總好!”
“叫我名字就好。”
相處久了林晚橙才發現他其實是個沒甚麼架子的人,對於自己認定的事情很執著,但對於其他那部分不怎麼重要的事,又過分地隨和。
林晚橙尊敬他,覺得直呼他名字有點奇怪,於是叫他:“沈先生。”
沈亦途望著她被寒風吹得靚麗的臉頰,就這麼笑著上了車。
林晚橙已經參加過四五次活動,算一個高階的業餘愛好者了,跟著隊伍勉強把這條線騎下來,心裡特別有成就感。
兩個人打的把山地車運回國貿,林晚橙先下車,在路邊把後尾箱開了,山地車太重,沈亦途瞧她搬得費勁兒,順手幫了個忙。林晚橙感激道:“謝謝。”
“不客氣。”
這麼冷的天,她提議道:“要不要一起去吃火鍋?”
“抱歉,我一會兒有約了。”沈亦途說。
林晚橙愣了下:“沒關係。”做客戶工作的人被拒絕是家常便飯,她沒有表現出失落,反而揚起了笑,“那就下次見啦。”
沈亦途望著那雙清亮的眼,神色微動。
他以為林晚橙會再提開戶的事情,可是自上次聊完之後一次都沒有過,深深看她一眼,溫和地點點頭:“下次見。”
林晚橙目送他背影離開,卻不知道就有那麼巧,博源的人約了他見面。
推著山地車走回自己那個小公寓,望著窗外車水馬龍,忽然就很想席準。斟酌半天,給他發了訊息:【這兩天可以見面嗎?】
【最近事情有點多。】
也太不趕巧,席準這個週末確實排得滿,就像現在,他讓Kailey約了沈亦途見面。三個人在會所包廂裡一起吃晚飯。
見他來還提著一袋衣服,是換下來的運動服,看著很專業:“沈總剛運動完過來?”
“是,去溫榆河騎車。”
Kailey很感興趣:“您平日經常騎行?一般多長距離?”
沈亦途點頭:“十多公里吧。一般早起去騎。最近天氣太冷才挪到下午。”
席準頓了下,微微笑道:“挺有意思的愛好。”
“確實比較小眾。”沈亦途舒展地附和。
席準這次的目標只是簡單和他認識一下,先建立信任。他見過太多企業家,對待不同人有不同的相處之道。沈亦途這個人,思維敏捷又聰明,卻不會輕易受人擺佈。途能現在雖然大機率是有融資需求的,但席準並不打算一上來就討論這件事,免得使他牴觸。
低頭卻看到聊天框還在糾結地反覆顯示輸入。
【那甚麼時候方便?】
林晚橙敲了幾個字,覺得自己看上去有點急,很快就面薄地刪掉了。她沒找到自然的表達方法,想讓他覺得自己重要,卻仍然不大習慣這麼主動,好像在求歡。
席準的唇角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微勾了下,終於問道:【下週三可以嗎?】
好像知道她想問甚麼似的。
下週三是她生日,林晚橙心尖驀地一跳。
她不清楚席準是恰好挑中了這天,還是真記得她的生日,連同胸腔怦怦然,多添了一絲飄忽不定的希冀。
可卻不打算去問。
林晚橙有時過分清醒了,如果答案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樣,反倒令自己失望:【好。】
簡直是及時行樂的良好典範。
她有了盼頭,晚上回到家,給羅鎮斌寫了一封郵件。週日早上又和一個創業者約了咖啡,之後就再沒別的事。週末時間不能浪費,林晚橙想來想去又去約費浩坤,【費總打擾了,這兩天有空見一面嗎?】
費浩坤說:【晚上我在朝陽有個商務飯局,要是你方便,吃完飯我們在大堂簡單聊15分鐘。不方便就算了,我也不知道甚麼時候結束。】
可有可無的態度,林晚橙仍然為自己爭取:【沒關係,您結束跟我說就行。】
她帶著材料出發了。
到的時候費浩坤說他那頭還沒結束,林晚橙特地坐在一樓大堂的餐酒吧等了一會兒,又過了半小時,有一群人從電梯裡走出來了。她起身,看到費浩坤從中間出來,身旁已經跟了人。
“姚小姐是我剛在樓上偶遇的。”費浩坤這麼解釋了一句。
姚晴站在費浩坤身邊,落落大方地同她打招呼:“Chloe,好久不見。”
林晚橙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原來他說的那位其他私行的銷售,竟然是姚晴。
——她被截胡了。
“聽費總說你們約了,不介意我也加入吧?”沒等林晚橙說話,姚晴就笑吟吟地提議,“這兒酒水不錯,咱們一起喝一杯?”
費浩坤愛品酒,否則也不會做菸酒生意了,但他不想強人所難,“我記得林小姐酒精過敏?”
林晚橙沒有想到自己給自己挖了個坑。這會兒要是承認就白來了,指尖微緊:“偶爾喝一點可以的,費總不用擔心。”
“那就行。”費浩坤頷首。
姚晴接觸費浩坤很早,兩年前就認識他,當時他生意還不如現在做得那麼大,她那時就有一搭沒一搭地在跟進,誰知林晚橙這不速之客突然冒了出來。要不是上回去見費總在飯店外看到,還真不知道是她。
突然笑了笑,那笑容讓林晚橙有種不妙的預感。
“Chloe哪裡酒精過敏?我上回和她喝酒,人家可能喝了呢。”姚晴揚眉,“上回跟您那樣說,怕是有甚麼緣由。”頓了頓,拉長語氣,“——總不能是不想捧場吧?”
這就尷尬了。
費浩坤看著她,雖然表情沒變,但林晚橙知道他心裡有了想法,忙說:“我沒這個意思。”
“那是甚麼意思呢?”姚晴表情好奇。
那是一種再掩蓋不住的淡淡敵意。
如果察覺不出來,就真是傻子了。
林晚橙回想起來,上回在她那兒也是中了計。
Frank給她講過,私行銷售為搶客戶,能使出的陰招不知有多五花八門。林晚橙還沒有這樣親歷過,更不知道像她這樣光明磊落的人才是極少數。
謊言被戳穿,她耳尖發燙,“上次主要是為了給您講產品,我想邏輯更清晰一點。”
費浩坤喜怒不形於色。
女孩子想在外面多保護自己一點,也無可厚非。他並不想被當成靶子,繞開了話題:“那行,正好兩位今天都在,我可以坐半小時,咱們隨便聊聊吧。聊甚麼都行。”
聊甚麼呢?
姚晴點了酒,敬他:“費總,咱們認識也有兩三年了,您當時果斷切入菸酒外貿這條賽道,我就覺得這步棋特別準,果然,您生意越做越大。希望能向您多多學習,也祝您的版圖一擴再擴。”
費浩坤同她碰了杯:“謝謝。”
好一招感情牌。
林晚橙沒有感情牌可以打,三個人呈合圍之勢坐著,姚晴給她倒酒,輕飄飄問:“這回喝不喝?”
林晚橙知道自己被架上去了,呼吸有點緊促。
她能看出來費浩坤確實不是那種強迫姑娘喝酒的老闆,再不喝就落人面子了。端起酒來敬費浩坤,純威士忌有點辛辣:“那我就講講實在的東西。”
“我覺得您把錢放在金昂對您是有好處的。”
“為甚麼?”費浩坤問。
“我們的產品種類很豐富。”
“我們這邊也是。”姚晴卻在這時插話。
她真是演都不打算演了,挑釁地看林晚橙,好像在說——費總最喜歡喝酒,咱們比比酒量怎麼樣?
“我們會舉辦很多論壇和峰會。”
“我們這邊的活動也很高階。”姚晴說。
兩人你一杯我一杯的唇槍舌戰,較上勁兒了。
林晚橙說:“我們的固息產品利率高。哪怕您甚麼都不做,也能每天賺錢。而且是精品團隊,每個客戶經理覆蓋的客戶有上限,這樣在每個客戶身上投入的時間更多。”
姚晴說,“利率高是因為你們沒有商行,所以只能用高利率吸引客戶;覆蓋的客戶有限是因為你們人少。您要是來方信開戶,身邊至少圍著個把號人。”她哂笑一下,“不像金昂,打個高爾夫,可能等您曬中暑了,球都沒撿回來呢。”
每一條都是人身攻擊。
非要競爭是嗎?
林晚橙喝得臉頰淺淺泛紅,還是保持著好教養:“我認為要看一個私行有沒有水平,並不是在於‘人’的數量,而是看質量。而這質量,更要看投資顧問日常的一天是怎麼度過的。”
她認真總結道:“白天九小時工作時長,我至少花一個半小時看研報,一個小時鑽研市場,兩個小時整理賬戶倉位,兩個小時和客戶討論並跟進投資建議。”
“也正是因為這樣每天的學習沉澱,我們團隊才得以擁有紮實的投資能力。”
這是一種很新穎的角度。
費浩坤感興趣地問姚晴:“那你每天花多少時間看研報?”
“…哈?”她不看研報,只到處拉皮條。
這就有點尷尬了。
像那種在考場裡遇到優等生的差生,姚晴暗暗剮瞪林晚橙一眼,那叫一個惱羞成怒。
……
林晚橙還是第一次喝到兩眼昏花。
她努力保持著清醒,但那酒喝得急,氣又悶,回到小區樓下竟然上不去了,扶著牆給俞燦打電話求助:“姐,你睡了嗎?能不能來接一下我?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她不知道自己犯了錯誤。
俞燦的微信頭像偏暗,上次她就搞錯過一次,竟然還能再認錯第二次,對著置頂就點進去。
席準在飯局上,聽到那頭算得上神志不清的細軟聲音,眉頭皺起來。
周容森看他擱下了筷:“怎麼了?”
“沒事。”
席準坐了會兒,突然站起來,“不好意思趙總,失陪一下。”
雖然這企業高管不是甚麼重要角色,可說走就走了,周容森二丈摸不著頭腦地跟著出了包廂:“不是,是出甚麼問題了嗎?”
“沒有。”他頓了頓,又改了口,“是有點私事要處理。麻煩你幫我照顧一下飯局。”
說話時情緒很淡,好似和平常沒甚麼兩樣。
但周容森瞭解他,那是席準不高興的時候才會出現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