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過新年
兩人繼續往前走。路過一個賣花燈的攤位,姜瑤停下來。
攤位上掛著各式各樣的花燈,有蓮花燈、兔子燈、金魚燈,還有一盞八角宮燈,四面畫著梅蘭竹菊,做工精緻得讓人移不開眼。
攤主是個年輕姑娘,看到姜瑤盯著那盞宮燈,連忙招呼:“姐姐好眼光!這盞燈是今年的鎮攤之寶,老師傅做了整整半個月。買一盞吧,晚上放到河裡,許的願特別靈。”
姜瑤伸手摸了摸那盞宮燈,正要開口問價,蘇靖揚已經掏出手機掃碼付了錢。
攤主姑娘愣了一下,然後眉開眼笑地把燈取下來遞給他。
姜瑤看著他:“我還沒說要買。”
蘇靖揚接過燈,遞給她。“你甚麼心思我不知道。”
更何況只要她多看兩眼,只要他能買下。
姜瑤接過燈,低頭看著上面畫的四君子。
梅枝遒勁,蘭葉飄逸,竹節挺拔,菊瓣舒展。每一筆都畫得極為精細,在薄薄的燈壁上栩栩如生。
“老闆,這燈上的畫是誰畫的?”
攤主姑娘指了指街尾的方向:“是鎮上的王爺爺畫的。他畫了一輩子燈籠,今年都八十三了,還在畫。”
姜瑤朝她指的方向看了看,街尾果然有一個小小的攤位,一個白髮老人正坐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支極細的毛筆,在一盞素白的燈籠上慢慢勾勒。
他的動作很慢,但每一筆都穩得很,像是在燈籠上種花,一朵一朵,不急不躁。
姜瑤忽然有些羨慕。
羨慕一個人可以一輩子只做一件事,做到八十三歲還在做,做到白髮還捨不得放下。
她活了一千多年,學過無數東西,會過無數技藝,卻從來沒有哪一樣,是從頭到尾、一心一意地做到底的。
她總是學一陣,會了,就放下了。
再去學新的。
因為生命太長了,長到如果不換著花樣過,就會覺得無聊。
可此刻站在這條人間的廟會上,看著那個畫了一輩子燈籠的老人,她忽然覺得,也許“無聊”不是因為生命太長,是因為沒有找到那個值得用一生去做的事。
沒有找到那個值得用一生去陪伴的人。
她轉頭看向蘇靖揚。他正站在她旁邊,幫她提著那盞宮燈,怕被人群擠壞。
陽光從他身後灑下來,在他周身鍍上一層淡淡的金。他的側臉很好看,鼻樑高挺,下頜線條鋒利,但眼睛裡的光是柔軟的。
“蘇靖揚。”她叫他。
他轉過頭看她。“嗯?”
“下輩子,我還想遇到你。”
不知道為甚麼,這段時間她十分感性,無論看到甚麼都會聯想起蘇靖揚。
難道真被陳知意那小傢伙說準了,其實她也是一個戀愛腦?
聞言,蘇靖揚突然愣住了。
人潮在他們身邊湧過,孩子的笑聲、小販的吆喝聲、遠處的鞭炮聲,所有的聲音在這一刻都像是被甚麼東西吸走了,只剩下她的這句話,在空氣裡慢慢擴散。
他伸出手,把她攬進懷裡。這一次沒有很快鬆開,也捨不得鬆開。
姜瑤很少說情話,有時候都是半開玩笑似得,讓人辯不出真假。
實在是她活的時間太長了,不敢輕易交付真心。
而這一刻他卻感受到了她前所未有的鄭重。
他把下巴抵在她頭頂,閉上眼睛。她感覺到他的胸膛在微微起伏,呼吸有些不穩。她聽到他的心跳,砰,砰,砰,一下一下,快得不像話。
“好。”他的聲音悶悶的,從頭頂傳下來,帶著一點沙啞。“下輩子,我去找你。”
他不明白為甚麼姜瑤會有這種想法,但聽到他說這話,他無疑是慶幸的。
慶幸他在她人生中有一席之地,慶幸自己能被她念念不忘。
或許姜瑤自己都沒意識到,她是修仙者,說是不自己作死,那她可能只有這一輩子。
若是蘇靖揚在他走到生命的盡頭時,還沒有到達金丹,那就得等他的下輩子了。
他的下輩子,又得等多久呢?
姜瑤把臉埋進他胸口,聞著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氣息,嘴角翹起來。
她知道“下輩子”這種話很傻。她活了一千多年,比任何人都清楚,人死後魂歸天地,沒有輪迴,沒有來世。
那不過是凡人用來安慰自己的念想。可她還是想聽他說“好”。想聽他說“我去找你”。
想在這一刻,假裝真的有下輩子,假裝他們可以一次又一次地相遇,一次又一次地相愛,直到時間的盡頭。
她從蘇靖揚懷裡退出來,低頭看著手裡的糖兔。
糖兔已經開始融化了,耳朵耷拉下來,圓滾滾的身子也變得有些歪。她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開,帶著一點焦糖的微苦。
兩人繼續往前走。路過一個投壺的攤位,姜瑤看到蘇幕遮正站在攤位前,手裡拿著幾支竹箭,神情專注地盯著前方的銅壺。
旁邊圍著蘇幕寒、顧星河、陳知意,還有幾個不認識的孩子,嘰嘰喳喳地給他加油。
蘇幕遮深吸一口氣,手腕一抖,竹箭脫手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然後“叮”的一聲,穩穩落進銅壺裡。
周圍一片歡呼。陳知意拍著手喊“表哥好厲害”,蘇幕寒推了推眼鏡(他為了裝斯文偷拿的他爹的平光鏡,防藍光的。),難得露出一點笑意。
攤主笑呵呵地遞過來一隻布老虎,比去年那隻還大了一圈。
蘇幕遮接過布老虎,轉身要走,餘光瞥見人群裡站著的兩個人,腳步頓住了。
他爸牽著他媽的手,他媽手裡舉著一隻咬了一半的糖兔,另一隻手裡提著一盞精緻的宮燈。
兩個人站在人群裡,不知道看了多久。
蘇幕遮的臉一下子紅了。“爸,媽,你們怎麼來了?”
姜瑤笑了笑:“路過。投得不錯。”
蘇幕遮嘴角翹了一下,又飛快壓下去,把布老虎往懷裡揣了揣。“還行吧。隨便投投。”
姜瑤瞥了他一眼,傲嬌。
陳知意在旁邊拆臺:“表哥投了十次才中!”
蘇幕遮瞪了她一眼,嚇得小姑娘縮到蘇靖揚懷裡不出來。
蘇幕遮皮笑肉不笑,這小丫頭是會找靠山的!
蘇幕寒推了推眼鏡,面無表情地說:“準確地說,是十二次。前三次試手,中間六次偏了,最後三次才找到感覺。”
蘇幕遮的臉更紅了。“你們能不能給我留點面子?”
見面子裡子是碎了一地,蘇幕遮趕緊找藉口開溜,“媽,你們繼續逛吧,我跟他們再去前面看看。聽說前面有變戲法的!”
姜瑤點點頭,看著他和幾個孩子消失在人群裡。
少年的背影在陽光下格外挺拔,肩膀寬了些,步子也穩了些,和她剛穿越過來時那個毛毛躁躁的小子判若兩人。
蘇靖揚走過來,重新牽起她的手。“走吧。”
兩人繼續往前走。路過一個賣糯米糕的攤位,姜瑤停下來買了一塊。糯米糕剛出鍋,熱氣騰騰的,上面撒著桂花和芝麻,香氣撲鼻。
她咬了一口,軟糯香甜,燙得她微微眯起眼睛。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說,把糯米糕舉到蘇靖揚嘴邊。
蘇靖揚低頭咬了一口,嚼了嚼,點頭。“嗯。”
兩人你一口我一口,把一塊糯米糕分著吃完了。
傍晚時分,兩人回到老宅。
堂屋裡,蘇母正指揮著幾個弟媳婦和兒媳婦包餃子。
蘇靖琳擀皮,王秀英調餡,蘇正芳負責包。三個女人圍在桌邊,一邊忙活一邊聊天,時不時爆發出一陣笑聲。
姜瑤洗了手走過去。“媽,我來幫忙。”
蘇母連忙給她讓位置:“瑤瑤會包餃子嗎?”
“會一點。”
她洗了手,在桌邊坐下,拿起一張餃子皮,舀了一勺餡,手指翻飛,一個白白胖胖的餃子就成型了。
褶子捏得又細又勻,收口處還捏了一個小小的元寶形狀。
蘇靖琳湊過來看,眼睛瞪得老大:“嫂子,你這叫‘會一點’?這褶子比我媽的還好看!”
蘇母也湊過來看,然後點點頭:“確實好看。瑤瑤這手藝,包的比我都漂亮。”
姜瑤笑了笑,繼續包。不一會兒,她面前的案板上就整整齊齊地碼了一排餃子,每一個大小均勻,褶子細密,收口處都捏著一個小小的元寶。
蘇靖琳看得手癢,也學著捏元寶,捏了半天捏出一個四不像。蘇正芳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你這捏的是元寶?”
蘇靖琳連忙掩飾,給自己找藉口,“好姑姑,別挖苦我了,明明這麼像老鼠。”
“比露餡的好多了,還有發展空間。”生怕自家女兒被打擊到甩手不幹,嬸嬸連忙找補。
逗得滿屋子人哈哈大笑。
姜瑤包完最後一個餃子,抬起頭,正好看到蘇靖揚從院子裡走進來。
他換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手腕。
手裡拿著一把剛剪下來的梅花枝,枝頭的花開得正盛,紅豔豔的,帶著一點雪水的清冷氣息。
他走到她面前,把梅花遞給她。“院子裡那株老梅,爸說剪幾枝插瓶。”
姜瑤接過梅花,低頭聞了聞。香氣很淡,帶著一點雪水的清冽。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爐火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暗交錯,讓他的眼神看起來格外深邃。
“真好看。”她有些欣喜地說。
蘇靖揚看著她,嘴角勾起一個淺淺的弧度。“嗯,是很好看。要不然也不會帶回家了”
蘇靖琳在旁邊幽幽地開口:“哥,你是在說梅花好看,還是在說嫂子好看?”
蘇靖揚面不改色:“都好看。”
蘇靖琳捂著胸口做受傷狀:“我為甚麼要多嘴問這一句。大過年的,吃狗糧吃飽了。”
“媽媽我也吃到狗狗糧。”不知道陳知意從哪冒出來,嘴裡含糊著說的話。
蘇靖琳低頭一看,這娃吃的還真是狗糧。
“蘇慕寒!蘇幕遮你們是怎麼帶孩子的!”
事實證明,男人帶娃,能活就行。
無論是當爹的,還是當哥的。
好的是這狗糧無害,吃一點點倒也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