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沒你甜
大年初一,雪停了。
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覆滿白雪的屋頂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院子裡的老梅一夜之間開了大半,紅豔豔的花瓣上還沾著殘雪,像是誰在胭脂上撒了一層碎銀。
姜瑤是被鞭炮聲吵醒的。她翻了個身,迷迷糊糊睜開眼,發現身邊的位置空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餘溫尚存。
她伸手摸了摸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小的紅封,上面用毛筆寫著幾個字:瑤瑤新年快樂。
字跡端正,看得出寫字的人一筆一劃都寫得很認真。
拆開紅封,裡面是一枚玉墜。
羊脂白玉,溫潤如脂,雕的是一隻小兔子,兩隻長耳朵豎著,圓滾滾的身子蜷成一團,憨態可掬。
玉墜的底下刻著一行小字:“歲歲平安”。
姜瑤看著那隻兔子,想起小年那天她在窗戶上畫的那隻歪歪扭扭的“土豆兔”,嘴角忍不住翹起來。
她把玉墜握在掌心裡,玉質溫熱,不知道是本身就帶溫度,還是被人捂了很久。
門外傳來蘇幕遮的聲音:“媽!起床了!奶奶說今天有廟會!”
姜瑤應了一聲,把玉墜掛到脖子上,塞進衣領裡。玉墜貼著胸口,溫溫的,像是某人掌心的溫度。
堂屋裡,蘇母已經擺好了早飯。
姜瑤愛吃的豆漿、油條、茶葉蛋、糯米糕,還有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紅糖薑茶和胡辣湯。
蘇幕遮坐在桌前,手裡抓著一根油條,腮幫子鼓得像倉鼠。
看到姜瑤出來,他含糊不清地喊了一聲“媽”,然後用油條指了指旁邊的位置。
姜瑤坐下,端起紅糖薑茶喝了一口。甜中帶辣,暖意從喉嚨一直蔓延到胃裡。她看了一眼旁邊空著的位置。“你爸呢?”
“院子裡。爺爺讓他貼春聯。”蘇幕遮咬了一口油條,“我爸剛才貼歪了一張,被爺爺罵了。我第一次見我爸捱罵,笑死我了。”
姜瑤端著薑茶走到堂屋門口。院子裡,蘇靖揚正站在梯子上,手裡拿著一張“福”字,往門框上比劃。
蘇父拄著柺杖站在下面,仰著頭指揮:“左邊高了。右邊再低一點。不對不對,歪了歪了。”
蘇靖揚無奈,只好再矯正。此時此刻他也是終於體會到甚麼叫站著說話不腰疼。
把“福”字按在門框上,回頭看了老父親一眼,用眼神質問:這樣可以了吧!
她靠在門框上,端著薑茶慢悠悠地喝,嘴角帶著促狹的笑。
蘇靖揚貼好“福”字,從梯子上下來,看到她站在門口,腳步頓了頓。
她的頭髮隨意扎著,幾縷碎髮垂在耳邊。陽光照在她臉上,面板白得近乎透明,嘴角還沾著一點紅糖薑茶的痕跡。
他走過去,伸出手,拇指輕輕擦過她的嘴角。“甜嗎?”
姜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踮起腳,在他唇角落下一個吻。“你嚐嚐。”
蘇靖揚的呼吸頓了一瞬,正要加深這個吻,身後傳來蘇父的咳嗽聲。“咳咳。春聯還沒貼完。”
姜瑤笑出了聲,從他懷裡退出來,端著薑茶回屋了。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朝他晃了晃手裡的茶杯,然後消失在門後。
蘇靖揚站在原地,拇指在剛才她吻過的地方輕輕蹭了一下,嘴角慢慢翹起來。
蘇父也沒再折騰蘇靖揚,早就看出來蘇靖揚心早就飛了。
貼完對聯,又帶著小輩們去祭祀點給先人祖宗燒了紙。除夕的禮節這才進行了個差不多。再然後就是等晚上的團圓飯。
團圓飯當然也輪不到他們這些小輩們做,那些叔叔嬸嬸就已經將廚房圍的水洩不通。
小輩們也難得有聚在一起的機會,一溜煙兒就跑的不見了。
不過大人們也得了自在,已經被這些小兔崽子煩死了。
廟會在鎮上的老街。
青石板路兩旁擺滿了攤位,賣糖人的、賣麵人的、賣糖葫蘆的、賣風車的、賣花燈的,一個挨一個,綿延了整條街。
人潮如織,摩肩接踵,到處是孩子的笑聲、小販的吆喝聲、熟人見面互相拜年的招呼聲。
蘇幕遮一進街口就被幾個堂兄妹拉走了。
蘇幕寒說街尾有投壺贏獎品的攤位,去年他贏了一隻布老虎,今年要贏一隻更大的。
蘇幕遮被他們拉著,回頭朝姜瑤喊了一聲:“媽我等會兒找你”,然後就被淹沒在人潮裡了。
姜瑤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想起自己在他這個年紀的時候,好像從來沒有這樣無憂無慮地逛過廟會。
那時候她每天想的是怎麼活下去,怎麼變強,怎麼在那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裡不被吃掉。
後來也去過,但都是來去匆匆回,總覺得少了些滋味。
那時候的她,不會想到有朝一日,她會站在這個人間的廟會上,聞著糖炒栗子的香氣,聽著此起彼伏的鞭炮聲,被一個男人牽著手,慢悠悠地走在人群裡。
蘇靖揚牽著她的手,走得很慢。他的手掌乾燥溫熱,把她的手整個包住。路過一個糖人攤,他停下來。
“要嗎?”
姜瑤看著攤位上那些栩栩如生的糖人,有孫悟空、豬八戒、白龍馬,還有各種各樣的小動物。她指了指一隻小兔子。“這個。”
攤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手藝極好,糖稀在他手裡像有了生命,三兩下就捏出一隻胖乎乎的小兔子,兩隻耳朵豎著,圓滾滾的尾巴翹起來,憨態可掬。
他把糖人遞給姜瑤,笑呵呵地說:“姑娘好眼光,這隻兔子是我今天捏得最好的一隻。”
姜瑤接過糖人,低頭看著那隻小兔子,忽然想起脖子上掛的那隻玉兔。她轉頭看向蘇靖揚,他正低頭付錢,側臉的線條在陽光下格外清晰。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兔子?”她問。
“你甚麼我不知道?”蘇靖揚反問。
姜瑤聞言,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那滋味很甜,又有點酸,像是糖稀在舌尖化開的味道。
她伸手,把糖兔舉到他嘴邊。“嚐嚐。”
蘇靖揚低頭,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小口。糖稀在嘴裡化開,甜得他微微皺眉。他不愛吃甜,但還是把那口糖嚥了下去。
“甜。”他說。
姜瑤笑了,把剩下的糖兔拿回來,自己咬了一口。糖稀在她嘴裡化開,甜味從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嚨。
她想起剛才在堂屋門口,他擦掉她嘴角的薑茶時,拇指的溫度。想起他說“甜嗎”時,聲音裡的那一點點沙啞。
她踮起腳,在他耳邊輕聲說:“沒你甜。”
蘇靖揚的呼吸猛地頓住。他低頭看著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帶著一點促狹的笑意,嘴唇上還沾著糖稀的光澤。
他伸手攬住她的腰,把她往懷裡帶了一下,然後鬆開。動作很快,快到周圍的人幾乎沒有察覺。
但姜瑤感覺到了,他掌心的溫度,他手指收緊的那一瞬,他胸膛裡驟然加快的心跳。
“回家再說。”他的聲音低啞得不像話。
姜瑤笑出了聲,從他懷裡退出來,舉著糖兔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他,朝他晃了晃手裡的糖人。
蘇靖揚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邁步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