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結緣結怨(下)
26 結緣結怨(下)
茨木心想,安琳來的世界,就是和甚麼詛咒有關。
她趁著前面的兩位還在拉鋸戰,一把拉起安琳躲進了屋內。
“安琳,以白鈺的性子,哪怕是碰個你死我活,也一定是會要讓她在意的那個人復活的。我不知道小師傅能撐多久,在那之前,我想先送你回去你的世界。”
“甚麼?!我不能,不能就這樣離開!”安琳搖頭,她不能就這樣一走了之,萬一,留下來她是可以幫上忙的呢?!
茨木沒有多話,她直接唸咒,開了霧鏡。現在的霧鏡雖然只有半個人高,但是以安琳的身型,爬過去是沒有問題的。
“這個圈子不大,但是你穿過去是沒問題的。安琳,我知道你想留下來幫我,但是你只是一介凡人,又不會靈力,我能做的,就是在我可能出事以前,讓你先離開。”
“不行!如果我就這樣走了,是絕對不可能安心的。”
茨木拉著她往前,她就向反方向後退。就在這拉扯之間,霧鏡的另一頭,忽然亮起一陣並不刺眼卻極為凝實的光,像是被人從另一端輕輕撥開了一道縫,光線順勢傾瀉而出,正好落在安琳的身上。
那一瞬,安琳心中莫名一震,這光……她似乎在哪裡見過。
這刺眼的光亮,讓安琳下意識閉上了眼。
待她再睜開時,一雙黑瞳裡已經沒有了原本的生氣。
“安琳?”
對方面無表情的樣子,讓茨木有些嚇到。她輕聲喚著對方的名字,卻只聽見一句沒有語調的回覆。“茨木。”
“?!”這個有些冷漠的反應,茨木覺得並不陌生,她立刻反應過來。“你是麟兒,還是那個我?”
“應該說,都是。”
“假茨木”解釋道:“我是被剛才的東西喚出來的。她說,現在就是解除詛咒的時候。讓我和麟兒一起,阻止你與白鈺結怨。”
茨木聽得一頭霧水:“那你打算怎麼做?”
“把該還的,還回去。”
“假茨木”說完,看向霧鏡,又看向門外的方向。“那面鏡子不是單純的靈器,它是鎖。鎖住的,是當年沒有結束的因果。現在鎖鬆了,才輪到我們醒來。”
茨木聽得更迷糊了。“你說清楚一點。”
“來不及了。”
屋外,白鈺一個橫掃,終於把和尚打倒在地。下一瞬,她已經瞬移到了屋內,正好看到了正在交談的茨木和安琳。
她根本無心理會安琳的異常,只一把抓住了“茨木”的手,右掌幻化成刀,劃開了對方的手掌。血流出來的那一刻,白鈺便開始念聚血咒。
轉眼間,浸泡在“甘瓊之釀”中的魂器就被一片血色染紅。
緊接著,轉生咒起念,“茨木”被一道金光包圍,與外界形成屏障,她被圈在了球狀的光影之內。
待悟念衝進屋子時,看到的就是被施咒的“茨木”,站在一旁的安琳,還有滿眼期待咒法成功的白鈺。
眼見魂器慢慢聚滿靈氣,白鈺緊緊盯著圈中的一切,連呼吸都變輕了。
就在此刻,本應該昏迷的“茨木”突然睜開了眼睛。她一把抓住魂器,手掌也隨之化作匕刀,竟生生將魂器劈為兩半!
圈內龐大的靈力頓時失了安放之處,四散衝撞。
只見“茨木”開始默默唸起咒法,那些無處安放的靈力,竟然全部湧入她的身體裡。隨後,一陣強光爆開,“茨木”的兩側,慢慢形成了兩個人形。
“分離之咒!”白鈺怒喊出口。
她定睛看向一旁站著的“安琳”,幻化之下的模樣,竟然是茨木。再回頭看那咒法圈中的人,才是真正的安琳。
自己上當了!
圈內的安琳藉著“甘瓊之釀”和魂器內的靈力,竟然將原本糾纏在她體內的三道魂息,慢慢分離開來。
本來這分離之術極其危險,但有樹精和“茨木”的魂魄做助力,又有“甘瓊之釀”承接靈力,竟讓這幾道魂息都生出了安放之處。
白鈺恨得咬牙切齒。魂器被破壞,裡面的靈力被這三道魂息全數吸收,正在漸漸形成各自的人形。
悟念看得一驚,隨即又生出幾分喜色。
沒了魂器,白鈺至少不能再用原本的方法讓那個人復活。
白鈺從身後抽出長鞭,鞭幻為劍。她一躍而上,一刀一刀狠狠砍在那個光圈上。
“混蛋!混蛋!你們這群混蛋!”她怒喊著,手上的力道一點沒有減弱,可不論她怎麼砍,那光圈依舊連一道裂痕都沒有。
而在光圈之內,安琳覺得一切都好平靜。她像是睡了很久,睡得很舒服,還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的自己,是一棵有幾百年壽命的小樹精,才幻化人形的她,巧遇了木家的少主,茨木。
她沒有為人的概念,也不覺得自己是甚麼妖,茨木似乎也沒覺得她有甚麼異樣。兩人一見如故,相約再次遊玩。
誰知道,再次相約之地,竟然是一隻活了五百年的精怪住的地方。準確地說,是被關在守靈之地的地方。
那隻精怪在祭拜著甚麼,也在守護著甚麼,而她們誤打誤撞地闖了進去,還動了那面不該動的圓鏡。
鏡面震動的那一刻,結界裡的氣息就變了。
那不是普通的鏡子。那是鎖。鎖著殘魂,也鎖著那段沒有結束的因果。
白鈺很生氣。她本想施法詛咒茨木,卻被樹精的她擋了下來。
後來,死裡逃生的兩人遇到了和尚。和尚用融魂之術,分了茨木的一縷魂魄,保住了樹精的靈魂,並教導她們尋“藏書”,破解詛咒之法。
但很可惜的是,茨木始終是人。
她在創造了靈器“木子”之後,終究沒抵過生老病死。而樹精也在不久後傷心過度,墮入輪迴。
她們生生世世都受到詛咒牽扯,永不得相見,永不得長壽。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這一世,她轉生成為新的靈魂安琳,成了新的變數,結果又回到了當年的這一刻。
安琳睜開眼。她不用看也能感受到,樹精的她和另一個茨木,正站在她的左右。
現在,終於到了分開的時候。
“你們不用再陪我受苦了。這一次,我自己選。”她輕聲說道。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站在她左側的樹精輕輕笑了笑,右側的茨木也像是終於放下了甚麼。
可也就在這時,原本落在一旁的圓鏡忽然震動起來。鏡面上,一道細小的裂紋緩緩蔓延開來。
與此同時,白鈺身後那縷極淡的黑氣,像是終於等到了機會一般,突然暴漲,化作密密麻麻的黑線,猛地朝安琳的眉心纏去。
那不是要殺她。那是要把樹精的魂重新拖回輪迴裡。要讓這段因果繼續存在。
悟念臉色一變,剛想出手,卻見安琳指間那枚若隱若現的葉形戒指驟然亮起。
一道極淡,卻無比堅定的魂息從戒中展開,擋在了安琳面前。
那不是過去的樹精,也不是那道舊時殘魂。
那是現在的茨木。是被她完整魂魄牽引出來、留在安琳身上的守護之魂。
黑線撞上那道魂息的一瞬,發出刺耳的震鳴,一寸寸被逼退。
白鈺怔怔看著從自己身後湧出的黑氣,第一次沒有立刻出手。她一直以為,那是自己能夠驅使的力量。
可直到此刻,她才發現,那東西一直依附著她的執念而生,借她的怨,借她的等,借她不肯放手的念頭,活到了現在。
“咔。”圓鏡上的裂紋終於貫穿。
那把鎖,鬆開了。金光大盛。
樹精的魂息與過去茨木的殘魂,在光中徹底分離。她們沒有碎成金渣,而是化作兩縷清亮的光,一縷回歸本源,一縷隨風散去,像是終於完成了當年沒能完成的告別。
而最後那道屬於現在茨木的守護魂,並沒有離開。它重新落回安琳指間,化作那枚葉形戒指中最溫暖的一點光。
圓圈散去。剩下的是已經獨守一人的安琳。
她低頭看著指間若隱若現的葉形戒指,知道有甚麼東西終於離開了,也有甚麼東西,永遠留了下來。
當年的詛咒,被解除了。
……
一直注視著這一切的木子,立於松樹之尖。
她守了木家幾百年,守了樹精幾百年,現在剩下的日子,她終於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這個世界原本是沒有她的存在的。因為沒有詛咒,就沒有她。
真沒想到,竟然是用這樣的方式才破除了詛咒,在這樣一個沒有自己的空間裡。
她用霧鏡看著一臉稚嫩的茨木,再看看還年幼的白鈺,心中竟生出一點恍惚。
這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她和白鈺,都是靈器,自然心心相惜。雖然兩人目的不同,但吵鬧了幾百年,竟也吵成了朋友。
她世界裡的白鈺是孤獨的,好像只有她一個朋友。
啊,不對。
木子忽然想到,還有一個和尚。
一個不斷轉生、不斷追著她、又不斷被她氣得半死的和尚。
應該也算她的朋友吧。
……
悟念不知為何突然鼻子癢。本來安靜的空氣裡,突然響起一聲:“阿秋!”
他揉了揉鼻子。現在這局面,要怎麼辦嘛?
白鈺拾起掉落在地的魂器,裡面的靈力已經被用得一點也不剩。
她的尊主,她是真的見不到了。
就算她能算盡三界,也不能再找到他的影子。
那些只存在記憶裡的一切,現在真的再也實現不了了。
抱著魂器,白鈺放聲大哭。好像要把一切的委屈、憤怒、難過,都透過眼淚釋放出來。她的淚像珍珠串一樣,一刻不停地往下流。
悟念驚訝於白鈺竟然生出了人類的悲。
之前的白鈺有喜怒樂,卻唯獨沒有真正哀痛的情緒。她會難過,但不會哭。哭就如同她曾說過的那樣,對她們這樣的精怪而言,人類才有的淚,她們是生不出來的。
可是如今,白鈺竟然哭了。還哭得如此讓人動容。
悟念有些心軟了。他甚至在一瞬間產生了一絲,自己是不是不該阻擋她的念頭。
安琳被茨木護到了一旁,兩人也被白鈺痛哭流涕的樣子嚇到了。
白鈺的哭泣,似乎沒有停止的跡象。
她的淚滴到了手上,又滑落到斷開的魂器之上。
只見斷開的魂器突然又一次閃耀光芒,一抹小小的靈光,從斷口那裡慢慢冒了出來。
因為白鈺的淚,僅剩的靈又再次聚集,誕生出一個小白球來。
那不是完整的轉生。也不是尊主真的回來了。更像是被淚水喚醒的最後一點殘靈,被暫時保住了。
小白球似乎不單單是小白球,準確地說,是一個極其微弱的靈球。
白鈺看到這個東西后,終於抽泣著止住了淚。
她把球護在掌心,能感覺到一聲聲微弱的心跳,從球體的中間傳來。她能感受到,尊主的靈沒有徹底散去。就在這個球體裡面。
雖然還弱小,雖然還不成形,雖然這離真正的復活還差得很遠很遠,可至少,他還在。
想明白這一點,白鈺破涕而笑。只要按照藏書上的方法,讓這小白球一點點成形,她就依然有機會再見到尊主。
“阿彌陀佛。”悟念同樣也見到了這小白球幻化的過程。
他掐指一算,白鈺這一世與木家的舊怨已解,那他也就再無需像方才那樣阻擋。
只是這小白球究竟是福是劫,便要看白鈺今後如何選擇了。
“各位都感動得差不多了?”一身素衣的男人突然出現在房間。
悟念沒料到,竟然有人能破了他的結界,神色頓時一變。
“木子!”安琳看向來人,立刻欣喜地喊出了聲。
“木子?”這個名字同樣引起了白鈺的注意。那個老樹根,提到過的木子?
木子被白鈺一臉懵的樣子逗樂了。
要知道,在她的世界裡,可是絕對看不到白鈺這副表情的。“哎,看你一臉甚麼都不知道的樣子,還真是難得。”
她笑了笑,卻沒有對白鈺解釋太多,只轉頭看向安琳。“我來這裡不是找你的,是帶你回去的,安琳。”
話音剛落,木子便立出了霧鏡。她一把拉過安琳,示意她跟茨木道別。
安琳看向茨木。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說甚麼。
她低頭看了看指間那枚葉形戒指,又抬頭看向茨木。“謝謝你。”
茨木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回去以後,別再隨便進奇怪的地方了。”
安琳眼眶微熱,卻還是點了點頭。“嗯。”
木子看了看白鈺,又想起老樹根,臨走前留下了一句:“我已經給老樹根帶酒了。”隨後,她便帶著安琳消失在霧鏡之中。
霧鏡合上的那一刻,安琳低頭看見指間那枚若隱若現的葉形戒指。
她知道,有甚麼東西終於離開了。
也有甚麼東西,永遠留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