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今時不同往日
14 今時不同往日
悟念有些吃驚的“看著”眼前在狼吞虎嚥的白鈺。
“咳咳，白鈺啊，貪食不好，何況這食相，有點.......”一言難盡，他話未說完，便感到四周投來的目光，尷尬得連語氣都輕了幾分。
白鈺白了他一眼，顯然把方才的火氣都發洩在了吃食上。
她剛炫完第三盤醉花雞，忽然一個激靈，神色微變，鏡面有動靜。
連手上的油都沒來得及擦，她抬手一抹嘴，對著看不見的悟念笑眯眯地說了句：“多謝招待。”
“甚麼？”悟念還未反應過來，店小二的手就結實的搭上了他的肩膀，“師傅，這吃白食不太好吧？”
聞音，悟念一愣，他下意識往左邊一摸，哪裡還有白鈺半點影子。
這傢伙竟然腳底抹油，吃完就跑！
僵了一瞬，緩緩轉頭“看向”小二，努力擠出一個最和善的笑容：“這......我佛慈悲。”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
“貧僧……可否賒賬？”
……
循著女兒的氣息，單木一路來到別院。
剛踏入院中，她腳步微微一頓。
一縷極其細微的波動，自屋內散出。
極淡。
幾乎被甚麼遮掩住。
卻仍逃不過她的感知。
——那是精怪的氣息。
單木神色微沉。
此前老嬤曾稟報，說有妖物隨在茨木身側。
如今看來，並非空xue來風。
她沒有再多停留。
抬手，推門而入。“俏皮丫頭，你可算回來了。”
“呀，孃親，”見來人，茨木慌忙把手裡的袋子往身後一扔，立馬撒嬌道，“孃親怎麼親自來了，女兒正要去找您呢。”
“哦？”單木輕輕一笑。
“幾日不見，撒謊的本事倒是長了。剛回家就往這兒跑——又闖禍了？”
茨木吐了吐舌頭，不敢接話。
單木看著她，眼底寵意一閃而過。
卻很快收斂。
她的目光，緩緩越過茨木。
落在她身後的人身上。
“你皮歸皮，也不能拉著客人一起胡鬧。還不跟娘介紹一下。”
“啊，是女兒失禮。”
茨木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讓開一步：“安琳，這位是我孃親。”
“孃親，這是安琳，是我新認識的朋友。”
單木看向安琳。
那是一位約莫十幾歲的少女，正低頭行禮：“莊主好......”
聲音有些拘謹。
單木沒有立刻回應。
她的目光，在安琳身上停留了片刻。
像是在看。
又像是在“辨”。
屋內安靜了一瞬。
那股氣息，進門時還能捕捉到一絲。
此刻，卻已消失無蹤。
乾淨得，彷彿從未存在過。
單木眼底微不可察地一沉，卻甚麼也沒說。
“既然來了，就是客。”她終於開口，語氣恢復如常，帶著幾分溫和，“丫頭，別失了待客之理。”
她看向安琳，微微一笑：“安琳——請隨意。”
說罷。
她已轉身離去。
衣襬微動。
步伐不疾不徐。
彷彿方才那一瞬的試探，從未發生。
門合上的一刻，茨木瞬間脫力，直接一屁股溜坐到了地上。
“嚇死我了.......”，感受著因後怕而狂跳的心臟，若不是在孃親走進來的那一刻，她硬是把葉子塞進了安琳的嘴裡，這後果還真不敢想。
安琳同樣心有餘悸。
方才那一眼，彷彿整個人都被看穿了。
嘴上殘留著清涼的感覺，她的手不自覺的摸了上去，心道，還是吃了。
“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茨木沒想到那葉子只是碰到了安琳的嘴，就直接化掉了。
緊接著轉瞬，本來圍繞在安琳周身的靈氣就消失了個乾淨。
雖然這葉子是老一輩的東西，但她還是害怕安琳會吃出個好歹。
“沒有。”安琳搖頭，輕聲道，“謝謝你。”
那感覺......熟悉，卻又不同。
她說不上來。
“但是咱們沒被抓到真是太好了，”茨木看對方沒事，就開始調侃起剛才的危險。
“你要知道我們這是’死裡逃生’，孃親兇起來，可恐怖了，呃！”她邊說邊用豎起兩根手指，在臉上比劃著。
“也就你，才這樣形容自己的娘，”安琳被茨木的鬼臉逗笑了，但轉念又有點羨慕，“你娘是真的很關心你呢，茨木。”
茨木一怔，她看見安琳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落寞，心中微微一緊。
但就是方才那一瞬，她其實不只是看見了情緒。
這種感覺，她並不是第一次察覺。
在山洞中之時，她便已經隱約感到過那種不對勁的波動。
只是當時太淺，像水面一圈漣漪，她以為是錯覺。
直到現在，這種氣息再次出現，而且更加清晰。
在那極短的感知裡，她隱約捕捉到一絲異樣，安琳的魂魄，並不純，那不是單一的精怪之氣。
更像是數種本不該同在的氣息，在緩慢貼合、交融。
一縷溫潤穩定，是草木精魄。
另一縷，帶著人的波動，卻又似精魄，並不完整。
而在更深處，還有一絲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共鳴。
像是......與她自己，同源。
那一瞬的心悸來得突兀而短促。
茨木瞳孔微縮，卻在下一刻強行壓下探知的衝動。
她說不清那絲“共鳴”意味著甚麼，也無法理解，為何一個“樹精”，體內會有如此複雜的魂息層疊。
但她明白一件事，那是安琳的秘密。
於是，她收回感知，只是稍稍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整理剛才感知到的一切。
隨後開口道：“既來之，則安之。你先留下來。”
她看向安琳，語氣比剛才多了一分認真：“之前在山洞裡，我就察覺過你的氣息不對。”
“剛才......更清楚了。”
“這種魂息交疊的情況，我在藏書裡見過類似記載，但從未親眼見過。”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語氣平穩，卻帶著決心：“我去查一查，或許能找到答案。”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語氣刻意放輕：“當然，如果你不想說，我不會問。”
“但至少，讓我幫你看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說到這裡，她微微一笑：“孃親那邊，有我在，你不用擔心。”
“謝謝你，茨木。”
安琳看著她，沉默片刻後，終於下定決心。
“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
“你是說......你是透過一面鏡子，才來到這裡的？”
茨木聽完安琳的話，震驚不已。
“而且一開始只是夢......現在卻變成了現實？”
她沒有立刻反駁。
而是低頭，像是在迅速梳理所有線索。
“這不對......”她輕輕搖頭，語氣逐漸堅定起來：“我明明是活生生的人，你也是。”
“這裡的靈氣、觸感，全都是真實的。”
她看向安琳，目光比剛才更認真：“你也是。”
“你的氣息，和麟兒很像……但你又不是她。”
“可你體內的魂息，是‘人’。”
她像是想起了甚麼，語氣更篤定了一點：“之前那種魂魄相融的感覺，不會錯。”
“現在看來，你的身體裡，確實發生了變化。”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最後道：“所以——我不會看錯的。”
安琳沉默。
她當然知道自己是人。
她也不覺得茨木是虛假的。
可這個世界……到底該如何解釋？
就在這時——
“兩個木魚腦袋！”空氣中突然傳來一個男童的聲音，把還在思考的兩人嚇了一跳。
“誰？”茨木警覺地環視房間一圈，卻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笨蛋，你們怎麼這麼笨，木家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誰？別裝神弄鬼的，出來。”
明明聽到了聲音，卻看不到人影，更何況這裡還是木家堡——究竟是甚麼人，有這般本事？
“哎，說你們笨還不服氣。我在下面——你腰上，笨蛋。”男童的聲音帶著嘲笑。若不是此刻還無法化形，圓鏡恐怕早就嘆氣搖頭了——這帶他出來的傢伙，剛才竟只顧著看屋子。
茨木一把抓住腰間的圓鏡，舉到眼前：“是你在說話？”
圓鏡輕輕一閃，像是在回應。
“你居然會說話？！”茨木眼睛一亮，“不愧是咒本家的寶貝。”
這話一出口，圓鏡又閃了一下，顯然十分受用。
安琳這幾日見過的怪事已經太多，此刻看到圓鏡開口說話，竟也不再那麼震驚，只是有些發愣地看著這一切。
她看向茨木，對方笑得像只偷腥的貓。
雙手合十，茨木半認真半玩笑地問：“圓鏡啊圓鏡，你是不是能算三生，無所不知？”
“那是！”童聲立刻昂了起來，“吾乃咒術本家以神器所造之靈器，何止三生。這三界之內，沒有吾不知道的事情。”
話雖如此，它語氣中仍帶著幾分憋屈——被困許久，終於能說話，自然要好好顯擺一番。
“哦，原來是我咒本家的真寶貝。”茨木順勢接話，“那你倒是說說，我們剛才討論的事情是怎麼回事？”
“這還不簡單，等我看一眼。”
話音落下，一道刺眼白光從鏡面閃出。
先照安琳，再照茨木。
不出片刻，光芒收斂。
“奇怪。”
“奇怪？”茨木似乎沒聽明白，下意識重複了一遍。
“對，很奇怪。”圓鏡語氣帶著一絲困惑，又對著安琳照了一遍，“女人，你到底是甚麼？”
安琳被問得一愣，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圓鏡語氣低了幾分：“我在三界之中，找不到你的魂。”
“你不是這裡的人。”
“你到底是甚麼？”
空氣微微一滯。
“咳。”茨木輕咳一聲，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輕蔑，“看來祖上的寶貝也不過如此。我還以為你有多厲害。”
她想到剛才安琳服用的綠葉，心道，剛才安琳服用的綠葉的效果，連這圓鏡都看不透。
但這話明顯惹惱了圓鏡。
“小丫頭片子，你知道你在跟誰說話麼？！竟敢瞧不起吾？！”鏡面猛然一亮，一道強光掃過整個房間。
“哼，原來是她的東西……難怪吾看不透。”
“你別亂晃！”茨木被晃得眯起眼，“把我娘引來，小心我真把你摔了。”
“摔吾？”圓鏡冷笑，“看在你是木家人，吾暫且不與你計較。”
剛那一罩，連這木家的小輩的也算出，竟是“緣中之人”。圓鏡只覺得對方不之天高地厚，但看到了寫未來的“有求於她”，索性也提點一下，用個情報來做交易。
“但你擅自把她的東西用在這種‘傢伙’身上——就不怕惹來禍事？”
“禍事？甚麼意思？”茨木聽到對方說“她的東西，”不知怎麼的，突然想到了山洞裡，見過的那個白貓。
“在這個問題前，你先回答吾，你認為這傢伙是甚麼？”圓鏡意指安琳。
茨木沉默了一瞬，看向安琳。
安琳輕輕點了點頭。
“樹精。”
“哈哈哈哈——”
圓鏡突然大笑出聲。
“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堂堂木家，竟然去幫一個精怪——還只是個樹精。”
“你笑夠了沒有？”茨木眉頭一皺，語氣不悅。
這話——和那白貓說得一模一樣。
“夠了。”圓鏡笑聲漸止，“既然如此，吾也明白了。”
“甚麼？”這兩個字，茨木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圓鏡沉默了一瞬，語氣變得低沉而緩慢：
“這丫頭的身體裡......全是靈魂的碎片。”
它頓了一下。“她——本不應該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