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願,回首時
13 願,回首時
荒丘貧瘠。
一陣微風拂過,草木忽生。
轉瞬之間,碧草連天,百花競放。
白鈺一襲青衫,束髮而立。
她揚手一揮,本來被放倒的墓碑,煥然一新。
“這五百年,你過的還好麼?”白鈺的手扶上光潔的碑面,右下角只有一豎行小字。
上書:本家尊主,長眠之所。
尊主,你說這花有我美麼?我是不是這世界上最美的人?
尊主,你能不能不和齊家小姐聯姻,那女人配不上你。
尊主,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男子,我最喜歡你了。
尊主,你說要是你沒讓我變成人,我是不是就可以永遠待在你身邊了。
尊主,為甚麼要留下我在這裡,你不願意再帶我走了麼?
尊主,我來保護你,這就是我的使命。
尊主,對不起,鈺不能再跟隨你了,鈺就要魂飛魄散了。若我像人一樣有來世,我還願意做尊主的玉。
尊主,你為甚麼騙我,為甚麼啊?!
白鈺收回了手,輕笑出聲,“……都五百年了。”
還是如此歷歷在目。
當年她醒來之時,四下無人,天地寂靜。
唯有那一縷殘留在她身上的氣息,讓她知道,尊主用了秘術。
她曾以為,那樣強大的人,自然不會真正消失。
於是她留下來。
守靈。
這是那和尚告訴她的。
“守住這裡的‘靈’,終有一日,會等到他。”
她未必全信,但她願意等。
於是她留了下來,等過了不知多少年,等到山草枯榮數次,等到連時間都變得模糊。
她也曾試過離開,可那結界,將她牢牢困在此地。
像鎖。
也像誓。
風聲一轉。
時間回到此刻。
她借那面“附身之鏡”,引出自身一縷魂意,方才得以循著殘存的聯絡,找到他的墓。
她讓荒丘生綠,卻只是輕聲道了一句:“你這些後人,也太不像話了。”
語氣裡,聽不出責怪,也聽不出溫度。
她不是沒找過,這五百年,她曾用盡方法。
搜魂、推演、探界。
她知道——
只要魂在,就有可能。
可奇怪的是,她找不到,連一絲痕跡都沒有。
“怎麼可能……”
她低聲自語。
那樣的人,不該消失得如此乾淨。
白鈺此刻雖然只有一半的能力,但在這三千世界裡,尋個人的三魂七魄還是可以的。
這人本就是由靈體而生,再又靈體而去。
所以□□若是沒了,這靈肯定是會存在的。
只是連她都找不到的話?
白鈺不禁搖頭,但她突然想到,當年作為咒術本家最強的尊主,男人親自書寫的的藏書上有記載著超脫三界的尋魂之法,她可以去尋尋看這個,對,就是這個。
她眸光微動。“……或許,還有辦法。”
她指尖輕點墓碑。
“我去找你。”
“這次,你別再讓我等太久。”
白鈺尾音剛落,風起,她的身影,隨風淡去,只剩綠草在搖曳。
......
木家城,在咒術之地以有若百年之久。
哪怕是如今的木家與當年的咒術本家已經相行深遠,但是朝廷還是依舊忌憚著。
只要木家城一直乖乖遵守諾言,待在遠離朝廷的地方,不問世事的話。
朝廷便會按例賜位、發放俸祿,以示安撫。
這不,今天就是領俸祿的日子。
此時,木家現任莊主單木,正聽著管家魏琴的唸叨。
“莊主,今年的糧食比去年又少了兩擔。這朝廷是真不把我們木家放在眼裡,要不要老奴給他們點顏色看看?”
魏琴越說越氣,手上還不忘比劃兩下。
這些口糧,對木家而言本不算甚麼——他們向來能夠自給自足。
可這般年年剋扣,一點一點試探底線,分明是在壓人。
“行了。”單木抬手打斷,語氣沉穩,“少了就少些。朝廷與我們,本就河水不犯井水。”
她拍了拍魏琴的肩,淡淡道:“再說,他們也不敢不給。”
“這不過是契約的一種形式。若真敢撕毀契約,我單木,自不會善罷甘休。”
“先把東西分下去。”
魏琴仍有不甘:“可是......”
話未說完,前院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護衛氣喘吁吁衝進來:
“莊主!大小姐回來了!還帶了一位同行的姑娘!”
……
“茨木,我不先跟你娘打招呼,就這樣直接進來,會不會不太好?”
安琳嘴上客氣,目光卻早已被這三進三出的庭院吸引。
檀木香瀰漫,紅燭靜燃,金飾流光。
這不是供人參觀的景緻,而是有人真正生活其中的地方。
她也不是沒去參觀過故宮,或者去過其他亭臺樓閣,但是這種散發著香味的屋子,滿是書香之氣,讓人心曠神怡。
茨木瞥了她一眼,忍不住笑出聲:“你那一臉‘我很好奇’的樣子,還裝甚麼客氣。”
她懶洋洋地道:“你現在去打招呼——怕是要被我娘抓去煉丹。”
“甚麼?!煉丹?”安琳被這句“太上老君”的言辭嚇了一跳,“我是人啊!”
“你是人沒錯,但是你本體還是樹精啊,”茨木進了屋,就翻找起心心念唸的東西。
終於,在一個白色鑲金邊的袋子裡,讓她找到了。
轉身,給安琳遞了過去。“這個,吃了能掩妖氣,撐三天。”
“這是?”安琳有些疑惑的看著眼前的小袋子。
“寶庫裡的,我順的。”茨木毫不在意,“你現在用得上。”
“這麼貴重的東西,我不能收,”安琳搖頭,說甚麼也不願意接受。
“哎呀快吃,我娘來了你就麻煩了。”
茨木才不管那麼多,她只知道,這東西放在她這,其實啥用也沒有,現在有機會試試看藥效,還能躲過孃親的責罰,一石二鳥。
“這,”半推半就間,袋中那片綠色葉子露了出來。
安琳瞳孔猛地一縮。
手一抖,袋子掉落。
茨木趕緊撿起,還特意開啟來看了一眼。“這不是甚麼奇怪的東西,”為了證明,她掏出了裡面的東西,“諾,一片綠葉而已。”
安琳看到了這讓她噩夢連連的綠色葉子,更是後退了好幾步。
察覺到對方的異樣,“你怎麼了?”茨木皺眉,“你認識?”
安琳沒有回答。
但她的反應,已經說明了一切。
茨木的神色慢慢沉了下來。
“……你是真的認得。”
語氣,不再輕鬆。
她盯著安琳,一字一句道:“為甚麼?這是我們木家才知道的東西。”
“我,這個,我……”安琳不知道從何解釋起。
話未出口,“吱呀......”, 門被推開。
“俏皮丫頭,你可算回來了。”茨木的孃親推門而入。
......
木家城中,“客來飯店”。
白鈺一口又一口的把小塊的肉往嘴裡送。配著花雕,神情愜意。
她輕嘆一聲:“這世道變了,人倒是越來越會享受了。”
“客官,您的醉花雞來咯!”小二叫喝著,把隔壁桌的上齊了。
香氣四散。
白鈺鼻尖微動。
她立刻伸手,一把攔住正從面前經過的小二,指了指隔壁桌,嘴裡還含著肉,含糊道:“呢個”。
小二眼力見尖著呢,立刻明白,“得嘞,醉花雞再一隻。”
白鈺等了不多會,就看見小二從後廚出來,手裡正端著熱騰騰的菜。
不用說,正是她的醉花雞,白鈺眼神都亮了。
恨不得自己一個飛身,把雞順過來。
但今天,似乎她就是跟這道菜無緣,這不,半路殺出個程咬金。
“哎呀!”
一根木棍橫出。
小二一個踉蹌,整盤雞飛了出去。
啪。
落地。
再被人踩了一腳。
白鈺手中的酒杯,“咔”地裂開。
“哪個不長眼的。”她抬眼,對上一名年輕和尚。
灰瞳,光頭,手持木棍。他頭微微側面,聚焦在一個奇怪的地方,似在“看”。
這個大約二十出頭的年輕和尚,正拿他的木棍,敲了敲白鈺的方向,然後,微微作揖,合十行禮,表示了歉意。
“施主見諒,貧僧起身時......失手。”
白鈺冷笑:“你故意的。”
“非也。”和尚神色不動,“貧僧……本就看不見。”
白鈺眯起眼。“看不見?”
她抬手,酒壺擲出,破空而去。
小和尚耳廓微動,身子向左邊微微一側,精準避開,酒壺就順著拋物線,掉在了地上。
空氣,微微一滯。
白鈺笑了。“你這叫看不見?”
和尚不辯,只道:“此雞,與施主無緣。”
“不過借我之手,斷一段因果。”
他頓了頓。
語氣忽然低了一分:
“倒是施主,結界既動,你又何必再入紅塵?”
這一句,空氣,瞬間沉了下來。
白鈺眼中的笑意,盡數散去。
她盯著他:“你,是循著結界來的。”
和尚沉默。
算是預設。
白鈺忽然又笑了。
“好啊。” 她緩緩坐回去。“你這禿驢,還是這麼愛多管閒事。”
她指尖輕敲桌面。
語氣不急不緩,卻帶著鋒芒:“你方才那一絆,本就是衝著我來的。”
“借他人之手斷因——”
“你以為,就不算擾亂輪迴?”
和尚指尖微動,似在掐算。
下一刻,神色驟變。
“你——!”
白鈺輕輕啃下一口肉,語氣漫不經心:“就在你剛才閃身的那一刻,我順手,改了點東西。”
她抬眼,笑意森冷:“怎麼,這都五百年了,道行還是不夠啊,悟念。”
她瞥了一眼方才扔出的花雕,此刻正被小二小心揣在懷裡, 而那原本站在一旁的女孩,已被一名男子匆匆拉走。
兩人背影交錯,一線姻緣,已斷。
悟念沉默了一瞬。
“白鈺啊,你這是何苦。”他終於不再掩飾。
雖說此世他目不能視,但心眼已開,這世間氣息輪轉,他一觸便知。
眼前之人是誰,他再清楚不過。
白鈺冷哼一聲,語氣愈發不善:
“還不是因為你壞了我的興致。”
她抬手,重新撕開一塊又上桌的雞腿。
“要知道,這雞若入我口。”
她嘴角微揚,“也算是替它超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