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一箭雙鵰計
楚玉兒從來沒有用全稱的方式叫過謝安的名字。
兩人成親以前,她喚謝安為謝公子。
兩人成親以後,她喚謝安為老爺,相公,夫君,哥哥……
如果鬧脾氣,情緒上來了,她會冷冷地喚一聲謝大人。
而現在,楚玉兒直接連名帶姓地稱呼謝安。
再聽聽她話中的內容,謝安的動作頓住,緩緩抬眸望向楚玉兒。
“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謝安起身不答反問,然後問完不等楚玉兒開口,他又猛地一腳踹倒那張他剛剛還在坐著的凳子。
這是帳篷內唯一一張沒有被楚玉兒打砸過的凳子。
但是現在,唯一一張倖存下來的凳子,也被謝安一腳踹飛出去了,並且衝破帳篷飛出去砸到地上,瞬間四分五裂。
一雙又一雙眼睛好奇地朝這邊望過來。
謝安滿目戾氣地朝外面吼:“滾!再看,全部仗責三十!”
好奇窺視的眼睛立馬齊刷刷從帳篷上移開。
但是並沒有聽到匆匆躲避開的腳步聲。
可見外面的眼睛雖然移開了,但是耳朵卻沒有捨得收起來。
很好,這正是他想要的。
謝安的眼底泛起抹冷笑,再轉過身面對楚玉兒時,他眼底那抹帶著幾分譏諷的冷笑蕩然無存,只剩下憤怒。
滔天的憤怒。
被羞辱後的憤怒。
脖頸上面青筋畢露,兩眼噴射出憤怒的火光。
謝安甩手就是一巴掌打在楚玉兒的臉頰上面。
本就被蘇麥禾拿著燒火棍打的腫脹的臉頰,再次遭受重創。
楚玉兒發出一聲慘叫,捂住火辣辣的臉頰,不敢置信地瞪著謝安。
“你打我?你竟然敢打我!?”
從小到大,別說被人打巴掌,別人連碰都不敢碰她一下!
從小到大,她從來都是那個大人的人!
可是今天,她居然連著捱了兩次打!
先是那個鄉下寡婦,裝瘋賣傻藉著將她誤認成是女鬼的藉口,劈頭蓋臉將她痛打了一頓。
現在謝安又給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
尤其是謝安,居然為了一個鄉下賤婦動手打她!
如果楚玉兒沒有事先掌握到真實資訊,謝安現在這般憤怒,她可能還會懷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畢竟謝安看起來實在不像會跟一個鄉下寡婦有牽扯的樣子。
可事實情況是:謝安就是跟那個鄉下寡婦有牽扯,那個鄉下寡婦還是謝安的前妻。
謝安把這個前妻安排在身邊。
謝安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偏袒他這個前妻,絲毫看不見她被打的慘狀。
現在,謝安還為了這個前妻動手打她。
……好好好,果然是一個被窩裡面睡過的兩口子,一個比一個膽大包天,一個比一個面目可憎!
憤怒讓楚玉兒五官扭曲,她隨手從地上抓起斷掉的凳子腿,啊啊大叫著往謝安的腦袋上面打去。
可惜,楚玉兒的胳膊才剛剛舉起來,就被謝安一把攥住了手腕。
楚玉兒尖叫著掙扎。
可她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連穿衣吃飯都有人伺候的官家小姐,力氣哪能跟一個壯年男子比。
楚玉兒的奮力掙扎,在謝安絕對強悍的力道下,就好像被老鷹按住腦袋的小雞崽子,一點兒作用不起不說,看起來還十分的狼狽滑稽。
謝安更是不為所動,力道還越來越緊。
蠢貨!
腦子被豬啃了的蠢貨!
沒看見他在給她臺階下嗎,她竟然不知道順梯下……她到底還想不想殺了他了?!
謝安心中大罵楚玉兒愚蠢。
按照楚玉兒的性子,今日遭受這份暴打,再加上他表現出來的對蘇麥禾的偏袒,楚玉兒一定會產生被人揹叛後的憤怒。
據他所知,迄今為止,惹了楚玉兒後還能活到現在的人,就只有一個,那就是沈將軍沈寒熙。
今天這場事鬧出來,楚玉兒會不會一塊兒除掉沈寒熙不確定,但是他和蘇麥禾,肯定已經上了楚玉兒的必死名單上面。
可他現在已經不是當年那個鄉下撅地漢子了。
他不是那麼好殺的。
這種情況下,楚玉兒要是夠聰明,就該假意認錯服軟,暗中蟄伏,然後再伺機朝他們動手。
他都把梯子放到楚玉兒腳邊架好了,結果楚玉兒愣是看不見,非要往下跳。
……找死是嗎?
那就再來一巴掌給她醒醒腦吧!
啪——
伴隨著一道清脆的聲響,楚玉兒另外半邊臉頰上面也捱了一巴掌。
這一巴掌比先前那一巴掌更重三分。
楚玉兒的口腔中瞬間被鮮血充盈。
舌尖一頂,腮幫那邊的幾顆牙齒都是鬆動的。
確實很痛。
……但也確實醒腦!
楚玉兒的高分貝尖叫聲瞬時止住,理智終於趕跑癲狂搶佔回領地。
大腦飛速運轉。
那個鄉下寡婦她是必須要殺的。
謝安這個吃著碗裡還要惦記著鍋裡的狗男人也不能再要了。
還有沈寒熙,這個是父親千里送信讓她務必要除掉的隱患。
沈寒熙也得死。
她要殺三個人,還得是悄無聲息的那種。
……她怎麼才能悄無聲息地一下子殺掉他們三個人呢?
楚玉兒的腦子彷彿上足了發條,轉的飛快。
驀地,一個計劃伴隨著火花誕生。
楚玉兒手中的凳子腿“哐當”落地。
這時,謝安也咬牙低聲怒吼道:“我是京城謝家的嫡長子,我的身份不說多高貴,但也不是甚麼阿貓阿狗都能瞧上眼的!”
他指向外面,彷彿蘇麥禾就站在他手指處。
“她一個鄉下寡婦,現在又嫁為人妻,你覺得我謝安會這樣的女人感興趣?”
“楚玉兒你知道嗎,你這樣說,既是在侮辱我,更是在侮辱你自己!”
“你把我謝安看甚麼人了?我在你眼裡就那麼不堪嗎,飢餓的能朝一個嫁過兩個男人的鄉下婦人下手?”
他還不知道楚玉兒已經理智回籠,並且做出了服軟蟄伏的決定。
他現在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既是為了激發楚玉兒內心深處更大的仇恨,也是在給楚玉兒架梯子。
果然,楚玉兒剛緩和的五官又猙獰了一下,然而這抹猙獰很快就又被壓下去。
楚玉兒順勢問謝安:“你說的都是真的嗎?你真的跟那個鄉下寡婦沒一腿?”
謝安咬牙:“當然沒有!我謝安對天發誓,我要是對那個鄉下寡婦有任何不清不白的男女關係,就讓我謝安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說過,他不是甚麼好人,發點毒誓也無妨。
因為他好像從來沒聽過哪個壞人發毒誓遭雷劈了。
更何況他還是以謝安的名義發毒誓的。
而真正的謝安早就死了,不是嗎?
他這個梯子架得夠結實了,楚玉兒最好趕緊聰明起來。
謝安咬牙切齒地發毒誓,表現完全符合一個被妻子冤枉的憤怒丈夫形象。
而楚玉兒這次也沒再讓他失望,果然順梯下了。
“沒有就好,沒有就好……”楚玉兒一疊聲地說道,她破涕為笑,用另一隻手摸上謝安的臉,柔聲說道,“對不起啊相公,是我冤枉你了……”
“我是真的很愛很愛你,我也很怕很怕你被別的女人勾走心。”
“你剛才幫著那個鄉下寡婦說話,我還以為你們倆……唉,都是我的錯,是我疑神疑鬼想多了!”
“相公,我錯了,咱不生氣了,好嗎?”
楚玉兒微微抬起下顎,深情款款地望著謝安柔聲安撫。
這是謝安最喜歡她的一個角度。
因為謝安說她這樣看他的時候,最美,也最迷人。
可惜楚玉兒忘了自己現在鼻青臉腫。
美感半分沒有,反而有種青面獠牙女鬼搔首弄姿的驚悚感。
謝安垂眸望著那張跟豬頭一樣醜陋不堪的臉,只覺得胃裡面一陣翻湧,差點沒把昨天的隔夜飯吐出來。
他裝作依舊很生氣的樣子移開視線,硬邦邦地說道:“你不用跟我道歉,畢竟我們是夫妻,怎麼樣都好說。眼下要緊的,你還是想想怎麼給沈寒熙一個交代吧,人家的妻子,可是活生生被你嚇暈過去了。”
楚玉兒:“……”
聽聽這話,鬼會信嗎?
鬼聽了都不信!
別當她沒看出來,那個鄉下寡婦其實早就認出了她的身份,分明是故意裝瘋賣傻尋機報復!
倘若楚玉兒沒想出如何除掉蘇麥禾和沈寒熙,還有謝安的計劃,那她現在聽到謝安這麼說,肯定又會變得暴跳如雷,歇斯底里。
但是現在,楚玉兒就等著謝安說讓她去給蘇麥禾和沈寒熙賠罪的話。
她假意蹙起眉頭,一副非常不願意去跟蘇麥禾道歉的樣子,最後在謝安慍怒的目光瞪視下,她才哼了聲,不情不願地服軟道:“行吧,我去道歉。”
另一邊,沈寒熙抱著嚇暈過去的蘇麥禾,徑直走回自己的帳篷。
他將懷裡抱著的人小心翼翼地放到床榻上,又垂眸看了一會兒蘇麥禾雙眼緊閉的模樣,沈寒熙這才輕輕推了她一下,柔聲說道:“好啦,別裝了,可以睜開眼睛了。”
蘇麥禾緩緩睜開眼睛,然後坐起身,遺憾地咋舌道:“我方才聽見外面鬧騰的厲害……謝安是不是打了楚玉兒啊?”
“嗯。”沈寒熙點頭確認,“打了兩巴掌,我聽見了。”
這下蘇麥禾更遺憾了:“可惜了,這麼精彩的場面,我竟然沒福氣圍觀。”
沈寒熙:“夫妻間的鉤心鬥角,瞧著就晦氣,這樣的福氣不用也罷。”
蘇麥禾不置可否,忽然想起沈寒熙方才讓她裝暈的話,好奇地問道:“對了沈大哥,你剛才為甚麼要讓我裝暈啊?”
還堅持要謝安給他們一個交代。
沈寒熙道:“給楚玉兒製造一個下手殺掉我的機會。”
“啊?”蘇麥禾瞬間精神了,她跪坐起來望著沈寒熙,並且將上半身最大幅度的朝沈寒熙傾斜過去,兩眼晶亮地問,“你是說,楚國公要派他的女兒來殺你?”
楚玉兒看著氣勢凌人。
然而就是個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手腳估計都不如她有力氣。
楚國公派這樣一個弱女子刺殺沈寒熙,怕不是瘋了吧?
蘇麥禾覺得不可思議。
她把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這種情況下,兩人不可避免地靠的極近。
近到沈寒熙都能聞到蘇麥禾頭髮絲上散發出來的味道。
那是肉香味。
看來他們今天的晚飯有燉肉吃了。
沈寒熙將那根飄到他下巴上的髮絲用手指挑起,又仔細地幫蘇麥禾將那根髮絲掖到耳後去,然後微微伏下身去,嘴唇幾乎是貼在蘇麥禾的耳邊,輕聲說道:
“謝安做事謹慎,且極為自私,他不會幫著楚國公這個岳父除掉我,因為他擔不起聖怒。”
“可是你也瞧見了,謝安在我身邊安排了很多保護我的人,旁人輕易動不得我。”
“這種情況下,楚玉兒用起來就比較順手了,因為他是謝安的妻子,能輕易接近我。”
“但是我猜測楚玉兒也沒那個能力直接對我動手。”
“今天她嚇到你了,我索性便讓你裝暈,好趁機找謝安要一個接待。”
“謝安並不是如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在乎楚玉兒這個妻子,當現實需要他在我和他的妻子之間做一個選擇時,你猜謝安會選擇誰?”
“當然是選擇你。”蘇麥禾想也不想地便作答道,“謝安那麼看重自己的前程,你又威脅他說,倘若他沒法讓楚玉兒給你一個交代,你就要到聖人跟前去討要公道。”
妻子犯下的錯,謝安這個做丈夫的或許不會跟著受責罰,但他肯定會在皇帝那裡落下一個連自己老婆都管不住的壞印象。
謝安怎麼可能能容忍楚玉兒敗壞他在皇帝那兒的印象。
“聰明。”沈寒熙讚賞地輕輕彈了蘇麥禾的額頭一下。
蘇麥禾:“……”
長這麼大,她好像還是第一次被人這樣彈腦門。
對方還是一個成年男子。
燈光下的臉頰上面迅速爬上一抹飛霞,她拍了沈寒熙的手背一下,強裝鎮定道:“你,你好好給我說話,別動手動腳的……男女授受不親不知道嗎?”
沈寒熙的眼底笑意更深了,“男女授受不親,那是對未婚男女的約束,可我們現在是夫妻啊……噓,小心隔牆有耳。”
“……”蘇麥禾連忙捂住嘴,好險,差點就自爆了。
沈寒熙見好就收,正色說道:“那你再猜猜,楚玉兒會以怎樣的方式來給我一個交代呢?”
這個問題關乎到楚玉兒如何除掉沈寒熙。
蘇麥禾這次沒有立馬作答,她歪頭認真思索了片刻,方才說道:“你是聖人要親自提審的人,如果你死在了進京受審的路上,聖人必定會大怒。”
天子一怒浮屍千里,這句話聽起來誇張,但實際上也大差不差。
楚玉兒扛不住這份聖怒。
“如果我是楚玉兒,我會藉著這個機會,擺起一桌酒席,請你和我吃飯,然後在飯菜或者是酒水中下毒。”
“而我呢,我是做飯的廚娘,我做出來的飯毒死了你,這樣不但輕而易舉地就除掉了你,我也要跟著被問罪。”
“這樣一來,楚玉兒手不染血,輕輕鬆鬆就除掉了我們兩個人。”
一箭雙鵰的好伎倆。
事實上也正是如此。
蘇麥禾的話音還沒落地,帳篷外面便響起了謝安的聲音。
“沈將軍,我可以進來嗎?”
帳篷內的兩人互相交換了下眼神,蘇麥禾立馬仰倒在床榻上,沈寒熙幫她蓋好了褥子,方對外面揚聲道:“謝大人請進。”
謝安掀開簾帳進來。
先第一時間看向床榻上躺著的蘇麥禾,面露擔憂:“沈將軍,蘇娘子她……”
蘇麥禾悠悠地睜開眼睛。
沈寒熙連忙蹲身下去問:“你醒來?感覺怎麼樣?”
蘇麥禾眨巴眨巴眼睛,環視四周,神情茫然:“我,我這是怎麼啦?我不是在燒火做飯嗎?我怎麼在這裡啊?”
一副剛從昏迷中醒過來,甚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沈寒熙扶她坐起來,柔聲說道:“方才你是在燒火做飯沒錯,但是謝大人的妻子悄無聲息出現在你身後,像個鬼魅一樣,她把你嚇暈了。”
轉頭望向謝安,沈寒熙面對蘇麥禾時的那種溫柔體貼消失殆盡。
他目光凌冽地望著謝安,沉聲問道:“謝大人,我要的交代,你帶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