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他可不是甚麼好人
沈寒熙要被押送進京,負責此次押送任務的謝安會親自前來大牢提人。
這些天,蘇麥禾試過好幾種方法求見這位謝大人,可都沒有成功,只能在縣衙大牢蹲守了。
這也是她昨天去大牢看望沈寒熙時,兩人商量出來的主意。
“去京城路途遙遠,你一個女子孤身進京我不放心,必須跟著押送車隊走。”
“明天謝大人會過來提我,屆時你進來看我,我有辦法讓謝大人帶上你。”
遠遠地瞧見一輛馬車往這邊來,看清馬車上的徽記後,蘇麥禾搶在馬車靠近前快步走進縣衙大牢。
裡面的獄卒都認識蘇麥禾了,見她過來一點兒都不意外。
畢竟這些天,蘇麥禾幾乎每天都要過來一趟,而每次蘇麥禾過來,都會悄悄塞給獄卒一個錢袋子。
這次也不例外。
甚至今天錢袋子的分量,比前面幾次給的錢袋子都要重。
入手沉甸甸的,一看裡面就裝了不少錢。
獄卒心頭大喜,一句多餘的話都沒問,直接開啟牢房的門讓蘇麥禾進去,甚至還體貼地給蘇麥禾搬了把椅子。
有錢能使鬼推磨,這話果然沒說錯。
蘇麥禾心中感慨。
她將食盒開啟,將裡面的飯菜一一拿出來擺在凳子上面。
牢房裡面沒有桌子,凳子當桌子使用。
她現在是位對丈夫不離不棄的好妻子形象。
如今丈夫擔上了殺人害命的官司,馬上就要被押送到京城受審,她一個鄉下婦人無權無勢,唯一能為丈夫做的,就是每日送些飯食給丈夫吃。
也不知道她今天又給男人送甚麼好吃的了?
回想起前面幾日蘇麥禾送過來的吃食,獄卒忍不住嚥了咽口水。
辣炒雞丁,紅燒肘子,香煎小魚,油光翠綠的小炒時蔬……就沒有哪一天的菜式是重樣的。
獄卒的腦海中浮現出這些日蘇麥禾送過來的飯菜,又忍不住用力吞嚥了下,哈喇子險些流出來。
他幹了小半輩子的獄卒,每天都要跟犯人和犯人家屬打交道。
但是有一說一,他從來沒見過哪家的犯人家屬這樣關係關在裡面的人。
瞧瞧凳子上那碗個大皮薄的餛飩,獄卒都已經能想象到這樣的餛飩吃在嘴裡能有多滿足。
再看看旁邊一碟子爽口開胃的涼拌小菜,獄卒豔羨地收回目光,快步往外面走去。
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家裡的婆娘簡直沒法要。
獄卒去外面找同僚說話,順便也將新得的一袋子分給同僚一半。
犯人家屬進來探監,總要塞給他們這些看大牢的人一些打點錢,拿到手的打點錢也不能一人獨吞,要分給當天共同當值的同伴,這樣才不會出現被告發的情況。
分完打點錢,兩人便坐在一塊兒說閒話。
獄卒乙問:“沈將軍的妻子,今天又給他送來甚麼好吃的啦?”
獄卒甲砸吧著嘴說:“一碗餛飩,還有一碟子涼拌小菜。”
獄卒乙羨慕:“每天送來的飯食都不重樣,沈將軍能娶到這樣的妻子,也不枉白當一回男人。”
獄卒甲贊同:“誰說不是呢,能娶到這樣賢惠的妻子,我瞧著都羨慕的不行。”
獄卒乙補充:“主要是還能對沈將軍不離不棄,都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可這位蘇娘子,一點兒都沒有要撇下沈將軍的意思,多難得啊。”
聲音細細碎碎地飄出去,飄到謝安的耳中。
謝安的腳步頓住,背在身後的手微微攥緊。
他腦海中浮現出少女小鹿般瞪圓的眼眸。
這位他當年險些誤認成是亡妻的少女,和他早逝的妻子在容貌上相似度能高達八分,唯一不相似的是眼睛。
他妻子的眼神清澈靈動,而這位名叫蘇麥禾的鄉下少女,眼神雖然也清澈,也總給人一種憨憨傻傻的感覺。
事實上也正是如此。
他在兩人的喜堂上被帶走服徭役,一走就是好幾年無音訊。
正常女子遇到的這種情況,最多等上個三兩年,就該想辦法從婆家脫身了。
可蘇麥禾卻絲毫沒有要離開婆家的意思,含辛茹苦地幫他撫養三個孩子,任勞任怨地在婆家當牛做馬。
連他都看不下去了。
他有種直覺,他要是再不送個訊息回去,她怕是要為他守一輩子。
這對她不公平。
於是,他把自己的死訊送了回去,進行干預。
也幸虧他干預了,不然這個傻女人,只怕到如今還陷在江家那個大狼窩裡面受磋磨。
謝安摁了摁臉上的面具,檢查面具有沒有戴牢固。
他自問自己不算甚麼好人,但是現在,他從內心深處盼著沈寒熙能順利脫罪。
那個自從嫁給他後便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的女人,上半生過得太苦太苦了,他希望她後半生能過得好一些,再好一些。
謝安收回思緒,輕輕咳了聲。
兩個正腦袋抵著腦袋聊得火熱的獄卒嚇一跳,扭頭見身後站著個戴著面具的男人,兩個獄卒起先還沒認出謝安,直到謝安身邊的隨從亮出官印,二人嚇得忙要跪地叩拜。
謝安抬手製止,問:“沈將軍關押在何處?”
兩個獄卒又是一嚇,脊背冷汗都冒出來了,要知道蘇麥禾現在可還在大牢裡。
雖說上頭沒有明確公文禁止家屬探監,但這種探監也都是避開上峰,私底下悄悄摸摸的進行。
哪曾想今天讓撞了個正著。
兩個獄卒心中暗暗叫苦,但是謝安問,他們也不能不答啊,顫顫巍巍地指明方向。
謝安看了二人一眼,沒說甚麼,抬腳往獄卒手指的方向走去,並且示意獄卒跟上。
兩個獄卒額頭冷汗淋漓,腳踩著刀尖上走路一樣戰戰兢兢地跟上去。
牢房內,沈寒熙已經吃完了大半碗餛飩,蘇麥禾將鹹菜碟子往他跟前推了推。
“這是我用糖水和香醋泡過的蘿蔔條,爽口清脆,酸香開胃,再是能解膩了。”
沈寒熙夾起一根蘿蔔條放進嘴裡,果然如蘇麥禾說的那樣爽口清脆,本來不怎麼好的胃口,也一下子被開啟了。
他笑著誇讚道:“娘子的廚藝越來越好了,別人坐牢是瘦三斤,我坐牢是胖三斤。”
胖三斤是誇張的說法。
但是沈寒熙被關在大牢裡的這些天,有蘇麥禾每天好吃好喝的投餵,加之每天甚麼事情也不用幹,他看起來的確要比剛進來時豐潤了些。
因為要在世人面前扮演恩愛夫妻,沈寒熙現在喚蘇麥禾省去了前面的那個“蘇”字,直接喚她“娘子”。
幾天的磨合下,兩人已經完成了從最初的面紅耳赤,帶現在坦然自若
就好像世間所有恩愛夫妻那樣。
沈寒熙放下筷子,拿起勺子舀了個餛飩,送到蘇麥禾嘴邊:“娘子,你也吃一個。”
“……啊?”蘇麥禾一愣住,隨即她很快便反應過來,笑道,“好呀。”
他們這些天雖然在外人面前假扮恩愛夫妻,但還沒膩歪到相互餵飯吃這種地步。
沈寒熙突然一反常態要為她,估計是那位謝大人過來了。
想到這,蘇麥禾笑著說道:“好呀。”
說完,蘇麥禾將上半身往沈寒熙那邊傾斜了下,自然而然地張開嘴巴。
謝安一過來,瞧見的就是沈寒熙用木勺盛起一個餛飩,先放到自己嘴邊仔細吹了吹,確保不那麼燙了,再送到蘇麥禾嘴邊。
蘇麥禾則是張開嘴,自然而然地咬住送進嘴裡的食物,然後一邊咀嚼,一邊眉眼彎彎地看著沈寒熙笑。
沈寒熙也看著她笑,還溫柔地提醒她:“嚼慢一些,仔細別噎著了。”
畫面溫馨而美好。
看來外面的傳言沒錯,兩人果然極為恩愛。
……恩愛就好。
謝安輕輕撥出口長氣。
蘇麥禾這些天一直去縣衙官署找謝安,謝安始終沒讓人開啟縣衙官署大門,就是為了親眼驗證沈寒熙對蘇麥禾是不是真心的。
此刻,謝安拿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他懸了好些日子的心緩緩落地。
“沈將軍。”謝安輕咳後出聲。
牢里正甜甜蜜蜜的二人齊齊扭頭望過去。
沈寒熙微微蹙起眉頭,他動作自然而然地將蘇麥禾拉到身後護住。
“內子得知我不日將被押送進京,心中不捨,特來探望,還望謝大人見諒。”
目光平和卻又不失銳利地望著謝安,沈寒熙態度不卑不亢,說明了蘇麥禾會出現在大牢裡的原因。
可謝安關注的點並不在沈寒熙的解釋上面,而是在他下意識將蘇麥禾拉到身後護住的動作上。
謝安的唇角微微上揚幾分,心更加安穩了。
他笑道:“情理之中的事情,無妨。”
沈寒熙:“……”
是他的錯覺嗎,為甚麼這位謝大人給他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那種……如釋重負之感?
蘇麥禾也從沈寒熙身後探出頭來,好奇地打量了眼大牢外面背手而立的人。
看身姿和氣度都不差,就是不知為何要戴著張面具示人?
……莫非面具下面的容顏醜得沒法見人?還是故意要保持神秘感?
不過這些好奇也只在蘇麥禾心中停留一瞬,她從沈寒熙身後出來,一把抓住謝安的衣袖哀求道。
“可算是見到您了謝大人!大人,能不能求求您大發慈悲,容許我跟隨你們押送的車隊一塊兒進京?”
“大人您放心,我絕不給大人您添麻煩,我就是跟隨車隊走,求的是路上有個依仗,免得路上遭歹人劫道!”
謝安:“……”
他沉默片刻,問蘇麥禾:“我聽下面的人說,這幾日你日日去縣衙官署求見我,為的就是此事?冒昧問一句,你為何要執著跟隨車隊一塊兒進京?”
這個答案早就在蘇麥禾心裡面了,她這些天的所作所為也都是在為這個答案做鋪墊。
此時聽謝安這麼問,她立馬脫口而出道:“我出身鄉野,不明白甚麼大道理,但我知道甚麼叫做不離不棄,大人可以理解為我的執著,是出於一個妻子對丈夫的不離不棄!”
謝安:“……”
直到這時,他才認真地打量起了蘇麥禾。
五年多時間沒見,面前的人已經退去了當初屬於少女的青澀和稚嫩。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女子,目光澄澈,眼神堅毅,和他的亡妻看起來更加相似了幾分。
當初,就是因為這份相似,他將一個不諳世事的少女騙到了自己身邊。
這是他的自私。
也是他對亡妻的侮辱和背叛。
謝安背在身後的拳頭微微攥緊,愧疚和自責如蛛絲一般在心中結成一張巨網。
他幾乎沒做任何猶豫,便點頭應下道:“好,我成全你的不離不棄,允許你跟隨押送的車隊一塊兒進京。”
蘇麥禾:“……”
沈寒熙:“……”
兩人皆是愣怔住。
就連向來都喜怒能掌控自如不行於色的沈寒熙,這會兒都微微抬高眉頭,詫異地看向謝安。
蘇麥禾就更不用說了。
謝安的反應跟她預想中的完全不一樣。
她預想中這位謝大人在聽了她要跟隨押送車隊一塊兒進京的話後,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拒絕她,甚至還會嚴厲地訓斥她。
押送隊伍中都是男子,帶上她一個女人,勢必會拖慢行進速度。
倘若耽誤了進京的時間,這位謝大人怕是要受責罰。
結果那樣一個看重前程的人,居然想也沒想便同意帶她進京……
事先制定好的一哭二鬧三上吊以死相逼的戲碼,此刻全沒了發揮的機會,蘇麥禾一時間反應不過來,呆呆愣愣地望著面前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謝大人。
謝安:“這不是你求我的嗎?如今我答應了,你怎麼又是這幅反應?後悔了?”
一句“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尚未出口,蘇麥禾已經反應過來,將頭搖成了撥浪鼓。
“不不不,不後悔!我以為大人會嫌棄我是女子,影響趕路的速度,不會同意讓我跟隨車隊進京的,沒想到大人二話不說就答應了……大人,您真是個好人吶!”
蘇麥禾說完,忙狠狠咬了下舌尖。
痛意席捲全身,蘇麥禾的眼睛裡瞬間就冒出兩汪晶瑩。
她眼淚汪汪,感動地望著謝安。
謝安垂下眼睫,心中自嘲一笑。
好人嗎?
他?
他可不是甚麼好人。
他不過是在贖罪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