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契書
孟子憫得到訊息,驚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
他一把揪住門房老者的衣襟問:“誰?你說誰來找我?”
門房老者在孟家幹了一輩子,說是看著孟子憫長大的也不為過。
在他的印象中,自家這位二公子雖然性子過分活泛了些,但是總體來說還算是著調的。
尤其是這一年時間的改變,他親眼看著二公子從先前的隨性散漫,一日日變得沉穩起來,身上逐漸有了家主當年年輕時候的風範。
就在昨天夜裡守歲時,他還聽到家主跟家主夫人感慨,說二公子以前是明珠蒙塵,如今塵埃洗去,終於開始迸射出鋒芒了。
可此刻孟子憫卻神情震驚驚慌,半點不見素日的沉默模樣,反倒有點昔日二公子上身的模樣。
老門房心中疑惑,不知道外面那位叫花子打扮的姑娘,到底是何來歷,竟然能令自家公子如此失態。
他忙將剛才的話又重複了遍。
“門外有位姑娘,說是找二公子您……”
“不是這句,中間部分的呢!”孟子憫心急地打斷道。
中間部分?
老門房愣住,回想了下方才自己說過的話,他重新說道:“回二公子話,門外來了位年輕姑娘,蓬頭垢面,滿身泥濘髒汙,形似街頭上的乞丐,起初老奴還以為這姑娘是上門乞討的可憐人,就給她拿了兩個饅頭,結果那姑娘卻說她是來找二公子您的……二公子!二公子您不能出去啊,今天是您的齋戒日!”
孟子憫小的時候,生過一場很嚴重的大病,遍尋名醫都醫治無方。
孟老爺和孟夫人都已經做好了失去這個兒子的準備,揣著悲傷為這個來不及長大的兒子準備後事。
結果這時,有位遊方道人拿著尋醫告示上門,給孟子憫灌下了一碗黑乎乎的湯藥汁。
一碗藥灌下肚,本來氣若游絲的小娃娃睜開了眼睛,睜眼第一句話就是叫餓。
叫餓是好事,能吃東西就能活。
就這樣,那個看起來不怎麼靠譜,像神棍一樣的遊方道人,硬生生將兩隻腳都踏進鬼門關的孟子憫給拽回了陽世間。
孟老爺和孟夫人大喜過望,對那遊方道人千恩萬謝,對遊方道人臨別前留下的叮囑更是奉若神諭,嚴格執行。
這個叮囑就是:每年大年初一這天,孟子憫需得焚香齋戒,在小佛堂裡潛心禮佛,方可保平安。
十五年了,年年如此。
而孟子憫也果真無病無災地活到了現在。
可今天距離齋戒結束還有三個時辰,孟子憫就提前離開了佛堂……
老門房心中大駭,追在孟子憫屁股後面嘶聲叫喊。
可孟子憫充耳不聞,跑得飛快,腳底下面都快跑出了火星子。
大年初一,又是這個時辰,若非有緊要事,蘇娘子絕對不會這個時間點跑過來找他。
再想想老門房說蘇麥禾蓬頭垢面,形容狼狽,孟子憫更是心急如焚,恨不能背上長出雙翅膀直接飛到蘇麥禾跟前去。
可惜他終究生不出翅膀,腳下的每一步路都要靠著他的雙腳一步一步去丈量。
跑完一條又一條的抄手遊廊。
穿過一道又一道的拱門。
孟子憫頭一次嫌棄自家的宅院為何要建得這麼大。
等他氣喘吁吁地跑到蘇麥禾跟前,已經是一刻鐘之後了。
蘇麥禾才吃完好心門房拿給她的兩個饅頭,這會兒正端著水碗喝水。
房門突然被撞開。
一道人影裹著寒風一同湧入不算大的門房內。
蘇麥禾讓這動靜嚇一跳,水碗裡的水潑灑了一大半。
她猛地站起身,驚訝地望著闖進來的人。
“孟老闆?你,你這是怎麼啦?”
就見平日裡清風明月般的孟老闆,此時滿頭滿臉的熱汗,氣喘如牛,膝蓋那裡還有新鮮的泥土痕跡,說不出的狼狽。
蘇麥禾對這痕跡很熟悉,這是摔跤後留下的,她身上也有。
孟子憫顧不上回答她的疑問,擺手道:“先,先不說我的問題!你,你怎麼了?可有受傷?”
明明他自己都急喘得不行,一副快要呼吸不過來的樣子,目光卻擔憂地在蘇麥禾身上來回掃視,檢查她身上有沒有血跡。
蘇麥禾:“……”
她好像大概知道孟子憫這一身的狼狽怎麼來的了。
心頭湧起一股暖流,蘇麥禾連忙說道:“我沒受傷,我……我是從村裡走到城裡,路上不好走,摔了幾次……跟你一樣!”
她指指孟子憫膝蓋處的汙泥。
孟子憫也低頭看看那處汙泥,緊繃了一路的神經陡然鬆開。
他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用手指頭隔空點著蘇麥禾說道:“你啊你,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
大過年的不興說不吉利的話,孟子憫沒把後面的話說完,只是如釋重負地長鬆了口氣。
人沒事就好。
他眼裡面還殘留著未褪盡的擔憂。
擔憂不是因為他跟蘇麥禾現在是合作關係。
擔憂是因為他從內心深處在乎蘇麥禾的安危。
這種在乎無關男女情感,單純是因為欣賞。
欣賞蘇麥禾的堅強。
欣賞蘇麥禾在逆境中依舊能向陽而生的不服輸性格。
孟子憫有時候還會想,假如蘇麥禾不被女子身份束縛,他們一定能成為共穿一條褲子的好兄弟。
好兄弟有事找上門,哪怕是讓他上刀山下火海,他也絕不皺一下眉頭。
蘇麥禾:“……”
這下蘇麥禾是真驚訝了,她沒想到孟子憫還有要跟自己做兄弟的念頭。
她忙說道:“不至於不至於,還沒嚴重到要上刀山下火海……”
話還沒說完,老門房也氣喘吁吁地追過來了,開口就又是孟子憫今天不能出佛堂的那番話。
待問清楚前因後果後,蘇麥禾終於明白了怎麼回事,看向孟子憫的目光中滿是感動。
孟子憫揮手滿不在乎道:“沒影兒的事兒,都是我爹孃他們在乎,我是不信這些的,別聽他瞎說。”
但是蘇麥禾依舊感動。
畢竟孟子憫嘴裡說著不信的事,可還是老老實實遵守了十五年,今天卻因為她破戒了。
蘇麥禾心中最後一絲顧慮退去。
將後方託付給這樣的人,她放心。
孟子憫的書房內,蘇麥禾長話短說,將家裡出事,她要離開一段時間,但是又擔心江水生會使壞報復她家裡人這些,一一說給孟子憫聽。
有所保留。
她只說了江大嫂的屍體在她家的雜物間出現,沈寒熙作為嫌疑人被捕,有可能會被送往京城受審,她不放心沈寒熙,要跟著一塊兒進京去看看。
關於這場人命官司的真實內情,蘇麥禾一個字沒跟孟子憫透露。
知道的越多,牽扯的就越深。
孟家雖然豪富,但這種豪富在權柄面前是沒用,權柄卻對孟家的豪富有用。
上位者一句話,就可以將一個富可敵國的紅頂商人毀於一旦,何況孟家還沒有紅頂商人這層身份。
蘇麥禾不希望孟子憫牽扯太深,孟子憫能站在合作伙伴的身份上,幫她照顧一下家人老小,她就已經感激不盡了。
“我娘年紀大了,我大哥太老實,我大嫂雖然潑辣些,可畢竟也只是個鄉下婦人,大丫他們年紀又都太小了。”
“我離開的這段時間,我想請你幫我代為照顧他們一段時間。”
她有種直覺,她離開後,江水生恐怕會將目光盯上粉條作坊。
江懷瑾固然要比尋常孩子聰明些,可這孩子說到底也才五歲多點,論心機手段肯定比不過江水生。
而粉條作坊,包括他們娘幾個現在住的那座宅子,又都在江懷瑾的名下記著。
“這個你放心,有我在,別說他江水生只個小小的秀才,就是舉人老爺,也別想從我手底下討到半分便宜。”
“倘若他安分守己也就算了,若是起了其他心思……”
孟子憫略作停頓,看向蘇麥禾。
“你不介意我收拾收拾他吧?”
“不介意,但是首先得保證你不受任何影響。”蘇麥禾正色說道,“為了打死一隻老鼠,搭進去一隻玉瓶,不值當。”
孟子憫笑道:“這個我知道……對了蘇娘子,你等我一下,我有樣東西要給你。”
孟子憫說完,匆匆出去,很快又匆匆回來,手裡面拎著一個包袱。
他將包袱放在蘇麥禾面前的桌子上開啟,示意蘇麥禾看,蘇麥禾垂眸瞧去,就見包袱裡面裝滿了挺著大肚腩的銀錠子。
一眼目測過去,少說也有四五十個銀錠子。
而蓋在銀錠子上面的,是一摞銀票。
蘇麥禾:“……”
她茫然地看向孟子憫。
“孟老闆,這是……?”
“窮家富路,這是你的盤纏。”
“……”蘇麥禾嚇一跳,連忙拒絕道,“不行不行,這些錢我不能要!”
孟子憫能在她離家的這段時間幫她代為照顧家人老小,她就已經感激不盡了。
這就已經欠了孟子憫一個天大的人情,蘇麥禾哪裡還肯要他送上來的盤纏。
蘇麥禾將包袱推回去。
“你的心意我領了,但是……”
“但是你能不能聽我先把話說完。”似乎早就料到了蘇麥禾會推拒,孟子憫一點兒都不意外。
他手按在包袱上,笑著打斷蘇麥禾的話。
蘇麥禾:“……行,你說。”
孟子憫:“首先,京城那種地方花銷巨大,你現有的這些家底,拿到京城那邊,肯定不夠用。”
蘇麥禾:“……”
確實,她穿越過來也不過才小半年時間,前期賣菜方的錢,加上小食鋪這段時間的營收,滿打滿算加在一起,她所有的積蓄不足二百兩銀子。
二百兩銀子,可以讓他們娘幾個在鄉下吃喝不愁過上好幾年的富足生活。
可到了京城那種寸土寸金,連喝口水都要花錢的地兒,她這些積蓄,只怕支撐不了幾天。
何況路上還要花銷。
去了京城那邊在民間製造輿論,肯定也是要拿錢鋪路的。
這麼一算,捉襟見肘。
但這也不是她能理直氣壯地接受他人饋贈的理由啊。
蘇麥禾咬住嘴唇,想著要不要趁現在還有點時間,趕緊再賣幾道菜方給孟子憫。
她是廚師,腦子裡面儲存最多的就是菜方,公認的八大菜系她最少熟練掌握了四種。
另外還有各式西方糕點。
這些倒出來,都能換錢。
只是還不等蘇麥禾開口,孟子憫又繼續往下說道:“其次,這包袱裡面的錢,不是我送給你的,它們本來就是屬於你的。”
“屬於……我的?”蘇麥禾啞然地抬高眉頭,孟子憫說的每一個字她都能聽懂,可連成句子後,她怎麼就聽不懂了呢?
甚麼叫這些錢本來就是屬於她的?
她怎麼不知道自己還有這麼大一筆錢在孟子憫這裡?
蘇麥禾的驚訝和狐疑都寫在了臉上。
孟子憫沒有直接解開她的疑惑,而是從袖袋裡掏出一份合作契書示意蘇麥禾看。
蘇麥禾滿心疑惑,卻還是低頭細看,然後越看眼睛瞪得越圓,比突然得知自己有筆鉅款還要震驚萬分。
契書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她是水雲澗的合夥人之一,享有兩成的分紅權益。
可水雲澗是孟家的,甚麼時候她也有份了?
而且這件事情她也壓根不知情啊!
孟子憫:“不瞞蘇娘子,在你第一次上門推薦冬筍給我的那天,其實我已經準備第二天就把水雲澗關停了。”
他們孟家雖然有錢,但也沒有日日貼錢做賠本生意的道理。
“可是因為你推薦給我的冬筍,讓我重新看到了曙光。”
“而這份曙光,也真真實實地照在了我的身上。”
“那時候我就想,要分一部分酒樓的乾股給你。”
“只是還沒等我來得及跟你說這事,你又給我帶來了第二份大驚喜。”
“我可以負責任地說,沒有你,就沒有水雲澗的今天。”
“蘇娘子,這些,都是你該得的。”
“我本來是想著過兩天,我去你家拜年,將這份契書當做新年禮物送給你。”
“結果你們家遇上了事,那就提前給你吧。”
蘇麥禾:“……”
她怔怔地看著契書上面的立契日期。
上面寫的日期,正是她賣香鍋方子給孟子憫的那天。
“按照我的意思,是打算分給你三成股的,但是菜方你拿了錢嘛,所以就變成了兩成。”
孟子憫說完,含笑望著蘇麥禾,一副你虧大發了哦的調侃神情。
兩道菜方的錢,跟一層股的盈利相比,那確實是虧大發了。
可帳不是這麼算的。
蘇麥禾只覺得鼻頭酸澀的厲害,眼淚險些沒忍住奪眶而出。
所謂的家人恨不能將她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一粒。
可她和孟子憫相交才不過短短數月時間,孟子憫對她,說一句肝膽相照也不為過。
蘇麥禾咬住嘴唇,強忍著沒讓淚水流出眼眶。
“等我回來,我們幹票大的。”她給出承諾。
孟子憫眼睛亮了亮,隨即他又搖搖頭,正色道:“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還有沈大哥,你們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回來,這是我目前為止,最大,也是唯一的一個心願。”
……
當夜,一乘快騎奔出官署,直往京城飛奔而去。
七天後快騎返回,帶來了押送沈寒熙進京的公文。
負責押送沈寒熙的果然是謝安。
蘇麥禾對這個訊息一點兒都不意外,得到訊息後,她立馬去了縣衙大牢附近蹲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