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太囂張了
聲音不大。
但就是震耳欲聾。
尤其是在這種情況下。
坐在地上拍著大腿號哭的老婦人像被掐住了咽喉。
她帶來的那幫村民,原本正滿臉憤怒地叫嚷著要蘇麥禾殺人償命,此時因為這句話而閉上嘴。
江水生也因為這句話而猛地瞪圓眼睛,震驚地望著承認自己才是殺人兇手的沈寒熙。
他一句“人是我殺的”,就好像一個暫停播放鍵按鈕,讓所有人都保持住上一秒的神態和動作,集體陷入失聲狀態中。
擠滿了人的農家小院一下子安靜得厲害,安靜到蘇麥禾都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她胸腔中那團因為被人栽贓嫁禍而升騰起的火焰熄滅,耳畔嗡嗡作響地迴盪著沈寒熙那句“人是我殺的”。
沈大哥殺人了。
殺的還是江大嫂。
……這怎麼可能!
“不可能!”腦子裡想著這句話,嘴裡便脫口而出,蘇麥禾幾個大跨步衝到沈寒熙跟前,“江大嫂的死跟我沒有任何關係,我敢對天發誓我沒有殺她,我上一次見她還是買年貨那天……這是汙衊!”
“殺人償命的道理我怎麼可能不知道!說句難聽的話,因為她那樣一個人把自己的性命搭進去,我蘇麥禾還沒愚蠢到那種地步!”
已知她沒有殺江大嫂。
但是江大嫂的屍體卻出現在了她家的雜物間。
這種情況下她本來就很難洗脫嫌疑。
更何況她跟江大嫂之間還有著眾所周知的矛盾過節,且這種矛盾過節難以調和。
她殺江大嫂的作案動機有了,江大嫂的屍體又是在她家裡找到的,這個時候除非抓到那個真正殺死江大嫂的兇手,不然她其實很難從這波旋渦中脫身。
沈大哥一定是看破了這點,所以才站出來說人是他殺的。
目的就是為了將她從這場漩渦中拽出來。
可她自己都不甘心揹負上的莫須有罪名,又怎麼可能讓沈大哥替她扛?
蘇麥禾語速飛快,臉上的焦急和憤怒呼之欲出。
最後,她放慢語速,抓著沈寒熙的手腕,一字一頓地說道:“沈大哥,你不用替我頂罪,我根本就沒有殺人,他們這是在汙衊我!”
“沈大哥,我們去報官,讓官府去查明真相!”
“天理昭昭,我不信這個世道上沒有王法可依!”
王法嗎?
沈寒熙看了眼自己被緊緊抓握住的手腕,唇角泛起一抹譏諷。
這個世道上或許是有王法可依的。
可制定王法的那個人扔給你一俱屍體,讓你承認人是你殺的,你還能去哪裡尋找所謂的天理昭昭?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他掩去唇邊的譏諷,隱忍著歉疚看向蘇麥禾,淡定地說道:“人確實是我殺的,昨天晚上,我聽見院子裡有動靜,出來後,就瞧見一個人影鬼鬼祟祟地扒著窗戶往屋裡偷窺。”
“對方發現我後,轉身就跑,我追上去把人踹倒,發現對方手裡還拎著把菜刀。”
“之後我藉著雪色映照,看清了那人是江家大嫂。”
“江家大嫂口出髒言,還說早晚有天要放把火將我們一家人都燒死,我乾脆就把人給殺了,一了百了,事情就是這樣。”
他說了自己殺死江大嫂的原因和過程。
整個過程他的聲音和神態都平淡無波,就好像他殺死的不是一個人,而是從菜地裡拔起了一棵白菜,一根蘿蔔。
他說完,抽出被蘇麥禾緊緊抓握住的手腕。
“我現在身陷囹圄,無法給你和孩子們榮華富貴,但是夫妻一場,我也不能甚麼都不為你們做。”
“除掉有可能會給你和孩子們帶來危險的人,這便是我能為你們做的。”
聽起來合情合理。
就連他溫柔的語氣和深情的注視也都合情合理。
畢竟他們是夫妻。
可他們並不是真的夫妻啊。
沈大哥今天的表現太反常了!
事出反常必有原因,那這個原因是甚麼?
蘇麥禾不再一味的憤怒焦躁,大腦飛速運轉。
驀地,一種猜測冒出心頭。
她驚疑不定,不太確定的看向沈寒熙。
後者拉起她的手握住,拇指指腹在她掌心處重重按壓了一下,然後用更加溫柔的目光和她對視。
蘇麥禾心裡的猜測上升到十層,憤怒變成擔憂。
事出反常必有原因,沈寒熙反常的原因是皇宮裡那位釋放出訊號,讓他攬下殺死江大嫂的罪名。
甚至,蘇麥禾還懷疑,江大嫂的死,就是皇宮裡那位的手筆。
可那位不是還想利用沈寒熙為槓桿,撬動楚國公這顆毒瘤嗎?這會兒怎麼又扔給沈寒熙一個殺人的罪名?
……被當做廢子捨棄了?還是要被當做誘餌掛上去?
上一世蘇麥禾就不怎麼喜歡看那種權謀劇權謀文,她不是一個很聰明的人,看不懂那些計中計局中局。
太燒腦了。
剛穿過來的那幾天,她不止一次慶幸還好自己只是穿成了一個鄉下寡婦,要是讓她穿到某位後宮妃子身上,或是穿進深宅後院中,就她這智商,只怕都活不過三天就得領盒飯。
而且還是無比悽慘地領盒飯。
現在,蘇麥禾再次意識到自己有多不聰明,腦子裡面思緒無數,亂糟糟的,完全看不懂這突如其來的變故。
她很不聰明地問出了一句話:“那,你會有事嗎?”
她問的是你攬下殺人的罪名,會不會因為殺人罪被皇帝拉出去砍頭,皇帝是不是要捨棄你了。
沈寒熙聽懂了,他非常肯定地搖搖頭,表示皇帝不會因為這件事就砍他的腦袋,他也沒有被捨棄。
蘇麥禾:“……”
不行不行,腦子更加不夠用了。
不過蘇麥禾能看出沈寒熙不是為了寬慰她才說這些話,他是真的有自信自己沒有被捨棄。
雖然她到現在還是沒弄懂皇帝為甚麼要來這麼一出。
但因為沈寒熙的這份自信,蘇麥禾還是長長鬆了口氣,懸著的心稍微落地幾分。
正常情況下,二人之間的對話到這裡就應該結束才對,畢竟受害者家屬都打上門來了。
然而平時話不怎麼多的男人,這會兒卻變得格外體貼。
他當著受害者家屬的面,這樣安慰蘇麥禾:“江家大嫂只是一個尋常的鄉下農婦,她的命跟我比起來,輕賤如野草。”
言外之意:這樣的人,他殺就殺了,沒甚麼大不了的。
囂張。
太囂張了。
蘇麥禾愕然地張了張嘴巴。
沈寒熙拍拍她的手,示意她沒關係,然後抬眸掃向堵在他面前的受害者家屬。
目光中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彷彿在看一群不值一提的螻蟻。
儘管在上位者眼中,面前這群人的確是螻蟻無疑。
但是這樣赤果果地表現出來,那就過分了。
四周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靜中。
緊接著寂靜被撕破。
“這人是誰啊?”
“他孃的,殺了人還敢這樣猖狂,他以為自己是天王老子嗎?”
人群騷動起來,圍住江水生打探沈寒熙的身份。
江水生臉上的神情在幾經變幻之後,現在維持在一個非常難看的鐵青狀態。
因為他的計劃又落空了。
他沒想到殺死江大嫂的人是沈寒熙。
沈寒熙用不用為江大嫂償命他不知道,也不關心,他只知道,事情這麼一鬧,江大嫂的死就跟蘇麥禾毫無關係了。
他們扳倒蘇麥禾,侵吞作坊的計劃,要落空了!
此時,聽見眾人打探沈寒熙的身份,江水生鐵青著臉說道:“他叫沈寒熙,以前是戰場上殺敵的大將軍,因為犯了事,被髮配下來服苦役修建碼頭。”
每一個字都說得咬牙切齒。
對於一個壞了他好事的人,江水生無法保持住不憤怒。
叫嚷著罵沈寒熙猖狂的人群一下子安靜下來。
他們或許不知道沈寒熙是誰,但是“戰場上殺敵的大將軍”這個頭銜卻威懾力十足。
戰場啊,那是多兇險的地方。
還是大將軍,那就更加殺人如麻了。
他們這些人的命在這樣的人眼裡,可能真的輕賤如野草。
過來幫忙撐撐場子可以,但是要是有性命之憂,那還是趕緊撤退吧。
心思活絡又腦子清醒的人,悄無聲息地往人群最外圍擠,擠出去後就跑得頭也不回。
江大嫂的娘雖然心中也生了怯意,可是想想一身血幾乎流乾,臉也被砸得稀爛的女兒,她還是壯起膽子,一邊拍著大腿號哭,一邊對沈寒熙破口大罵。
“你這個畜生,你殺了我的女兒!”
“那是一條人命啊,活生生的的人命!”
“……”
嘴裡面號哭大罵,叫嚷著說要跟沈寒熙拼命,但是屁股卻紋絲不動地旱在地上,絲毫沒有要衝過來和沈寒熙拼命的架勢。
老太太還儲存了幾分理智。
她帶過來的那些本家親戚和村民,更是沒有一個人敢衝上去跟沈寒熙拼命,頂多隔著安全距離罵罵咧咧。
甚至就連叫罵聲,也比先前罵蘇麥禾時溫和許多,至少沒人敢叫嚷著說要把殺人兇手活剮了之類的話。
沈寒熙身上的氣場太強了。
強到讓這些人不敢輕舉妄動。
沈寒熙:“……”
這樣可不行。
動靜鬧騰的太小了。
沈寒熙煩躁地蹙起眉頭,盤算怎麼激起更大的民憤。
人群中江水生的牙齒都要快要咬碎了。
他的計劃落空了,就將怒火都轉移到了沈寒熙身上。
此時見這情形,他眼珠子轉了轉,低頭跟江大嫂的兄長咬耳朵道:“李大哥,這人雖然以前是個大將軍,但他從戰場上下來的時候,受過很重的傷,他剛來我們村的那會兒,走路都要拄著柺杖,現在就是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拎的廢人。”
“……你想想大嫂是怎麼死的,他要是還有功夫在在身上,直接就一下子扭斷大嫂子的脖子了,哪還至於用石頭砸爛大嫂的臉。”
對於江大嫂,身為兄長的李萬福不說有多疼愛,可畢竟是自己一母同胞的親妹妹。
江大嫂死了,還死得那樣悽慘,李萬福不可能不憤怒。
之所以沒衝上去跟沈寒熙拼命,是被那句“戰場上殺敵的大將軍”給嚇住了。
此時聽江水生說沈寒熙以前受過重傷,沒有殺傷力,李萬福的心立馬蠢蠢欲動起來。
江水生一見有戲,繼續慫恿他道:“咱們帶過來這麼多人呢,還怕打不過他一個廢人?”
打起來好。
快打起來吧。
到時候人多手亂,他往蘇氏那小賤婦身上捅幾刀不會有人注意到的!
他們的計劃還有挽救的餘地!
江水生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不遺餘力地鼓動李萬福。
李萬福不再猶豫,眼中露出兇光。
沈寒熙敏銳地察覺到了這抹兇光,他眯了眯眼眸,心中的煩躁退去,連蹙起的眉頭都舒展開了。
他壓低聲音對蘇麥禾道:“你帶著大家進屋裡去,把門關上,不管外面發生甚麼,都不要開門出來。”
人多手亂,他擔心自己兩隻眼睛兩隻手顧不全身後的所有人。
蘇麥禾隱約察覺到了他要做甚麼,她望著面前氣勢洶洶的一群人,搖頭道:“不行,他們人太多了,你一個人……”
“我一個人足夠,你們留在這裡,反而會成為我的累贅。”
“……”
“聽話,快進去吧,我還指望著你給我申冤呢。”
“申冤?”蘇麥禾低聲呢喃重複,有甚麼東西她從腦中一閃而過,快得像一道閃電,但卻白光四射,將她腦中紛亂的思緒照得分毫畢現,並且迅速規整分類。
蘇麥禾陡然有種被打通任督二脈之感!
再對上沈寒熙肯定的目光,蘇麥禾還揪著的心徹底舒展開來,她不再猶豫,對蘇老太等人道:“娘,大哥大嫂,外面的事情交給他處理,我們帶著孩子們進屋!”
“可是……”
“別可是了,我們留在外面一點兒作用都起不到,還會成為他的累贅!”
蘇麥禾把沈寒熙剛才說的話搬出來。
她將蘇老太等人全拽到屋裡,她自己也跟著進去,然後將房門關上。
房門關合上的聲響像一個訊號,李萬福這下是真相信沈寒熙是個不能打的廢人了,不然也不會慫到讓家裡人關起門來躲屋裡去。
“大家別怕他,他雖然以前是個將軍,但他受過重傷,他現在就是個廢人!”
“咱們這麼多人,還打不過一個廢人!”
“給我打!”
李萬福振臂高呼,並且率先揮舞著武器朝沈寒熙衝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