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陰險狡詐
李萬福的武器是一把大鐵鍬。
鍬柄很長,放在戰場上很有優勢,因為一寸短一寸險,一寸長一寸強。
如果頂端再裝上一把打磨鋒利的月牙鏟,一鏟子推出去就是顆人頭落地,或者一鏟子拍下去也能腦花四濺。
可惜,朝沈寒熙揮舞過來的不是月牙鏟,就是把普普通通用來挖地的鐵鍬,上面還裹著一層泥垢,跟鋒利絲毫不沾邊。
再看看李萬福身後的那群人,手裡面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門,基本上都是諸如鋤頭鐵鍬之類的農具。
還有人甚至拿著擀麵杖。
這裡畢竟不是戰場。
站在沈寒熙面前的也不是甚麼敵人,就是一群普通的村民。
沈寒熙嘆了口氣,他看向身邊的石榴樹,抬手摺斷一根樹枝握在手裡。
這就是他的武器了。
其實距離他五步之遠的屋簷下面就掛著一把砍柴刀,刀刃打磨的雪亮雪亮的,一看就很鋒利。
要論殺傷力,砍柴刀的殺傷力肯定遠超一根細弱的樹枝百倍千倍。
但沈寒熙下不去手。
院子的空間本來就不是很大,距離有限,這一會兒的功夫,李萬福已經衝進了沈寒熙身前三尺內。
他將手裡的大鐵鍬高高舉起,對準沈寒熙的肩膀,用力拍過去。
沒敢拍腦袋。
鄉下人打架就是這樣。
哪怕是面對生死仇敵,也不敢一上來就衝著收割性命去。
沈寒熙眯眼望著快要落下來的鐵鍬,神情不見絲毫波瀾,也沒有要躲閃的意思,等雙方距離拉近到一定程度後,他才甩起手裡的樹枝,精準地抽打在李萬福的兩條手臂上面。
啪啪——
兩道聲響後,李萬福只覺得手臂一酥,又一麻。
下一瞬他的兩條手臂便沒了知覺,鐵鍬失去抓握力從他手中脫落哐當落地,再下一瞬又是咔嚓咔嚓兩聲清脆聲響。
他的左右兩條臂都被沈寒熙卸了,軟綿綿得跟沒骨頭一樣垂在身側晃悠。
整個過程持續時長極短,短到李萬福都來不及思考發生了甚麼,便失去了戰鬥力。
沈寒熙也不再理他,原地站著迎接更多的人撲向他。
他身後是關閉的房門,他得守在房門前防止有人破門衝進去。
萬幸衝向他的都只是些沒有接受過任何訓練的普通老百姓,而不是真正的敵人。
可即便是這樣,也足夠令人震撼的,畢竟是一人面對幾十人。
正屋的門雖然關著,但是面對院子的那堵牆壁上面有一扇窗戶,此刻好幾雙眼睛正透過那扇窗戶關注著院子裡的情形。
一開始蘇麥禾緊張的大氣都不敢喘,呼吸壓縮成了一條細細的絲線,差點兒沒把自己憋死,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外面。
院子裡烏泱泱擠滿了人。
可沈寒熙的陣營裡只有他一個人。
雙拳都難敵四手,何況還是這麼多隻手。
後面見沈寒熙只折了根樹枝當武器,蘇麥禾急得恨不能跑出去塞把刀給他。
耍酷也不選好時間。
現在是耍酷的時候嗎?
男人果然都很幼稚。
然而下一瞬,蘇麥禾就發現幼稚的人好像是她自己,那根在她看來完全不具備任何殺傷力的小樹枝,在沈寒熙手裡卻比任何刀槍劍都好使。
最主要的是,刀槍劍出擊下必定要見血,可是樹枝抽打下不會。
沈寒熙用一根微不足道的樹枝,撂倒了一個又一個試圖將他撩倒的人。
而每一個被沈寒熙撂倒的人,基本上都跟李萬福一樣被卸掉胳膊。
現在呈現在眼前的景象就是,他們身上都沒有流血,但是他們的胳膊都軟綿綿地垂在身側,不再具備攻擊性。
蘇麥禾這下終於明白明明屋簷下面就掛著把砍柴刀,可沈寒熙卻捨棄用對自己最有利的武器,而是選擇拿根樹枝做武器的原因了。
一是自信。
二是不想傷及無辜。
沈寒熙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這些人流血。
可李萬福等人不知道這些啊,他們發現自己胳膊不聽使喚,還以為自己的胳膊真的斷了,廢了,嚇得吱哇亂叫,鬼哭狼嚎。
李萬福扭頭瞪向江水生,紅著眼睛吼道:“你不是說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嗎?他這樣子哪裡像個廢人?”
江水生也沒想過沈寒熙這樣能打。
跟李萬福等人只是被卸掉胳膊不同,他的胳膊是真的斷了,骨頭直接從靠近手腕處折斷的那種。
碎裂的骨頭支稜起來,刺破了包裹在外面的肌膚層,鮮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他腳下已經積了一灘猩紅。
他是在場這麼多人中唯一一個流血的人。
江水生疼得整張臉都扭曲了,然而比痛疼更強烈的是絕望。
他斷的是右臂。
他懷疑他斷掉的胳膊怕是接不上了,就算能接上,肯定也不如以前那樣靈活,說不定連筆桿子都握不住。
一個學子無法提筆寫字,這意味著他將要告別考場,徹底與科舉無緣。
這比直接殺了他還難受。
他可是要考狀元,將來還要為官做宰的人啊!
“報官,我們去報官!”江水生咬牙切齒地出主意,“我們這麼多人一起去官府告他,就不信官府還能坐視不理!”
打是打不過的,似乎也就只有報官這一條路可走了。
“他是大將軍沒錯,但我們人多,我們是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鬧起來官府不敢不管,只有報了官,讓官府把他抓起來,我們才能拿到賠償!”
江水生深諳拿捏人心之道。
果然,一聽報官後可以拿到賠償,原本骨子裡面就懼怕跟官府打交道的老實人,心思一下子活動了。
“對,咱們去報官!”
“我可是家裡的頂樑柱,他打斷了我兩條胳膊,最少得賠我一兩銀子……不,二兩銀子!”
一條胳膊一兩銀子,真是實誠的不能再實誠了。
蘇麥禾隔著窗戶嘆了聲氣,忽然就明白了沈寒熙沒讓這些人流血的原因。
還有人大聲叫嚷道:“他殺了人,還敢打人,這天底下還有沒有王法了?走,咱們告他去!”
又是王法。
沈寒熙勾了下唇角,嘴邊盡是譏諷。
王法是宮裡面那位說了算。
宮裡面那位說讓他不惜一切代價將事情鬧大。
也就是說,他今天完全可以大開殺戒,而不是隻卸掉他們的胳膊,讓他們失去戰鬥力。
一刀收割一條性命,可比費心費力地卸掉他們每一個人的胳膊省事多了。
不過好在一群老實人中還有個奸詐陰毒的秀才,知道慫恿他們去官府告官,否則他還真發愁下一步要怎麼引導這群人去官府報官抓他。
幾十號人在江水生的帶領下,嘩啦啦地來又呼啦啦地去,像潮漲又漲落,留下一院子各式農具和亂七八糟的腳印。
沈寒熙過去關上院門,將外面那些或驚悚或好奇或忌憚的目光全都隔絕掉,然後再過去開啟正屋的門。
屋裡好幾雙眼睛齊刷刷地望過來。
沈寒熙心底生出自責。
大過年的,因為他,給人家招惹來這樣的麻煩,他從內心深處感到內疚。
尤其是在目睹了一家人的其樂融融後。
沈寒熙長呼一口氣,目露歉意道:“抱歉……”
“一家人說甚麼抱歉不抱歉的話,再說了這事也不全怪你,是那江家大嫂自己作死在先。”
不等沈寒熙抱歉完,蘇老太便搶先打斷他。
說實話,蘇老太活到這把年紀,就沒見過這麼多人打架的大場面。
一開始蘇老太害怕得不行。
但隨著沈寒熙將人一個個撂倒,蘇老太心裡面的害怕就越退越少。
退到現在,已經沒有害怕了,只剩下沈寒熙殺了人會不會被要求償命的擔憂。
沈寒熙肯定地告訴她:“不會。我上面有人。”
他知道蘇老太這樣的老人家想聽甚麼樣的話。
果然,他一句“上面有人”,勝過他說千句萬句的安撫話語,一下子就把蘇老太給安撫住了。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蘇老太拍著胸口鬆了口氣。
一左一右站在她兩邊的蘇大哥和蘇大嫂也都鬆了口氣。
他們是知道沈寒熙身份的,所以對沈寒熙說的話深信不疑。
唯有蘇麥禾懸著的心不敢落地。
乍一聽到江大嫂死在她家裡的訊息,蘇麥禾以為這是有人栽贓嫁禍給她。
後面沈寒熙站出來說江大嫂是他殺的,蘇麥禾以為沈寒熙是擔心她無法從這場構陷中脫身,所以站出來替她頂罪。
直到沈寒熙用種種反常的舉動告訴她,這是宮裡那位的手筆,蘇麥禾這才恍然大悟。
沈寒熙是在服役沒錯,但同時他身上的官階也還在。
換句話說,沈寒熙要是觸犯律法了,必須得移送到京城的大理寺去,皇宮裡的那位會親自參與進有關於對他的一切判決。
這絕對是楚國公最不願意看到的情況。
因為擔心沈寒熙會趁機告御狀,揭露他暗中作祟導致兵敗的秘密。
這種情況下,楚國公肯定會加快除掉沈寒熙的計劃。
倉皇之中的計劃難免會有疏漏,只要抓住這個疏漏,就能撬開楚國公嚴絲合縫的龜殼。
沈寒熙就是一塊懸掛著的肥肉,等著楚國公這頭餓急眼的兇獸撲過來撕咬。
“你只說對了一半。”沈寒熙說道。
“啊?”蘇麥禾愕然,“還有一半是甚麼?”
難道沈寒熙現在的處境比懸掛在兇獸嘴邊的肥肉還要兇險?
蘇麥禾的心又揪緊了幾分。
兩人已經從蘇家那邊回來了。
考慮到後面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了,大丫二丫還有江懷瑾,三個孩子都暫時留在了蘇家那邊。
此時二人站在雜物間,面前是江大嫂的屍體。
江大嫂的屍體還沒挪走,依舊躺在雜物間的地面上,連姿勢都沒變動一下。
沈寒熙進來後,瞧了眼屍體,便第一時間找了件舊衣服蓋住了江大嫂的頭臉。
等蘇麥禾後腳跟進來,就只能看到江大嫂脖子以下的部位了,沒瞧見那張看了會讓人做噩夢的臉。
但是鼻息間充斥著的血腥味實在太濃郁了。
蘇麥禾感覺自己胃裡面翻湧得厲害。
她微微蹙了下眉。
沈寒熙立馬就捕捉到了她臉上的不適,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下,拉著她往外走。
“出去說。”
“哦。”
蘇麥禾求之不得,乖巧地跟著沈寒熙往外走。
跟一俱屍體同處一室的感覺太壓抑了,壓抑的令人窒息。
她一刻也不想在這種地方多呆。
呼——
外面的空氣果然新鮮多了,蘇麥禾胃中的翻湧漸漸平息下來。
沈寒熙一直觀察著她表情變化,見她緊蹙的眉頭舒展開,這才說道:“楚國公奸詐狡猾,且極其謹慎,他未必敢這個時候對我下手。”
“宮裡的那位扔給我一俱屍體,讓我攬下殺人的罪名,其實是打了兩手準備。”
“第一個就是像你猜測的那樣,把我當誘餌掛起來,引誘楚國公對我出手,他的人好在暗中揪楚國公的把柄。”
“第二手,是楚國公不敢對我出手,我被順利地押送到了京城,他出面審我,我趁機在他面前揭露楚國公的惡行。”
反正那位聖人,是不會親自說楚國公有罪的,一切都是沈寒熙挑起來的。
一個臣子狀告另一個臣子,他作為一國之君,理所應當地要站出來主持公道。
公道在楚國公那邊,沈寒熙落敗,他不受影響,因為他只是一個主持公道的人。
公道在沈寒熙這邊,楚國公的罪行被坐實,他坐收漁翁之利,如願挖掉楚國公這顆毒瘤。
蘇麥禾的腦子終於跟上了沈寒熙的思路,心中直罵狗皇帝才是真的陰險狡詐。
“那接下來呢,接下來我要怎麼做?”蘇麥禾還記得在原主孃家時,沈寒熙說需要她給他申冤的話,“我要去告御狀嗎?”
沈寒熙頷首:“對,告御狀。”
蘇麥禾:“……”
不是她退縮。
她一個鄉下寡婦,連進縣衙大門的資格都沒有,怎麼去告御狀啊?
沈寒熙道:“他既然這樣安排了,肯定也有讓你順利走到他面前去的部署。”
話音才落地,沈寒熙的神情便陡然一凜,一把蘇麥禾的手腕,帶著她做出一個閃身躲避的動作。
幾乎就在他們側身的瞬間,蘇麥禾聽到一道凌厲的呼嘯聲擦著自己耳朵邊緣疾馳而過。
接著是“噌”的一聲響。
循聲望去,就見她方才背對著的房門上,赫然插著一把雪亮的飛鏢。
飛鏢下方飄著一張紙。
……飛鏢傳信嗎?
蘇麥禾好奇的四處張望,想看看投飛鏢的人藏在哪兒。
沈寒熙則過去取下那張紙,看完上面的內容後,他神情複雜地看向蘇麥禾。
蘇麥禾:“……怎麼啦?”
沈寒熙:“信上說,讓你去官署找謝安謝大人,他會安排你跟隨押送我的車隊一道進京。”
“謝安?”蘇麥禾驚愕地瞪大眼睛,“謝安不是楚玉兒的丈夫,楚國公的女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