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人是我殺的
雜物間只留了一扇跟臉盆差不多大小的窗戶,所以裡面的光線不怎麼好。
開啟的房門倒是讓裡面的光線明亮了一瞬,但是下一瞬門口就擠滿了人,人貼人堆砌而成的人牆切斷了從外面湧進來的亮光。
光線再次變得昏暗。
但是有個人就躺在那扇不大的窗戶下面,從窗洞中透進來的光不偏不倚地集中照射在那人身上。
像是舞臺上被聚光燈籠罩住的主角。
此時,主角直挺挺地躺在舞臺上,身下墊著一灘血,腦袋下枕著一灘血,整個人都浸泡在血水中。
身上的衣服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因為都是血。
那人的身上有好幾處傷口,每一處傷口都皮肉翻卷,深可見骨,猙獰可怖。
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那人的臉。
那人的臉像是被石頭砸過一樣,血肉模糊,五官難辨,面部骨骼塌陷下去好幾處。
整體給人的感覺十分不適,這份不適又被直接打下來的光擴大成了恐怖。
男人還好些,膽小的婦人瞧見這一幕,直接嚇到失聲,癱軟在了地上。
這其中就包括慧娘。
從在積雪中挖出江大嫂掉的那隻鞋時,慧娘就猜到江大嫂應該是出事了。
但是她沒想到江大嫂的死狀這麼慘烈。
把人殺了不說。
還把人的臉砸成這樣……
以前那個說話不敢大聲,連走路都要貼著牆角挪的人,她怎麼敢啊!
眼睛看到的是血肉模糊的臉,鼻息間呼吸進來的空氣都帶著血腥味。
那刺鼻的味道濃郁到令人作嘔。
慧娘讓眼前的一幕嚇到了,她跌坐在地上動彈不得,眼睛瞪的大大的,跟同樣圓瞪著雙眼死不瞑目的江大嫂對視。
……
東角村。
蘇麥禾上一秒還在慶幸原主孃家住在村中心,她不用帶著村裡人的圍觀走完一整個村子,下一秒他們就又被新一波的村民圍住了。
還是同樣的老問題,問蘇麥禾怎麼捨得回孃家走動了。
蘇麥禾的腦子這會兒都不用多思考,直接摁下播放鍵重複之前的回答。
正常情況下,回答完後,村民們會熱情的邀請蘇麥禾有時間來家裡坐坐,蘇麥禾會同樣熱情地回覆一句“好嘞”,然後從布兜裡抓出一大把飴糖,分給圍上來的孩子們。
得到飴糖的孩子們興奮的嗷嗷叫。
大人們就含笑看著孩子們笑鬧,會更加熱情地再次邀請蘇麥禾有空了來家頭裡坐坐,然後蘇麥禾再次同樣熱情地回覆一句“好嘞好嘞”、“一定一定”之類的話。
這一套流程走完,村民們就會自發地把路讓開,然後蘇麥禾領著男人孩子繼續往孃家去,村民們留在原地繼續東家長西家短的扯閒篇。
一路上都是這樣走過來的,蘇麥禾都重複得有點麻木了。
可是這一次出現了點不一樣的插曲。
一個來村裡走親戚的外村人也夾在人群中瞧熱鬧,然後這位外村人因為年紀大了,腿腳不便利,在跟沈寒熙擦肩而過的時候踉蹌了下。
眼看沒人扶,就要一頭摔地上去。
這個年紀的老人骨頭脆的像酥糖,一碰就斷。
沈寒熙當然不能坐視不管,他連忙伸手去扶。
“小心!老人家,您沒事吧?”
頭髮半白的外村人似乎也嚇得不輕,臉都白了幾分。
他朝沈寒熙擺手:“沒事沒事。”
又一把握住沈寒熙的手,激動道:“小夥子,多虧了你啊,不然我這把老骨頭,今天可是要摔散架嘍。謝謝你啊,小夥子,你可是我的恩人呢。”
“……老人家,您客氣了。”沈寒熙說道。
不知道是不是蘇麥禾的錯覺,蘇麥禾覺得沈寒熙此刻的表情有些過於冷硬了。
尤其是他看向那個外村人的目光,冷得像冰刀子一樣。
可是明明之前他還熱心伸手相扶人家來著。
蘇麥禾心中詫異,她懷疑自己看錯了,於是她用力眨巴了下眼睛,定睛再看,就見沈寒熙面色如常,神情淡定。
而那個外村人老者也拄著柺杖,安安全全的離開了,步伐都走得慢悠悠的。
雙方之間相安無事,並沒有出現她擔心的情況。
果然是她看錯了。
蘇麥禾鬆了口氣,並且很快就顧不上這個小插曲了。
因為原主的孃家到了。
蘇老太還坐在自家院門前張望呢,脖子都快要伸長了一大截,瞧見蘇麥禾過來,蘇老太一下子來了精神。
“寶兒快看,誰回來了……是姑姑啊,快叫姑姑!”蘇老太一把抱起在院門口堆雪人玩的小孫子。
蘇麥禾的記憶中,原主出嫁的時候,蘇大哥和蘇大嫂的這個兒子還不滿週歲。
如今五年一晃而過,先前那個只能在床上躺著蹬腿的小嬰兒,這會兒已經長成了一個肉乎乎的胖娃娃。
胖娃娃明顯已經記不得蘇麥禾是誰了,更不記得當他還是個小嬰兒的時候,親孃都不黏,就黏著這個姑姑,連睡覺都要睡在這個姑姑的被窩裡,不然就哭鬧不止。
把他親孃氣得不行,一邊撩起衣服給他餵奶水,一邊指著他鼻子罵他小沒良心的。
蘇老太讓他喊姑姑,他也不喊,就睜著一雙黑葡萄一眼的大眼睛,好奇地盯著蘇麥禾打量。
蘇麥禾擔心蘇老太年紀大了,抱這樣重的一個胖娃娃胳膊酸,忙伸出手指頭輕輕颳了下寶兒的小鼻頭。
“寶兒,是姑姑呀,不記得姑姑啦?你小時候還尿溼過姑姑的衣服呢。”
這是原主帶這個小侄子時,經常會做的事情。
寶兒肯定不記得這茬了,畢竟他那個時候還太小了。
但是小孩子的感知力和貓兒一樣靈敏。
尤其是像寶兒這樣的孩子。
他感覺到了蘇麥禾釋放出來的善意。
然後再看見蘇麥禾從布兜裡掏出的飴糖後,寶兒立馬就跟這個姑姑熟了起來,伸著手道:“抱,抱,抱!”
還是沒叫姑姑。
因為姑姑是兩個字。
寶兒一次性只能說一個字,這就是他和其他孩子的不同之處。
這裡的人管他這樣的孩子叫傻子。
但是看看他堆的那個雪人,蘇麥禾就知道他不傻。
他是一個來自星星的孩子。
蘇麥禾的笑容更和善了,她伸手將這個有點偏胖的大侄子抱懷裡,用鼻尖蹭了蹭小傢伙的額頭,笑著誇他:“寶兒堆的雪人真漂亮。”
得到誇獎的寶兒羞赧地垂下頭,想了想,又抱住蘇麥禾的脖子,也用鼻尖蹭了蹭蘇麥禾的額頭,然後叫她:“姑——姑——”
語速很慢很慢。
但是所有人都能聽出來,小傢伙是在努力將兩個字連貫起來。
院子裡的蘇大嫂捂住嘴巴,眼淚奪眶而出,驚喜得不敢置信。
蘇大哥也紅了眼圈,將妻子攬進懷裡說道:“這就是血脈之間的關聯,斬不斷的……咱們兒子,還是跟小時候一樣喜歡他的姑姑。”
在今天之前,蘇大哥和蘇大嫂不確定蘇麥禾會不會過來,甚至就連蘇老太這個當孃的都不太確定。
畢竟自從閨女出嫁後,就再也沒有回過孃家。
但是一家人嘴上沒說,心裡面卻都在盼著蘇麥禾能過來,並且早早地便備好了食材。
蘇大嫂掌廚。
蘇麥禾當下手。
還是跟原主沒出嫁的時候一樣。
當一桌飯菜做出來,蘇大嫂身上的那股彆扭勁兒便沒了,她主動拉住蘇麥禾的手說道:“麥禾,你別怪嫂子心狠,嫂子就是氣你不把自個當人,由著別人那樣磋磨……嫂子就是心疼你。”
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說的就是蘇大嫂。
蘇麥禾太能理解了,因為當她接收完原主的全部記憶後,她和蘇大嫂是一樣的心境。
但凡原主能早點拿出帶著大丫二丫吃耗子藥的那股勇氣和狠勁兒,也不會落得一個死在冰天雪地中的悽慘下場。
這段飯一家人吃的熱熱鬧鬧,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熱氣騰騰的歡喜。
喝了一杯酒水的蘇麥禾臉頰上泛起一抹淺粉色的酡紅,她託著腮頰,望著一張張笑臉在眼前晃動,她知道自己這下是徹底回不去原來的世界了。
因為不想回。
她喜歡現在的生活,也珍惜現在的生活。
心裡面甚至還滋生出誰要是敢破壞她現在的生活,她就要跟誰拼命的勁頭。
結果她心裡面才這麼想,院門就被從外面捶的震天響。
“開門開門,快開門!”
“蘇麥禾你個毒婦,快給老子滾出來!”
期間伴隨著各種聲響,都是踹門砸門和撞門的動靜。
農戶人家的院門,哪經得住這種捶打。
不等屋裡的人反應過來,院門就被撞開了,呼啦啦湧進來一大群人。
衝在最前面的是一位老婦人,老婦人明顯是大哭過的,眼睛腫得像核桃,卻還努力將紅腫的眼睛瞪圓瞪大,視線飛快地從屋內奔走出來的人身上梭巡,鎖定蘇麥禾後,她“嗷”地叫了一嗓子,一頭就朝蘇麥禾撞過去。
蘇麥禾莫名其妙,完全不知道這位臉生的老婦人發的哪門子瘋。
當然,這位一上來就發瘋的老婦人並沒能撞到她。
蘇大嫂拎著一個炒勺從廚房裡跑出來,一勺子打在老婦人朝蘇麥禾臉上撓的手。
老婦人吃疼,又是“嗷”的一聲叫,然後便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號哭開了。
“沒天理啊,殺了人還這麼囂張!”
“可憐我閨女死不瞑目,你們一家人卻在這裡吃吃喝喝!”
“殺人償命,老婆子我今天就是拼著這條命不要了,也要殺了你這個毒婦給我閨女報仇!”
隨著老婦人的號哭,跟著她一起來的人也叫嚷道:“對,殺人償命!”
“打死她個毒婦!”
“看著是個好的,沒想到生了副毒心肝!”
“殺人兇手,就該活剮了她!”
七嘴八舌。
亂七八糟。
蘇麥禾完全一臉懵,但也隱約聽明白了些,老婦人說她殺了她的女兒。
老婦人是來給女兒報仇的。
可是老婦人的女兒是誰啊?
還有,她甚麼時候殺人了?她怎麼不知道自己殺人了??
蘇老太,蘇大哥,還有蘇大嫂,也都一臉震驚的看向蘇麥禾。
但是下一刻,三人立馬就收起了震驚,蘇老太把蘇麥禾拉到身後護住,蘇大哥和蘇大嫂衝到二人前頭去,蘇大嫂揮舞著鐵勺對那拍腿號哭的婦人罵道:
“放你孃的屁!你哪隻眼睛看見我小姑子殺了你家閨女?還有,你閨女是誰?”
這也是蘇麥禾想知道的。
這個殺人兇手的大鍋簡直來得莫名其妙。
她不顧蘇老太的拉拽,擠出來問那老婦人:“大娘,你口口聲聲說我殺了你的閨女,可我連你的閨女是誰都不知道,我怎麼殺?”
“她的閨女,是我們的大嫂。”
不等老婦人回答,人群中響起一道男子的聲音。
蘇麥禾眯眼望去,終於從一堆陌生臉孔中,找到了幾張臉熟的面孔。
這幾張面孔是原主婆家村子裡的村民。
其中就有江水生。
只不過他們幾個人擠在一大群人中間,太沒有存在感了,蘇麥禾一時沒注意到。
此時注意到了,再聽江水生說的話,蘇麥禾的瞳孔便是猛地一縮。
江大嫂死了?
……不是,江大嫂死了跟她有甚麼關係啊?
這些人憑甚麼一口咬定說是她殺了江大嫂?
就因為她跟江大嫂吵過架嗎?
蘇麥禾簡直覺得無語。
她忍著怒氣道:“凡事都要有個依據,你們口口聲聲說江大嫂是我殺的,你們有證據嗎?”
“有,我們在你家屋門前,找到了一隻大嫂穿的鞋,我們在你家的院門上,發現了一抹血漬,我們在你家存放雜物的雜物間,找到了大嫂的屍體。”
江水生的眼眶中沁出淚花,他痛心疾首地望著蘇麥禾道:“二嫂,就算大嫂有得罪你的地方,你可以打她,也可以罵她,但是你不能殺了她啊……你把她的臉都砸爛了!”
蘇麥禾:“……”
栽贓嫁禍!
絕對是栽贓嫁禍!
萬萬沒想到,栽贓嫁禍這種惡俗戲碼,有一天竟然也能發生在她身上!
蘇麥禾胸膛中升騰起怒火,第一個念頭是報官。
她就不信了,她沒做過的事情,還能強行算在她身上不成。
然而還不等蘇麥禾開口,身後忽然響起一道冷沉的聲音:“人,是我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