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借刀殺人
年前,江水生去百里之外的岳丈家接妻子慧娘回來。
但是他趕過去的時候不湊巧,剛好遇上慧孃的大伯去世。
身為親侄女和親侄女婿,又剛好都在場,夫妻倆於情於理都得送老人家最後一程,不然會被親族鄰居戳著脊樑骨罵無情。
江水生沒辦法,只好留下來參加妻子大伯的葬禮。
這一耽誤又是三天時間,等把人埋進土裡後,他都等不及第二日,當天便帶著妻子慧娘匆匆動身。
結果事有不湊巧,夫妻倆半路上遇到了劫道的山匪,身上的銀錢被洗劫一空,只給二人留下一身遮體的衣物。
慧娘本來悄悄往髮髻間藏了兩片金葉子。
哪曾想那幫山匪比猴還精,拔光她頭上的髮簪不說,連發髻都要扒開了檢查。
這一查,那兩片金葉子自然也就沒能保住。
夫妻倆身上分文沒有,連吃喝都成問題,更別說花錢僱馬車了。
兩人是乞討著回來的,所有路程全靠兩隻腳丈量著走完。
大年三十這天早上,江大嫂還在睡夢中沒睜開眼睛,就被外面砰砰砰的拍門聲吵醒。
等她拉開院門,就見外面站著一男一女。
蓬頭垢面,滿身泥汙,隔著距離都能聞到一股難聞的氣味。
江大嫂第一時間便斷定這倆人是討飯的,她還納悶討飯的怎麼討到自家門上來了。
要知道,鄉下人都把吃食護得緊,自己都捨得不多吃,更不要說從口裡分出糧食施捨給乞丐吃了。
靠討飯為生的乞丐們也清楚這一點,所以他們也不會來村裡討飯,他們討飯的地盤都集中在城裡。
江大嫂望著門外的一男一女,罵罵咧咧地趕人走,就要把院門重新關上。
結果門外的兩個叫花子卻先後開口喚她大嫂。
聲音是相當的耳熟。
江大嫂當時就愣住了,伸長脖頸狐疑地盯著二人打量。
男乞丐做賊一樣左右看看,確定左鄰右舍沒人開門出來,他才撥開遮擋住面頰的亂髮,壓低聲音對江大嫂道:“大嫂,是我,水生!”
江大嫂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表情比大白天看見了鬼還震驚。
一聲尖叫眼看就要脫口而出,旁邊的女乞丐眼疾手快地伸手捂住她嘴巴。
“噓噓噓,大嫂別叫!”
“先進屋再說!”
慧娘捂著江大嫂的嘴巴就把人往院子裡推。
江水生緊跟在妯娌倆的後面閃身進來,並且動作飛快地院門關上。
直到這時,夫妻倆才像終於甩脫洪水猛獸一般,都長長地鬆了口氣。
原來,夫妻倆一路乞討回來,形容狼狽,但他們又不想讓村裡相熟的人看見自己的狼狽,這才故意把頭髮散開,用髒兮兮亂糟糟的髮絲遮住臉頰,免得被人認出來。
緊接著,夫妻倆就把路遇山匪的事情告訴了江大嫂,江大嫂這才明白怎麼回事,聽完後她一顆心直往谷底沉,只覺得天都要塌了。
家裡最後一點錢全都給了江水生,她盼星星盼月亮地盼著江水生這個小叔子趕緊帶著妻子從岳丈家回來,好歹先拿點錢出來讓家裡把年過了再說。
江水生的岳丈也是個秀才,但同秀才不同命,江水生的這個岳丈是個頭腦相當清明的人,在發現自己止步於秀才階段,很難再向上更進一步時,人家便果斷地放棄繼續科考,開始用這個身份的便利積累財富。
大半輩子下來,也算是掙下了一份不薄的家業。
如今看到江水生這個女婿生活困頓,那邊的兩個老人多少會幫扶一點。
事實上,慧孃的爹孃的確幫扶了江水生這個秀才女婿,而且幫扶的力度還不小。
因為江水生說了他著急接慧娘回家去的原因。
水雲澗推出來的粉條,名氣早就打出了本地範圍,擴散到了外縣去。
很多外縣商人都想擠進來分一杯羹。
這其中就包括慧孃的兄長。
在聽說他們擠破腦袋也搶不到的好東西,居然出自女婿家的本家侄兒手中,慧孃的爹和兄長簡直欣喜若狂。
這麼大一棵搖錢樹,說甚麼也要搶過來握在自家人手中。
於是,慧孃的爹大手筆地拿出三百兩銀子交給夫妻倆,交代他們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江懷瑾搶過來。
結果身揣鉅款回來搶人的夫妻倆,半道上遭遇了山匪劫道,他們還沒開始實施搶人計劃,自己就先被搶了。
三百兩鉅款銀子被洗劫一空,連慧娘自己本身的私房積蓄也慘遭洗劫。
現在的情況就是,江大嫂盼星星盼月亮地把夫妻倆盼回來了,結果盼回來的卻是兩個比乞丐還窮的窮光蛋。
因為酒樓生意幹不下去了,江大嫂的男人不得不去外縣謀生路,連過年都沒回來。
江老婆子被抓起來關進縣衙大牢了,生死不知。
江水嬌也被抓起來關進縣衙大牢了,同樣是生死不知。
江老爹全身癱瘓,口歪眼斜,吃喝拉扯全在床上,跟個死人沒差別。
在別人家都在歡歡喜喜地過年時,江家這邊卻是冷冷清清又悽悽慘慘,連年夜飯都只是一人一碗加了幾條肉絲充當葷腥的清水面。
但是鹽沒加夠分量,因為鹽罐子空了,江大嫂將鹽罐子刮的滋啦作響,也才刮出來黃豆大的一點鹽末子。
這點鹽煮出來的面,哪怕湯裡面飄著幾根肉絲,依舊是寡淡無滋味的。
至於說放爆竹……
鹽都吃不上了,還哪來的閒錢買爆竹放?
此時,望著老宅那邊升起來的五彩煙花,江大嫂恨得咬牙切齒。
“蘇氏那個賤貨,當初老二娶她過門時,我就瞧出了她是個攪家精,瞧瞧她把咱們這個家攪成啥樣了,要不是她,娘和水嬌能被抓起來蹲大牢?爹能躺在床上動彈不得?””
江大嫂咬牙恨恨地咒罵蘇麥禾,她把這一切都怪罪到了蘇麥禾頭上。
在她看來,這個家之所以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全都是因為蘇麥禾不安分守己的緣故。
如果蘇麥禾還像以前那樣聽話,他們怎麼說,蘇麥禾就怎麼做,無條件地服從,而不是選擇跟他們對著幹,他們家也不會遭受這一連串的變故。
這種怨恨在煙花升空的那一刻爆發到了極致。
他們這邊窮得都快吃糠咽菜了,娘幾個卻在老宅那邊大魚大肉,還有錢買菸花放……這麼漂亮的煙花,得燒掉多少銀子啊!
想到這些,江大嫂就恨的牙齦生癢,恨不能衝到老宅那邊把蘇麥禾拖出來咬死。
這種從內心深處蔓延出來的恨意,就像一團濃稠的墨汁一樣噴湧而出,將江大嫂整個人都包裹住,她在裡面無法呼吸,逐漸變得面孔赤紅,五官猙獰……
她將吃了一半的麵碗放下,跑進廚房抓了把菜刀握在手裡就往外衝。
江水生的妻子慧娘今年二十六歲,五官生得小巧又秀氣,從外表上看是個溫婉且和善的性子。
她正在心裡面納悶蘇麥禾的轉變。
從長幼排序上算,她要喚蘇麥禾一聲二嫂,儘管她比蘇麥禾要年長好些歲。
在她的印象中,蘇麥禾的性子軟糯得近乎懦弱,別人說甚麼就是甚麼,完全沒有自己的主見,公婆讓她往西走,她絕不敢往西多瞧半眼。
唯一表現出強勢的一次,就是當初跪在她房裡求她奶江懷瑾的那次。
那次之後,她這個小二嫂在家裡,就跟牛馬一樣任勞任怨,任打任罵。
這樣一個泥人一樣誰都可以捏在手裡盤弄的人,怎麼突然就長出了一身反骨呢?還是說她以前的處處服從都是偽裝出來的??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她這個小二嫂也太能忍了。
慧娘不認為一個人的性子會在一夕之間突然改變。
如果真出現了這種情況,那隻能說這個人之前表現出來的軟弱可期都是裝出來的。
天呢,她這個小二嫂也太可怕了!
慧娘越想越覺得自己的猜測是正確的。
正想想奶江懷瑾的那段時間,她為了發洩心中的鬱結,用冷水潑蘇麥禾,用針扎蘇麥禾,逼蘇麥禾喝下飄著一層蟲卵的汙水……
當時她只覺得痛快。
現在再回想起來,就只剩下擔憂和害怕了。
那樣能忍的一個人,又怎麼會白白受她那些欺辱?
蘇麥禾肯定會報復回來的!
心中躥出這個念頭,慧娘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就在這時,她餘光忽然瞟到江大嫂拎著菜刀怒氣衝衝地往外走。
江大嫂滿臉煞氣,面目猙獰,嘴裡面還惡狠狠地罵道:“賤人,掃把星,攪家精……殺了賤人,殺了掃把星,殺了攪家精……賤人,掃把星,攪家精……”
江大嫂就跟鬼上身了一樣,來回不停地重複著同樣的話。
慧娘眉心一跳,幾乎立馬就猜到了江大嫂嘴裡罵的人是蘇麥禾,而江大嫂要去殺的人,也是蘇麥禾。
慧孃的心砰砰砰劇烈跳動。
殺了蘇氏小二嫂,她就不用再擔心將來受到報復。
而且,等蘇氏小二嫂一死,他們都不用費心去爭搶,老宅那邊的三個孩子自己就會靠攏過來。
畢竟那還只是三個沒長大的孩子,爹孃死了,小後孃也死了,能依靠的也就只有叔叔嬸嬸了。
這是一個好主意。
一個一勞永逸還能不勞而獲的好主意。
而他們這邊所要付出的,僅僅是犧牲一個大嫂而已。
這些念頭從滋生到成形,短暫的僅僅只有不到幾個呼吸的時間。
慧娘心中有了決斷。
與此同時,埋頭扒飯的江水生也注意到了江大嫂的異樣。
再聽到江大嫂嘴裡的嘀嘀咕咕,以及她近乎是癲狂一般的神態,還有她手中握著的菜刀,江水生赫然變色,連忙就要追上去把人拉住。
然而這時,慧娘動作更快,她不知道從哪裡找到了根棒槌,直接一棒槌敲在了江水生的後脖頸上面。
鈍痛和酸脹感呈爆炸式直衝大腦皮層,江水生連聲悶哼都沒能發出,視線和意識便齊齊墜入黑暗中。
慧娘從後面扶住他,沒讓他摔倒。
因為摔倒在地上的動靜太大了。
她怕驚醒鬼上身一樣的江大嫂。
她扶著被自己親手打暈過去的丈夫,目光冷冷地目送江大嫂衝出院門。
等江水生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上蓋著一床被褥。
他的妻子坐在他旁邊的小凳子上盯著他看,他一時間還有些回不過神兒,不知道自己為何躺在地上。
直到後脖頸那裡傳來一陣陣劇痛,江水生才明白自己被人打暈了,而打暈他的人還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好妻子。
“慧娘,你發甚麼瘋!”江水生一下子憤怒起來。
慧娘卻神情淡定,還體貼地解釋為甚麼由著他躺在地上。
“我本來是想把你扶到床上去的,可你太沉了,我挪不動你……”
“你閉嘴,我問的不是這個,我要問的是你為甚麼要打暈我,你沒聽見大嫂說要去幹甚麼嗎?”江水生暴躁地打斷道。
“我聽見了啊。”慧娘依舊神情淡定,她語氣不疾不徐地說道,“就是因為知道大嫂要去幹甚麼,所以我才會打暈你,免得你壞了我們的好事。”
“好事?甚麼好事?”江水生不解,不明白他攔住江大嫂,不讓江大嫂做出殺人犯法的衝動之舉,怎麼就壞了他們的好事。
慧娘白了他一眼,說道:“相公,我看你怕不是讀書把腦袋讀傻掉了……我問你,懷瑾是不是你的親侄兒?”
“當然是!”
“那懷瑾的爹孃,是不是已經都不在了?”
“……對!”
“如果蘇氏死了,懷瑾就連後孃都沒了,他一個才幾歲大的小孩,是不是得依靠你這個親叔叔?”
“……”
江水生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大腦飛速運轉,最後提煉出一個資訊:借刀殺人。
讓大嫂殺了二嫂,二嫂一死,二哥留下的那三個孩子沒了依靠,就得回來依靠著他這個親叔叔生活。
等到那個時候,他都不用爭不用哄,不用任何手段,粉條作坊就能順理成章地落到他手中!
至今陪葬進去的大嫂……
他以後會賠給大哥一個新媳婦的!
剛醒來時的憤怒一掃而空,隨之而來的是興奮。
江水生從地上爬起來,捧住慧孃的臉頰,激動地說道:“慧娘,我的好慧娘,你真是我的好賢內助!”
這一瞬間,江水生生出了種“得妻如此夫復何求”的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