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拜別
除夕要祭祖。
哪怕是在這個歷史上完全沒有任何記載的異世時空,這個習俗依舊在沿用,並且還是除夕這天的頭等要事。
輕輕將房門掩上,蘇麥禾叫上三個孩子,將早就提前準備好的祭品裝進竹籃子裡。
祭品是一大碗燒得油光紅亮的紅燒肉,一條香煎魚,一盤清蒸蛋餃。
還有三碗白花花的大米飯。
大丫正領著弟弟妹妹們將等會兒要用到的香燭紙錢往另一個竹籃裡面裝,因此沒注意到蘇麥禾準備的祭品中,多裝了一碗白米飯。
他們今天要去祭拜的是他們的爹和娘。
他們的娘是病死的,不屬於橫死範疇內,按理說可以葬入江家祖墳地裡。
但是江老爹和江老婆子都不同意,說是這個兒媳婦死的時候太年輕了,怕死後怨氣不散,壞了家中的風水運勢。
江水旺倒也沒跟他們爭這些,江老爹和江老婆子不同意他將妻子安葬進祖墳地,他便另外給妻子選了處地兒安葬。
那裡跟江家祖墳隔開了半個村子的距離。
蘇麥禾知道那個地方。
江水旺的死訊傳回來後,按道理要給江水旺安個衣冠冢,好讓亡魂有個歸處。
江老爹和江老婆子倒是沒反對原主這麼做,但是卻告訴原主,他們的二兒子和前面的妻子夫妻恩愛,曾在亡妻墳前立下誓言,說是死後要跟妻子葬在一塊兒。
言下之意:江水旺也不能葬進江家祖墳,得和他前頭的妻子葬在一塊兒。
原主沒有懷疑這話的真假,依言照做了。
夫妻倆的墳墓安在村後一片向陽的土坡上,四周環繞著光禿禿的雜樹林和枯草,看起來很是肅穆寂寥。
但現在是冬日,萬物本就處於一個凋零的季節。
等到來年春暖花開,漫山遍野的山花盛放,枯木抽新枝,綠草如茵,鳥語花香,這裡又會變成另外一番景象。
蘇麥禾的視線掠過兩座有字墓碑,然後落在緊挨著江水旺墳塋而立的另外一座墓碑上。
這個墓碑上面刻的也有字,但卻不是這個時代的字,而是她那個時代的蒙古字。
她寫上去的,不是刻的。
她上一世有一個蒙古族的同事,她跟著對方學了些蒙古字。
墓碑上面墓主人的名字是原主的名字。
墳墓裡面放著的,則是原主當初嫁給江水旺時穿過的嫁衣。
立碑人則是她,跟墳墓裡躺著的人用的是同一個名字。
倘若來一個能看懂碑文的人,一定會驚駭怎麼會有人自己給自己立碑。
蘇麥禾將竹籃放在地上,掀開蓋在上面的布巾,慢騰騰地將祭品往外拿。
這跟她平時做事的風格一點兒都不像。
似乎是在拖延時間。
果然,三個孩子很快就發現了那座多出來的墓碑。
“咦,爹孃的墳墓旁邊,怎麼多了座墳?”二丫好奇,指著上面的字問大丫,“大姐,這上面刻的是字嗎?好奇怪的字啊。”
大丫仔細看了一番,搖頭道:“應該是字,但是我不認識。”
她本來也不認識幾個字,遇上這種看不懂的字,就下意識地歸類到不認識行列。
反倒是同樣不認識幾個字的江懷瑾,盯著那碑文上刻著的內容左看右看,仔細端詳一番後,他確認道:“這不是咱們這裡的字。”
蘇麥禾聽的心頭髮緊,暗自慶幸墓碑上的字是寫上去的,而不是刻上去的。
刻在墓碑上的字經年累月都不會消失。
但是用墨汁寫在上面的字,則會隨著時間的流逝,或是雨水的沖刷而消匿於無痕。
用不了多久,這座碑就會變成無字碑。
她給原主立的這座衣冠冢,目的是為了給原主指引一下回家的路,就沒打算讓墓碑上的字永久存在。
畢竟她還頂著原主的身份活著。
“我瞧瞧……可能是隔壁村的村民吧。”蘇麥禾假裝才發現這座新墳,看了一會兒後,肯定地說道。
距離這座山坡不遠處就有一個村落。
而且這四周,除了江水旺夫妻倆的墳塋外,也的確零零散散地分佈著好幾個小土包。
三個孩子聽她這麼說,果然沒有懷疑,只是二丫不高興道:“就算是這樣,也不該把人埋在我爹孃的墳墓旁邊啊,而且還緊挨著我爹。”
明明四周到處都是空地兒。
大丫也蹙眉說道:“確實離得太近了些。”
江懷瑾道:“沒事,回頭我去打聽打聽,跟墓的主家商量一下,他們若是移墳最好,若是不肯,我就找人把墳給刨了。”
然後轉過身,一臉鄭重的跟蘇麥禾保證道:“娘你放心,我爹的左邊是我娘,右邊是你,誰也搶不了你的位置!”
蘇麥禾:“……”
好兒子,有心了,但是娘不需要啊!
蘇麥禾驚得手抖,險些把一碗紅燒肉潑地上去。
挖墳刨墓,這絕對是江懷瑾能幹得出來的事!
原主活著的時候就已經夠可憐了,不能死後也不得安生。
她忙對江懷瑾道:“好兒子,你的心意娘領了,但是娘百年後,未必就非得葬在你爹旁邊……你們家裡的那個爹,怕是不同意呢。”
家裡的那個爹,自然指的是沈寒熙。
她現在可是沈寒熙的妻子。
等將來她死了,自然是要挨著沈寒熙安葬的。
大過年的說這種生啊死啊的話,也是挺無奈的。
不過好在聽她這麼說,江懷瑾歇了要挖墳給她騰位置的心思。
蘇麥禾暗暗鬆了口氣,趁機對三個孩子道:“不管這墳裡面埋的是誰,等下咱們都要好好祭拜一番。”
“啊?為甚麼呀?”
“是啊娘,我們跟墳墓裡面的人又不熟!”
蘇麥禾嚴肅認真道:“因為我們在人家的墳前,說了對人家不敬的話,是不是應該對人家賠禮道歉一番?”
三個孩子面面相覷。
蘇麥禾繼續道:“不光是今天,以後你們來祭拜你們的爹孃,也得順便祭拜一下對方,因為遠親不如近鄰。”
墳頭挨著墳頭,可不就是鄰居了。
蘇麥禾道:“鄰里之間和睦相處,你們的爹孃才把在下面把日子過得順心……你們也不希望你們的爹孃,天天跟鄰居吵吵鬧鬧吧?”
三個孩子再次面面相覷,然後齊齊搖頭。
大丫最先保證道:“娘,我記住了,以後每年祭祖,我都會多帶一份香燭紙錢上來祭拜。”
二丫點頭道:“娘,我也記住了。”
就剩下一個江懷瑾了。
蘇麥禾轉目看向小傢伙。
江懷瑾墨跡了會兒,才妥協道:“行吧行吧,我以後也多燒一份兒紙錢就是。”
蘇麥禾鬆了口氣,頓時覺得剛才的晦氣不算白受,至少名正言順地幫原主爭取到了每年有香火祭拜的福利。
蘇麥禾原本還打算趁著江水旺夫妻的機會,偷偷祭拜一下原主的。
現在她也不用偷偷摸摸了,用特意從家裡拿來的燒火棍,在三座墳頭前,畫了一個大大的長方形方框,然後將竹籃裡面的祭品,一一拿出來擺開。
祭品和香燭紙錢要放在劃好的框子裡面,這樣送下去的祭品就有名有姓,免得被野鬼哄搶。
祭品擺好,蘇麥禾拿出三支香點燃,插在原主墳前的泥土中。
青煙緩緩升起。
蘇麥禾望著原主的墓碑,心中默道:“謝謝你,謝謝你給了我一次重活一世的機會,你的家人,以後,我來幫你守護。”
心中默唸完,蘇麥禾在原主的墳前跪下,誠心實意地磕了三個頭。
等她再抬起頭時,就見那三支插在原主墳前的香,驟然明亮了許多,彷彿要燃燒起來一般。
蘇麥禾心中一驚,忙定睛細看,卻見那三支香已經恢復到了正常狀態。
就好像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錯覺一般。
但蘇麥禾知道,剛才她看到的異常絕對不是錯覺,因為就在那一瞬,她感覺有甚麼東西從她身體中剝離了出去。
這種感覺難以言表,如果非要形容,那就是她從一個殼子裡掙脫出來了。
以前這俱身體,可能住著原主和她。
可現在這俱身體裡,就只有她了。
她不再受原主的情緒所縛。
她能感覺到這份不同。
望著墳前那三支快要燃完的香,蘇麥禾深呼一口氣,再次跪拜。
這次是拜別。
……
穿越到新世界後過的第一個新年。
也是蘇麥禾帶著孩子們脫離江家後,單獨過的第一個新年。
在蘇麥禾看來,這個新年既是傳統意義上的新年,也是他們的新起點。
必須得拿出百分百的誠意對待。
所以這天,蘇麥禾不但整出了滿滿一桌子的美食佳餚,還給孩子們準備了一份特別的新年禮物。
她提前說了這份新年禮物的存在,但卻沒有說禮物是甚麼。
以至於三個孩子吃飯的時候,心裡面還在猜他們的娘到底給他們準備了甚麼特別的新年禮物。
二丫猜測道:“我猜是一個很大很大的壓歲紅包!”
姐弟三個中,江懷瑾最有錢,二丫排第二,大丫排第三。
他們姐弟三個是村裡最有錢的孩子。
但許是之前在江家過的日子太苦了,以至於二丫對錢有種超乎尋常的執念。
在她看來,只要手裡有錢,就不用過吃不飽穿不暖的苦日子,所以她的目標像垂直線一樣清晰明確:掙錢,掙多多的錢。
她猜蘇麥禾給他們姐弟三人準備的新年禮物是壓歲紅包,很大很大的壓歲紅包。
可惜,二丫這個心願剛說出來,就讓江懷瑾無情地給戳穿了。
江懷瑾:“笨蛋,壓歲紅包算甚麼特別的禮物,娘才不會給我們準備這麼庸俗的禮物呢……是吧,娘?”
蘇麥禾:“……”
要怎麼跟小傢伙說,她其實就是個很庸俗的人呢?
摸摸懷裡準備好的壓歲紅包,蘇麥禾猶豫要不要跳過這個環節,以此證明自己不是個庸俗的人。
然後便有人搶在她前面做了這個庸俗的人。
就見一直沉默不語吃飯的沈寒熙,忽然放下碗筷,從懷裡摸出了幾個紅包。
大丫一個。
二丫一個。
江懷瑾一個。
就連蘇麥禾竟然也得到了一個。
她捏著紅包,詫異地看向坐在身側的男人。
“我,我都這麼大了,就不用給這個了吧?”蘇麥禾紅著臉道。
沈寒熙看著她,認真道:“要的。你可以用這個紅包,買一些自己喜歡的東西。”
蘇麥禾:“……”
原主上一次得到過年壓歲紅包,好像還是二丫這麼大的年紀。
至於她,她小時候倒是年年都有紅包收,但不是來自爸媽的,而是來自親戚給的。
小時候,剛過完年的那幾天,是爸媽一年中最疼她的日子,他們會給她穿上新衣服,帶著她去親戚家裡拜年,她按照爸媽在家裡時再三叮囑的那樣,說吉祥好聽的話給這些親戚們拜年,大家就會笑呵呵地往她兜裡塞一個紅包。
每年都能收穫豐厚。
而這些豐厚的收穫會在走出親戚家門後,流進爸媽的口袋中。
他們不會允許任何一個紅包在她兜裡過夜,更不會說讓她用壓歲錢,買自己喜歡的東西。
沒想到來到異世,她都給人當娘了,兒時的夙願,居然還能實現。
而且還實現得這麼突然。
蘇麥禾完全沒有準備,很沒出息地紅了眼圈。
她連忙站起身往外面走。
“廚房裡還有道菜,我去看看好了沒有。”
因為收到一個可以自由支配的新年紅包就感動得哭鼻子,這也太丟人了。
蘇麥禾要臉。
她不想這樣丟人。
可沈寒熙還是捕捉到了她眼眶中閃爍的晶瑩。
狐疑一瞬後,沈寒熙沉默地垂下眼簾。
一個普通的過年紅包,就能讓她感動成這個樣子嗎?
……
暮色四合時,村裡那邊響起噼噼啪啪的爆竹聲。
爆竹聲聲辭舊歲。
蘇麥禾在此起彼伏的爆竹聲中,搬出了她給三個孩子準備的新年禮物。
煙花。
一個碩大的煙花。
這是她拜託孟子憫給弄來的,據說是從京城那邊運來的貨,光芒不是單一的色調,而是五彩斑斕的絢爛。
隨著引線燃花,煙花盒子發出一聲爆鳴,七色煙花飛昇上空,夜黑的夜幕似乎被撕開了一道口子,撒下一朵朵絢麗花火,花火再炸開,化作星星點點,瞬間將蒼穹點燃成起伏流動的星河。
農家孩子,幾時見過這樣漂亮的煙花。
二丫和江懷瑾的哇哇聲就沒有停過。
就連性子內斂的大丫,這會兒也興奮地拍起手掌,眼睛彎成了月牙狀。
老宅這邊的動靜傳不到村裡去,但是老宅這邊放的煙花,村裡的人卻都能瞧見,江大嫂望著煙花升起的方向,氣得一腳踢飛了腳邊的小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