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誰是蝶誰是花?
鍾縕酌剛把外衣脫下, 還沒來得及換鞋,秦拂清直接將人攔腰抱起,也不顧她在那喊“做甚麼快放我下來”,就這樣抱著她來到落地窗前。
這間總統套房的裝修是偏民國風的, 客廳裡沒有開燈, 整個基調偏暗, 唯有從那窗邊映進來一束白光。
鍾縕酌搖搖晃晃地站好,秦拂清從後面一把摟住她,貼著她的耳朵說了聲,“對不起”。
鍾縕酌的眼淚一下子冒了出來。
人就是很奇怪,當把所有的委屈自己默默嚥下後, 如果這時有人再跑過來安慰,反而會更忍不住想哭。
秦拂清望著窗外聳立的高樓大廈, 嗓音發沉:“我是沒想到,在京市我們小心翼翼, 來到這裡還要躲躲藏藏,這世上就沒有一個能做自己的地方。”
鍾縕酌眨了眨眼睛, 沒讓淚水流下來。
縱使心裡有千言萬語,最終也只化作了一句話:“沒關係,我知道你的心意就好。”
“再給我一段時間, 我會找機會和他們說清楚。”
那時的秦拂清還不知道。
鍾縕酌對他們的未來是有多麼悲觀, 她幾乎是抱著能多談一天戀愛就好的心思去和他在一起的。
因為發生這件意外, 接下來的行程氣氛也變得略微沉悶。
兩人漫步在古鎮裡的青石板路上, 卻無心看風景, 各懷著心事,一言不發。
來到一處禪院前,鍾縕酌的腳步停了下來。
“我記得那時在古柘寺, 傅沅宗做過一場法事給家人祈福,你說真的有用嗎?”
秦拂清知道她心裡在想甚麼,他說了句模稜兩可的話:“信則有,不信則無。但我是無神論者,我只信自己。”
鍾縕酌在院前駐足片刻,最後還是抬腳邁過那道橫樑,“試試吧,萬一呢。”
她沒拜過神像,也不懂其中規則,在買香期間順便跟工作人員請教了幾句,此時恰逢一位大師路過。
或許是因今日遊客寥寥無幾,亦或許是見兩人氣度不凡,這位大師竟主動跟她講了一句話。
“因緣所生,生滅無常。以平和心態面對生命變化,順應因緣。”
待鍾縕酌轉頭想再細問其中意義,大師早已不見身影。
她喃喃自語著,順應因緣,難道是告訴她甚麼都不用做,順其自然就好嗎?
拜過之後,從禪院出來,秦拂清大概是覺得氣氛過於壓抑,找了一家做手工非遺的店,拉她坐下,“這漆扇看起來挺漂亮,我們來做一個。”
鍾縕酌也立即被扇面上那五顏六色的圖案吸引住了,應聲道:“嗯。”
她選了個紫色的蝶戀花圖案。
店主幫忙把漆料調好後,鍾縕酌便根據臨時培訓的教學,拿起空白扇子垂直入水,再慢慢旋轉,利用水流帶動漆料附著。
鍾縕酌的第一次操作還算成功,在扇子帶著圖案出水的一剎那,她著實被驚豔到了。
“快看,這是我做的蝶戀花!好美啊。”
秦拂清揚了揚唇:“那咱倆誰是蝶誰是花?”
鍾縕酌對著扇面似是在自言自語:“你整天一身黑,當不了花呀,畢竟黑花極其罕見,當蝶的話就只能是鳳蝶,黑色的翅膀,也很漂亮。”
秦拂清被這一通無厘頭的自白逗笑了,差點兒弄壞手上的圖案。
“你的做好了嗎?”鍾縕酌湊過來,好奇地瞄了眼。
他選的圖案是寒木春華,由墨黑加灰白加金黃組成,是很傳統的國風風格。
“馬上好了。”秦拂清進行最後的收尾,慢慢拿起來,一幅像是灑進了萬縷金光的水墨畫驀然呈現在眼前。
鍾縕酌給他鼓掌,說他以後工作不忙了可以去練個非遺手藝,作為人生第二事業。
“等我工作不忙的時候,還想要跟你去環球旅行呢。”
鍾縕酌心裡猛地一跳,為這樣漫不經心口吻道出的一句真心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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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的一個工作日晚,公司照例舉辦部門聚餐。
這是實習後第一次被邀請參加公司集體活動,鍾縕酌和傅檸不好推脫,便在下班後跟著去了附近的餐館。
一部門三十多人,攏共坐了三桌,鍾縕酌和傅檸因在不同的組,也沒能坐到一起。
眾人舉杯慶祝,陳婷先講了一些關於今年的KPI考核完成情況,給每個人做了幾句點評。所幸鍾縕酌只是個實習生,輪到她時直接被跳過,她心裡暗暗鬆口氣。
這頓飯吃得氛圍還算輕鬆,大家天南海北地聊開之後,開始站起來敬酒。
鍾縕酌不需要做這些面子功夫,有人來敬就跟著喝一口,沒有就兀自當個安安靜靜的乾飯人。
期間,喻峰在飯桌上吹噓自己的風光業績,周圍同事有給捧哏的,鍾縕酌對這人印象不怎麼好,也就假裝沒聽見。
忽然一聲咣噹門響,把鍾縕酌嚇一跳。
她抬頭去看,發現是傅檸跑出去了。
屋裡熱熱鬧鬧地,這道響動沒引起其他人注意,鍾縕酌不放心,跟著出了門。
她看見她跑去了衛生間的方向,趕過去之後,傅檸正使勁往臉上撲著水。
“怎麼了傅檸,你沒事吧?”鍾縕酌關切地問。
傅檸關上水龍頭,抽出一張紙巾擦臉,待情緒穩定後才開口:“我之前跟你說過的那個狄超記得吧,今天他是直接演都不演了,想過來灌我酒,有病啊追人哪有這麼追的。”
她臉頰還泛著紅,顯然喝了不少,鍾縕酌皺眉,“不然一會兒跟領導說先走吧,萬一他再來騷擾你就麻煩了。”
“沒事兒,他被我呲完就不敢說話了,我是氣不過咋有這麼賤的人。”
鍾縕酌陪她在這兒一起吐槽,一直到她完全消氣,兩人回去之後,又跟著待了半小時飯局才結束。
“縕酌,你是打車回家嗎?”陳婷問。
鍾縕酌點頭,“嗯,打車方便些,這麼晚應該不堵車了。”
“那路上小心,到家跟我報個平安。”
“好的,謝謝婷姐。”
鍾縕酌回頭去尋找傅檸的身影,發現她正被同事攙扶著往外走。
鍾縕酌追上去,傅檸此刻已和方才判若兩人,走路搖搖晃晃地,眼神也迷離起來。
“她怎麼又喝酒了啊。”
旁邊的人說:“其實後來沒喝多少,就是剛開始灌得猛,這會兒應該是後勁兒上來了。”
“給我吧,我幫她叫車。”鍾縕酌將人扶過來,和同事告別。
“傅檸,清醒清醒,告訴我去哪兒我送你。”
鍾縕酌看到她這個樣子也不放心,打算先送她回去自己再打車回家。
“不用——”傅檸打了個嗝,“你跟我也不是一個方向吶,我要回學校,明天還有課呢。”
“你站都站不穩了,到學校怎麼上去?而且司機中途起歹心怎麼辦,不行不行,我得看著你安全到達目的地。”
傅檸坐在馬路牙子上,看鐘縕酌站在旁邊打車,拉住她的手說:“不然,你幫忙把我堂、堂哥叫過來吧,讓他送我回學校。”
鍾縕酌琢磨了下,也不是不行,有他在的話肯定安心了。
她開啟通訊錄時才想起好像沒留過他聯絡方式,便借來傅檸的手機打。
電話接通後,鍾縕酌先表明身份,然後解釋說:“今晚我們公司聚餐,傅檸喝醉了讓我問你,你現在能過來把她送回學校嗎?”
那邊的傅沅宗嘆口氣,語氣聽不出情願還是不情願,只平淡說了句:“把定位發來吧。”
鍾縕酌搞定完,將手機還給傅檸,“走,我們回屋裡待會兒,外面冷。”
傅檸呲著牙衝她說好。
約莫等了二十分鐘,鍾縕酌看到一輛銀色林肯從遠處駛來,她攙著傅檸走過去,等傅沅宗下車看到這兩人,“嘶”了聲,“怎麼喝成這樣?”
鍾縕酌斟酌著措辭,“同事灌的,她可能高估了自己的酒量。”
“像甚麼話,回去非得跟我大伯父說說這事兒。”
傅檸還不服氣,晃著胳膊往天上指,“我才沒喝多,兩瓶,不,一瓶半啤酒而已——”
“閉上嘴,乖乖坐進去。”傅沅宗沒給她辯解的機會,直接將人拖進車裡。
鍾縕酌跟兩人擺手,“那拜託你了,路上慢點開。”
傅沅宗看了眼時間,遲疑兩秒後,回過身來問她:“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傅檸學校離這兒不遠,我送完她再送你回大院。”
鍾縕酌忙說不用,太麻煩他了。
“我倒不怕麻煩,就怕有人會找我麻煩。”傅沅宗拿出手機迅速撥了個電話,“你稍等一下。”
鍾縕酌聽出秦拂清的聲音,原來他是要和他報備。
不用這麼誇張吧......
其實傅沅宗心裡也很糾結,不送吧,這麼晚了姑娘家一人怕再有個意外,但要送更怕那個醋缸子犯瘋。
“那你就發揮一下紳士精神幫個小忙,我下次請你吃飯。”那邊的秦拂清說。
“不用,你別來陰陽怪氣我就謝天謝地了。”
傅沅宗掛掉電話,看向鍾縕酌,“我這邊已經沒後顧之憂了,就看你想不想上車。”
“......”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她也沒辦法再拒絕,再次道聲謝後,拉開後車門坐了上去。
此刻的傅檸已經打起了呼嚕,鍾縕酌小心將她身子擺正,又在腦袋下面墊了個靠墊。
一路無話。
車子一直開到宿舍樓樓下,鍾縕酌問傅檸舍友電話,結果打過去都沒人接。
她只能跟宿管阿姨解釋一番,自己把她扶進了宿舍。
“還多虧你跟過來了,換我都進不去。”傅沅宗笑說。
說到這裡,他又想起另一件事,“哪個同事灌她的啊,對實習生下手都這麼狠。”
傅沅宗以為只是普通的勸酒沒把握好尺度,問得也很隨意。
對於今晚發生的不愉快,鍾縕酌本來不想做太多腦補,畢竟傅檸自己都沒往那邊想。但過去一些不好的經歷讓她不得不變得謹小慎微。
“是有個叫狄超的男同事,之前傅檸提過這人似乎想追她,只是不知道為甚麼要灌她酒......”
她說得比較隱晦,但傅沅宗明顯聽懂了,默了片刻,嗤聲道,“我關注下這個人,他怕不是活膩了。”
鍾縕酌蜷起手指,沒說話,往事猶如噩夢般襲入大腦,她發不出任何聲音。
傅沅宗捕捉到空氣中的異常,他自然知道曾經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情。要知道為了給這姑娘報仇,秦拂清差點兒搭上自己的前途。
“女孩子在外確實要多注意安全,不過你放心,現在有老秦在你身邊,沒人敢欺負你。”
鍾縕酌抿了下唇,平靜地說:“嗯,那段時間我都有心理陰影了,還要多虧他順手幫了我一把。”
傅沅宗驚詫她的說辭,“哪兒是順手啊,這快叫同歸於盡了吧。”
鍾縕酌睜大眼:“為甚麼?”
“你可能不懂,這個圈子最忌諱舉報同行,他做的事若是被外人知道,升遷之路也就到此為止了。”傅沅宗沉聲解釋。
作者有話說:評論區掉落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