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直男老幹部的花樣也不少。
進入深秋的京市, 天高雲淡,冷風穿過衚衕時,銀杏葉被吹落得飄零在地,滿城金黃一片。
鍾縕酌在出發去上海之前,約著宋黎若來到咖啡館小聚。
宋黎若這段時間大概是被家裡折磨得夠嗆, 一臉的喪氣樣, 出門也懶得化妝了,嘴巴嘟起老高,拿勺子一圈圈攪著眼前那杯拿鐵。
“你說他們掌控欲怎麼那麼強啊,我以後想做甚麼是我的事,非得都來插一腳。”
“他們也是擔心你吧, 怕你走彎路。”鍾縕酌溫聲勸她,“別太往心裡去啦, 只管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去做。”
“其實我就是想畢業後直接工作了,甚麼都不想考, 但是又有點糾結是自己投外企還是直接進親戚家的企業。”
“反正堅決不去私企大廠,累死人不償命。”她補充說。
鍾縕酌笑了下, 表示深有感觸, “尤其是網際網路大廠,我實習的這家, 每天光看著他們就覺得壓力很大。”
“但我爸媽想讓我考公, 我可煩體制內那些勾心鬥角的事兒了, 我腦子笨, 轉不過那彎兒來。”
“你還假裝複習著, 不是馬上就要筆試了嘛,到時你說沒發揮好落選了,等明年有了工作他們也就不會催你了。”鍾縕酌給她出主意。
“嗯, 我也是這麼想的。”宋黎若托起腮,“說起來,你這邊留學的事準備得怎麼樣了?現在是不是可以報名了呀。”
“還早,我等年後那波吧,很多東西還不能確定。”
不用她再細說宋黎若也明白甚麼意思,大概是父母那邊資金還沒到位。
“那你跟秦拂清講過這件事嗎?”她隨意問了句。
鍾縕酌神色倦倦道:“沒有呢,他若是知道我有難處還會袖手旁觀啊,肯定旁敲側擊要我接受他的好意,要麼背後搞些動作幫我,還是等確定了再告訴他吧。”
宋黎若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樣子,“縕酌,如果最後你還是沒湊夠錢,就真的打算放棄了嗎?”
“嗯,盡人事,聽天命。”
宋黎若不知道該說甚麼了,縕酌是這樣的性子,即便交往了有錢有勢的男朋友,也不想靠他解決一切,她理解好友的心理。
她適時給她提醒一句,訊息太突然的話秦拂清會不會生氣。
鍾縕酌便說她不是報完名就立馬飛去英國,至少過幾個月呢,到時候好好跟他解釋,應該能理解。
鍾縕酌頓了下,“再者,我只走一年,也不是好幾年不回來。”
兩人聊著各自的煩心事,宋黎若忽然轉移話題道:“你這次去上海打算待幾天呀?”
“四天,再多了不好請假。”
宋黎若:“你跟秦拂清一起,他是去那邊出差?”
鍾縕酌搖頭,“他去見一個朋友,然後正好我說也想去上海打卡,就約在一起了。”
宋黎若轉了轉眼睛,忽然神秘兮兮地湊過來:“你們訂好酒店了嗎?用不用我來給你推薦個。”
“都是他訂的,我住甚麼都行。”鍾縕酌這會兒還沒意識到她語氣裡的不對勁,宋黎若不屑地撇嘴,“他一個直男老幹部能選出甚麼花樣,看看我的。”
一張氛圍非常曖昧的情侶主題酒店房間照片懟到鍾縕酌眼前,圓形的雙人床,粉色的紗簾,鋪滿花瓣的浴缸,每一處都在散發著情趣兩個字。
鍾縕酌瞬間紅了臉,將手機往下一扣,“別瞎鬧,我們才不住這種。”
“這樣的才有意思呢,你倆真是一對老古董。”
鍾縕酌默默端起了咖啡,腦子裡浮現出某些纏綿的夜晚。
心想,那直男老幹部花樣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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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達上海的第一天,兩人入住了和平飯店。
鍾縕酌看著牆上貼著的那些天文菜價,不禁咂舌:“好貴呦,可樂都要五十元一瓶。”
“好不容易出來一次,就別在乎這些了。”秦拂清拉好椅子,又幫她將掉在胸前的碎髮捋到後面,紳士樣十足,遞上選單說,“看看想吃哪個,自己點。”
鍾縕酌最後點了蟹粉豆腐煲,櫻桃鵝肝,八寶葫蘆鴨,然後讓秦拂清再添些,末了服務員來確認時,她又加了一道上海酸辣湯。
“就這麼喜歡吃辣啊。”
“來一趟多少要嚐嚐本地菜嘛。”鍾縕酌笑嘻嘻地說。
秦拂清睨她,“酸辣湯哪裡算本地菜,加個地名就把你忽悠了。”
鍾縕酌當然知道不算,她只是想給這個男人那無聊的味覺裡添點刺激罷了。
“你也嚐嚐吧,其實沒那麼辣,挺好喝的。”鍾縕酌給他盛了一碗。
秦拂清明顯也知道她的目的,但就是無法拒絕,無奈端起來喝了兩口,嘴唇立馬就變了顏色。
鍾縕酌憋住笑,很“體貼”地拿紙巾給他擦嘴。
“你就是想折磨我對不對。”
鍾縕酌也不藏著掖著,大大方方承認說“嗯”。
秦拂清在她額頭上敲了下,“這是甚麼變態心理。”
她一字一頓地解釋,“怎麼說呢,這種感覺就好像,把一個尊貴體面的人拉下神壇,心底會升出一股罪惡的快感。”
夜晚,華燈初上,璀璨夢幻的都市夜景倒映在黃浦江中。
這是一座奢靡繁華的城市,看得久了,也容易讓人心燥。
鍾縕酌在那扇形的落地窗前駐足片刻,然後拉上窗簾,跑回床邊去跟秦拂清炫耀自己拍的照片。
“怎麼樣,和以前拍的比有沒有進步?”
秦拂清放下手上的書,將她抱坐在腿上,看了眼說:“有,構圖不錯,就是光線抓得不好。”
“那就是手機的問題了,不怪我。”
鍾縕酌低下頭,湊近摸了摸他紅潤的嘴唇,“這麼久還沒下去呀。”
“你乾的好事。”秦拂清眯了眯眼,“還不給我吹吹。”
她輕輕給他吹著,結果秦拂清手上就開始不老實起來,鍾縕酌心裡一陣悸蕩,坐也坐不穩了。
“明天上午先去我朋友那兒,他開了家書店,你若是覺得我們說話無聊可以在裡面看看書。”
鍾縕酌已經換成面對面坐在他腿上的姿勢,兩人衣不蔽體,下面一片靡亂不堪。
在這樣的凌亂狀態下,秦拂清竟然還能慢條斯理地跟她講著接下來的安排。
“下午就去外灘走走,其它的地方我也沒甚麼好推薦的,你可以查查想去哪裡。”
說到最後,他氣息明顯粗重了起來。
鍾縕酌哼哼唧唧地趴在他肩頭,恍惚的同時甚至能聽見一陣隱約的水漬聲,她喉嚨幹得厲害,“嗯...朱家角古鎮吧。”
“好,聽你的。”
秦拂清動作幅度加大了些,兩人再也說不出話來,房間裡只剩下不斷交錯升溫的喘息......
秦拂清的這個朋友叫韓治,早年是做網路編輯的,後來不知甚麼原因,辭職開起了書店。
這一行為在外人眼裡算是虧大了,現在的年輕人誰還看紙質書啊,肯定賺不到錢,但用他自己的話講,這叫回歸傳統。
傳統的事就由傳統的人來做,他就是這樣傳統的人,就喜歡聞那紙質書的味道。
秦拂清知道這件事後倒還挺支援的,畢竟他喜歡老物件,老物件和傳統兩個字多少能掛上點兒鉤。
“我還以為你會聽家裡的話去聯姻,沒想到這麼叛逆,不像秦總的做事風格啊。”韓治看著女孩走遠後,小聲揶揄道。
“我做事甚麼風格。”秦拂清沒看他,翻了翻手旁放著的一本書,那是韓治自己寫的。
“穩紮穩打,顧全大局,絕不鋌而走險,置自己於險境。”
“把我說的這麼能算計,這是誇我還是罵我呢?”
“當然是誇了。”韓治抱起雙臂,“不這樣你恐怕也做不到今天這個位置。”
秦拂清這才撂下那本書,坐直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談戀愛當然不能和工作混為一談,其實我很享受這種赤誠的相處模式。”
韓治笑了笑:“你就這麼肯定人家對你也一樣赤誠,沒一點隱瞞?”
“混了這麼多年我別的本事不敢打包票,看人還是沒出過差錯的。”秦拂清氣定神閒地說。
韓治請兩人吃過午飯,又在附近逛了逛,才回到和平飯店。
外灘出門走幾分鐘便能到,鍾縕酌順便換了件外衣,把駝色大衣換成了復古紅,說和他的黑大衣更搭,拍照好看。
她在鏡子前整理衣領時,秦拂清就在旁邊眉眼含笑地看著。
外灘一條街全是恢宏氣派的歷史建築,鍾縕酌看得很投入,開始講起自己為甚麼想來這裡打卡。
“我從小就很喜歡看諜戰劇,因為一些歷史原因,那些劇的背景大都在上海。”
“其中最喜歡的一部叫紅色,你看過嗎?貫穿在戰爭年代下的市井生活,男女主都非常有魅力,憑藉智慧和敵人鬥智鬥勇,我還學會了一些上海話呢,儂好,你曉得吧......”
鍾縕酌一邊挽著他胳膊一邊興奮地講著,秦拂清就故意問:“那你知道這些建築在當時是做甚麼的嗎?”
“知道呀,我特意查了資料呢。”
鍾縕酌自信滿滿地指著前面那棟白樓,“這是英國匯豐銀行的舊址,現在成為了浦發銀行總部大樓,你看門口那一對青銅獅子,一隻張著嘴一隻閉著嘴,代表銀行吐納資金只進不出的意思。”
“還有剛才走過的那棟紅樓,是輪船招商總局,典型的維多利亞時代後期新古典主義建築風格。”
秦拂清不得不揉著她的腦袋說:“算我小看你了,我以為女生逛景點都不喜歡瞭解這些。”
他差點兒忘記,這小姑娘記憶力是多麼驚人來著,他一肚子墨水看來是完全派不上用場了。
兩人走過路口,來到觀景臺。工作日外灘的遊客流量不算大,鍾縕酌逮住了一位看起來很和藹的阿姨,讓她幫忙給拍張合影。
鍾縕酌有點緊張地捋捋頭髮,嘴角上揚,擺出一個溫柔的笑。
秦拂清站在旁邊摟著她的肩膀,阿姨直忍不住地讚歎這一對小情侶可真般配,然後“咔咔”拍了好幾張。
就這樣,完成了兩人在一起之後的第一張合影。
“看看滿意不?不滿意還可以再拍。”
阿姨很熱情,兩人道了聲謝,說很滿意,秦拂清的手剛拿下來,還沒來得及仔細去看,整個身子忽然僵住了。
“怎麼了?”
鍾縕酌察覺到他的異常。
秦拂清的目光穿過人群,直直地看向對面的那條馬路。她疑惑地搖了搖他胳膊,秦拂清仍然一動沒動。
鍾縕酌當然不知道,此刻就在距離兩人不足兩百米的位置,秦拂清的母親袁書禮正和另一位中年女人站在街邊聊著天。
母親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秦拂清在混亂的思緒中,回想起她上週說要和方姨去蘇州住幾日,他沒多問,只叮囑管家去安排。
他是萬萬沒想到袁書禮會在蘇州待上幾天後,臨時起意來了上海。
秦拂清動了動喉嚨,卻甚麼都沒說出口。
他拉了下小姑娘的袖子,想叫她趕緊走,又恍然覺得很可笑。
他們之間的關係,堂堂正正的情侶關係,竟然這麼見不得人嗎?
兩人發愣的片刻,袁書禮和方英已經走過了十字路口。
她們聊得太投入,一直沒往對面看,直到方英無意往觀景臺的方向瞄了眼,才終於察覺到不遠處站了個熟人。
“誒書禮,那不是你兒子秦拂清嘛?他這是不放心找你來了?”
袁書禮看見那兩人之後,也驚詫了一瞬。
但她心裡驚訝的原因並不是偶遇親人,她也知道自己兒子大機率不是刻意來找她的,袁書禮更疑惑的是站那旁邊的姑娘是誰。
秦拂清兩隻手抄起口袋,聲音很輕地開口:“我遇上了熟人,你先在這兒拍拍照,我過去跟她們說幾句話。”
迎面的中年女人氣質端莊,穿著雍容華貴,更不要說那眉宇間和秦拂清是如此相似。
對上那兩雙打量得很直白的眼睛,鍾縕酌心臟開始一點點下沉。
她已經隱約猜測出甚麼。
“好。”鍾縕酌轉過身的一剎那,嗓子突然像被甚麼東西堵住,呼吸不上來。
“您來上海也不跟我知會一聲,廖叔那邊都沒給吩咐。”
秦拂清走過來,神色淡漠地打著招呼。就算他再怎麼善於掩飾情緒,這一刻也沒辦法虛偽得將那份酸澀全部拋之腦後。
“我自己跟他說就好,你那麼忙,這點事兒還非得由你親自過問啊。”袁書禮往女孩跑開的方向望了眼,“你不是來見小韓的?剛剛那姑娘是誰?”
秦拂清眼神晦暗,無聲地扯了下唇角,說出的話讓人辨不出真假:“我說女朋友,您信嗎?”
袁書禮還沒回話,一旁的方英卻搶先一步問起來:“淨亂講,你交女朋友家裡人還能不知道啊,還是你媽一直瞞著我這事兒呢?”
說完就轉過頭笑吟吟地看向袁書禮。
袁書禮一皺眉:“我瞞著甚麼呀,讓他自己解釋吧,我可甚麼都不知道。”
這麼一來一回,也讓秦拂清的理智回歸不少。
他捏了捏指骨,同時換了個口吻:“方姨見笑了,我們確實只是普通朋友,之前在東四街大院認識的,她對韓治寫的書很感興趣,想當面交流交流,這次就順道一起過來了。”
秦拂清說得有理有據,任誰也聽不出甚麼破綻。
袁書禮自知兒子這脾氣,他不想講的事情,再怎麼糾纏下去也沒用。
她一揚下巴:“行了,我們的車已經來了,你跟朋友接著逛去吧。”
秦拂清沉默著沒說話,一直看著她們坐上車才返回到觀景臺。
鍾縕酌本來心裡是挺難受的,誰不想和戀人間能大大方方互相介紹給家人呢?
可琢磨這一會兒又把自己哄好了,他們的關係從一開始就註定要經歷這些,否則她當初也不會糾結那麼久。
“那是你母親嗎?她也來這邊玩兒了呀。”鍾縕酌調整好情緒之後,挺自然地問起他這件事。
秦拂清靠在欄杆旁,輕輕點頭。
她看到他有些煩躁地去摸口袋,手上頓了頓,又撤了出來。
秦拂清的臉色很不好,鍾縕酌還想說點甚麼,可還沒等她開口,他就忽然提議道:“這裡也沒甚麼好看的了,我們回酒店吧。”
“啊?但五點的時候會亮燈,景色特別漂亮,再等等嘛。”
“我一會兒再陪你來,先回酒店,有話跟你說。”
秦拂清說完就轉過身往臺階的方向走。
今天明明是她被孤立了,怎麼搞得跟受委屈的人是他似的。
“等等我啊。”鍾縕酌邁著小碎步追了上去。
作者有話說:評論區掉落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