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正常人的七情六慾。
期末考試成績出來了, 算下平均分能到九十,比鍾縕酌預想得還要好。
保持這個成績申請留學應該沒甚麼問題,現在除了雅思,最大的難處就是留學費用。
寒假很快到來, 古玩館那邊也暫時關閉了, 鍾縕酌現在每天除了刷題, 就是期盼著父母能早點兒回來。
臨近春節的前一週,鍾啟明和葉錦裹著一身簌簌寒潮進了家門。
鍾縕酌也不再急著做題,把書本往抽屜裡一塞,追著兩人屁股後面跑,一會兒端茶倒水一會兒捶背的, 葉錦拉過她的手說:“閨女,這段時間讓你受苦了, 等過些年我們賺夠錢回來,一定加倍補償你。”
鍾縕酌搖頭, 一雙杏眼水盈盈地,像是初春禾田裡的晨露, “我不需要補償, 我只想我們一家人能好好地過日子。”
晚上飯桌前,鍾啟明說起今年該輪到咱家接縕酌爺爺奶奶回來過年的事兒。
鍾縕酌的姥姥姥爺是在前年過世的, 而每逢春節, 爺爺奶奶就由幾個兒女輪番接到家裡過年。
葉錦剝開一隻蝦, 放到鍾縕酌碗裡, “我記著呢, 除夕那天你把二老接過來,我在家裡準備飯菜。”
父母回來後,各自忙叨著聯絡親朋好友, 平時和這些親戚幾乎不來往,過年還是要走動一下的。
偶爾抽出空,他們也會陪鍾縕酌去看看電影,逛逛商場,卻從來沒提過生意上的情況。
有很多次,鍾縕酌都想問問,如果她要去留學,家裡能給她資助多少。
可嘴巴張了又張,那些俗氣的話就是說不出口。
除夕那天一早,天空飄起了皚皚白雪,雪花不大,落在地上便很快化開了去。
吃完午飯,鍾啟明開車去往郊區接老人,葉錦在書房整理相簿,讓鍾縕酌去睡一會兒。
鍾縕酌在臥室待了沒兩分鐘,就跑回來說:“媽,我不困。”
“不困跟我收拾相簿吧。”
葉錦指著照片裡那梳著兩對麥穗辮的小姑娘,自言自語道,“瞧瞧我閨女,從小就這麼招人稀罕,亮晶晶的眼睛,櫻桃小嘴,還有這渾然天成的彎眉,笑得可真好看......”
“媽——”鍾縕酌終於按耐不住,毫無預兆地喊出一聲,“我畢業後想去英國留學。”
聽到閨女的傾訴,書架下的葉錦背過身,在鍾縕酌看不到的地方,輕輕嘆了口氣。
她把相簿簡單規整好,然後拉了把椅子,拍了拍,“過來坐吧。”
“是不是這幾天一直想講這個事來著?”
鍾縕酌不好意思地點點頭,“嗯。”
葉錦語重心長道:“英國留學不便宜,媽知道你有心儀的學校,我們閉口不談,是怕你失望。但你放心,在畢業之前,我們一定想辦法把錢湊夠,你現在只要好好學習,別的不要亂想,明白嗎?”
鍾縕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忍了半天最後還是沒兜住,順著臉頰流到嘴邊。
她拿手背擦了又擦,心想,不然這件事就算了吧,動輒百萬的留學費用,根本就不是一個剛破產的家庭能拿得出來的,“媽,其實我考國內的學校也行,不是非要去留學......”
“別說這種話。”葉錦拿紙巾給她擦完眼淚,摸著她的頭說,“一開始定好了目標,中途再換掉,你以後一定會後悔。”
“可是......”
“別可是了,你不睡覺,就回屋學習去。”
鍾縕酌吸著鼻子回到臥室,既沒睡覺,也沒學習,趴在寫字檯上發了半天呆。
窗外已白茫茫一片,一顆國槐搖起滿身的金黃葉子,在雪中翩翩起舞。
等到下午,爺爺奶奶進了家門,她才收拾起心情,把笑容重新掛到臉上。
鄧文見到自己的孫女,直感嘆許久不見,孩子又長高了。
鍾啟明笑說:“多大了還長個兒,是您老花眼又嚴重了。”
鍾縕酌給爺爺奶奶泡茶,說自己做兼職之後,手藝有了很大進步,一定要他們品鑑一下。
鍾鴻表示不解,“還有專門給人泡茶的兼職?”
“不是啦,這個說來話長,您先嚐嘗味道怎麼樣。”
鍾鴻喝了幾十年的茶,甚麼世面沒見過,這會兒喝著孫女親自泡的茶葉,難得露出讚賞的表情:“還真不錯,縕酌,以後有沒有考慮過開個茶館兒?”
鍾啟明一擺手,“您又瞎胡鬧,讀這麼多年書出來就開茶館啊,那都是有錢沒處燒才幹的事兒。”
眼看快到四點了,父母收拾收拾便去廚房準備晚飯,鍾縕酌就陪著爺爺奶奶在客廳裡聊天看電視。
鄧文戴上老花鏡,從小包裡哆哆嗦嗦掏出一枚紅色吊墜來,南紅瑪瑙材質的玉,質地細膩,色澤鮮豔。
“縕酌,這是你太奶奶給我留下的,還一直沒捨得戴,紅色寓意著愛情,希望你將來能有個好姻緣。”
鍾縕酌喉嚨裡哽了一下,“奶奶......”
鄧文輕嘆著,“奶奶年歲大了,不知甚麼時候就離開了,真想在走之前看看你穿婚紗的樣子。”
鍾縕酌認真聽奶奶講完話,然後小心將吊墜收在手裡,挽起她的胳膊說:“奶奶,您的心意我收下了,但是以後千萬別再說這些話,您和爺爺都會長命百歲的。”
六點一過,朋友們的除夕祝福陸陸續續蹦了出來。
有些一看就是群發,鍾縕酌也客氣地回了些官方的話術,再往下拉,看到吳少維那條,帶了她的名字,應該是單獨發來的。
鍾縕酌想了想,編輯了一段長祝福,給他發了過去。
吳少維立刻回了個笑臉過來。
然後,鍾縕酌又翻回去,給宋黎若和塗敬舟分別發了祝福語。
這倆人,每次除夕都不怎麼主動,大年初一才開始狂發。
塗敬舟給她回的是,[歲歲無虞,長安常樂]。而宋黎若給她回了一條影片。
鍾縕酌點開,煙花和紅燈籠元素的背景裡,配上了幾條人生格言,最後是[除夕快樂,年年發財]。
她揚起唇角:【哪兒找來的?好有年代感呀。】
不一會兒,宋黎若發來一個震怒的表情:【我自己做的!/抓狂/】
【真的有那麼俗氣嘛?】
鍾縕酌笑了半天,控制著手在螢幕上打字:【沒有沒有,我的意思是審美很高階,很傳統的中式風格/憨笑/】
宋黎若:【花言巧語,油嘴滑舌。】
看到這幾個字時,鍾縕酌心裡莫名咯噔了一下。
這段時間,已經不是第一次有人這麼評價她了。
她到底是不是油嘴滑舌,鍾縕酌不知道,只是想起那天在車裡的情景時,渾身又開始燥熱起來。
鍾縕酌是沒有想到秦拂清會以那樣的方式給她道歉。
她明明只是想要一句,對不起,先前是我口誤,以後不會再說這樣的話了。
一句簡單的致歉和許諾而已。
鍾縕酌甚至覺得他應該會兇她一頓來著,說她沒有自知之明。
心裡那股悸動只冒出不過幾秒,便又被理智壓了下去。
人家只不過說了些好聽的話,自己就開始心潮澎湃上了,真沒出息。
她平復下這突如其來的燥火,摸了摸手機,在想要不要給秦拂清也發條祝福語。
他是她的老闆,也幫過她那麼多次,於情於理,都應該問候一聲。
下定決心之後,鍾縕酌開始從網上查詢一些高階詞彙,給領導發祝詞,可不能怠慢。
最後,她選了一句,“願除舊妄生新意,端與新年日日新。”
鍾縕酌剛點完傳送鍵,母親就把她喊去洗水果。
春節晚會還有一小時開始,電視已經被調到了央視一臺準備著。
鍾縕酌把幾盤子水果放到茶几上,正好手機螢幕亮起。
她點開,看到秦拂清給她回的訊息,只有三個字:【真老套。】
......
鍾縕酌不服氣,這哪裡老套呀,明明很有新意,她沒直接發個“身體健康,萬事如意”就不錯了!
她想要再解釋一下,手指剛敲出一個字,那邊直接打了語音電話過來。
鈴聲響起的一瞬間,鍾縕酌差點兒被嚇死。
這會兒大人們都聚在客廳,鍾縕酌趕緊攥著手機往廚房跑,葉錦在後面喊:“你幹嘛去?”
“接個電話,你們先吃!”
等周圍徹底安靜下來,鍾縕酌大腦一片混亂,不知他要幹甚麼,總不能特意打電話來批評她一頓吧?
她滿心忐忑地點開紅色按鈕,乾巴巴道了句:“秦總,新年好。”
對面的秦拂清聽到後,忍不住笑起來,那聲音低低地,莫名帶著點兒性感:“這回不念你那句祝福語了?”
像是一道電流驟然穿過大腦,讓人頭皮發麻。
鍾縕酌心頭一緊,使勁兒把那股心慌意亂往下壓,指甲不斷扣著手機邊,一本正經道:“我是覺得您是個文化人,不敢隨便糊弄您呀。”
秦拂清說:“可我是個年輕的文化人。”
他還刻意加了年輕倆字,是真怕她覺得他有多老。
老闆非要較這個勁,鍾縕酌也不得不投降,她發誓,以後再也不裝有文化了。
“那秦總,我重新給您說,願您諸事順遂,鵬程萬里。”
很簡單的一句有關事業的祝福語,必定是他最樂意聽的。
秦拂清對此並未評價,開始隨意扯些別的話題。
比如,家裡都有誰在,晚飯吃了幾個餃子,新年有甚麼願望云云。
“我的願望啊,希望所有考試都能順利透過吧。”
聊這麼一會兒,鍾縕酌的心情也逐漸放鬆下來,不再緊繃著神經了,她大著膽子問,“那您呢?您有甚麼新年願望。”
秦拂清沒立即回答,他那邊的背景音一直很安靜,這時候忽然傳來一陣咕咚咕咚水燒開的聲音。
鍾縕酌想,他應該和家人在一起吧?不知他們這樣的人會怎樣跨年,也會坐在一起看春晚聊天嗎?
“你猜猜。”秦拂清說。
鍾縕酌轉動著腦筋,弱弱道出一句:“國泰民安?”
秦拂清沒忍住笑,差點兒把手中的茶杯摔出去,他咳嗽一聲:“就這麼喜歡給我戴高帽子啊。”
秦拂清將那盛滿熱茶的瓷杯放到茶几上,透過一層朦朧霧氣,腦子裡全是小姑娘那纖細柔白的手腕,彷彿就這麼在他眼前輕輕搖晃著。
他眸色漸深:“我就不能有一點兒正常人的七情六慾。”
“我不是這個意思......”
秦拂清望向窗外,思緒在黑夜裡漫天遊蕩,他站起身,走到陽臺,壓了壓聲音,“身邊有人嗎?”
“沒有。”鍾縕酌有點懵。
“那是在臥室還是廚房?”
“廚房......”
“嗯。”秦拂清說,“那走到窗邊來。”
鍾縕酌猜不透秦拂清到底甚麼意思,只是照著他的話去做了。
外面的雪已經停了,在玻璃上結著一層薄霜。透過隆冬的夜,鍾縕酌便看到對面的陽臺上,正站著一個身高腿長的人,一手舉著甚麼東西,另一隻手在衝她揮手......
剎那間,鍾縕酌突然反應過來,那個人就是秦拂清。
所以秦拂清竟然是在大院這邊?他沒回父母那兒?
這時男人那清潤的嗓音在手機裡響起:“能看到我嗎?”
“能、能的。”鍾縕酌被驚得說話都結巴了,“秦總,你沒回家啊?”
“當然要回了,不然明天他們就得在我後背刻個'逆子'倆字。”秦拂清笑說,“我來拿點東西,一會兒就走了。”
“這樣啊,那確實很可憐。”鍾縕酌咬著嘴唇憋笑,實在沒想到秦拂清會和她開這樣的玩笑。
她看到秦拂清好像用手指在玻璃上劃拉著甚麼東西,好奇問:“秦總,您在畫甚麼呀?”
“我在寫字。”秦拂清說,“能看得清嗎?”
若是在白天,鍾縕酌或許還能看出個一二三來,可現在黑漆漆的一片,甚麼都看不到。
“太黑了呀,看不清楚。”
“那我拍給你。”
幾秒後,鍾縕酌收到了一張照片。
是藉著一層薄霜,勾勒出瀟灑俊逸的幾個大字:所求皆如願,所行皆坦途
鍾縕酌心神波盪,目光灼灼,好大氣澎湃的一句話。
“所以,這便是您的願望嗎?”她輕聲問。
“不,這是送你的。”秦拂清勾起唇角,“再往前面看看。”
方才沒注意到,在這行字的上面,竟然還藏著幾個小字。
她認真辨認,不自覺讀了出來:“願縕酌在新的一年——”
那一刻,鍾縕酌的腦袋裡彷彿有甚麼東西炸開。
她呼吸又開始亂了,手機都拿不穩,聲音細如遊絲,“謝謝......秦總。”
“嗯,我差不多該走了。”秦拂清聲音溫和地和她告別,“除夕快樂,新年快樂,縕酌。”
“除夕快樂,新年快樂。”她喃喃重複著這句話。
在電話掛掉之前,又追著補上一句,“秦總,路上小心。”
隨著“叮咚”一聲,螢幕重新跳到了聊天介面,周圍也跟著恢復了寂靜。
而鍾縕酌的心卻久久未能平靜下來。
作者有話說:評論區掉落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