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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被捕

2026-05-05 作者:蟬衣草

被捕

沈知行出事那天,天色灰得像被人揉皺過。

低低壓著。

讓人喘不過氣。

救護站里人來人往。

鍋裡的粥淡得像水汽,沒一點熱氣。

徐嫻雯卻覺得——

冷。

不是天氣的冷。

是空氣裡,多了一點不該有的東西。

角落裡,有人壓低聲音:

“……中統,下午在十全街盯人。”

“學生。”

“還有個老師。”

“白天盯,晚上抓。”

“這次——兩邊都動了。”

話落。

她心口一緊。

像被人指尖輕輕掐住。

不疼。

卻讓人動不了。

門被猛地推開。

風一下灌進來。

那人臉色發白:

“沈老師……從家裡,被帶走了。”

像一盆冰水。

從頭澆下。

徐嫻雯手裡的登記冊——

“啪。”

合上。

她站起來。

椅腳在地上拖出刺耳一聲。

沒人攔她。

也沒人敢攔。

——

她一路跑到沈家。

院門半掩。

風一下一下頂著門縫。

“吱呀。”

“吱呀。”

像在提醒——

來晚了。

屋裡沒開燈。

只有一盞油燈。

光很小。

卻把哭聲照得很清楚。

——

沈母像是剛趕回來。花白的髮髻散著,眼睛紅得厲害,像一路被風和灰磨過。

阿香跪在地上,手裡攥著沈知行沒帶走的那塊金色懷錶。

她哭得發抖,像拿著一件不該留下來的東西。

——

徐嫻雯剛踏進門,沈母猛地抬頭。

那一眼——悲、怒、慌、恨。

全都有。

然後一下子落在她身上。

像找到了出口。

“徐姑娘,來了。”

阿香聲音發緊。

帶著怕。

也帶著甚麼說不出的東西。

“怎麼又是你?”

沈母聲音抖。

卻尖。

像刀。

徐嫻雯站在門口。

沒動。

也沒解釋。

沈母像突然被點著:

“哪陣風又把你吹來的?”

“託你的福——”

“沒有你,知行會有今天?”

“伯母,知行他——”

“你那點‘福氣’!”

聲音一下子斷開。

又猛地續上。

“哪一分是假的?!”

她忽然哭出來。

聲音破了。

像甚麼徹底裂開:

“你們喊,你們鬧,要改天下,好!”

“人,現在被抓走了——”

“誰去救他?”

秋香抬頭,聲音全是哭:

“少爺是為了誰……才衝在前頭的……”

“姑娘,你怎麼忍心……”

屋裡亂成一片。

徐嫻雯卻低著頭。

手指攥著衣袖。

發白。

她忽然想起沈知行那句話——

“因為有人在看著我。”

那時她只是聽見。

她懂了——

不是學生。

不是口號。

不是理想。

是她。

是那個——

讓他不能退的人。

沈母的哭聲一下一下落下來。

像鞭子。

她沒躲。

她忽然明白:

進去的——

不是沈知行一個人。

是他們兩個。

她抬頭。

眼睛還是紅的。

但穩。

穩得幾乎冷。

“伯母。”

她聲音很輕。

“罵我,可以。”

停了一下。

像把甚麼吞下去。

“但知行——”

她抬眼。

那一瞬間,眼神變了。

“我不會不管。”

沈母一愣。

徐嫻雯吸了一口氣。

很慢。

像把恐懼一寸寸壓下去。

“他被抓。”

“是因為他站在前面。”

她的聲音不高。

卻一字一字落下。

“那我——”

她停住。

再開口的時候。

更低。

更穩。

“就不能再站在後面了。”

屋裡忽然靜了。

風吹進來。

油燈晃了一下。

那點火光很小。

卻像——

剛被人點燃。

——

1948年的風,是從北方一路吹來的。

帶著土。帶著亂。也帶著一點說不清的預兆。

林子恆很久沒睡好。

不是睡不著。是——睡不沉。

一點動靜就醒。

有時候半夜醒來,會忘了自己剛剛是不是做過夢,只覺得心口發緊。

家族的事、前線的訊息、瀋陽的動向——每天都有人在說。

有人說,要變了。有人說,不會。有人說,衛立煌司令在拖。也有人說——

這一拖,就是輸贏。

他聽得越多,心越亂。

直到那句話落下來:

“重兵守點,以拖待變。”

像石頭,沉下去,不安穩。

但總算有個能踩的地方。

傍晚。

他站在窗前。

手裡的電報,被捏得起了褶。

卻一直沒放下。

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王靜姝站在門口。

她的腿已經恢復得很好。

長裙垂下來,看不出異樣。

白皙的臉上還了點淡妝。

她的臉很白淨,妝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只是略一描,眉眼便生出幾分俏意。

那種俏,不是刻意的。

似風吹過水麵,輕輕一動,便讓人移不開眼。

——

她站得很直。

眼神卻悄悄洩露了心事。

“林先生。”

她聲音很輕。

卻還是不叫林子恆的名字。

林子恆抬頭。

看見她的一瞬——

那種一直貼在胸口的緊繃。

鬆了一點。雖然不多,但夠他喘一口氣。

她走進來。

把茶放下。

手指在杯沿停了一下。

像是確認溫度。

“你又沒吃飯。”

不是問。

也不是責備。

像她已經看了很多次。

只是這次說出來。

林子恆抬手揉了一下眉心。

像想把甚麼按下去。

“事情多。”

她點頭。不問,也不勸。

只是坐下,陪著。

屋裡很靜。靜到他翻動電報紙的聲音,都顯得有點刺耳。

風從樹梢過去,一陣一陣,很久。

林子恆忽然開口:

“你的腿——”

他頓了一下。

像是在找一個不那麼突兀的方式。

“還疼嗎?”

靜姝愣了一下。

低頭,看了一眼裙襬。

那條假腿。

安靜得像從來不屬於她。

“疼。”

她說。

聲音很輕。

然後補了一句:

“但不礙事。”

林子恆的手停了一下。

指尖還壓在那張電報上。

他沒說話。

靜姝看著他。

眼神很穩。

像早就想好要來做甚麼。

“我能走更遠了。”

她說,停了一下。

“所以——”

“我想幫你。”

林子恆怔住。

這不是請求。

也不是試探。

更像——

她已經決定了。

只是來通知他。

“為甚麼。”

他聲音很低。

有點啞。

靜姝沒有立刻答。

她看著他。

很久。

像在看一個站在風裡太久的人。

然後,她笑了一下。

很輕。

卻不淺。

“你救過我。”

停了一瞬。

“該我了。”

沒有解釋。

沒有多餘的話。

卻落得很重。

林子恆移開視線。

呼吸亂了一下。

他不是不懂。

是——不敢順著想。

靜姝沒有再說甚麼。

她起身。

走到窗邊。

風把她的髮尾吹起來。

輕輕掃過她的臉側。

“外面的事,我獲知的不多。”

她說。

“但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語氣有些加重。

“有些時候,不能等。”

她回頭。看著他深邃有型的臉龐。

“你也不是一個人。”

這句話很輕。

卻沒有退路。

林子恆的手,忽然鬆了一下。

那張電報滑了一點。

他低頭看了一眼。

又很快按住。

像是怕它真的掉下去。

他看著她。

很久。

茶已經涼了。

靜姝轉身。

去開門。

手剛碰到門框——

“靜姝。”

她停住。

這一次。

他沒有馬上說話。

屋裡安靜得有點空。

林子恆盯著桌面。

聲音很低:

“最近——”

他停住。

像是在想該說哪一句。

“局勢不太對。”

“人會突然不見。”

“訊息也會斷。”

他說得很平。

太平了。

反而不正常。

他手指一點一點收緊。

指節泛白。

“有時候……”

他像是要繼續。

卻卡住了。

喉結動了一下。

“我這兩天——”

他忽然換了一句。

聲音更低。

“會想,下一封訊息——”

停住。

他說不下去。

空氣一下子空出來。

兩秒。

他像是意識到甚麼。

猛地收住。

“算了。”

很快,也很輕,像把剛才那句話掐斷。

再開口時。

已經恢復了那種剋制:

“我不一定顧得上所有人。”

一瞬安靜。

然後——

那句壓不住的,還是出來了。

“別離我……”

他停了一下。

聲音更低。

“太遠。”

最後兩個字。

很輕。

卻沒收住。

不像命令。

也不像請求。

更像——

他終於承認了一件,一直不願意承認的事。

靜姝沒有回頭。

只是輕輕點頭。

像應下。

也像記住。

門合上。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但那種安靜。

已經變了。

像兩個人之間——

有甚麼。

被悄悄拉近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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