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7章 風雨前夕

2026-05-05 作者:蟬衣草

風雨前夕

1948年的蘇州,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由於社會動盪和經濟崩潰,惡性通貨膨脹愈演愈烈。

連空氣都是緊的,錢卻輕得不像話。

金圓券薄得像灰,落在街角,還沒來得及被人看見,就被風捲走。物價一天三跳,米價瘋漲,像一頭失控的獸,誰也攔不住。

街巷裡,買糧的人排成灰色的長蛇。沒人說話,只有鞋底拖在地上的聲音,一下一下,磨著人的神經。

人人眼底,都藏著同樣的東西——疲憊。驚惶。還有一點點快要撐不住的東西。

——就在這時,學生的憤怒被點燃了。

東吳大學與蘇州女中聯合罷課。

人群從十全街湧出,一路壓向閶門口。橫幅被風扯得獵獵作響——

“反對飢餓。”“反對內戰。”“反對迫害。”

聲音一開始是散的,很快就連成一片,像浪。

人群中沈知行與一眾學生站在最前面,喊到喉嚨發緊,聲音發啞,卻沒有停。

不遠處,徐嫻雯舉著標語。

她站得很直。

眉眼在風裡,亮得像一束不肯熄的火。

那天的風很大。

旗子亂,頭髮亂,連整座城的心跳都被吹亂了。

“來啦!他們來了!”

人群中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

像火星落進乾草。

瞬間——炸開。

哨聲撕裂空氣,人群猛地失控。推搡、尖叫、奔跑——所有聲音擠在一起,像水燒開了蓋不住。

徐嫻雯被人群一擠,腳下一滑。

她摔倒。

後面的人還在往前湧。

她來不及爬起來。

那一刻,她忽然很清楚——如果沒人拉她,她就會被踩過去。

像被水捲走的一隻小船。

——就在這時,有人逆著人流衝了過來。

沈知行。

他幾乎是撞進人群裡。

一步一步,硬生生頂著衝過來。

然後——停在她面前。

像一堵牆。

他的手抓住她的手腕。

不重,卻穩。

像把人從水裡拽住。

“起來,跟緊我。”

“快,他們壓過來了。”

聲音壓得很低。

卻一點都不亂。

徐嫻雯沒再想別的。

她站起來。

跟著他。

兩個人貼著人群的邊緣,一寸一寸擠出去。拐進牆角時,催淚瓦斯已經漫過來,嗆得人眼睛發酸、喉嚨發緊。

沈知行把溼手帕塞進她手裡。

自己卻咳得彎下腰。

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徐嫻雯看著他。

心裡忽然一緊。

那不是害怕。

是更深的東西——說不清,卻來得很急。

“你沒事吧?”她低聲問。

沈知行搖頭,聲音還帶著咳意:“你沒事就好。”

她盯著他發紅的眼角,看了很久。

然後,像是沒來得及攔住自己——

“你要是有事……”她頓了一下,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吞掉,“我還能好嗎?”

風在牆角打旋。

兩個人都愣住。

沒有人接話。

只有心跳——一聲一聲,敲得太清楚。

——

幾天後,徐嫻雯所工作的那個救治中心。從北方逃難而來的難民一批一批地湧進來。

人越來越多,東西也越來越少。

糧食不夠,棉被不夠,連鍋裡的粥都稀得能照出人影。

徐嫻雯坐在桌前登記、分發。

手指凍得發紅,卻一刻不停。

沈知行在另一頭搬著米袋、維持著秩序。

喊聲、哭聲、鍋鏟聲混在一起。

他們幾乎說不上話。

但偶爾抬頭——

總能在人群裡看見對方。

不需要靠近。

那一眼,就夠了。

像在混亂裡,給彼此係住一根看不見的線。

——

傍晚。

最後一鍋粥見了底。

鍋底露出一層薄薄的焦痕。

人群散去。

天也慢慢暗下來。

徐嫻雯坐在臺階上,整個人一下子鬆了下來。

手還在輕輕發抖。

沈知行走過來,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她下意識抓住衣角。

“你會冷的。”

“我不冷。”他笑了一下,“今天搬了一天東西。”

她看了他一眼。

沒拆穿。

“你不用裝。”她說,聲音很輕,“幸好今晚月色極好。”

他們都沒有抬頭看月亮。

卻不約而同地,看向了對方。

然後——

都笑了。

那笑意不大,卻在暮色裡亮得很慢,很深。

讓人心軟。

——

形勢越來越壞。

金圓券像雪一樣塌下去。

學生開始吃不飽。

學校停課。

救濟點卻更忙了。

一天午後。

徐嫻雯看見沈知行靠在牆邊。

臉色很白。

呼吸很重。

她走過去:“你多久沒吃東西了?”

語氣已經有點壓不住。

沈知行避開她的眼睛:“沒事,就是有點頭暈。”

她沒再問。

轉身。

又回來。

把兩個饅頭塞進他手裡。

“拿著。”

沈知行愣住:“我不能——”

“你要是倒下了,”她打斷他,“誰來搬那些米袋?”

聲音不高。

卻直直地扎進去。

沈知行低下頭。

指節慢慢收緊。

眼眶有點溼。

他沒有再推。

沒有一句情話。

卻已經太多了。

——

一次遊行之後,全城宵禁。

他們被困在學校。

教室裡,只剩一盞油燈。

光是昏的。

窗外的口號聲斷斷續續,像風吹過荒草。

徐嫻雯抱著膝蓋,靠在窗邊。

“你說……我們這樣做,會有用嗎?”

她的聲音很輕。

像是怕被甚麼聽見。

沈知行沉默了很久。

久到燈火輕輕晃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說。

“但如果甚麼都不做——”

他停了一下。

“那就真的甚麼都不會改變。”

她抬頭看他。

眼裡有光。

“你總是這樣。”她輕聲說,“明明也怕,還要往前走。”

沈知行笑了一下。

很輕。

“因為有人在看著我。”

他頓了頓。

“我不能退。”

徐嫻雯沒有說話。

但那一刻,她甚麼都明白了。

那一夜。

他們坐得並不近。

卻比任何時候,都更靠近彼此。

——

在救濟點,他們偷偷把多出來的一點乾糧,分給那些不在名單上的孩子們。

按規定,這是不允許的。

孩子們吃的時候,很快。

卻還是抬頭看他們。

眼睛亮得不像這個年齡該有的東西。

“我們會不會被罵?”徐嫻雯小聲問。

沈知行看著那些孩子,笑了一下。

“那就一起被罵。”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上面的人都在假裝正經——”

“我們就假裝不正經一點。”

徐嫻雯忽然笑了。

沒忍住。

笑意從喉嚨裡輕輕溢位來。

很淺。

卻帶著一點被看穿後的慌亂。

她很快收住。

卻已經晚了。

沈知行看著她。

沒有笑。

目光卻更深了一點。

像是記住了甚麼。

——

孩子們已經散開。

腳步聲遠去。

角落重新安靜下來。

他們還是站著。

沒有人先走。

衣袖還輕輕貼著,手尖滑過彼此。

卻誰也沒有把手收回去。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