犧牲
從徐家回來後.沈知行心裡便有了惦記,次日下課之後,他找了一個由頭,便把那本《蘇東坡傳》專門送到了徐家,這次可是輕車熟路,沒有耽擱片刻。他只是把失了的約又重新補回。
徐嫻雯手中握著那本《蘇東坡傳》,卻像握著一件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她似有所思,說了句沈知行沒料到的話:
“這書,即然這書找上門來了,可以慢慢的讀。人,也可以慢慢的認?”
沈知行聽後心中忽然起了一陣說不清的波動。
那波動來得輕,卻也散的輕。他的心還有一塊盔甲,那才是他生命燃燒下去的動力。
徐嫻雯將簾子放下,遲疑地回過身來,神色恢復如常,彷彿方才的話不過是隨口一說。
“沈老師若無別的事,我便不多留你了。”
語氣不冷不熱,倒像是給他留了一條退路。
沈知行點了點頭,卻沒有立刻起身。身子打了個晃,這兩個星期以來的心力疲憊,感情的盼望,使他的身體好有承受,徐嫻雯自不知道。
徐嫻雯自從知道沈知行是弟弟的老師之後,心中便有了數,有事無事的就來學校接弟弟,或者去沈知行書店瀏覽新書。
這幾日,沈知行眼裡終於有了久違的光,他收到了一封信,來信就是他朝思暮想的女友王靜姝那裡,信的開頭還是他熟悉的聲音:
“知行,
原諒我這麼長時間沒回信,你的信連同你的心我都如悉收到,我這裡還仍是很殘酷動盪,但只要有你,有你的信在,我就覺得我的世界,還充滿了陽光。但這只是兩星期前的我,兩星期後我的世界便日如黑夜。一個白日便帶走了一個青春,再一個白日,便帶走了一點活下去的氣力。
寫這封信的時候,我的手已經不太聽使喚了,字若有潦草之處,你不要笑我。其實我也笑過自己,從前總說要寫很多信給你,寫到紙都不夠用,如今卻連一封,都寫得這樣吃力。
知行,這裡比我上一次寫信時更亂了。那一日的炮火來得很急,我原本只是在總部一個比較安全地帶,以為不過是一陣,很快就會過去。誰知一聲巨響之後,我整個人像被甚麼推了一把,醒來時,已躺在一間臨時的醫所裡。醫生說我命大,可我看他們的神色,又不像是在說實話。我的右腿已不知去了何方。
我不敢問得太細。因為有些答案,一旦說出來,人反而更難承受。
這兩日裡,我常常昏睡。醒來時,耳邊總是雜亂的腳步聲與低低的呻吟。有人被抬進來,也有人再沒有被抬出去。我本不怕這些的,可不知為何,這一次卻有些害怕了。大約是因為——我忽然捨不得了。
捨不得甚麼呢?捨不得與你同窗四載,那些共有的呼吸,捨不得收到你信時的情悅。捨不得你在信裡一遍遍叮囑我的那些小事。更捨不得的,是還沒有真正與你好好過完的一生。
你總說,等一切安定下來,要帶我去看江南的水。你說那裡的橋很低,人走在上面,好像能碰到雲。我當時只當你是在哄我,如今卻偏偏把這話記得最清。
知行,若是我還能回去,你一定要帶我去。若是回不去……這句話,就當我沒說過。
我不願你因我而停下。你有你的路要走,我知你會走得正,也走得穩。你教書也好,賣書也好,都要好好做。你那樣的人,本該過一種明亮的日子,而不是被這些陰影拖住。
至於你我……寫到這裡,我竟不知道該如何落筆。
若我還能再見你一面,我便當面同你說;若不能……
知行,便把我忘了吧。
不是不愛,是不忍。我這一身的傷,大約已還不清這世上的債,更不該再拴上你。
只是有一件事,我還是想自私一回。若哪一日,你在街上見到有人手裡拿著幾封被撚皺的舊信,站在陽光裡看得出神,你可千萬不要多看一眼。我怕你看久了,會以為那是我。
寫到此處,燈也暗了。有人在喚我名字,我要擱筆了。
愛情使人忘記時間,時間也使人不得不割捨愛情。這個世界有時就是這樣的難安。因為我的現在,我不願把拖累這個詞,用在你身上。
願你此生平安。願你心中常有光。還要替我把夢做下去。
靜姝”
沈知行握著信,手指微微顫抖,眼前的字跡像是化了形的煙霧,輕輕一觸,心就刺痛。信中每一個字都像她的呼吸,在他胸口一遍遍迴響。
信封的紙邊已經被翻得起了毛,像是經歷了太長的旅途。沈知行把信從頭到尾讀了三遍,指尖始終停在“願你此生平安”那一行上,彷彿只要不鬆手,那個人便還在信的另一端。
可他終究還是鬆了。
那一刻,屋內的光忽然暗了一寸。
他坐了許久,直到天色完全沉下去,才像是被甚麼推了一下般站起身來。腳步虛浮,像踩在一層薄薄的霧上。這一夜他沒有回家,也沒有回書店,而是沿著街道一直走,直到走到風都吹得他,睜不開眼。
第二日清晨,學校門口的信使又來了。
“沈老師,有你的急件。”
那是一封來自前線的公函,紙張粗糙,字跡卻端正得像是刻出來的。
他拆開。
短短几行。
——王靜姝,於某月某日因傷勢惡化,不治身亡。遺物中有未寄出的信一封,已隨公函一併寄回。
沈知行的手頓在半空。
那封“未寄出的信”靜靜躺在公函底下,紙張比上一封更薄,像是被握得太久,吸滿了一個人最後的體溫。
他展開。
上面只有一句話。
“知行,我怕我撐不到你回信的那一天了。”
沒有署名。
像是她寫到最後,連名字都來不及寫完。
沈知行閉上眼,胸口像被甚麼輕輕按住,又慢慢沉下去。他沒有哭,甚至連呼吸都平靜得出奇,只是那種平靜裡,有一種無聲的塌陷。
許久許久…… 他才忽然想起她信裡說的:
“若哪一日,你在街上見到有人手裡拿著幾封被撚皺的舊信,站在陽光裡看得出神,你可千萬不要多看一眼。”
可如今,他就是那個人。
而陽光正好。
……
徐嫻雯是在傍晚時分見到他的。不是在他的書店,而是在青石巷一個僻靜的屋簷下,
沈知行站在那裡,像是走了很長一段路,風把他的衣角吹得微微顫。他的眼裡沒有淚,卻像是被雨淋過。他的目光呆滯,眼裡泛著血絲與淚痕。
“沈老師你怎在這裡?”
他神情痴呆地把那封未寄出的信遞給她。
“她走了。”
聲音輕得像是怕驚動甚麼。
徐嫻雯怔住,接過信時指尖微涼。她低頭掃了一眼那信,又看著他,忽然明白了,那日他站在自己屋裡時,那種搖搖欲墜的疲憊從何而來。
那不是病,也不是累。
那是一個人心裡最深處的燈,被風吹滅了。
她輕聲道:
“沈老師……我陪你走一走吧。”
沈知行卻搖了搖頭。
“不了。”
他抬起眼,神色平靜得近乎溫柔。
“她讓我……把夢做下去。”
說完,他轉身離開。
背影被暮色拉得很長,像是走向一條無人能替他走的路。
徐嫻雯站在原地,看著他一步步走遠,忽然覺得胸口也被甚麼輕輕壓住。
那一刻,她才真正明白——
有些人,是帶著一生的光來過的。
而沈知行,正在失去光之後的路上,重新點亮自己。在他與她之間,還有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