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外生枝
沈知行一見那女子,整個人彷彿被定住了。
似曾相識的眉眼,在記憶深處輕輕一撞,卻偏偏又抓不牢。他喉嚨發緊,舌頭像是被生生截去半截,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仍是前日那身裝束。
只是多了一點甚麼——
細看之下,原來是濃密髮際右側,斜插著一朵紫紅小花。那花並不張揚,卻將她的面容襯得愈發柔潤含羞,像一枝幽蘭,不知從哪片山野誤落人間。
清麗,素雅,卻偏偏讓人移不開眼。
沈知行盯著她看了片刻,終於勉強收回心神,神色恢復如常:
“這話我倒也想問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女子微微挑眉,語氣不輕不重,卻帶著鋒:
“我怎麼會在這裡?這話未免多餘。難道天下還有誰,會讓外人隨意進自己家門的?”
這一句,像一針扎破了沈知行這幾日的混亂與遲疑。
他輕咳一聲,挑了挑兩道濃黑的劍眉,帶著幾分自嘲地笑了笑,算是替自己解圍。見她衣著光潔、神色利落,像是正要出門,便忙側身讓開:
“你這是要出去?我倒是擋了你的路。”
話音未落,那女子臉色忽然一沉。
“你倒問到點子上了。”她語氣陡然發緊,“你不覺得——昨晚少了點甚麼嗎?”
“爽約”二字雖未明說,卻重重落在空氣裡。
沈知行心中一震,這才猛然想起——昨夜書店之約。
他竟忘得乾乾淨淨。
“對不起,”他低聲道,“昨晚的事,是我疏忽了。不知現在……還能補救嗎?”
他本打算明日親自送那本《蘇東坡傳》過來,今日既認了門,似乎還來得及。
女子冷笑一聲:
“補救?說得倒輕巧。你欠下的,我正要替你去補——我現在就要去前天、也是昨晚,你沒去的地方。”
話音剛落,一個小男孩從門後探出頭來。
他先是遲疑地看了看,確認與自己有關,才小跑出來,站到沈知行面前,手足無措:
“沈老師,我……今天……”
話未說完,女子已接過話頭:
“習生,這就是你的老師。我還在納悶,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沒想到,竟是這麼巧。”
她重新打量沈知行,眼中那點疑惑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釋然,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既然來了,就別站著了。”她轉頭對男孩道,“習生,快請沈老師進屋。”
沈知行只得隨她入內。
一進院門,再入廳堂,一股富貴氣息便撲面而來。
廳內陳設精緻考究,中西雜糅卻不顯雜亂:一對棕色西式沙發端坐中央,不遠處擺著一架鋼琴,桌上留聲機尚未徹底停歇,隱約似有餘音盤旋。書架與傢俱多為名貴紅木,沉穩厚重。
最醒目的,是牆上一副對聯:
“培土領從方寸起,留花莫到十分開。”
字意含蓄,卻隱隱透出這個家族的處世之道——留餘地,知進退。
正當沈知行打量間,樓上緩緩走下一位老者。
綢緞長袍,手持金屬水煙,氣派十足。一眼便知是此間主人。
他身形豐腴,兩腮與頸項渾然一體,卻偏偏一雙眼睛精光內斂。鏡片之後,神情自得,帶著幾分掌控一切的從容。
“阿爸,”女子開口,“這是沈老師,習生的老師。今日登門,大概是因為習生今天……”
她話說一半,忽然止住,像觸到了甚麼禁忌。
那半截話,留給了父親。
沈知行上前一步,接過話頭:
“並無大事。我只是臨時決定來做個家訪。習生在校一向認真,從未缺席。只是今日……”
話未說完,老者已經將目光鎖定在角落裡的小男孩身上。
習生躲在姐姐身後,整個人縮成一團。
老者緩緩放下水煙,語氣卻出奇地平靜:
“人道——天下奇觀看盡,不如書本;世間滋味嘗來,無過菜根。”
他說著,目光一點點壓過去。
“你生在這個家,就是我的兒子。不論誰生你養你,我供你讀書、養你衣食,是指望你跳出你母親那種下作的根子,好好做人。”
語氣忽然一冷。
“我還當你是個省心的。”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卻更重:
“倒是對不起你那個野浪的母親。”
這一句,如刀。
習生臉色瞬間慘白,又迅速漲紅,眼神慌亂得無處可藏,恨不得整個人消失。
老者卻越說越快,壓抑許久的怒意終於翻湧:
“她跑了這麼多年,背叛我,丟下你不管。我在她身上花的銀子,明的暗的,加起來都夠填滿蘇州城的溝壑!”
“她倒好——不在家、不守本分也就罷了,還重操舊業,跟野男人私奔!”
“你還敢瞞著我——曠課一天,就為了去找她?”
話至此處,他忽然意識到外人在場。
一瞬間,氣勢收住,臉上閃過一絲懊悔。
家醜,終究外揚了。
他重重坐進沙發,猛吸幾口煙,手指微微發抖。目光轉向女兒,顯然在等她收場。
“阿爸,”女子輕聲道,“您先回屋歇著吧。”
見他不動,她語氣稍微加重,卻依舊柔和:
“這事,也不能全怪習生。說句不好聽的,人——也是您當初親自帶進門的。”
“佛經裡講三時報:現報、生報、後報。如今不過是提前到了罷了。”
她看了一眼弟弟,繼續道:
“她走了,也沒帶走自己的孩子。習生不過是去見了她一面——這也是人之常情。”
“再說,他還是個孩子。”
她語氣漸緩:
“您年紀大了,別總把喜怒榮辱往自己身上攬。眼前這個兒子還在,才是最要緊的。”
老者沉默良久。
裡廳忽然傳來一聲輕嘆。
他像是被甚麼提醒了,終於起身,拖著沉重的步子,往內室走去。
廳內一時安靜下來。
沈知行站在原地,心中一陣發涼。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闖進的,不只是一個富貴人家,而是一場尚未收場的舊賬。
他來得,太不是時候。
他看向習生。
那孩子的手冰涼,微微發抖。
沈知行伸手握住,語氣盡量放輕:
“今天的事——放心,老師不會對任何人說。”
話裡有話。
既是對孩子,也是對旁人。
徐嫻雯抬眼看他。
那一眼裡,多了幾分感激,也多了幾分說不出口的複雜情緒。
像風起之前,水面一瞬的暗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