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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悲愴

2026-05-05 作者:蟬衣草

悲愴

沈知行病了,他已有兩天滴水未進,他的身體就像一塊快沉下去腐木,重甸而又麻木。他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他不知道是冷,還是痛。胸中像堵了甚麼東西,咽不下,也吐不出。

沈母請了郎中,也開了藥,只是郎中卻醫不好他的心病。

他就這樣連續幾天在渾渾噩噩中度過。

每當閉上眼,他就能看到她倒下的瞬間,那是她的戰友們拼命隱去的畫面,卻在他腦海裡越發清晰可見。

他的靜姝生命最後停留的時候,究竟是怎樣的度過的?最後一句話又是講給了誰聽?她現在去了一個冰冷的地方,那裡再也沒有了他的影子……

她最後那封沒有簽名的信,一直攥在他的手中,他一刻都不想讓它離開他的視線和體溫,彷彿這樣才可以感受到女友王靜姝最後的呼吸和存在。

徐嫻雯到書店去過幾次,尋不到他,又去了學校,學校也找不到他的身影。她感覺到她的心,已經沉在了海底,沈知行是不是發生了甚麼?他現在身在何處?

直到有一天弟弟徐習生告訴他,沈老師又來上課了,她的心才略有安放。只是心卻生出了一層恐傷的膜來。

青石巷的夏夜,安靜到瘮,靜到可以聽見風吹過梧桐葉的聲音。梧桐葉交織在一起,好像在程式設計著一曲無聊而又憂傷的曲子,最起碼此時對沈知行來說,是這樣的。

大病初癒的沈知行步履蹣跚的從教會學校走回家。

青石板路在夜色裡泛著微光,腳步聲在空巷裡迴盪,顯得格外孤單。

沈家老宅的門半掩著,燈火從縫隙裡溢位,像一盞等候已久的燈。

他推門而入,就聽見自家的堂屋裡傳來一陣女子輕柔的笑聲。

那聲音陌生,卻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柔軟。

他微微皺眉。除了母親與阿香,難道這個家又來了新人?

堂屋裡燈火明亮,沈母坐在上首,身旁站著一個穿淺青色旗袍的年輕女子。

只見她眼似水杏,氣質嫻雅,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宛若一幅舊時的仕女畫。

阿香正端著茶盤,神情拘謹地站在一旁。

沈母見他回來,笑著招手:

“知行,來見見你清如表妹。她從蘇州來,路上顛簸,住在咱家幾日。”

沈知行微微頷首,算是行了禮。

沈清如輕輕福身,聲音如春水般柔:

“表哥。”

她雙眉上挑,面含如桃花般的微笑,眼神帶著一點好奇,卻不冒犯。

沈知行淡淡回應:“遠道辛苦。”

沈母看著兩人,眼裡閃過一絲滿意。

“清如自小讀書識字,琴棋書畫都略懂。你們年輕人,有些話也好說說。”

阿香聽到這話,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茶盤的邊緣。

沈清如卻只是溫柔一笑:

“伯母說笑了。我初來乍到,倒是要多向表哥請教。”

她的語氣不急不緩,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含蓄。

與身旁的阿香樸素不同,也與徐嫻雯的沉靜不一樣。

沈知行坐下,接過阿香遞來的茶。

他注意到阿香的手微微顫了一下,卻沒有說甚麼,阿香是個會察言觀色的女孩,雖說年齡尚輕,但她的眼神總愛圍著沈家少爺的身上轉。情竇初開的年紀,卻忘了身份,眼睛裡卻只有沈家少爺這個男人。

沈母看著兒子,語氣溫和:

“知行,你這些日子心緒不寧,娘看在眼裡疼在心裡。清如來得正好,家裡也熱鬧些。”

沈知行垂下眼,指尖輕輕摩挲著茶杯。

“娘,我的事……不必勞煩旁人。”

沈清如聽到這話,眼神裡閃過一絲若有若無的悵然,卻很快掩去。

她輕聲道:

“表哥若不願說,我自然不會問。只是……若有需要,我願聽一聽。”

她的聲音輕得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花瓣。

阿香站在一旁,眼神黯了黯。

沈母卻笑了:

“清如這孩子心細,你若願意說,她能聽得懂。”

沈知行抬起頭,看了沈清如一眼。

那一瞬間,他忽然意識到,

這個家裡,除了母親和阿香,又多了一團和氣,

一個溫柔、安靜,卻帶著陌生氣息的人。

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頭。

堂屋裡的燈火搖曳,照在三個人的臉上。

空氣裡有一種微妙的變化,像風吹動了湖面,卻還未掀起波瀾。

讓沈知行不知道的是,從這一刻起,他的家裡,悄悄多了一個新的影子。

………

夜色漸深,沈家老宅的燈火卻未熄。

堂屋裡,油燈的光在雕花木窗上投出斑駁的影子,像舊時光緩緩流動。

沈清如坐在沈母身旁,姿態端雅。她的手指輕輕撫著茶杯,像是在撫一件瓷器。

阿香站在一旁,安靜得像影子。

她的眼神在沈知行與沈清如之間來回,心裡卻像被甚麼輕輕揪著。

沈知行坐在燈下,神情淡淡,像隔著一層霧看著這一切。

沈母忽然開口:

“清如,你來得正巧。明日教會有禮拜,安德烈神父會來家裡拜訪。你們年輕人,也好認識認識。”

沈知行抬起頭,眉心微蹙。

“安德烈神父要來?”

沈母點頭:

“他說想與你談談學校的事,也順便看看清如。”

沈清如微微一怔,臉上浮起一絲淺淡的紅。

阿香聽到“安德烈神父”四個字,眼神閃過一絲驚訝。

那位年輕神父,是教會里少有的異鄉人 —-

金髮,藍眼,中文帶著輕微口音,卻溫和得讓人無法拒絕。

沈知行低聲道:

“娘,我與神父之間……並無太多可談的。”

沈母輕輕搖頭:

“知行,你這些日子把自己關得太緊。又大病初癒,神父是個開朗的人,也許能讓你心裡鬆一鬆。情志也轉一下。“

沈母話裡有話,只是沒有點透。

沈清如抬眼看了沈知行一眼。

那眼神裡沒有憐憫,只有一種溫柔的好奇。

“表哥若不願說話,也可以聽聽別人說。”

她輕聲道:

“有時候,聽比說更能讓人心安。”

沈知行怔了一瞬。

阿香在旁邊,手指緊緊攥著圍裙。

她忽然意識到——

這個從江南來的表小姐,不是柔弱的花瓶,而是有自己溫度與力量的人。她晃在這個家,光線正在逐漸形成明亮。

沈母看著三人,心裡像是放下了一塊石頭。

“好了,都早點歇著吧。明日還有客人。”

她起身時,阿香趕緊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沈清如也站起身,輕輕福身:

“伯母,我先回房了。”

她從他身旁走過。

步子很輕,幾乎沒有聲息。

衣袖在那一瞬間拂過他的手背。

一縷極淡的梔子香,停了一下,又散開。

沈知行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

阿香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神黯淡下來。

燈火搖曳,影子在牆上輕輕晃動。

沈知行忽然覺得,這個家裡變得比以往更熱鬧,也更復雜。

而他心裡那道深深的傷口,在這燈影深處,似乎被輕輕觸碰了一下。

不是治癒。

只是——

他第一次意識到,世界並沒有因為一個人的離去而停止。眼淚被風乾之後,夢還是會慢慢醒來的。

明日,安德烈神父會來。

新的風,會吹進這座老宅。

院外那顆梨花樹下過雨之後,春風還會不會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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