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第 104 章 還是你。
每年的上元燈會, 都是整個汴京最熱鬧時候。
端是東風夜放花千樹,寶馬雕車香滿路。
之前裴雲霽邀約上元賞燈,季山楹也欣然應允, 元月初十,願意上工的木匠都回店鋪,開始準備開張後的貨品。
一連忙了五日,面前做出一百套左右的盲盒, 季山楹這才放心。
上元節這一日,依舊是閤家團聚。
這一日, 就連季大杉也過來喜悅百貨, 跟著一起吃了頓飯。
夜裡季山楹並未吃酒, 一家人用過晚食, 季大杉便離開了。
許盼娘跟季榮祥就帶著季滿姐去逛集市,只留季山楹一人在店鋪中等。
夜涼如水, 火光幽幽, 不遠處的州橋熱鬧非常,即便安靜坐於店中, 也能聽見那邊歡聲笑語。
上元節有三日休沐,不宵禁,開關撲, 整條州橋夜市生意都是興隆紅火的。
季山楹聽著熱鬧, 一顆心卻是寧靜的。
不, 在這一片寧靜中, 又隱約有不足為外人道的期待。
季山楹看著火光,慢慢笑了一下。
她對裴雲霽,究竟是甚麼態度呢?
喜歡嗎?還是當做朋友?亦或者……
啪的一聲,火盆中的栗子炸開口, 香氣肆意。
季山楹的心裡,彷彿也炸開了一片絢爛煙花。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叫醒了季山楹一顆心。
裴雲霽趕到的時候,已是月上中天。
許是知曉來人是誰,季山楹自己過去開啟店門,就瞧見裴雲霽身上一件靛青色的大氅,風姿卓絕站在月色中含笑看她。
咚咚咚。
這一次,是季山楹的心跳。
這一幕的裴雲霽,有著她對霞姿月韻的全部想象。
她已經穿戴整齊,身上裹著一件紫羅蘭色的斗篷,頭上戴著耳罩絨帽,只露出一雙水汪汪的杏圓眼。
比尋常哪一日都要可愛。
她探出頭,看著裴雲霽忽然笑了一下。
“你來了。”
裴雲霽手裡提著一盞荷花宮燈,他向前一步,如玉的面龐俊美無壽。
“我來了。”
裴雲霽又向前一步,讓兩人都立於燈光之中。
荷花慢慢旋轉,光影如琉璃。
季山楹微微偏過頭,髮髻上的銀簪若隱若現。
裴雲霽的目光在那銀簪上一掃而過,視線落回季山楹面上,最終抿唇淺笑。
他很少這樣笑,眼裡眉梢,皆是動人春色。
這一刻,能讓人感受到他滿心喜悅。
“走吧,我們去賞燈。”
“走吧。”
季山楹步下臺階,轉身鎖好店鋪,跟著他一路前行。
州橋人聲鼎沸,花燈照空,但寺前街卻格外安靜,月色皎皎,銀霜滿地,好似天地之間只餘他們兩人。
荷花宮燈在前引路,把兩人並肩前行的影子刻印在月色裡。
“近來事務繁忙,年節並未登門,還請季老闆莫要見怪。”
季山楹的手攏在披風裡,撥出來的白氣氤氳了秀美的眉眼。
她輕聲笑,聲音依舊滿是活力。
“怎會見怪?你送的年禮家裡人都喜歡,這段時間一直在吃用呢。”
裴雲霽也笑了一聲。
“今夜要去何處?”
季山楹偏過頭問他。
裴雲霽認真看著前路,說:“去賞花燈。”
上元燈會最熱鬧就在御街前,從寺前街一路直奔州橋夜市,再從州橋夜市往北行去,不過兩刻就能抵達御街。
“好。”
季山楹笑著說:“去年上元節,我給阿妹買了個小兔子燈,她日日捧著,夜裡還拿來讀書。”
“你沒買一個嗎?”
裴雲霽忽然問。
季山楹愣了一下,才說:“我要來作甚?那是哄小孩的。?”
裴雲霽搖搖頭,他說:“好奇。”
兩人一路前行,不過一刻,熱鬧就直撲面頰。
只一個呼吸,滿天燈光就在眼前璀璨鋪陳,各色花燈懸於天際,點亮了汴京的蒼穹。
人聲猶如山呼海嘯,從四面八方裹挾而來。
季山楹第一次意識到,汴京居然有這麼多人!
若往前方看去,能看到宣德門外壯麗的燈山頂端,一名飛天仙女好像在天空飛翔。
那應該是今年的頭燈。
“哇,真美啊。”
季山楹感嘆。
即便見過現代的科技手段,她依舊會為古代的能工巧匠嘆息。
簡直是登峰造極。
去年的燈山上還有瀑布,今年就換成了噴火的煙花,壯麗非常。
兩人走了幾步,就匯入一眼望不到頭的人流之中。
百姓們拖家帶口,三三兩兩,在這熙熙攘攘的熱鬧裡歡慶新一年春。
“哎呦。”
季山楹光顧著看燈,不小心被身邊的人撞了肩膀。
“小心。”
溫熱的手掌攥住她的手腕,帶著她來到了自己的身邊。
氣息縈繞,依舊是那股好聞的茉莉茶香。
季山楹仰頭看去,就見裴雲霽那雙桃花眸子,正一瞬不瞬看著她。
眼眸之中,好似有火光閃爍。
“人太多了,靠著我走,”怕她聽不見,裴雲霽低下頭,在她耳邊大聲說,“別走散了。”
季山楹忽然覺得耳根有些熱。
她抿了一下唇,小幅度點了點頭,也不知自己是否紅了臉。
季山楹輕咳一聲,說:“謝謝。”
要了命了。
她都這般歲數,也算是見多識廣,怎麼還是被青年人撩撥得面紅耳赤?
季山楹佯裝鎮定,跟著他往前走了幾步,才發現握著她手腕的手一直沒鬆開。
“你看,那邊有賣糖水圓子的,”季山楹指著前面的青傘小攤,笑著問,“吃嗎?”
“你吃吧。”
兩人只要了一碗紅糖圓子,這個時節的圓子不是湯圓,只是實心的糯米丸子,配著紅糖水或者桂花釀來吃,冬日裡暖呼呼。
季山楹捧著碗,小口喝著。
裴雲霽陪在她身邊,虛虛扶著她的後腰,怕她被行人衝撞。
這家店鋪的糖水圓子很好吃,甜滋滋的,吃的人心情極好。
季山楹一邊吃,一邊仰頭看裴雲霽,笑著說:“好吃。”
裴雲霽垂眸看她,能看到她燈光中清晰可見的俏麗面龐。
他喉結微微滾動,忽然說:“我嚐嚐?”
說完,兩個人俱是一愣,季山楹抿了一下嘴唇,倒是沒有多猶豫。
“給你嚐嚐。”
她把自己剩下的小半碗塞進裴雲霽手裡,自己取過那盞荷花宮燈捏在手裡。
不想承認,她覺得自己的臉更紅了。
他們手裡的宮燈比小攤販上賣的要精緻許多,季山楹輕咳一聲,湊到他耳邊踮著腳問:“這是宮裡頭賞的?”
她剛吃了糖水,呼吸裡一股子甜味,聲音軟軟的,好像口中的糖水圓子。
裴雲霽慢條斯理咀嚼,好似要把那小圓子嚼碎了,才全部嚥下去。
一點都不放過。
“嗯。”
他也低下頭,在她耳邊說:“我特地選了這個樣式,猜想你會喜歡。”
說著,他把吃完的碗放到一邊,重新自然地牽過她捏著荷花宮燈的手。
“喜歡嗎?”
季山楹覺得他的手似乎比方才還要熱。
“喜歡的。”
她一貫實誠,不會因為害羞就彆扭反駁。
“喜歡就好,”裴雲霽笑了,他說:“這是給你今年的上元禮物。”
季山楹捏著荷花宮燈,跟他並肩前行,彼此之間幾無間隔。
裴雲霽的手心比方才還熱,他牢牢握著她的手腕,彷彿這一路都不願鬆開。
之後一小段路,兩人都未開口。
順著人流前行,天際越明,忽然,眼前一片火樹銀花。
歡呼的聲浪從四面八方傳來,一下砸在耳朵裡。
“哇。”
“阿孃,好漂亮啊。”
“是仙女姐姐。”
季山楹下意識抬起頭,只看到眼前一片燈火仙宮,半邊天都是亮的。
仙樓、天門、仙女和花樹,它們在這巨大的花燈上盤旋飛舞,眼前一切如夢如幻,好似親臨天宮。
仙宮左右兩側,還守著四隻巨大的白象,把整個仙宮牢牢牽在地上,仿若落了凡塵。
花火在天際燃燒,猶如夢境。
這是北宋上元節最大的花燈。
每年由皇家建造,徹夜明亮,幾乎照亮整個汴京。
“真好看啊。”
季山楹自己也忍不住感嘆。
忽然,前方一陣熱鬧傳來,人群擠擠攘攘,裴雲霽的手忽然被撞擊分開,季山楹被人流裹挾,不自覺向前行去。
“裴……”
她的聲音還沒發出來,視線裡就再無靛青身影。
季山楹茫然跟著人群向前,繞著這巨大的燈山轉圈,把燈山所有面的花燈全都看過,才終於離開了擁擠人群。
她手裡捏著荷花宮燈,站在燈山之下,只覺得一片茫然。
“裴郎君?”
季山楹往前行去,一邊呼喚。
“裴郎君?”她頓了頓,聲音慢慢拔高,“裴雲霽。”
可是太吵鬧了。
那清亮的嗓音被壓在了幸福人聲裡,只有餘音空響。
這裡人太多,大抵不可能再重逢,季山楹便沒有繼續尋找。
她尋了一條人少的路,以荷花宮燈引路,一路前行。
忽然,季山楹看到前方一棵盤旋百年的大榕樹,上面掛著無數綵綢,在動光裡飛舞。
季山楹眼睛一亮,她快走兩步,頃刻間就來到大榕樹下。
這棵榕樹十分粗壯,季山楹瞧著好奇,便繞著榕樹前行。
一步,兩步,忽然一陣晚風吹來,荷花宮燈意外被吹滅。
季山楹閉了閉眼,再睜眼時,前方一道熟悉身影,靜立光影之下。
裴雲霽手裡拿著一盞兔子燈,一頭烏髮被風吹散,再鬢邊飛舞。
燈火耀眼,青年人俊美無雙,烏黑眸子光亮如晨,眼眸中是清晰可見的溫柔。
“山楹,”裴雲霽笑著開口,“好巧,又逢你。”
季山楹慢慢前行,終是走入他身邊的溫暖光影裡。
“好巧。”
季山楹也笑。
“還是你。”
眾裡尋他千百度。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作者有話說:早安,明天見~這幾張寫的時候都覺得甜甜的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