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 103 章 紅綾姐,你可安眠了。
季山楹有點不記得自己答應沒答應, 她捧著木盒歸家的時候,就看到院子裡的親朋都好奇看她。
“這麼冷,還不趕緊回去烤火。”
木晚桃挑了一下眉, 笑著說:“好好好,是是是,對對對。”
季山楹輕咳一聲,臉上難得浮起緋紅。
她低著頭回到廂房, 坐在燭燈下注視著雕工精美的木盒,片刻後, 輕輕開啟了盒蓋。
燭火搖曳, 點亮了盒中的那支精緻的銀簪。
銀簪一頭飛鶴, 長喙啄銀環, 環下搖曳的是核桃大小的仙人樓閣。
樓閣上門窗清晰,小人走動間, 甚至還有含笑表情, 簡直惟妙惟肖。
季山楹輕輕碰觸,發現樓閣上的門窗都能開啟, 做工極為精巧。
除了門窗人物,樓閣上還有仙草繁花,皆用寶石鑲嵌, 在燈火中熠熠生輝。
季山楹把這隻精工製作的仙人樓閣步搖取出, 拿在手中輕輕搖曳, 下面繫著的珍珠搖晃輕響, 還帶著幾分俏皮。
季山楹的手指輕輕一碰,樓閣在燭光中盪漾起來,彷彿在天上飄。
“真漂亮。”
步搖下面,還有一張灑金箋, 季山楹取出一看,上面只四個字。
新歲佳安。
季山楹趴在桌上看,不自覺笑了。
“新歲佳安。”
十二月末,季山楹位於州橋的食鋪徹底騰空,她讓許盼娘和季福姐過來了幾次,同裝修過喜悅百貨的匠人一起商議,最終定下了裝修方案。
這一間新鋪子,季山楹決定定名為喜悅百食,這一看就是她名下的產業,相互之間可以產生品牌效應。
前店位置不算多,但因為是臨街店鋪,所以有相當寬敞的二樓,一樓只做大廳堂食,二樓則做了四間雅間。
裝修風格全部採用原木風,對於她的審美,木晚桃已經手拿把掐,很順暢就把木料和花紋細節都訂好了。
後院的小廚房增加了灶臺,又增加了操作案板和存放調料食材的隔間,裡外做了分割槽,看起來敞亮乾淨。
這邊的鋪子比喜悅百貨小了許多,尤其是後院,只有三間廂房,季山楹看了看,又叫在角落裡搭了柴棚,把另一邊柴鵬的位置改成了小單間。
這樣一來,滿姐跟許盼娘住一間,季榮祥自己住一間,季山楹的那一間也做辦公室用,平日裡她不過來就空著。
這邊的改動比喜悅百貨簡單多了,工頭同她商量之後,說年後上元節後就可以上工,最快二月就能修整結束。
季山楹讓他先把廚房和廂房做好,最後做前店。
這樣一來,大約二三月份,一家人就可以徹底在此安家了。
看著即將成為自己未來事業的店鋪,許盼孃的眼淚都落了下來。
季滿姐抱著她的胳膊,搖晃著說:“阿孃,哭甚麼,喜極而泣嗎?”
她如今也十四了,是個大姑娘了。
她面容同季山楹還真有幾分相似,都是圓圓臉,杏圓眼,加上高挑的身量,站在一起還真跟親姐妹一般無二。
許盼娘點了一下她的腦袋,一邊哭一邊笑。
“是啊,喜極而泣。”
季山楹走到兩人身邊,一把抱住了她們。
“我想了不少菜品,我們挨個嘗試,等開張時,一定驚豔整個汴京。”
別看季山楹一道菜都不會做,但她會吃啊,她給許盼娘想出來的菜品點子,樣樣都是最好的。
許盼娘做的預製菜生意越來越好,也有菜品出挑的原因。
尤其這半年光景,季山楹還特地定製了一批寫著喜悅百食的白瓷碗,已經開始提前打廣告了。
即便他們以後搬來州橋,之前的生意也不會斷,季滿姐早就寫好了新店地址,挨家挨戶都給明確告知。
關於菜品,這幾年季山楹嚐遍汴京美食,琢磨出了許多還未出現過的菜品,只要出品穩定,能達到預想效果,一定能吸引大批食客。
她從來不打沒有準備的仗。
一門生意即便不會大賺特賺,在她手裡也不會賠錢,就是因為提前做了非常周密的準備和背調。
萬事俱備,只等開春。
忙忙碌碌中,正旦如約而至。
季大杉這幾年都是回東平過年,今年亦是如此。
他不過只同家裡人說了幾句話,就直接離開了,對過年似乎也無甚在意。
一家人自然還是要在喜悅百貨過年的。
過年前兩天,季山楹這裡生意火爆得很,等到臘月二十九,季山楹鋪子裡的盲盒幾乎都售空了。
過年走禮,送上一個盲盒給孩子們,也算是相當拿得出手的禮物了。
反正店中無貨,除夕開始喜悅百貨就閉店了。
依舊還是老幾位留在鋪子裡,剩下的人都回了家去。
這是最後一個在歸寧侯府的年節,許盼娘要帶著徒弟們從頭到尾走流程,因此便沒有過來鋪子。
今年除夕的年夜飯是季滿姐和秦亭掌勺。
季滿姐跟在許盼娘身邊,不說學了個十成十,也有八分功力。
做飯這件事,有天賦跟沒天賦真是天差地別。
季山楹自己在現代也偶爾做飯,可她明明照著菜譜做,做出來東西也只能稱得上不難吃。
跟好吃完全不搭邊。
可季滿姐就是得心應手。
甚至不用怎麼教,她在邊上看著就學會了。
小小一個人,踩著箱子,圍著圍裙,就能揮舞著鐵勺當大廚了。
今日的菜品,真是色香味俱全。
最後根據季山楹口述做出來的酸湯羊肉片端上桌,木晚桃眼睛都直了。
“好酸啊,感覺要流口水了。”
這裡面用的酸菜季山楹一早就讓季滿姐試做了,她記不住配比,還是季滿姐自己多方嘗試,做了十幾次後才成功。
羊肉片打得特別薄,裹著金黃的湯汁,一口下去味蕾都舒展開了。
“山楹,腳店做這個,一定大賣!”
“做的做的。”
季山楹笑著說:“已經定了十個醬菜罈子了,上元節過了就去取。”
一家人圍在熱鍋子邊,看著一桌美食,先感謝兩位大廚。
“季大廚辛苦,秦大廚受累。”
碗中是果香撲鼻的葡萄酒,季山楹特地採買回來的,就為了今日吃年夜飯。
季滿姐繃著小臉,一臉認真。
“不辛苦,都是應該做的。”
一群人都笑了,季山楹端起酒杯,她朗聲道:“來,讓我們共慶新歲!”
“新歲佳安!”
“順遂如意!”
酒盞撞擊聲清脆悅耳,一碗醇厚酸澀的酒水入口,天際忽然炸出一片金紅。
嘭。
嘭。
嘭。
“放煙花了!”
“哇,好漂亮。”
四周鄰里歡呼聲此起彼伏,季山楹一把抱起季滿姐,託著她站在了柴棚上。
季滿姐小圓臉一片紅光,她指著天,對季山楹興奮喊:“阿姐,好漂亮。”
季山楹牢牢扶著她,笑著說:“是,好漂亮。”
這一頓飯,可謂熱鬧到了極點。
酒席過半時,靖安侯府的唐管家還過來送了一回年禮。
“季老闆,”唐管家態度尤其客氣,“這幾日都虞候差事繁忙,分身乏術,這些年禮是他特地命小的準備,祝季老闆新歲佳安。”
季山楹倒是沒有推辭,她一早也準備了年禮,很利落讓唐管家一起帶走。
“我猜裴郎君會有此行,倒是不好讓唐管家空手而歸,”季山楹笑道,“明日府上定很忙碌,我就不過去湊熱鬧了。”
唐管家看著包裝精緻的年禮,跟著笑了一下:“季老闆有心了。”
夜裡守歲,一家人圍著火盆,在火光中吃酒閒談,好不快樂。
木晚桃跟季山楹肩靠著肩,她忽然說:“有點想紅綾了。”
季山楹捏了一下手裡的酒盞,她看向木晚桃,忽然舉起酒杯。
“那就一起敬她一杯酒。”
兩人舉起酒杯,輕輕碰了一下,隨即把酒灑在地上。
季山楹聽著不絕於耳的鞭炮聲,她說:“紅綾姐,又是一年了。”
“我們的喜悅百貨生意特別好,你設計的娃衣銷量極佳,已經續訂了兩次,如今也都賣完了。”
“你阿兄在家養傷,我把你的分紅都拿給他,他送你阿妹去讀書了。”
“他說等過了年,腿上傷好了,就來我這裡上工。”
可能吃多了酒,季山楹有點囉嗦。
木晚桃沒有說話,她安靜靠著季山楹,任由眼淚滑落。
以前人還在時,總覺得歲月綿長,一句話,一杯茶,都只是尋常。
如今人走茶涼,陰陽兩隔,才覺出尋常時候才最珍貴。
季山楹垂下眼眸,她輕輕擦了一下眼尾,淡聲道:“你放心,害了你的人,總會遭報應的。”
此時的羅家,正是一片悽風苦雨。
自從羅紅綾夭折之後,羅母的精神就一日不如一日,後來父子兩人都把對方視為仇敵,相互抱怨欺壓,又都斷了腿,家中的氣氛就更壓抑。
不知從哪一日起,羅母就瘋了。
冬至那一日,左右鄰里皆是歡喜,年節在望,未來可期。
羅母就選了這麼個日子,把自己懸在了房梁之下。
看到母親就這樣自縊,羅耀祖非但不傷心,反而怨恨咒罵:“老不死的,你倒是蹬腿死了,以後家裡誰人來養?”
羅父畢竟跟羅母幾十年夫妻,聽到這話掙扎爬起來,用柺杖狠狠揮舞出去。
奈何他人老力薄,被兒子反手一揮,整個人撞在了牆上,當即就吐了血。
等待他的,是連綿不絕的鐵拳。
臉上,身上,沒有哪一處不疼。
滿是血汙的瞳孔裡,只能看到妻子死不瞑目的眼。
“你這個畜生,你這個災星!”
羅父嘶吼著爬起來,直接向羅耀祖撲了過去。
羅家父子就這樣廝打了起來。
羅家的熱鬧,日日都有新篇章,左鄰右舍都不敢跟這一家多說一句話,避之不及。
勉強給羅母辦完了喪事,羅父就徹底倒下了。
從這日起,羅家就由羅耀祖一人做主。
他畢竟年富力強,腿腳上雖然還有些傷,卻不妨礙出去營生。
他賺了錢回來,就自己吃喝,吃完了就去打羅父。
這樣折磨了一個多月,羅父苦熬著,終於迎來了除夕。
這一日,他趁著羅耀祖不在,掙扎著爬到門口,大抵是想要去尋羅大哥,求他給自己一條活路。
可是推開低矮的木門,他仰著頭,只能看到活閻王。
羅耀祖一身酒氣,他瞪著那雙充血的眼,惡狠狠看著羅父。
手裡的酒罈高高舉起,眼眸中滿是怨恨和暢快。
“死老頭,你才是災星!”
嘭。
“都怪你!”
嘭。
“都是你!”
嘭。
“你早該死了!”
煙花綻放,天際一片紅雲,熱鬧的除夕佳節,是羅父生前最後的畫面。
次日一早,府衙出兵,把殘殺親父羅耀祖捉拿歸案。
季山楹知道這個訊息的時候,已經正月初十了。
殺父是重罪,羅耀祖不說從監獄出來,哪怕只是斬首示眾都是輕的。
他最終會被判凌遲處死。
季山楹去了一趟羅家,給羅紅綾的牌位上了柱香。
“紅綾姐,你可安眠了。”
作者有話說:早安,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