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 94 章 我這個人,小氣得很。
羅家這幾日雞犬不寧。
那日老神仙含糊不清說完就走, 避羅家三人猶如毒蠍,這件事就在羅父心裡落下了種子。
尤其之後那勾欄來要賬,把羅家僅剩的家底都搜刮乾淨, 甚至還打了羅父一頓,他臉上的淤青幾日都未曾好。
現在的羅家可以說是一貧如洗了。
羅耀祖沒了銀錢,上不了學堂,整日裡待在家中, 吆喝著爹孃出去為他賺口糧。
以前家中也是這般,但他可以壓榨其他三個兒女, 自己便不用出力, 如今所有事情都落在他身上, 頓時覺出疼來了。
羅父心中的不滿開始積累。
夜深人靜的時候, 他又累又疼,就反覆想老神仙那句話。
難道……真的是認錯了人?
但是, 當年他做夢時, 的的確確就在生耀祖之前。
錯過了甚麼呢?
他翻來覆去睡不著,身邊的羅母自然亦是如此。
自從羅紅綾夭折之後, 羅母的精神就一日不如一日,她本就是家中沉默寡言的那一個,現在更是一句話都沒有了。
羅父心煩, 他翻了個身, 就看到羅母瞪得大大的眼睛。
“哎呦, 你嚇死我了。”羅父不由斥責一句。
“大晚上不睡覺, 瞪眼嚇人呢!”
羅母比之前瘦了一大圈,她面色煞白,眼窩凹陷,看起來有一種猙獰的恐怖。
“郎君, ”羅母聲音氣若游絲,“郎君啊,過兩日就是紅綾的生辰了。”
羅母說著,眼淚順著蒼白臉頰滑落。
羅父心裡一個咯噔。
雞皮疙瘩順著後背躥升,一直涼到後脖頸。
“你別胡咧咧,”羅父罵她,“胡思亂想甚麼呢!”
羅母的一雙眼睛黝黑深沉,她好像是懷念,也好像是喃喃自語。
“十三年前,也是紅綾生辰時,你做了那個夢。”
“好湊巧,她跟耀祖就差了兩日。”
羅父心裡又是一個咯噔。
他倏然瞪大眼睛,猛地從床上坐起來,使得硬木板床吱嘎作響。
“是的,是的。”
他的表情慢慢扭曲,滿臉都是恐懼和怨恨。
“你說的沒錯。”
他的聲音越說越大,越說越響,把外面灶間入睡的羅耀祖吵醒。
“老東西,閉嘴!”
“大半夜吵甚麼。”
羅父忽然沒了聲音。
是啊,這都是報應。
老神仙說甚麼來著?
錯把災星當寶,把福星害死?
他們猜錯了福星,把紅綾害死了,現在,卻把災星帶在了身邊。
日子還能好過嗎?
羅家還能光耀門楣嗎?
必然是不能的了。
這一刻,羅父的面容扭曲猶如惡鬼。
他抬起陰冷的眼,看向灶房。
那裡,現在是不是就住著個災星?
紅綾已經死了,家也分了,他們老兩口以後只能守著這個災星過日子,一直熬到死。
他好恨,好恨好恨。
都怪他!
這一切都是這個災星的錯!
第二日一大早,天還矇矇亮,羅耀祖就被一腳踹醒了。
他睜開腫眼泡,入目就是父親那張凶神惡煞的臉。
“起來,出去做活。”
羅父看著他猶如仇人:“你不做活,就自己餓死,從今日起我養活不了你了。”
從生下來至今,這是羅父第一次對羅耀祖惡言相向。
他再也不是愛他護他的好爹了。
羅耀祖張張嘴,怒從心起:“老東西,你瘋了!”
回應他的,是臉上痛徹心扉的巴掌。
羅耀祖被羅父一個巴掌扇到了地上,頭磕碰在灶膛上,差點頭破血流。
“你,你……”
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捂著臉,抱著頭,蜷縮成一團。
“阿爹,阿爹,”羅耀祖眼淚都要下來了,“你怎麼了,我是耀祖啊?”
羅父冷冰冰看著他,眼睛裡都是仇恨。
“我知道你是耀祖,我知道你是耀祖。”
他翻來覆去說這句話,忽然伸出手,啪的一聲,把羅耀祖的另一半臉扇腫了。
“都怪你,都怪你,生得太不是時候了。”
“你害死了家裡的福星,紅綾都是你害死的!”
看著父親滿是仇恨的眼,聽著這怨毒的話語,羅耀祖整個人都顫抖起來。
他蜷縮在地上,臉上劇痛,卻再也不敢咒罵一句。
可他那雙腫眼泡裡,也慢慢湧上怨恨。
“阿爹,我是耀祖啊。”
他迷茫地問:“你不是最愛我嗎?”
自從羅父發瘋之後,羅家的日子就再也沒安生過。
羅耀祖不肯出去找活計營生,羅父就真的狠心餓了他三日。
等到了第四日,羅耀祖終於低了頭,跟著羅父一起出門了。
他們父子倆找不到別的好夥計,就在碼頭上扛貨,以前羅大哥做的事,現在換成他們兩個做了。
但他們沒有羅大哥那麼拼命,每天的差錢加起來沒有羅大哥一人多,只勉強夠吃用。
這一日,父子倆累得半死,天擦黑往家走,剛路過一個小巷,忽然被人套了麻袋。
隨之而來的,就是棍棒打在身上的痛楚。
“啊!”
“救命啊!”
眼前一片漆黑,兇者藏在暗處,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兩個人的聲音被麻袋困在裡面,因為脖頸被勒住,只聽得見悶悶的痛呼聲。
嘭,嘭,嘭。
痛呼聲還沒棍棒落在身上的大。
父子倆在地上痛苦哀嚎,拼命掙扎,然而毫無用處。
這一刻,真是絕望到了極點。
而此時,季山楹手裡的棍子虎虎生風,次次都往身上最疼的地方招呼過去。
她負責打羅父,裴雲霽負責打羅耀祖,兩個人分工合作,打的位置一般無二。
裴雲霽配合季山楹,面無表情往羅耀祖身上痛毆。
季山楹打得可起勁兒,她手勁兒大,這一上頭,打擊聲音就特別刺耳。
一下,兩下。
羅紅綾閉眼的那一幕重新浮上心頭,季山楹心中的恨意滔天,猶如海浪掀翻了理智。
嘭!
羅父麻袋都一下子軟下來,不掙扎了。
裴雲霽倏然伸出手,用力握住了季山楹的手腕。
季山楹赤紅的雙目一凝,光彩重新回歸,她抬起頭,看向另一邊的裴雲霽。
落日的餘暉落在裴雲霽冷白麵容上,季山楹只看到他幽深的桃花眼,正凝望自己。
片刻後,他搖了搖頭。
別打死他。
不值得。
他一語未發,但季山楹卻全然明白。
她忽然放鬆了下來。
季山楹心裡的恨隨著這一頓毒打,慢慢散了些許,她抿了一下嘴唇,最後對裴雲霽堅定頷首。
我知道了。
她無聲告訴她。
兩個人對視一眼,手裡棍棒舉起,嘭嘭兩聲,最後落在了兩人的膝蓋上。
羅耀祖發出一聲慘叫,聽起來痛苦至極。
骨裂的聲音是那麼清晰,裴雲霽聽得一清二楚。
裴雲霽收起木棍,他慢條斯理把衣袖放下,站起身來,走到季山楹身邊,垂眸伸出手。
他沒有說話,眼神卻在示意:“走吧。”
季山楹眨了一下眼睛,她仰著頭看那雙漂亮修長的手,沒有猶豫的,把手放在了他的手上。
等被他拉起來的時候,季山楹才發現自己的膝蓋已經沒了力氣。
兩個人沒有再去管被打瘸腿的父子二人,只順著河道把木棍扔進去,然後拐向了另一條路。
安靜步行一刻,季山楹忽然說:“稍等片刻。”
裴雲霽腳步微頓,他等身後安靜無聲,才慢慢回過頭。
季山楹靠在小巷的草垛邊,她低垂著頭,手臂一直在顫抖。
裴雲霽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能聽到她有些凌亂的呼吸聲。
他忽然意識到,季山楹在害怕。
是了,怎麼可能不害怕呢?
她差一點就殺了人。
“我第一次殺人的時候,不是今年。”
裴雲霽乾淨的嗓音在季山楹耳邊縈繞。
季山楹的顫抖好像慢慢停止了,她在安靜聽他講述。
“大概是我十歲的時候,當時有一夥流寇在京中作案,姦淫擄掠無惡不作,”裴雲霽回憶過去,“有一日傍晚,我外出幫義父打酒,碰巧瞧見兩個歹人作惡。”
“我上去保護那名嬸孃,跟那兩個歹人鬥毆時,其中一人的頭撞在了木梢上,一下子就……”
裴雲霽的聲音有些喑啞,說到這裡就停下了。
季山楹感覺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快,她忽然有些擔心十歲的裴雲霽了。
“然後呢?”
季山楹有些猶豫:“你沒事吧?有沒有別人抓起來?捱打了嗎?”
裴雲霽呼了口氣,他抬眸看向季山楹,桃花眼中只剩平靜笑意。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那位嬸孃為我作了證,那夥歹人手裡有不少人命官司,我算是為民除惡,審理了幾日之後我就被放了。”
“這就好。”
季山楹心中稍安,此刻才注意到,自己的手不抖了。
裴雲霽掀起眼皮,在落日最後的餘暉裡看向季山楹。
“山楹,”他再度喚了她的名字,“只要那人該死,就沒甚麼好害怕的。”
季山楹定定回望裴雲霽,她的呼吸慢慢平穩,一刻驟然快跳的心臟也漸漸恢復尋常。
“你說得對,”季山楹說,“他們欠紅綾一條命。”
裴雲霽伸了個懶腰,他仰頭看了一下天色,忽然說:“走吧。”
季山楹愣了一下:“去哪裡?”
裴雲霽笑容依舊乾淨。
彷彿方才嘴裡冷酷無情要殺人的人不是他。
“你今日請我參與了這麼一場痛快的大戲,”裴雲霽笑著說,“我怎麼能空手而來呢?”
“我在遇仙正店定了桌,算作回禮。”
裴雲霽歪了一下頭,碎髮在鬢邊打下一個靈動的陰影。
“不知季老闆是否肯賞光?”
季山楹心中最後那口惡氣也出了。
她也跟著笑了一下,歪頭說:“你幫了我的忙,還要請我吃飯?”
“真是大方。”
雖然這般說,但季山楹卻還是站直身體,跟他一起並肩前行。
晚霞燒紅了青年人的背影,留下最後的熱度。
“我這個人,小氣得很。”
“但是請陪娘子用晚食,不算在內。”
作者有話說:早安,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