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 88 章 不是你的錯。
曾經那麼多年, 羅紅綾都期盼著離開這個家,離開讓她痛苦的泥淖。
現在這個願望終於實現了,可是付出的慘痛代價, 所有人都心如刀割。
羅家的分家堪稱迅速,羅大哥、羅紅綾和羅小妹淨身出戶,除了羅紅綾那十五兩銀子的債務,甚麼都沒能分到。
里正和羅家三口在那掰扯, 羅大哥和羅小妹也不在乎這些,他們則圍著被親兵新請來的大夫, 等待最後的結果。
都說醫者仁心, 老大夫也沒走, 他跟新大夫神情凝重, 最後還一起議論了幾句。
季山楹幾乎不敢呼吸。
所有人都殷切看著兩人,期盼著能出現奇蹟。
等那新大夫轉過身, 季山楹心裡只聽得咯噔一聲。
他嘆了口氣, 說:“沒甚麼救治的希望了,與其用金針吊著, 拖著,反而會讓患者痛苦,還不如……”
還不如干脆一點, 讓她早登極樂。
這話大夫沒說, 因為患者家屬是一定不會接受的。
羅小妹忍了忍, 還是沒忍住, 她趴在床榻邊,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
這哭聲聽得人心裡難受。
羅大哥一瘸一拐走到床邊,他在單薄的木板上坐下,用溼帕子給妹妹擦臉。
一下又一下, 仔細又溫柔,如同小時候那般。
“你生下來的時候丁點大,阿孃沒有奶水,是我捧著碗挨家挨戶求了米湯給你吃。”
“後來再大些,我們相依為命,說好了以後一家人都要在一起。”
羅大哥眼睛通紅,他的眼淚啪嗒一聲,滴落在羅紅綾青白的臉頰上。
“都怪我沒用,都怪我沒用啊。”
羅大哥的哭聲更淒涼了。
季山楹心如刀絞,她低著頭,身形都在搖晃。
很奇怪,她還是沒有一滴淚。
裴雲霽有些擔憂地看向她,終於還是用手背碰了碰她的。
“山楹,”裴雲霽說,“別讓她太痛苦。”
他見多了重傷不治計程車兵,若是一直拖著,留著,不過就是徒增痛苦。
季山楹彷彿才回過神來,她猛地抬起頭,看向了兩名神情惋惜的大夫。
“羅大哥,”季山楹的聲音沙啞,“跟紅綾告個別吧。”
“跟她好好說句話,讓她安心走,不叫她操心。”羅大哥身軀一顫,最後低下了頭:“好。”
羅小妹的哭聲聽的人發酸:“我不,我要阿姐,我要阿姐。”
季山楹對大夫點點頭,老大夫便上前,把之前強行吊命的金針都拔出。
最後一根針拔出來的時候,季山楹感覺眼前一片潮溼,恍惚間,她好像看到羅紅綾睜開眼睛了。
羅紅綾真的睜開眼睛了。
她雙目無聲,茫然地愣了片刻,直到聽得見阿兄和阿妹的哭聲,才漸漸有了意識。
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甚麼。
原來她要死了。
真可惜。
明明她已經有了更好的前程,要跟山楹一起攜手飛到更遠的地方去,怎麼就沒能飛起來呢?
羅紅綾已經不能動了,更不能說話,她只能瞪著那雙眼,努力看向阿兄,然後看向了阿妹。
後悔嗎?
不,她不後悔。
她把阿妹留下來了,不是嗎?
羅紅綾忽然笑了一下。
羅大哥拽著羅小妹,湊在床榻邊,認真跟羅紅綾說了幾句話。
他努力壓下了眼淚,擺出了長兄的架子,看起來十分可靠。季山楹聽到他讓她安心,自己跟小妹都會好好的,一定能堅強活下去。
“快去吧,”裴雲霽推她,“跟她說幾句話。”
季山楹幾乎是跌倒著撲向床榻,她伸出手,握住了羅紅綾冰冷的手。
曾經無數個夜晚裡,這雙手捧著她的衣裳,在燭光裡幫她縫補。
那時候歲月溫柔,未來可期,她們都暢想過離開侯府的日子。
可如今這一切,都被生離死別粉碎了。
“紅綾姐。”
羅紅綾的目光慢慢落在她臉上,就連眼眸中的溫柔都一如既往。
季山楹捧著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她告訴她:“紅綾姐,你們分家了,你們兄妹三人一起被分了出來,從今往後,你們才是一家人。”
羅紅綾已經滿臉死氣,可她眼睛裡的光芒卻遮擋不住。
這是第一次,季山楹清晰看到迴光返照四個字。
“你放心,有我在,不會叫他們過苦日子,喜悅百貨需要人手,過幾日就叫他們去鋪子裡幫忙。”
羅紅綾喉頭滾動,她有千言萬語,最後卻甚麼都說不出來。
一句幾乎聽不出來的謝字,幾乎耗盡了她最後的生機。
羅紅綾的眼神一點點暗淡下去,但她還執著的看著季山楹,不肯閉上眼。
季山楹眼眶熾熱,她說:“我也好好的,你放心。”
羅紅綾努力勾了勾唇瓣,她緩緩閉上眼睛,這一次,她真的放心了。
啪的一聲,羅紅綾的手背打在床板上,也打在季山楹心上。
她走了。
即便季山楹再努力握緊,也還是不能留住她的手。
堂屋中頓時盈滿壓抑的哭聲。
之後發生了甚麼,季山楹都不太記得了。
等到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走在了回家的小路上。
天色漸暗,草木凋敝,寒風吹過汴河,帶來了刺骨的冷意。
好冷。
季山楹在回過神來的那一刻,忽然明白了甚麼。
她倏然蹲下身,雙手環膝,把頭埋進膝蓋裡。
豆大的眼淚終於從眼眶裡滑落,漫無邊際的痛苦裹挾著她,她第一次體會到了失去親人的痛楚。
“嗚嗚嗚,紅綾姐。”
季山楹再也顧不得體面,她蹲在陌生的街巷裡,就這樣放聲大哭。
“紅綾姐,你怎麼就這樣走了?”
季山楹哭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從來沒有哭得這樣用力過,也從來都沒有這樣痛徹心扉過。
前世的她,從來都是孑然一身的,她沒有親人,也無暇交朋友,人生的全部目標都是向上攀爬,她想要儘快擺脫年少時猶如跗骨之蛆的貧困。
年少的時候季山楹不懂,等她漸漸長大了,才明白了自己為何那麼拼命。
她好像想要證明給不存在的父母看,他們拋棄了的,不要的孩子,其實特別優秀。
但這一切似乎都沒甚麼意義。
穿越到了這個陌生的時代,她重新擁有了親人和朋友,在無數個日月的陪伴和生活裡,她終於明白了親人究竟是甚麼。
只有愛你的人,才是你的親人,跟血緣無關。
羅紅綾跟她沒有血緣關係,但兩個人同進同出,一起相伴一千多個日夜,她們不是親人,勝似親人。
要說發生過多麼驚天動地的,感人肺腑的大事嗎?
並沒有的。
可緣分從不能用戲劇和故事來衡量。
平淡相伴也是深厚感情。
季山楹從未曾面對過親人離世的痛苦,所以一直到了此刻,過去了數個時辰,她才忽然意識到。
紅綾姐不在了。
那個溫柔似水,對她關懷備至,跟她一起暢享喜悅百貨未來的紅綾姐,真的已經已經不在了。
就因為這一場意外。
就因為十兩銀子。
一條鮮活的生命就這樣撒手人寰。
她咱麼就先走一步了呢?明明她們都說好了,都說好了啊!
季山楹只覺得淚水模糊了眼睛,恍惚之前,她忽然想起前幾日的那一場燒紅了半邊天的大火。
那一日,她被噩夢驚醒,恰到好處救了火場中的兩人。
如同葉婉所言,她救了謝元禮,也就是救了她。
當時季山楹很慶幸,也很高興,她甚至以為,當時那一刻救下謝元禮,就是她穿越而來的意義。
可是現在呢?現在呢?
為何她能救謝元禮,卻不能救羅紅綾?
難道謝元禮就值得救,羅紅綾就不值得嗎?
為何老天沒有再給她一場噩夢,沒有讓她救下自己的好友?
這一刻,季山楹被痛苦和自責啃噬,她早就已經失去了理智。
她甚至想要嘶吼,想要問一問蒼天,這一切都公平嗎?
憑甚麼羅紅綾就不值得活下來呢?
季山楹感覺自己一陣窒息,她幾乎要喘不過氣,胸口全是鈍痛。
“山楹。”
熟悉的嗓音在耳邊響起,隨之而來的,還有後背輕柔的拍撫。
季山楹猛地抽了口氣,緊接著,她就哭著咳嗽起來。
眼淚糊了一臉,狼狽不堪,可她卻有一種劫後餘生的錯覺。
帕子放在了手邊,季山楹下意識接過,在臉上使勁擦了一下。
她睜著那雙兔子眼抬起頭,看向了一直守在她身邊的裴雲霽。
“你怎麼知道,我叫季山楹?”
她張開口的第一句,竟然問的是這個。
裴雲霽正蹲在她身邊,幫她遮擋住了來自汴河的寒風,他說:“之前聽見聞老闆和謝小娘子這樣喊過你,我猜應該是春望山楹的山楹。”
頓了頓,裴雲霽詢問:“這是你的大名?”
季山楹沒有回答,她依舊赤紅著眼,認真看著裴雲霽。
下意識的,她張口就問:“你說,我為甚麼沒能救下紅綾姐?我應該要救下她的。”
她這句話沒頭沒尾,尋常人大抵是聽不懂的,但裴雲霽卻莫名知曉她為何這般問。
他定定看著季山楹,眼眸中一片平靜。
“山楹,你可知戰場上每日要死多少人?”
季山楹沒說話,她的心神莫名被裴雲霽的桃花眸吸引。
在那漂亮的眼眸中,有深不見底的漩渦。
“每一刻,每一日,都有無數人倒在血泊裡,”裴雲霽說,“最初的時候,我想要救下每一個人,後來我發現,我連我自己都救不了。”
“所以山楹,羅紅綾的死不是你的錯。”
“你也只是凡俗之軀,救不了所有人,這世間從來就沒有應該。”
季山楹的眼淚再次傾瀉而下,那些壓抑在內心的絕望和痛苦,都順著淚水流淌出來。
攪成一團的思緒也慢慢恢復清明。
“她的死,是真兇的過錯。”
裴雲霽眸中寒芒閃現:“你聽懂了嗎?”
作者有話說:早安,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