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 87 章 我們分家了!
季山楹此刻根本顧不上別的。
她幾乎是憑著自覺, 一腳踢開了羅家的堂屋大門。
哐噹一聲,嚇得屋中人一個激靈。
晌午的陽光刺目,斜斜照耀進來, 讓人睜不開眼。
“誰……”
“我是羅紅綾的東家!”
季山楹語氣相當嚴肅,甚至帶著威脅的口吻:“我聽聞我僱的女使受了重傷,不能給我當差了?”
季山楹一邊說,一邊快步邁進堂屋, 瞬間就被沖天的血腥刺紅了眼。
只看羅家低矮逼仄的堂屋裡,放著一張木板床, 床榻上躺著個瘦弱女子, 她身上裹著棉被, 卻依舊是那麼單薄。
藉著光, 季山楹清晰看到女子頭上的血洞,早先流出來的血沾滿了她本來素白俊俏的臉, 現在只剩下一片模糊。
一名老大夫神情凝重給她上藥, 滿眼都是不忍。
這就是羅紅綾。
這不過是八日未見的羅紅綾!
之前還好生生的一個人,現在無聲無息躺在這, 不知生死。
季山楹心裡痛到了極點,也恨到了極點,她快步上前, 直接來到老大夫身邊:“大夫, 她如何了?”
一張口, 季山楹才發現自己的聲音都是沙啞的。
老大夫還沒來得及回答, 方才那破鑼嗓子這會兒才回過神來,嚷嚷著說:“你是誰啊,你說是死丫頭的東家你就是啊?你怎麼闖進我家來的?”
說著,那竹竿一樣的男人就要上前拉扯季山楹。
季山楹秀眉一橫, 滿身戾氣無處發洩,她來不及思考,雙腳已經不聽使喚了。
只看她抬腳,狠踹,嘭的一聲,把那竹竿男人從堂屋這一頭一腳踹到了另一頭。
“啊!”
他發出痛呼,軟軟倒在了地上。
另一邊坐在地上痛哭的女人嚇呆了,她深吸口氣,張嘴就要叫嚷。
此時,裴雲霽一步踏入堂屋,他身形高大,遮天蔽日,身上那身鎧甲寒光閃爍,帶著常人不敢招惹的肅殺。
“閉嘴。”
裴雲霽簡單兩個字,讓堂屋中還在胡攪蠻纏的一家三口都閉了嘴。
季山楹根本沒心思理會這些畜生,她重新看向老大夫,眼神裡滿是殷切。
“大夫,我有錢,也有藥,只求能救治她。”
老大夫聽到她帶著哭腔的嗓音,不忍心地閉了閉眼,幽幽嘆了口氣。
“孩子,她……”
老大夫都有點哽咽了:“別讓她受苦了,早些準備後事吧。”
季山楹只覺得手腳一麻,她身形晃了晃,險些摔倒在地。
還是裴雲霽眼疾手快,迅速用刀柄架住了季山楹的胳膊,穩住了她的身形。
季山楹感覺眼眶熾熱,燙的她幾乎都不能眨眼,她跌跌撞撞走到床榻邊,伸手想要碰觸羅紅綾滿是血汙的臉。
可伸出手,卻又不敢碰觸,指尖都在顫抖。
她是不是幻覺了?
眼前的人怎麼可能是羅紅綾呢?
上回她還同自己說,等她回來就一起開鋪子,然後呢?
然後你怎麼就躺在了這裡?
不會的,這是假的,這是假的。
季山楹顫抖的手指,終於落在了羅紅綾的臉頰上。
潮溼的,黏膩的……冰冷的。
屋裡太昏暗了,此刻,季山楹才看清楚,羅紅綾的臉頰是不自然的青白。
她的呼吸微弱到幾乎沒有。
季山楹膝蓋一軟,她癱坐在地,一把抱住了羅紅綾瘦弱的身軀。
“紅綾姐,紅綾姐,你睜開眼睛看看我。”
季山楹哽咽著,很奇怪,她知道自己很痛苦,很哀傷,卻沒有掉一滴眼淚。
此時羅大哥已經放開了羅耀祖,他拖著受傷的腿上前,眼淚糊滿了臉。
“老大夫,”羅大哥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求求你,救救紅綾吧,無論要花多少銀子,我們都治。”
老大夫嘆了口氣,他彎下腰,想要把人扶起來,卻沒能拉動消瘦的羅大哥。
“這不是銀錢的事,只是紅綾她……”
“她磕碰了頭,又耽擱了太久,等我趕來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此時堂屋裡一片死寂,只有羅大哥的哭聲和季山楹的呼吸聲。
裴雲霽的目光淡淡睨了牆角那一家三口一眼,回身對身邊的親衛吩咐了幾句,親衛領命快步離開。
院外,是鄰居們的竊竊私語。
“可憐呦,要不是羅家夫妻鬧騰,早些治說不定還有救……”
“紅綾怎麼會落水呢?”
“哎呦我可聽說,他們家那真是……”
原本那一家三口還很害怕,聽到這些話語,頓時面色難看起來。
羅母面色煞白,她忽然發瘋一般,衝到門口叫嚷:“滾開,滾開,我們家的娃,要你們來管。”
說著,她一把甩上院門,轉身要回到羅大哥身邊,氣急敗壞地說:“無論花多少銀錢?你有嗎?”
羅母一邊叫嚷,一邊落下淚。
也不知這眼淚究竟為甚麼而落。
她看都不看已經無聲無息的女兒一眼,只死死盯著羅大哥:“你有銀錢,為何不給你弟弟?”
就在這時,一道細嗓子喊起來:“我跟你們拼了!”
把人帶來就一聲不吭的羅小妹,這會兒竟然拿著廚房的菜刀,滿臉是淚衝向羅耀祖。
頓時,尖叫聲,求饒聲響成一團。
裴雲霽深吸口氣,上前一步攥住小丫頭的手,把危險的菜刀奪了下來。
“安靜。”
裴雲霽的聲音不高不低,但整個堂屋卻就詭異的安靜下來。
就連尖叫嘶吼的羅耀祖都不敢吭聲了,他縮在父親的身後,嚇得幾乎要尿褲子。
普通百姓,哪裡見過裴雲霽這種上過戰場的武將?
裴雲霽冷冷掃了幾人一眼,他把刀遞給另一名親衛,把小姑娘交給羅大哥,然後才走到季山楹身邊,慢慢蹲下身來。
他平視著雙眼無神的季山楹,身上的殺伐氣息一點點消散,重新變回了初見時那個滿面春風的漂亮小郎君。
“山楹,”他聲音很低,有著自己都沒聽過的溫柔,“山楹,醒過來,這裡需要你。”
季山楹的眼睛一點點聚攏了神采。
她慢慢抬起頭,看向身邊的裴雲霽。
“山楹,我已經派人去請大夫了,無論能不能救,都要試一試。”
“無論如何,都要讓她安心,是不是?”
這一年,裴雲霽已經見慣了生死。
他自己在屍山血海裡走一遭,以為自己已經麻木了,可看到這樣的場景,他才意識到自己也還是個有血有肉的人。
也會疼,會難過,會覺得遺憾。
季山楹那雙熟悉的深栗色眸子一直定定落在他臉上,光芒重聚,似乎又變回了原來的她。
卻又好似有甚麼不同了。
季山楹忽然喘了口氣,胸膛劇烈起伏,彷彿此刻才重新活了過來。
“裴雲霽。”
季山楹喚他名字。
裴雲霽:“嗯。”
季山楹喃喃自語:“你回來了啊。”
話音落下,季山楹扶著床榻,慢慢站起身來。
她比去年要高了半個頭,身形抽條,如今已經臨近十七,怎麼看都是能頂立門戶的大姑娘了。
她脊背挺直站在堂屋裡,目光掃視眾人,最後落在哭成一團的兄妹身上。
跟乾淨整潔的羅家三口相比,羅家兄妹看起來憔悴又貧困。
光陰分割了堂屋,把這六個血脈至親分成了兩家人。
季山楹深吸口氣,緩緩吐出,這一刻,她終於從痛苦和迷茫中清醒過來。
“紅綾為了回來照看羅大哥,提前同我支了十兩銀子,”她說,“你們缺錢,為何不同她商量?”
“不過十兩銀子,不過就十兩銀子,你們至於賣兒鬻女,至於把親生骨肉往死裡逼迫?”
羅母無聲無息流著淚,羅父只緊緊摟著小兒子,一點都不捨得撒開手。
“那喪門星不會給我們的,”羅父咬牙說,“白眼狼的東西,白養她這麼大。”
“小賤人死了乾淨。”這話是他懷裡的羅耀祖喊的。
季山楹沒有因為這句話動怒,她沒有繼續看向狼心狗肺的畜生,只低頭看向滿臉憤怒的羅家兄妹。
“你們,要離開嗎?”
這是羅紅綾這麼多年來,最心心念唸的一件事。
她要跟阿兄和阿妹,一起離開這個泥沼,再也不回頭。
羅大哥茫然抬起頭,眼淚控制不住滾落,過了好久,他才聽懂季山楹的話,忽然使勁兒點頭。
“離開,離開。”
羅大哥咬緊牙關:“我要帶著妹妹們一起走!”
他說的是妹妹們。
無論生死,都要離開這裡。
季山楹頷首,她重新抬起頭,看向那一家三口:“我說過了,羅紅綾欠我十兩銀子,還耽誤了我鋪子裡的差事,我也不多追究,就五兩銀子吧。”
季山楹說:“這十五兩銀子,我只能同你們要了,看在跟紅綾多年的情分上,你們一個月內結清便是。”
羅父的臉漲得通紅。
方才女兒被判了死刑,沒有救治的機會,他是一點都不著急,現在聽到要拿錢,頓時氣急敗壞。
“又不是我們借的!”
“是啊,誰借的你找誰。”羅耀祖緊隨其後。
季山楹冷笑一聲:“她人都死了,我也要不到她頭上,但你們是一家人,我自然要同你們要。”
說著,季山楹一指身邊的裴雲霽:“他可是殿前司的官爺,今日我是特地請來為我主持公道的。”
裴雲霽:“……”
裴雲霽冷臉不語,看起來格外唬人。
“沒錢,沒錢,”羅父幾乎都要撒潑打滾,“要錢沒有,要命一條,官爺也不能隨意要人命!”
“要命也行,”季山楹語氣冰冷,“當你一個人的命不值錢,還得加上添頭。”
這話,把撒潑的羅父都嚇呆了。
他下意識護住懷裡的羅家未來,眼睛一轉,忽然計上心頭。
“我們分家了!”
羅父嘶吼著說:“那三個白眼狼兄妹,一個個都不孝,我已經把他們逐出門戶,那錢,你跟他要吧!”
作者有話說:早安,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