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 86 章 可要我幫忙?
季山楹匆匆跑到後門前時, 看到的是個瘦小黝黑的小姑娘。
羅小妹身上一件打滿補丁的殘破襖子,面黃肌瘦,一看便知營養不良。
一打照面, 季山楹甚至都以為自己看錯了。
她跟羅紅綾的樣貌真是天差地別。
但四目相對之後,季山楹便知沒錯。
她擁有跟羅紅綾一般無二的明亮眼眸。
“你……”
“你可是季姐姐?”
羅小妹滿面焦急,眼角還帶著淚痕:“我阿姐說,說若是出事, 就來尋你。”
她說著,似乎是想哭, 卻強忍著沒哭出聲。
“季姐姐, 我求求你, 救救我阿姐吧。”
羅小妹說著就要下跪。
季山楹眼疾手快, 一把攥住她的胳膊,道:“事權從急, 我們邊走邊說。”
她眼神堅定, 語氣誠懇,很容易就讓人放鬆下來。
“嗯。”
羅小妹哽咽, 說:“去我家。”
她說著,就帶著季山楹往前跑去。
季山楹不認識路,就跟在她身後跑, 問她:“若是家遠, 咱們就賃馬車, 也快些。”
“一兩刻就能到。”羅小妹搖頭說。
季山楹就沒多話。
中間耽擱那些時候, 兩人都能跑到了。
羅小妹顯然是經常在街上跑生活的,別看她瘦小,腳程和體力都是上乘,一點都不輸給季山楹。
甚至還能給季山楹講解發生的事情。
原來羅大哥最近因為搬貨時受了傷, 迫不得已回家養病,他這邊斷了營生,羅家父母就不幹了,每天尋死覓活要他把私房錢取出來。
羅小妹心疼大哥,就自己跑出去做活,一日好歹賺上百十來個銅板,回去都交給了父母。
只有這樣,她阿兄才能得一碗粥水。
這事兄妹倆都瞞著羅紅綾,不肯叫她知道。
可人生總有意外。
羅紅綾的契書恰好到期,她跟季山楹續簽了合同,想著要堵住那對父母的嘴,便特地回家一趟。
自然,她知曉了阿兄受傷。
因著喜悅百貨還有些許時日才能開張,她回來辭別葉婉等人,就回家先照顧阿兄幾日,順便想著給阿妹也在喜悅百貨找個活計。
哪怕去歸寧侯府當女使,也比在家裡當牛做馬要強。
也不過就三五日的工夫,也就這幾日的空擋,羅家就出了事。
之前羅紅綾說過,季山楹是知曉的,他們家那個寶貝疙瘩羅耀祖出生的時候,她阿爹做了場夢,便堅定認為羅耀祖就是以後光耀門楣的救星。
是的,羅小弟還真就叫羅耀祖。
雖然羅耀祖從小到大看不出一點聰明勁兒,十以內的加減法都算不明白,一二三四都背了幾個月才記住,可她爹孃就是要一條路走到黑,非要送羅耀祖去學堂讀書。
有些人開學堂,並不是為了教書育人,純粹是為了賺束脩。
正經的的學堂不收羅耀祖,總有學堂收,靠著從羅大哥和羅紅綾手裡榨出來的錢財,總能讓羅耀祖高高興興去上學。
可他是高興了,學卻沒讀好。
恰好就在羅大哥受傷,羅紅綾回家照顧這三五日,羅耀祖在學堂裡同人打架,不小心把同窗打傷了。
同窗家長自然不幹,鬧到最後就是十兩銀子的鉅債。
羅耀祖正經的一樣不學,壞事做盡,回來不敢聲張,只悄悄同父母說了。
畢竟,現在的羅紅綾是相當不好惹的。
為了她以後能穩定往家拿銀子,羅家父母表面上都是客客氣氣,不太敢惹她。
拿捏不了大的,還拿捏不了小的?
說到這裡,小姑娘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
“他們也不知道哪裡找來的門路,尋了個末流瓦舍勾欄,直接把我賣過去做藝人。”
季山楹聽了心裡一陣怒火。
是,汴京最大的娛樂地就是瓦舍勾欄,表面上看去,跟現代的馬戲團和戲班子差不多,但實際上,那裡面的髒汙可不少。
尤其是勾欄裡面,有不少露骨的豔俗戲,無論男女戲子,上去表演能從頭脫到尾,最後幾乎算得上是□□了。
說白了,那就是現場表演,有的都是真刀真槍。
這種藝人年紀大一些,還能去甚麼地方?最後都淪落到青樓裡去了。
是,北宋如今是沒有賤籍,卻有賤業。
他們不能買斷人的一生,可五年十年的契約,卻能生生把未來摧毀。
羅家父母黑了心肝,喪了良心,把羅小妹賣進那樣的地方,不說以後,怕是三五年都熬不下來。
就為了十兩銀子。
也就只值十兩銀子。
這會兒巷子裡無人,只有兩個人的奔跑聲,中間夾雜的,是羅小妹痛苦到極點的哭聲。
那是對自身命運的無奈。
季山楹沒有安慰她,只讓她放聲大哭,好宣洩心中的憤恨。
羅小妹卻沒有哭太久,她很快就擦乾淨眼淚,眼神逐漸堅定起來。
“原本這事家裡人都是瞞住了的,我們都不知情,今日一早,那兩個人就把我誆騙出去,說要我給我阿兄買藥。”
“我剛,我剛……”
小姑娘的聲音都在發抖:“我剛出家裡的巷子,就被人捂住了嘴扯到了車上。”
她努力壓下恐慌,語速越來越快。
“原本,他們已經成功了,可是……”
“可是我阿姐剛好出門買早食,一下就看到了這場景。”
小姑娘說著,聲音裡有著濃得化不開的愧疚。
“我阿姐就拼命跑,拼命跑,我看著她跟在車後面,一邊跑一邊喊。”
“放了我阿妹,我給你們錢,要多少我都給。”
小姑娘的眼淚無聲流淌下來。
“她不肯放棄我的。”
這些話,小姑娘好像在心裡壓了好久好久,她拼盡全力訴說出來。
她想要告訴所有人。
她阿姐是這世上最好的人。
“我也不能放棄我自己。”
她說:“我當即就開始拼命掙扎,想要跳下去,跟著阿姐一起走。”
“可是,可是……”
她的聲音再度顫抖起來。
“可是那些人又怎麼可能放了我?他們銀子都給了,不可能空手而歸。”
“他們就分出了一個人,跳下了車,然後他就,他就……”
羅小妹說不下去了,她牙齒都打顫。
季山楹心中怒火滔天,心急如焚,她卻還是安慰道:“你慢慢說。”
“不能慢,不能慢。”
小姑娘的聲音嘶吼著,顛三倒四說著:“我看著那個壞人跟我阿姐推搡,最後一把,把她推到了汴河裡去。”
季山楹只覺得一股寒意湧上心頭。
秋末冬初的汴河到底有多冷,季山楹比誰都清楚。
三年前,她也曾在汴河裡掙扎,最後是怎麼活下來的?
不,季福姐沒有活下來。
活下來的是季山楹。
季山楹只覺得一陣心慌,她再也顧不得其他,一把握住羅小妹細瘦的手腕。
“紅綾姐救上來了嗎!”
她的聲音幾乎淒厲。
羅小妹沒有被她驚嚇,她依舊沉浸在自己的痛苦裡,好像此生都難以自拔。
“救上來了,救上來了,”她重複了好幾遍,才又哭又笑,“可是我阿姐,頭上磕了個大口子,鮮血直流。”
兩個人這樣說著的時候,腳步依舊不停,此刻已經奔出了將近一刻,眼看羅家就在眼前。
季山楹心中突突直跳:“甚麼?”
羅小妹的眼淚在臉頰上滾落,冬日冷風一吹,她的臉頰紅成一片。
肯定很疼。
可這疼算不上甚麼。
“當時河面上好多血,好多好多血,勾欄的人害怕了,不敢再壓著我,丟下我就跑了。”
她沒有說後面的事,只告訴季山楹:“好心人把阿姐送到家裡去,阿兄急著要請大夫,可是……可是……”
可是羅家父母不給銀錢。
也不想讓她們去救。
今日羅紅綾壞了他們的大好事,毀了這十兩銀子的買賣,以後不僅做不成這生意,羅耀祖欠的那十兩銀子還沒著落。
他們如何肯救人?
羅小妹用力抹了一把臉,指向一條巷子:“很快就到了。”
她飛快說:“我阿兄拿刀把那小……把耀祖壓到地上,逼著我阿孃給我銀錢,讓我去請大夫。”
季山楹反應迅速,說:“你喊了大夫之後,覺得事情不妥,便迅速來尋我?”
羅小妹使勁點頭。
季山楹呼了口氣,她握住羅小妹的手,手掌溫暖有力。
“我有銀錢,我也認識人,”季山楹把話說得特別明白,“我一定不會放棄紅綾姐,你放心。”
聽到她的保證,羅小妹沒有放聲大哭,越是靠近羅家,她的神情就越凝重。
兩個人都一門心思往羅家跑,無暇旁顧。
然而就在此刻,踢踏馬蹄聲由遠及近,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嗓音響起:“季小娘子,可是有事需要幫忙?”
季山楹腳步微頓,她倉促回頭,只飛快略過一張冷白的容顏。
居然是一年未見的裴雲霽。
季山楹手上一個用力,帶著羅小梅停下腳步,她回過頭,胸膛微微起伏,顯然方才跑得太急,這會兒已經說不出話來。
故人重逢,卻來不及彼此寒暄。
裴雲霽一個利落翻身,直接在她面前下馬,逆著光,季山楹發現他比以前更高了。
需要仰視才能看清面容。
“你是遇到了麻煩?”
許是經過一年戰場歷練,裴雲霽身上一股肅殺之氣,隱約還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
他神情冷峻,聲音比之以前還要低沉。
“可要我幫忙?”
季山楹當機立斷,直接說:“要的,這邊走!”
人命關天,其他都不用考慮。
季山楹沒有跟羅小妹多解釋,拽著她飛快前行。
不過十幾步的距離,羅家門外已經圍了不少街坊,羅小妹冷著臉揮開一條路,帶著季山楹飛快往裡跑。
季山楹剛跨進羅家逼仄的小院,迎頭就聽見一聲破鑼嗓子。
“這喪門星,還救她作甚?”
作者有話說:早安,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