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 85 章 紅綾姐出事了。
這事打擊實在太大, 回慈心園之後,歸寧侯到底一病不起,聽聞藥食無用, 人都開始說胡話了。
這幾年,他本來就越發衰老,到了今年就是連臨溪閣都去不了,一年中有半年都在纏綿病榻。
到底是大限將至了。
說實話, 昨夜裡出了那麼大的事,都不及歸寧侯病倒來得讓人憂心。
若是謝元禮能秋闈高中, 來年三月還有春闈。
就是歸寧侯要死, 也要死在三月之後。
葉婉只匆匆休息了一個時辰, 一大清早就又趕往慈心園盡孝。
侯夫人很利索把她趕了回來。
如今歸寧侯府最要緊的就是謝元禮的秋闈, 其他事情一概不用觀瀾苑操心,葉婉如今要做的, 就是照顧好謝元禮, 讓他平安考試。
一晃神,就到了秋闈。
隨著謝元禮的離開, 歸寧侯府越發沉寂,整個府邸百多人,卻都跟啞巴一樣, 安靜無聲生活在這個家裡。
歸寧侯依舊還在病著, 侯夫人也心力交瘁, 如今歸寧侯府的差事, 倒是多少落在二房夫妻身上。
這一日季山楹正在跟謝如琢議論新書的劇情,外面就傳來有些陌生的嗓音。
“福姐,尹二孃尋你。”
季山楹有些驚訝,卻還是出門相迎。
原是顧隨秋要被押送去莊子上, 特地求了尹二孃,說想要見一面季山楹。
聽得此言,季山楹相當驚訝:“見我做甚?”
尹二孃也不解,她只說:“她這次一走,就再也不能歸京,無論如何,都去說上幾句吧。”
等季山楹在後院廂房見到顧隨秋時,已經過去兩刻了。
顧隨秋還是那身素色襖子,為了怕她衝動,頭上耳上的釵環都被卸下,只剩絲絛束髮。
廂房光影幽暗,她安靜坐在窗前,素靜嫻雅,淡然自若,同平日的模樣大相徑庭。
“你來了。”
聽到開門聲,顧隨秋慢慢抬起頭,看向季山楹。
季山楹同門外的尹二孃點點頭,隨手關上門。
光陰又被阻隔,屋中再度剩下黑暗。
這廂房太過狹小,沒有第二張椅子給季山楹坐,顧隨秋也沒請。
“你怕是好奇,我因何尋你前來。”
這一路,季山楹已經仔細思量過。
可到最後也沒甚麼頭緒。
最重要的是除了當年她跟顧隨秋一起應聘過燒火丫頭這個差事,就再無別的交集,萍水相逢的兩個人,臨到離別,又怎麼會有千言萬語呢?
“我不知,你說,我聽。”
季山楹非常乾脆。
顧隨秋抿了一下嘴唇,忽然輕笑了一聲。
“我很羨慕你,很羨慕的。”
顧隨秋沒頭沒尾說了這麼一句,然後才道:“早年間,有一次你門口被人潑了水,險些摔倒受傷之事,你可記得?”
“啊?”季山楹當然記得,因為對自身有妨礙,她一直謹記在心裡,這麼多年都沒有放鬆過警惕。
現在被應該全不知情的顧隨秋提起,季山楹才恍然大悟。
“是你?”
顧隨秋點點頭,她又看了一眼季山楹,眼眸中的情緒複雜難辨。
“是我。”
她頓了頓:“你果然聰明。”
季山楹沒有被她的誇獎擾亂心神,她忽然說:“後來在慈心園,有一次我的廂房窗戶被關,也是你?”
這麼多年,她唯一不知道真相的兩件事,現在都有了答案。
顧隨秋呼了口氣,此刻的她,竟然顯得頗為放鬆。
“對,也是我,”顧隨秋笑得很平靜,“我當年是真的想殺了你。”
最危機的幾次,都發生在季山楹剛穿越來的那一個月中。
如果兇手真是顧隨秋,那麼在那一個月之後,她就對自己沒了殺意。
因為兩人都生活在歸寧侯府,想要害她,總是有機會的。
季山楹只是不解:“為何呢?”
“你不會就是因為沒得到觀瀾苑的差事,才對我懷恨在心?”季山楹說出來自己都覺得可笑,“不至於有這麼大的仇怨吧?”
顧隨秋把桌上的一個葡萄纏枝荷包拿起,在手裡慢慢摩挲。
“我父親早逝,自幼跟阿孃相依為命,天聖元年,我阿孃忽然病了,無法維持生計,我便求了洛管事,得了觀瀾苑應聘的機會。”
季山楹安靜聽她講,沒有開口。
“結果顯而易見,我沒選中,”顧隨秋苦笑,“沒能進觀瀾苑,我們母女的處境越發艱難,阿孃拖著病體四處求人,才終於給我尋了個雜役的差事。”
“沒幾日,她就病逝了。”
顧隨秋聲音哽咽,這是季山楹第一次見她真情流露。
過往記憶翻湧而起,季山楹見過的顧隨秋的每一面,她都掛著恰到好處的面具,偽裝著他人想要見的模樣。
“我當時心裡很怨恨你,我認為是你尋了人,才讓我落選,從而導致我阿孃病逝。”
“我那時候太年輕,失去母親讓我失了神智,做出了那兩樁惡事,”顧隨秋站起身,對季山楹一揖到底,“我同你道歉。”
那時候顧隨秋也才十四,衝動之下報復季山楹,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是……
顧隨秋見季山楹張嘴,便道:“此事全是我的過錯,無論你是否因此受到傷害,我都不會求你原諒。”
季山楹愣了一下,到底沒再說話。
她確實不會原諒,也不隨便和解,因為當時顧隨秋報復她,卻連累了羅紅綾,這種過激的報復行為,季山楹是無法寬容的。
“時過境遷,你又為何要告訴我真相?”
顧隨秋說:“因為我不想讓你心裡有疙瘩,心裡防著猜著,那樣活著太累了。”
好多個春秋過去,她也不再是年少時偏執的少女了。
季山楹深深看她一眼,說:“如今我已知曉,事情就此放下,以後我們兩不相干。”
“顧隨秋,”季山楹說,“你會處心積慮待在攬月軒,是不是你查清楚,你阿孃的死跟攬月軒有關?”
“不,若是具體來說,只跟謝明正和廖姝有關?”
顧隨秋能為了阿孃報復她,那麼查清楚真相,報復別人也是相當有可能的。
當時廖姝質問她,她不告訴廖姝,而現在又告訴季山楹真相,是一個道理。
她要廖姝和謝明正永遠都活在疑惑中。
顧隨秋幽幽呼了口氣。
“我就說,你是這府裡活得最明白的,”顧隨秋抿了一下嘴唇,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難怪你能有今日。”
“我就不行,我放不下的。”
顧隨秋珍惜的撫摸那個荷包:“顏小娘剛入府的時候,在我阿孃手底下當過差,後來她成了那畜生的小娘,我阿孃心裡總是很記掛,也是天聖元年,她聽聞顏小娘有了身孕,便跑去看她。”
季山楹不由自主站直身體。
“可能我阿孃運氣不好,她去的那一日,剛好瞧見了那畜生用柳條抽打顏小娘。”
“從攬月軒回來之後,我阿孃就病了。”
“我那時候年紀小,甚麼都不懂,後來我阿孃病逝,我偶遇顏小娘,才知道當時的真相。”
“我阿孃不知那畜生是這種人,當時嚇得驚撥出聲,被那畜生髮現了,”顧隨秋眼角掉下一滴淚,“那畜生就說,讓我阿孃替顏小娘捱打,他就放過顏小娘。”
季山楹聽得心裡直髮寒。
“顏小娘說,當時廖姝在窗外路過,她撲過去求她,廖姝直閉著眼,歪著頭,一言不發走了。”
話音落下,屋中重新陷入死寂。
季山楹終於明白了顧隨秋為何做這一切,她當年就是因為發現了真相,才把復仇的目標放在謝明正和廖姝身上。
冤有頭,債有主,若她阿孃不被打傷重病不起,也就沒有後面的種種事端了。
可以說,她阿孃就是被謝明正打死的。
季山楹幽幽嘆了口氣:“現在,你覺得痛快了嗎?”
顧隨秋抹掉眼角最後一滴淚,她的笑容燦爛而明媚。
“痛快極了。”
顧隨秋說:“這件事幾乎要爛在我心裡,現在能有個人傾訴,還挺好的。”
她說著,看向季山楹:“跟我一起品嚐喜悅吧。”
季山楹沒有說話,她只是站直身體,認真看向顧隨秋。
她不會問顧隨秋那後半生來報仇是否值得,別人的仇怨,不需要她來評判。
至少,顧隨秋告訴了她當年的真相,她跟顧隨秋兩不相欠。
季山楹說:“今日能有機會說上幾句閒話,也算是緣分,我不便送你,就此祝你未來一路順遂吧。”
顧隨秋都要去莊子上做苦力,季山楹別的也祝福不了。
顧隨秋倒是愣了一下,隨即,她大笑出聲。
“你真的很有意思,”顧隨秋嘆了口氣,“若是沒有這些事,或許我們能成為朋友。”
顧隨秋沒有同她多廢話,她把要說的都說完,便站起身,最後同季山楹一揖到底。
“對不起,還有,謝謝你。”
她抬起頭,目光清澈而乾淨。
沒有了仇怨,沒有了偽裝,現在的她才是她自己。
“季福姐,再見。”
季山楹對她點頭,說:“再見。”
回到觀瀾苑,季山楹見謝如琢擔憂,便簡單說了之前的事情。
那兩件事謝如琢是都知曉的,為此很是憂心,現在知曉了真相,狠狠鬆了口氣。
“希望她以後能輕鬆吧。”
現在,做錯事的人,都受到了懲罰。
明面上看,廖姝似乎沒有得到處罰,但她手中的差事都被挪走,以後也不能多出攬月軒行走,往後餘生,都只能留在攬月軒,日復一日過著一模一樣的生活。
或許,這也是一種懲罰。
謝元禮考試這三日,觀瀾苑的人都緊張極了。
熬過了前兩日,一晃神就到了最後一日。
這一天一大早,謝如琢就醒來了,她睡不著,又不敢吵醒季山楹,在床榻上翻來覆去。
季山楹打了個哈欠:“淡定些,回頭叫三小郎君瞧見,要笑話你呢。”
謝如琢從帳子裡鑽出一張瑩白小臉:“這兩日這般冷,也不知阿兄能否扛得住。”
“能的。”
為了這一日,謝元禮十幾年如一日寒窗苦讀,若是這點冷都熬不住,之前那十幾年豈不是白吃苦?
一整日,謝如琢都心神不寧。
季山楹原本還很平靜,結果被她鬧得也莫名其妙開始心慌。
過了正午,謝如琢跟著葉婉一起出門,去貢院門口等謝元禮出考場。
季山楹留在府中,她原本想要算賬,可每次翻開賬簿都心煩意亂。
奇了怪了,她也沒這麼關心過謝元禮啊?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跑步聲。
棗兒的嗓音響起:“季姐姐!後門有個小姑娘尋你,她說是紅綾姐的阿妹。”
棗兒的聲音都帶著哭腔了。
“紅綾姐出事了。”
作者有話說:早安!進入最後一個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