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 83 章 【雙更】我是該死,可他……
回答侯夫人的不是早就絕望的桂枝, 而是一直安靜靜坐的謝明正。
他難以置信看向侯夫人,眼睛裡都是痛苦。
“母親,你是在懷疑我嗎?”
侯夫人幽幽嘆了口氣。
她沒有看謝明正, 只是定定看向痛哭流涕的桂枝。
“好孩子,”她語氣溫和,“好孩子,你告訴我, 究竟是怎麼回事,我保你一命。”
桂枝劇烈動搖了。
她微微仰起頭, 殷切看向前方, 卻甚麼都沒能等到。
沒有關心, 沒有肯定, 一個眼神都沒有給她。
是了,他不會這樣做的。
這樣大的事, 他又如何肯沾衣?最後承擔一切的, 從頭到尾都是她一人。
桂枝整個人蜷縮在地上,她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
“是, 是大郎君,是大郎君指使我的!”
這話一出口,整個明堂瞬間都是抽氣聲。
雖然眾人早就有所猜測, 可當事情真的擺在眼前, 還是讓人心驚肉跳。
謝明正為了世子之位, 謀害了自己的親侄子。
何其歹毒?
若他今日真的成事, 那以後呢?
等他當了世子,以後繼承歸寧侯府,他會不會對以前有過齟齬的人,全部趕盡殺絕?
這一刻, 二房夫妻倆甚至都覺得毛骨悚然。
葉婉在邊上,重重嘆了口氣。
她抬起眼眸,眼睛裡都是譏諷:“大伯,若您真想要侯府,您儘管說一聲,元禮會讀書,大不了我們自己博功名,以後也不需要這沒有任何用處的爵位。”
“你何必,殺人放火呢?”
出乎眾人意料,謝明正居然面不改色。
他甚至端起茶盞,抿了口熱茶。
“鬼話連篇,”謝明正看都不看桂枝,他只看向歸寧侯,“父親,我是你的兒子,我甚麼樣的人品您最清楚,這背信棄義,心腸惡毒的奴僕之言,因何能信?”
到了這個時候,謝明正都八風不動。
歸寧侯閉了閉眼,沒有看他,也沒有回答。
倒是廖姝忽然哭出聲來:“郎君母親早亡,在這府中一向處境艱難,如今竟是……”
侯夫人把茶盞重重放在桌上,發出咔噠聲音。
“桂枝,你仔細說來。”
方才謝明正那句心腸惡毒似乎已經深深刺進桂枝心裡,她的眼淚已經流乾了,這會兒倒是不再哭泣。
她頭髮凌亂癱坐在地上,滿臉都是麻木。
桂枝說:“其實,其實大郎君一早就瞧上了我,幾次三番對我……對我……”
桂枝哽咽一聲,堅持道:“我原是不願的,可是後來,家裡出了事,我就,我就……”
季山楹想起之前桂枝從竹林裡衣衫不整跑出來,滿臉驚慌的樣子,心中嘆了口氣。
若那時她求了葉婉,葉婉一定會幫她,不讓她一步步落到這樣的田地裡。
可是她沒有。
桂枝神情恍惚,她道:“我父親早亡,跟母親相依為命,這些年吃過無數苦,又險些被叔父嫁給打死過三任妻室的老鰥夫。”
聽到最後這一句,李三金面上都閃過一絲不忍。
“那時候全賴三娘子關照,奴婢才把日子過下來,奴婢心裡是極為感謝三娘子的。”
“可是,可是還有下一回,要如何是好呢?”
桂枝說話完全沒有邏輯,前言不搭後語,但眾人全都耐心聽了下來。
只為聽到最後的真相。
“就在這個時候,大郎君再次出現了。”
桂枝的神情又恍惚起來,她的臉上浮現出甜蜜和羞澀,那表情不似作偽,說明她確實對謝明正芳心暗許。
即便對方大她二十歲,也沒所謂。
對於侯府的丫鬟來說,大郎君是高高在上的人物,加上他保養得當,看起來年輕儒雅,確實能俘獲迷茫少女的心。
尤其桂枝自幼喪父,更是對這個年紀的男子有著天然的孺慕之情。
季山楹能明白為何桂枝越陷越深,心裡卻痛斥謝明正的噁心和缺德。
真不是個東西。
無恥到了極點。
說到這裡,桂枝慢慢低下頭。
“大郎君待我很好,給了我銀錢,給了我關愛,他說等時機成熟,便納我為妾,”桂枝頓了頓,她終於說,“我就,我就跟了大郎君。”
堂屋裡又是一陣吸氣聲。
廖姝方才還在委屈痛哭,此刻慢慢青白了臉,低下頭沒再言語。
謝明正臉上依舊沒有表情,他虛偽擺出事不關己的模樣,彷彿這樣就能洗清嫌疑。
侯夫人深深看著年輕的桂枝,片刻後嘆了口氣。
“好孩子,你說的這些,可能證明?”
在古代,這種事情根本沒辦法證明。
一個普通女僕,一個世家郎君,旁人會信任誰,簡直不言而喻。
尤其女僕還做了這樣大逆不道的惡事,更是讓她的信譽蕩然無存。
季山楹無比懷念現代的攝像頭和刑偵科技。
侯夫人很清楚這一點,所以才問桂枝是否有證據。
只要她有證據,一切都好辦。
桂枝慢慢抬起頭,她看向侯夫人,一雙漂亮的小鹿眼已經通紅一片。
她嘴唇翕動,忽然扯出一抹慘淡的笑。
“怎麼會有呢?”
桂枝的聲音在明堂飄:“他都想把事情全都推給奴婢,又怎麼會留下證據呢?”
季山楹冷眼注意到,謝明正幾不可查地動了動唇角。
很想笑吧,覺得自己依舊能逃出生天?
然而下一刻,桂枝的話卻給了他沉重一擊。
“大郎君可能以為沒留下證據,”桂枝慢慢低下頭,慢慢撫摸上小腹,“可是奴婢命不該絕,自己留下了證據。”
她的動作太清晰了,清晰到徐嬤嬤都沒忍住倒吸一口氣。
侯夫人不由坐直身體,她微微蹙起眉頭,有些凝重:“你。”
桂枝慘笑道:“是的夫人,奴婢懷了大郎君的骨肉。”
“甚麼?”
“我的天啊。”
“真的假的?”
無數質疑聲在明堂響起,打破了凝重的寂靜。
桂枝好像聽見了這個疑問,她低下頭,不敢看葉婉:“自然是真的,否則奴婢又怎麼會為了孩子,被你引導去謀害對我恩重如山的三娘子呢?”
啥時間,無數雙譴責的目光落在謝明正身上,讓他臉上淡然篤定消失無蹤。
謝明正的眼眸裡閃過驚慌,卻很快就被他壓了下去。
“無稽之談,”謝明正道,“我都不知你是誰,就在這裡栽贓陷害,莫不是懷了野男人的孩子,想要陷害給我?”
他用最難聽的話,最露骨的質疑,想要把桂枝最後的理智擊碎。
可是他低估了一個母親的堅韌。
季山楹終於明白,桂枝不是想自己活下來,她是想要保護自己的孩子。
可憐,可惡,又可悲。
桂枝慢慢抬起頭,她眼睛裡最後一滴血淚終於流出來:“究竟是奴婢惡毒卑劣,還是謝明正你背信棄義,刻薄寡恩,枉顧人倫,奴婢是不是撒謊,等孩子生下來滴血認親,一切自然真相大白!”
她聲嘶力竭,這一刻,態度近乎強勢。
“若奴婢有半句假話,願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桂枝死死看著謝明正,“我敢發重誓,你敢嗎?”
她的聲音嘶啞,在整個明堂迴盪,讓人不寒而慄。
此時此刻,闔府上下的所有人,幾乎都相信了桂枝。
就連季山楹此刻都覺得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古人重誓,桂枝發了這麼重的毒誓,已經是破釜沉舟,拿自己的命跟謝明正對賭。
季山楹知曉,這不僅僅是要讓謝明正認錯,也不僅僅是要讓自己的孩子存活下來,她也是想讓葉婉和謝元禮從此再無後顧之憂。
當情愛的虛妄被打破,當舊日耳鬢廝磨的情人棄她於不顧,這一刻,一貫柔弱無依的桂枝,終於堅強了起來。
她沉默了下來,可她的聲音卻振聾發聵。
整個明堂安靜如夜,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面色鐵青的謝明正身上。
此刻明堂裡燈光璀璨,無數根蠟燭點亮瞭如墨深夜,謝明正無所遁形,他的殘忍、狡猾、噁心、敗德,都被眾人一一看在眼中。
他的前路,他的世子之位,他的未來,都被這個瘋女人毀於一旦。
這一刻,謝明正終於撕破了一貫以來的儒雅面具,他幾乎是怒目而視,聲音幾乎帶著逼迫。
“即便我與你有私情,可你又如何能證明,今日之事是我命你做的?”
謝明正的語氣相當篤定,篤定到他自以為萬無一失。
“我親口對你說的,還是我給你留了信?”
謝明正忽然猙獰笑了一下:“怕不是你想讓自己的孩子繼承侯府,才做下這等惡事,最後事情敗露,又來栽贓陷害我吧?”
明堂一片死寂。
一時間,眾人的呼吸幾乎都停滯了。
雖然心裡噁心謝明正,但此刻季山楹也不得不感嘆,果然人不要臉天下無敵。
謝明正為了能在這歸寧侯府安身立命,真是把自己的臉皮放在地上踩。
古人確實相信滴血認親,當桂枝願意發毒誓時,謝明正就不得不認下這個孩子。
可那又如何?
他不過是“玩”了個小丫鬟而已,這件事忍下了,其他的只要咬死不認,他就不是謀害親侄子的罪人。
最後即便是謝元禮繼承侯府,他依舊是侯爺的大伯,依舊可以享受榮華富貴。
高,實在是高。
果然不要臉的人才能活得好。
但是……
他忽略了桂枝的破釜沉舟。
桂枝沒有被他激怒,也沒有痛苦發瘋,她只是看向謝明正,眼睛裡甚至有著譏諷。
“大郎君這麼謹慎的人,如何會留下把柄呢?就連這件事,都不是你來吩咐我的。”
“來吩咐我的人,是大娘子身邊的顧姐姐,當時……”桂枝的目光慢慢落在廖姝身後的顧隨秋身上,“當時顧姐姐給了我一件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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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的汴京已經寒冷刺骨了。
今日眾人來得倉促,都沒穿厚實的襖子,所幸明堂裡燃著暖盆,才不至於半夜裡被凍得瑟瑟發抖。
可今夜審問桂枝的過程,卻讓人手腳發冷。
止不住從心底裡發寒。
季山楹也在心裡吃了一驚。
她自然是認識顧隨秋的,早年兩人甚至有過一起競爭崗位的緣分呢。
後來她在觀瀾苑步步高昇,現在已經是謝如琢身邊的一等丫鬟,而顧隨秋則進了攬月軒,季山楹記得她今年也升為了廖姝身邊的一等丫鬟。
說起來,兩個人都算是侯府侍從中的後起之秀了。
季山楹這一兩年重心都是自己的事業,沒怎麼關心過府中的事情,一不留神,顧隨秋已經是廖姝身邊的左膀右臂了。
廖姝以前身邊經常跟隨的幾個嬤嬤,如今也都換了生面孔,如此看來,倒是顧隨秋成了心腹。
一看就知道是個厲害角色。
見事情已經不可逆轉的落在了自己身上,原本還默默垂淚的廖姝瞪大眼睛,難以置信看著桂枝。
“你這丫鬟,怎能信口雌黃?”
她用帕子抹乾淨眼淚:“我連你同大郎君之間的私情都是第一次聽聞,又如何會讓我的貼身丫鬟指使你做這等惡事?”
廖姝瞧著委屈極了,她看向身邊的顧隨秋,問:“隨秋,之前你說我有個陪嫁的鐲子不見了,可是有此事?”
季山楹的目光也不由自主落到顧隨秋身上。
事發到現在,顧隨秋都很平靜,無論發生了多少鬧劇,她都是四平八穩,比謝明正還要淡定。
現如今,事情的焦點忽然落到她身上,她也不見半分驚惶。
也不知是胸有成竹,還是……
早有意料?
季山楹看著她淡漠的面容,總覺得有哪裡不對。
直到顧隨秋從廖姝身後走出來,面無表情跪在堂下的時候,這種詭異感達到了頂峰。
“奴婢見過侯爺,侯夫人。”
顧隨秋規規矩矩磕了個頭,然後便直截了當說:“奴婢可以以性命擔保,桂枝所言皆為真,沒有半句謊話。”
廖姝神情一鬆,她忙道:“我就說……”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眼睛瞪得幾乎要突出來。
此時此刻,所有人的心都懸在喉嚨裡,不上也不下,難過得緊。
“甚麼?”
“怎麼會……”
“居然是大娘子?可是……”
顧隨秋居然就這樣簡單利落把事情認了下來!
甚至侯夫人還沒來得及審問一句。
季山楹都忍不住呼了口氣。
她終於明白顧隨秋為何古怪了。
她的神情並不像是要為主家赴湯蹈火的忠僕,反而是隨時都要慷慨就義的勇士。
她神情裡的淡漠,是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一個連死都不怕的人,哪裡還有其他多餘的感情呢?
霎時間,整個明堂都是竊竊私語。
探究的目光全部落到廖姝身上,讓她毛骨悚然。
廖姝驚慌失措站起身,她狼狽地上前走了兩步,表情裡甚至有著驚恐。
“隨秋,你,你怎麼能?”
顧隨秋慢慢抬起頭,她看向廖姝,忽然平靜笑了一下。
“這麼多年,我在你身邊當狗一樣,你要我往東我不往西,你要我跪著伺候我絕不二話,多少髒事都替你做了,怎麼如今居然出賣了你?”
顧隨秋大笑著嘲諷:“因為你蠢呢。”
廖姝眼睛赤紅,不是委屈,而是恐懼和憤恨。
“你這賤人!”
廖姝忽然上前一步,高高揚起手,啪的一聲打在了顧隨秋白皙的臉上。
她這個動作太快了,快到旁人來不及反應。
“崔嬤嬤,攔著她!”
廖姝還想要上前廝打,還是侯夫人率先回過神,讓崔嬤嬤挾制住了廖姝。
侯夫人冷冷道:“大新婦,成何體統!”
廖姝被壓坐回了椅子上,眼睛裡都是憤恨了。
“為甚麼為甚麼?”
她看著顧隨秋,似乎只有這一個疑問。
這一巴掌廖姝用了十成十的力氣,把顧隨秋打得整個人歪倒在地,唇角慢慢流出鮮血。
她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面無表情抹去那一抹嫣紅,聲音又高又亮:“你怨恨大郎君身邊的妾室通房多,就養廢了他們的孩子,無論是三小娘子還是四小郎君,如今在府裡沒一個人叫好。”
“你害怕顏小娘生下健康男兒,就兩次出手,最後終於害死了年輕的顏小娘。”
“如今,你為了繼承歸寧侯府,當你的侯夫人,就命我蠱惑桂枝,讓她在觀瀾苑伺機動手,最好直接讓三小郎君命喪黃泉,就再無後顧之憂了。”
顧隨秋的眼神猶如餓狼,恨不得咬下廖姝的肉來。
“你問我為甚麼?”
顧隨秋的笑聲癲狂:“我不告訴你,我永遠都不會告訴你真相。”
“我費盡心機在你身邊伺候,一步步爬上來,為的就是今天。”
“廖姝,你的美夢碎了!”
“你的人生徹底完了!”
隨著顧隨秋的大笑,明堂裡一片死寂,眾人還震驚於她說的前情,幾乎回不過神來。
原來,顏小娘那兩件事,都是廖姝所為,年輕無辜的顏小娘,就這樣香消玉殞。
而今天觀瀾苑的火災,也是廖姝一手策劃。
看起來最溫和不過的大娘子,其實才是心思最歹毒的那一個。
真是,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想起自己之前一直對廖姝陰陽怪氣,李三金下意識打了個哆嗦。
今日這一場戲鬧到這裡,歸寧侯的臉色簡直難看至極。
看廖姝的反應,也知曉顧隨秋所言非虛,已經不需要再查證了。
歸寧侯深吸口氣,說話都有氣無力:“來人……”
然而他的話還沒說完,眾人就見謝明正忽然起身,一撩衣襬跪在了地上。
此刻他滿臉都是痛苦,眼睛赤紅,仰頭哀求看著歸寧侯。
“父親,”謝明正聲音哽咽,“娘子與我結髮二十載,又細心教養孩子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今她是做錯了事,走錯了路,可她對兒子都沒有壞心。”
他說到這裡,廖姝怔愣的臉上,重新綻放出些許光彩。
謝明正彎下腰,給上首的父母磕頭:“父親,母親,此事孩兒全不知情,若是知曉,一定不會讓她這般糊塗,還請父親母親看在兒子的面子上,給她一個體面,只讓她和離回去孃家吧。”
季山楹:“……呵呵。”
廖姝的臉上最後的光熄滅了。
她先是愣了一瞬,隨即,大笑的換成了她。
沖天的怨恨在她臉上凝聚,廖姝忽然拔掉髮間的簪子,以常人無法阻攔的速度,飛蛾撲火一般撲到了謝明正身上。
她細白的手臂高高舉起,寒光閃現,又狠狠落下。
“啊!”
淒厲的喊叫在堂屋響起,血和淚交織在一起,刺得人眼睛生疼。
廖姝那一簪子,快狠準刺進了謝明正的臉頰上,把他那張虛偽的麵皮刺出再也長不好的疤痕。
血流如注。
“快來人!”
歸寧侯一把捂住心口,險些喘不過氣,侯夫人一邊叫童大夫,一邊吩咐崔嬤嬤等人挾制住廖姝,場面一度混亂。
季山楹眼疾手快,拉著葉婉和謝如琢後退兩步,娘三個縮在角落,面無表情看著這一場人倫大戲。
季山楹原本擔心謝如琢會害怕,可是她卻只是輕輕蹙著眉,沒有任何躲閃。
還好今日童大夫在,崔嬤嬤等人又很有經驗,不過一刻,局面已經控制下來。
謝明正臉上傷口很深,童大夫手忙腳亂處理,而廖姝則被壓跪在地上,她臉上沾了血,披頭散髮,與以往溫柔嫻雅的模樣大相徑庭。
可她卻不在乎了。
廖姝臉上的眼淚不停滾落,衝散了殷紅的血。
她忽然伸出胳膊,一把扯開了自己的衣領。
“廖姝!”侯夫人正要厲聲制止,下一句話卻卡在了喉嚨裡。
只看到廖姝掩藏在衣衫下的面板沒有一塊好肉,陳年的傷痕交錯其上,只看一眼,都能想象當年究竟有多疼。
一道道,都是被人虐打的傷口。
廖姝哈哈大笑:“他謝明正是個甚麼東西?他就是個愚蠢不堪,虛偽狡詐,畜生不如的東西!自從我嫁了進來,稍不如意就是一頓毒打。”
她再回憶過往歲月,眼睛裡甚至都沒有光了。
“他是個徹頭徹尾的蠢貨,課業上比不過弟弟,就會拿女人發脾氣,”廖姝看都不看還在痛呼的謝明正,只看向侯夫人,“我孃家沒有得力人,也不能和離,所以我就只能跟個牲畜一樣,被他連踢帶打,每天擔驚受怕。”
“我想死,我想死啊!沒有人能救我!”
她的痛苦感染了在場所有人,即便她這些年做了這麼多錯事,卻依舊讓人感同身受。
尤其是女子。
特別是女子。
李三金都默默流下了淚。
“後來,我實在受不了了,就給他納妾,是,我的人生是輕鬆了,可是……”
廖姝哽咽了。
因為畜生的逼迫,她把自己也逼成了倀鬼。
“如雪的阿孃,就是被他活生生打死的,”廖姝閉了閉眼睛,“他不敢讓人知道,就逼著我給王小娘收屍。”
“你們以為,顏小娘是我動的手嗎?”“她挨的打不比王小娘少,”廖姝的熱淚就這樣滾落,“她總說要去稟報侯爺和侯夫人,說得多了,那畜生就動了殺心。”
“要不然,她也不至於難產而亡。”
廖姝深吸口氣,她抹了一把臉,把那血淚擦成了花。
“反正他是大郎君,他高高在上,死多少個小娘,都有人前仆後繼。”
桂枝已經嚇得癱坐在地,她蜷縮成團,一句話都不敢多說。
顧隨秋跪在廖姝身後,低垂著頭,不知道在想甚麼。
明堂裡安靜得可怕。
謝明正傷了臉,也被封住了嘴,他再也不能巧舌如簧,顛倒黑白。
只有廖姝一個人跪在明亮的燈火下,麻木說著自己的前世今生。
她最後說:“今日的事,是他攛掇我配合他一起做的,我都忍了。”
廖姝平靜抬起頭,看向上首的兩位長輩。
“這些年,我被打怕了,膽怯了,當了倀鬼,成了幫兇,”廖姝眼淚大顆滑落,“我是該死,可他呢?”
“他憑甚麼活著?”
作者有話說:早安,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