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 59 章 【雙更】你要教訓誰?
忽然聽到季榮祥受傷, 季山楹都沒反應過來。
主要是季榮祥不過只是馬廄伺候的小廝,每日做的最多的差事就是打掃馬廄,餵養牛馬, 這種情形下又如何會被馬踢傷?
“福姐!”
還是謝如琢反應快,她推了一把季山楹:“走,我陪你過去瞧瞧。”
季山楹深吸口氣,她迅速起身, 正要張口拒絕,就聽到謝如琢說:“你一個人, 難道能叫來大夫不成?”
“得有我在。”
季山楹沒有猶豫, 她握了一下謝如琢的手, 兩人快速下樓。
路上, 季山楹還請棗兒再跑一趟,幫她去大廚房尋許盼娘。
兩人剛下了樓, 抬頭就瞧見謝元禮下課回來, 少年郎額頭都是汗,卻一點都不顯得狼狽。
依舊風度翩翩, 朗月清風。
“可是出了甚麼事?”
謝元禮聲音溫和,一眼就看出她們兩人面上焦急,立即出言詢問。
“奴婢的阿兄被馬踢傷, 奴婢趕過去瞧瞧。”季山楹並未六神無主, 她迅速回答, 腳步不停。
謝元禮向前新進的腳步微頓, 他眯了眯眼,腳尖一轉,道:“我也過去看看。”
季山楹來不及多話,三人一路沉默快步前行。
馬廄在侯府後門左近, 距離觀瀾苑並不太遠,季山楹幾乎是一路小跑,緊趕慢趕來到了門前。
還沒靠近,就聽到裡面的喧譁聲。
“得立即請大夫啊。”
“我看誰敢治他!”
這聲音幽冷尖刻,帶著三分漫不經心,三分趾高氣昂,還有四分肆意妄為的癲狂。
是二小郎君謝懷禮。
他怎麼在此處?
難道今日的事情與他有關?
季山楹腳下不停,她直接伸手,大力推開了馬廄的大門。
木門在門軸上轉了一圈,嘭的一聲撞到了圍牆,發出巨大聲響。
馬廄中的情形瞬間映入眼中。
只看兩名馬廄的小廝正在費力控制一匹棗紅馬,一路往馬廄里拉扯,季榮祥躺在地上,季山楹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他臉側的地上一灘血跡。
他整個蜷縮著,狼狽不堪,疼痛顫抖。
之間有過數面之緣的萬管事站在季榮祥身側,卑微地祈求著高高在上的謝懷禮。
而謝懷禮此刻滿臉戾氣,上挑的丹鳳眼輕輕眯著,看起來已然動怒。
他身邊的幾個小廝耀武揚威的,甚至要上前踢打季榮祥。
季山楹橫眉冷豎,她的聲音凌厲:“住手!”
霎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過來。
尤其是謝懷禮,丹鳳眼冷芒一閃,倏然落在季山楹身側的謝元禮身上。
謝元禮臉上的溫和笑意都消失不見了,他直接上前半步,擋住了妹妹和季山楹。
“怎麼回事?”
雖然年紀略小兩歲,但謝元禮身上的氣質顯然更沉穩,冷著臉的三小郎君讓人膽寒。
那兩個狗腿子頓時不敢上前,心虛往後退。
“怕他作甚?”謝懷禮怒從心起,臉色越發難看,“誰是你們的主子?”
“給我打!”
季山楹這一次是真的動怒了。
她跟季榮祥雖然不親近,以前也很嫌棄他,但她跟季榮祥是一家人,打季榮祥,就是打她的臉。
尤其季榮祥顯然已經重傷倒地,還要去打他,連做人的基本道德都沒有。
她張口,正要出聲,就被謝元禮伸手阻攔。
謝元禮直接抬步向前,聲音冷寂:“我看誰敢?”
他說著,一邊側頭看向聞硯,道:“立即讓人去攬月軒請大夫,要快。”
說著,謝元禮已經踱步到了謝懷禮面前。
兄弟倆相差兩歲,但謝元禮生得挺拔修長,身高竟然一般無二。
他平視著謝懷禮,聲音依舊是冷寂的:“二哥,家中可沒有虐待下人的規矩,若是讓祖父和祖母知曉,一定不會輕饒。”
方才這馬廄只有謝懷禮一個主家,自然他如何說如何做,就連萬管事都得祈求他寬容,放過季榮祥這一回。
可現在不同了。
謝元禮和謝如琢一起出現,二對一,形式陡然逆轉。
謝懷禮卻一點都不怕年少的弟妹,他冷笑一聲,丹鳳眼裡都是算計。
“這刁奴忤逆在先,傷我愛駒在後,我便是打殺了他,也是情有可原。”
謝懷禮語氣輕飄飄:“他的命可沒有紅泥值錢。”
季山楹緊緊攥起手心。
她不是為謝懷禮的話語生氣,只是因為此時季榮祥又吐了一口血,顯然受傷極重。
謝元禮顯然也瞧見了,他直接道:“福姐,你去看看。”
季山楹對他福了福,看都不看謝懷禮,快步來到季榮祥的身邊,蹲下身檢視他的傷情。
季榮祥面如金紙,唇邊都是血沫,他雙手環著腰腹,整個人蜷縮成蝦米。
可能因為太疼了,他人還是清醒的,並未昏迷。
看到阿妹到來,季榮祥努力睜開眼,無聲無息看向她。
那雙同季山楹一般無二的深栗色眸子,此刻只有對生的渴望。
眼淚從他眼角滴落,砸在一地的血泊裡。
季山楹一句沒問,她只是伸手,握住了阿兄冰冷的手腕。
季榮祥已經無法說話了,他還是用盡最後的力氣,對季山楹搖了一下頭。
這是十個月來,兄妹之間重新培養起來的默契。
他告訴季山楹,他沒有做錯事。
他不應該死在這個繁花似錦的盛夏。
這一刻,季山楹忽然體會到了一些恐懼和憤怒。
那是即將失去親人的恐懼和親人無辜被害的憤怒。
她輕輕拍了一下季榮祥的手,慢慢站起身,抬眸看向謝懷禮。
“殺人償命,”季山楹死死盯著他,一字一頓,“天經地義。”
謝懷禮被她冰冷而憤怒的眼神蟄了一下,隨即,他狂妄冷笑:“你是甚麼東西,敢這麼對我說話?”
說著,他看都不看季山楹,彷彿她根本不存在。
他的目光依舊落在謝元禮身上:“三弟,這破事你也要插手嗎?”
他冷笑一聲:“你們三房不是最平和,誰都不得罪,誰都不招惹?”
“怎麼,為了個奴婢就要同我們二房作對?”
謝如琢忽然上前半步,她脊背挺直,微微蹙著秀氣的眉眼。
“二哥,”謝如琢淡淡道,“你就這麼肯定,你能代表二房嗎?”
謝懷禮眼神倏然一變:“你!”
謝如琢一步步來到季山楹的身邊,握住她的手,語氣分外堅定。
“今日的事,我是管定了。”
她話音落下,外面就傳來奔跑聲。
因著襁褓中的六小娘子一直病著,府裡特地請了一名大夫,否則也不能這麼快就趕到。
季山楹倏然回過頭,就看到一名年輕大夫氣喘吁吁,因為劇烈奔跑,臉頰通紅。
聞硯也是一頭一臉的汗,他拽著那大夫,全力往前奔跑。
“三小郎君,四小娘子,大夫到了!”
謝懷禮面色一變,他厲聲道:“我看誰敢治他!”
這話謝懷禮之前就說過一次,當時肯定是萬管事著急尋大夫,被他強硬阻攔。
但現在對抗他的可不是萬管事了。
“我敢。”謝元禮上前一步,站在了妹妹身側。
少年郎身長玉立,溫文爾雅,但此刻他周身都是尖銳氣質,就連一貫囂張跋扈的謝懷禮都遜色半分。
謝如琢適才開口:“今日祖父祖母不在府上,可大伯孃、二伯孃還有我阿孃都在,若你執迷不悟,便請她們做主。”
她冷冷道:“二哥,如何?”
“你們!”
謝懷禮咬牙切齒,他那雙陰鷙的丹鳳眼在幾人面上一一掃過,最後冷冷睨了一眼季榮祥。
終於後退半步。
“治吧。”
謝懷禮冷笑著說:“治了,也不一定能活。”
那年輕大夫本來被這劍拔弩張的氣氛嚇得有些驚愕,但他到底醫者仁心,一旦目光落在季榮祥身上,就挪不開了。
謝懷禮一後退,不用季山楹去請他,他自己就小跑著撲到了季榮祥的身前。
號脈,觸診,一頓診治下來,年輕大夫的面色也很凝重。
季山楹蹲在了他身邊,很關切:“大夫,我阿兄如何?”
聽到她是親屬,年輕大夫便直接道:“他肺腑受了重創,肋骨應該也斷了,必須要固定好身體臥床修養三月,方才能見好。”
“若是今日不及時救治,恐怕……”
說到這裡,年輕大夫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謝懷禮,才小聲對季山楹說:“患者年輕,只要好好醫治,能治好。”
季山楹懸著的心倏然放了下來。
她肯定點頭:“我們治。”
謝懷禮自然也聽到了這話,他面色幽冷,聲音更是冷颼颼。
“你不過是個丫鬟,這府裡輪到你做主?”
季山楹倏然抬起頭,眼眸中的凌厲直擊人心。
“丫鬟也是人,”季山楹聲音鏗鏘有力,“季榮祥是我阿兄,我自己出錢醫治,與侯府何干?若二小郎君非要阻攔,故意要害我阿兄性命,那咱們就去開封府衙,對簿公堂!”
季山楹平日裡都是溫和平靜的,這一刻她的調門拉得很高,在這馬廄裡迴盪不停。
“到時候咱們且瞧一瞧,今日究竟是怎麼回事,我看……”她目光在在場所有人面上一一掃過,“我看,誰能當著府尹大人的面罔顧事實,胡編亂造。”
“你放肆!”
謝懷禮眼睛赤紅,他上前一步,手掌高高揚起,就要落在季山楹面上。
“謝懷禮!”
“二哥!”
兩道身影不約而同向前一步,結結實實把季山楹擋在了身後。
謝元禮終於被激怒了。
“謝懷禮!你怎能如此肆意妄為?”
“你忘了祖父祖母,二伯二伯孃是如何教導你的了嗎?”
謝元禮上前一步,步步逼近謝懷禮。
“你在花溪齋如何胡作為非我不管,但是我觀瀾苑的人,”謝元禮聲音沉穩,“你一根手指頭都不能動。”
謝懷禮冷笑一聲,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拽住了謝元禮的衣襟。
手臂青筋跳起,顯然氣得不輕。
“四妹妹是女娘,我不動她,”謝懷禮滿眼都是詭計得逞的得意,“但我身為你的阿兄,倒是可以教訓你以下犯上。”
此刻,一道蒼老聲音在門前響起。
“你要教訓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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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把眾人都嚇了一跳。
季山楹心中驚訝,她回過頭,便看到許盼娘跟在侯夫人身後,緊繃著臉踏入馬廄。
侯夫人衣著精緻,頭上的珠花發冠金光燦燦,襯得她慈眉善目,端莊嫻雅。
應是剛從臨溪閣歸來。
季山楹眸色一閃,目光同許盼孃的碰觸一下,旋即分開。
難怪許盼娘這麼遲才到,原來是去搬救兵了。
甚麼大娘子、二娘子和三娘子,都沒有侯夫人一人頂用。
季山楹在心裡給老孃豎起大拇指,還得是她,病好了,腦子也好使多了。
看到侯夫人,謝懷禮的眼瞳震顫,他迅速鬆開手,把臉上所有的猙獰表情都收斂起來,低下頭後退半步,又成了乖巧懂事的乖孫。
“發生了何事?”
侯夫人目光在眾人身上一一掃過,最後看向地上重傷不起的季榮祥。
她顯然不認識季榮祥,但許盼娘應該說明情況,因此知曉這個受傷的小廝是許盼孃的兒子。
“盼娘,你去看看孩子。”
許盼娘眼睛已經紅了,她匆匆同侯夫人行禮,便小跑著來到季榮祥身邊。
季山楹握住她的手:“阿孃,阿兄能治好,你放心。”
季榮祥也勉強對母親笑了一下,年輕大夫已經給他紮了幾針,此刻他沒那麼疼了。
許盼娘低下頭,擦了一下眼角。
這場面實在有些心酸,侯夫人淡淡睨了謝懷禮一眼,對身後人道:“還不趕緊把他送回去,立即處理傷勢?”
之前謝懷禮攔著不讓醫治,季榮祥就一直躺在地上。
季山楹也知曉骨折的病人不好隨意挪動,便沒有要求,現在有了侯夫人,倒是都不怕了。
過來的小廝顯然很有經驗,他們被年輕大夫指點著,輕手輕腳把季榮祥挪到了擔架上。
人挪動開,地上那一灘血就更刺目了。
侯夫人嘆了口氣,道:“盼娘,你陪著孩子回去,醫治要緊。”
許盼娘臉上淚雨連連,她沉默地對侯夫人行禮,一行人迅速退下。
季山楹沒有走,她站起身,脊背挺直,小臉繃得很緊。
下人搬來椅子,侯夫人款款落座,淡淡掃視眾人,道:“萬管事,你來說。”
季山楹注意到謝懷禮蹙了蹙眉頭,臉上神情晦暗難明。
萬管事方才被謝懷禮一頓訓斥,加之擔心季榮祥,面色蠟黃,看起來蔫頭耷腦。
“回稟侯夫人,”萬管事規矩行禮,“這兩日二小郎君的愛駒紅泥有些病症,料食減少,還很容易躁怒。”
“為了讓紅泥儘快康復,馬廄眾人都很用心,尤其是季榮祥,這兩日都是睡在馬廄棚子裡,生怕紅泥病情加重。”
“用藥之後,紅泥病症略有好轉,但是今日……”
萬管事抬頭看了一眼面色難看的謝懷禮,深吸口氣,還是把實話說出口:“但是今日二小郎君說要外出跑馬,過來直接要騎走紅泥,季榮祥就跟二小郎君稟明實情,言說紅泥還需要再醫治幾日,若要騎行恐有危險。”
聽到這裡,季山楹都要在心裡誇一句季榮祥了。
沒想到,他竟然真的在馬廄踏踏實實幹了下來,還這樣認真負責,真是多虧了萬管事。
萬管事頂著謝懷禮冷颼颼的眼刀:“但是二小郎君……”
謝懷禮咬牙切齒:“你謹慎說話。”
“你也謹慎說話。”
侯夫人冷冷一句,把謝懷禮擊退,她看向萬管事:“你如實稟報。”
“是,”萬管事腰彎得更低,“但是二小郎君說……說……”
“說甚麼?直接說!”
侯夫人一路風塵僕僕,回府就遇到這事,本就心中不愉,語氣自然越發凌冽。
萬管事哆嗦了一下,又偷瞄一眼謝元禮和謝如琢,才說:“二小郎君說,季榮祥的妹妹在三房當差,他這是身在曹營心在漢,要為了三房害他,怎麼也不肯聽榮祥的話。”
侯夫人面色不變,倒是謝懷禮厲聲斥責:“你休要血口噴人,明明是你們馬廄養壞了我的紅泥,現在居然倒打一耙,其心可誅!”
季山楹心中冷笑,這不學無術的紈絝,成語居然用的不錯。
侯夫人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一敲,明明聲音不大,可謝懷禮卻渾身一個激靈,頓時不敢再扎刺了。
他深吸口氣,轉過身,非常乾脆跪了下去。
“祖母,孫兒真的沒有說那些話,還請祖母為孫兒做主。”
侯夫人看都不看他,只看向後面縮著的幾名馬廄小廝。
他們臉上都是驚慌,眼神躲閃,顯然不敢當著侯夫人的面撒謊,卻又不敢得罪謝懷禮。
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今日最慘的就是季榮祥,好端端受了重傷,還險些沒了性命。
看到這個情景,侯夫人還有甚麼不明白的?
她道:“萬管事,你繼續說。”
“回稟侯夫人,”萬管事繼續道,“二小郎君見季榮祥阻攔,非常生氣,先是踢了他一腳,讓他趕緊把紅泥牽出來,別耽誤他的好事。”
“季榮祥只能領命帶出了紅泥,因為擔心二小郎君出事,一直跟在他身邊保護,”萬管事深吸口氣,也紅了眼,“可紅泥確實還未病癒,忽然被人騎在背上,立即就驚了馬,當時二小郎君的幾名小廝都不敢靠近,只有季榮祥上前保護二小郎君,卻被紅泥一腳踢中胸口,重傷倒地。”
說到這裡,萬管事都哽咽了。
季榮祥今日的表現真是極好的。
忠心不二,膽識過人,最重要的是他有善心,即便被謝懷禮為難辱罵,也沒見死不救。
萬管事也抹了一把眼角的淚,說:“季榮祥倒地後,我們趕緊控制住了紅泥,就要去請大夫,可二小郎君卻誤會季榮祥要謀害主家,不讓醫治,直到……”
“直到三小郎君和四小娘子趕來,堅持之下,才尋來了大夫。”
這歸寧侯府,自然人人都知曉季家現在是季山楹說了算。
季榮祥本就不是個多嘴多舌的性子,進了馬廄更是乖順許多,因此旁人都注意不到他跟季山楹的關係。
之前季山楹跟許盼娘一起去拜訪過萬管事,感謝他對季榮祥的教導,萬管事自然認得母女兩個,也知道季家的事情應該找誰。
所以他直接就讓人偷偷去尋了季山楹。
就是沒想到,三房的兩位小主子都到了,還這樣迴護季山楹。
看看二小郎君那邊嚇得跟鵪鶉似的小廝,再看看這邊昂首挺胸的季山楹,真是……天壤之別。
都是當差,跟對主家可太重要了。
侯夫人自然也瞧見了這一幕,但她卻不會多管。
她只是睨了一眼還跪在地上的謝懷禮,轉頭問謝元禮:“你如何說?”
謝元禮愣了一下,立即躬身行禮,道:“回稟祖母,孫兒等趕到時,季榮祥已經倒地不起,還吐了血,顯然重傷危難,不管此事究竟因何而起,又是誰對誰錯,可一條人命就在眼前,當然是要先行救治,再審問了。”
謝元禮說著,還轉身對謝懷禮躬身一揖:“情況緊急,人命關天,若是小弟對二哥多有得罪,在這裡給二哥道歉,還請二哥原諒則個。”
季山楹心裡鼓掌。
厲害了謝元禮。
真是時隔三日當刮目相看。
這一對比,簡直要把謝懷禮踩進泥裡。
捎帶腳還罵他枉顧人命,心無善念。
不管謝懷禮心中如何想,現在牆倒眾人推,他又不能違抗侯夫人,便只能嚥下這口惡氣。
“祖母,此事孫兒真不是故意,”他索性認下了事情,卻話鋒一轉,“但孫兒不懂馬,只看紅泥沒有任何不妥,又著急外出,這才有些急切。”
他緊緊攥著手,面上卻一派無辜委屈。
“孫兒不是不讓人醫治那小廝,只是知曉他被踢傷肺腑,不好挪動,怕那些小廝笨手笨腳,再弄出更大的傷來,總歸不美。”
還真是巧言令色。
黑的都能洗成白的。
說到這裡,謝懷禮似乎委屈極了,立即就要跟著哭訴起來。
侯夫人倒是淡淡開口:“我知道了。”
她不去看唱唸做打的謝懷禮,先看向謝元禮和謝如琢:“你們做的很好,尤其是囡囡,你已經是能獨當一面的大姑娘了。”
說著,侯夫人又看向萬管事。
“萬管事於牛馬之事上頗為精通,這些年來,你們一家兢兢業業,我同侯爺都很滿意。”
“今日你們都辛苦,崔嬤嬤,看賞。”
謝懷禮面色微變。
賞的賞了,接下來就是罰了。
此時,侯夫人的目光才落在謝懷禮身上。
“懷禮啊,”侯夫人嘆了口氣,“你啊,性子太左,容易偏激,你阿爹常年在外奔波,少能歸家,你阿孃又事務繁忙,無暇旁顧。”
“得虧你阿妹嫻靜柔佳,從無抱怨,花溪齋才安靜祥和。”
雖然有些埋怨,但侯夫人還是給二房夫妻臉面,給他們鋪了臺階。
同樣情況,同樣父母,人家謝如芳怎麼就是人人誇獎的大家閨秀?
還是自己不爭氣罷了。
這些言下之意,都不用人明說,蠢貨大抵都能聽懂。
侯夫人說:“這些年我身骨不豐,也少管教兒孫,倒是忽略了你,懷禮,你可怨我?”
謝懷禮一個哆嗦。
侯夫人這一招以退為進,真是太狠了。
季山楹在邊上學習她的話術,再次感嘆不愧是當家主母,氣度跟智慧真不是尋常人能比的。
她甚至都沒再三詢問,就已經確定了事情真相。
“祖母,”謝懷禮牙齒都打顫,“今日是孫兒的過錯,惹祖母煩憂,心裡愧疚還來不及,又怎敢,怎敢……”
倒是還沒愚蠢過頭。
侯夫人滿意點頭,她一揮手,崔嬤嬤就立即上前,不由分說攙扶起謝懷禮。
“你是個好孩子,就是無人管教,”侯夫人淡淡道,“從今日起,你便去祠堂抄四書五經,好好讀一讀聖賢書,靜一靜心緒,若有不懂的,只管來問祖母。”
謝懷禮緊緊攥起手。
這話聽著動人,可實際上,還不是責罰他去祠堂閉門思過,甚至沒有定時間,不告訴他何時能出來。
侯夫人見他沒回答,問:“怎麼?不想去嗎?”
謝懷禮深吸口氣,他重新跪在地上,重重磕了個頭。
“謝祖母教導。”
侯夫人這才淺笑,給了他寬宥:“好孩子,就先抄一個月吧。”
“至於你身邊這些不忠不勇的小廝,還是都換了吧,自家郎君出事,怎麼能袖手旁觀?”
侯夫人是用商量的語氣,但所有人都知曉她只是在通知謝懷禮。
小廝們嚇得跪了一地,謝懷禮還是隻能:“是,祖母。”
侯夫人最後抬起眼皮,看向季山楹。
小姑娘從頭到尾都沒驚慌失措,進退有禮,便是自家受了委屈,也沒有啼哭抱怨。
想到季榮祥的英勇,侯夫人這才露出一個滿意笑容。
“福姐,你阿兄是個好的,明日便升為二等小廝,救治醫藥銀錢直接從公中支取,病好了再來馬廄當差。”
季山楹臉上只有些微歡喜。
畢竟這個二等小廝是季榮祥拿命換來的,當真沒甚麼好歡喜的。
“謝夫人恩典。”
作者有話說:早安,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