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 56 章 【三合一】漲錢了!
因為《長生傳》第一卷大賣, 謝如琢謄抄修改第二卷的時候更有勁頭了。
甚至因為心情好,在歸寧侯壽宴時,她也一直滿臉堆笑, 對西苑那些人的嫉妒眼神視而不見。
果然,女人得有自己的事業。
擁有了事業,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錢,那些酸雞就完全不值得在乎了。
尤其第一卷稿費的一百二十兩銀子攥在手裡, 無論是誰都能挺直腰桿,得意許久呢。
畢竟是歸寧侯的壽宴, 到底要給這位家主臉面, 因此一整晚都是和樂融融, 沒人說怪話, 也無人敢在這種場合鬧事。
最後就平平無奇結束了。
季山楹跟著吃了一肚子美食,回到久安居的時候都覺得撐得慌, 夜裡跟羅紅綾睡下時, 翻來覆去睡不著。
羅紅綾起身去推開窗欞,用木條支撐:“是不是太熱了?”
微風吹拂進來, 季山楹呼了口氣,她說:“還好,就是有點悶。”
這小廂房一年四季都得住, 唯獨夏日裡有些西曬。
因為只有一面窗, 不能通風, 就顯得格外悶熱。
羅紅綾把帳幔收了收, 換了素紗帳掛著,勉強能透進來一絲風。
季山楹躺了會兒,忽然從枕頭下摸出兩把摺扇,遞給羅紅綾一把。
“紅綾姐, 送你的!”
她啪地一聲開啟摺扇,大力一扇,涼風頓時就席捲面龐。
“呼,舒服了。”
羅紅綾愣了一下。
她最近回了一趟家,倒是見過有人拿這摺扇,就是不知季山楹從哪裡弄來兩把,還這樣精緻漂亮。
“這可不成,”羅紅綾不肯要,“這摺扇貴著哩,我聽說一把要四五百錢。”
季山楹點點頭,張二郎那最普通的紙面摺扇就是四百多文,比有ip加持的周邊摺扇要便宜兩百多文。
畢竟,任何時候都是ip最值錢。
“沒事,紅綾姐,”季山楹偷偷告訴她,“這是我跟晚桃姐做的。”
聽到是木晚桃做的,羅紅綾才放鬆下來,她接過摺扇,放在手裡端詳。
“晚桃好巧的手,還是她有本事。”
不過她輕易不會拿旁人東西,就笑道:“我這幾日正好做了幾個荷包,回頭你幫我給晚桃一個,拿最大的那個,好叫她帶刻刀。”
季山楹扇著風,人也迷迷糊糊,她靠著羅紅綾,很是放鬆。
“紅綾姐,咱們誰跟誰啊,”她說,“你總幫我縫縫補補,我也厚臉皮都收下了,還是不是好姐妹?”
羅紅綾垂下眼眸,她展開摺扇,輕輕給兩人扇風。
“親兄弟還要明算賬呢。”
季山楹愣了一下,她最近比較忙,經常在久安居值夜,回來廂房的次數少,同羅紅綾也少能碰面。
這會兒才聽出羅紅綾語氣裡的無奈。
“紅綾姐,家裡可是出了事?”
羅紅綾發了會兒呆,過了一會兒,她才嘆口氣:“我阿爹總想送我阿弟去讀書,可是……我覺得阿弟不是那塊料。”
羅紅綾上有兄長,下有一雙弟妹,日子想來不甚富裕。
她父親是個幫閒,母親做漿洗的營生,加上羅紅綾的女使收入,才勉強能不餓肚子。
這種情況下,送弟弟去讀書顯然是痴人說夢。
季山楹愣了一下:“他們又同你要錢了?”
羅紅綾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未曾。”
“他們讓我阿兄去做肩駝腳伕,必須為我阿弟湊足束脩。”
季山楹震驚了。
肩駝腳伕就是之前季山楹讓季榮祥去做的苦力差事,那是相當辛苦,說是拿命賣錢也不為過。
季榮祥不過做了十來日,就脫了一層皮,她完全想不到,羅家父母會這樣偏心。
“你家裡……”
季山楹原只以為羅紅綾家裡跟木晚桃家中一般,都是重男輕女的人家,自嘲說一句,這種情況在這個朝代甚至是正常的。
大多數人家中,多是偏心長子,把資源集中起來。
就連曾經的歸寧侯府也是如此,實在是謝明正難堪大用,用盡心力也沒託舉起來,這才輪到舉族支援謝明謙。
羅家這種偏心小兒子的,還真少見。
畢竟按照羅紅綾的年紀,她阿兄已經可以成婚並頂立門戶了。
“你阿弟多大?”
羅紅綾嘆了口氣:“我阿弟今年八歲。”
她或許也知曉季山楹不理解,就低聲道:“我阿爹以前在汴京做過貨郎,那時候營生相當不錯,阿孃生了我阿兄之後,生意忽然一落千丈。”
“後來生我阿弟時,我阿爹又做了一個夢,會說我阿弟是文曲星下凡,以後一定光耀門楣。”
羅紅綾說,“從那日起,阿兄,我和阿妹,都成了賠錢貨。”
季山楹聽得毛骨悚然。
真是甚麼人都能當父母。
羅家父母自己沒本事,還格外自私偏心,卻把自己的失敗歸咎於孩子,瘋狂壓榨其他的孩子來達成自己幻想中的改換門庭。
瘋了。
他們已經瘋了。
“你阿兄……去了嗎?”
羅大哥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羅紅綾抿了抿嘴唇,她說:“去了。”
低下頭,羅紅綾抹了一把臉:“阿兄說,他要不去,他們就要把阿妹賣了,也可能會從我這裡榨錢。”
難得的好哥哥了。
為了保護兩個妹妹,他吃點苦也不在乎。
季山楹握住羅紅綾的手,低聲道:“紅綾姐,你得自己攢點錢,萬一羅大哥病了,總要能有銀錢救治。”
“我知道的。”
自從季山楹一點點改變之後,羅紅綾也跟著懂得了許多事。
以前她日子渾渾噩噩,父母說甚麼就是甚麼,雖然會委屈,雖然會不甘,但她完全不懂是為何。
人人都是這樣的,家家戶戶沒有不同。
沒有任何人告訴她,她父母是錯誤的。
但季山楹告訴她:“你就是你,你要為自己打算。”
“你父母的行為是錯誤的,你看南歌姐和初晴姐,他們才是正常的人家。”
家庭和睦,父慈子孝。
一家齊心協力,日子越過越好。
“所以,紅綾姐,你遇到困難,一定要跟我說,”季山楹說,“你也得為自己,為阿妹考慮,多攢點錢,以備不時之需。”
從那之後,羅紅綾就把所有主家賞賜的銀錢攢了下來,一分都沒往家拿了。
現在,羅紅綾還要多考慮阿兄。
她靠在床榻上,已經沒了睡覺的心思。
“福姐,能擺脫嗎?”
平生第一次,羅紅綾動了這種大逆不道的念頭。
短短六個字,她說出來都覺得汗流浹背。
雖然很慌張,也很害怕,但羅紅綾還是說出了口。
“阿兄今年都已經十八了,他們還不給阿兄議親,阿妹不過十歲,就要打理家中所有家務。”
羅紅綾感覺呼吸都困難了,但她還是說:“不能這樣下去了,再這樣下去……”
阿兄可能會被拖累死,到了那時,她同阿妹也不會有更好的結果。
若是羅紅綾不認識季山楹,大概只有在痛苦至極後,才會大徹大悟。
她現在提前認清現實,雖然痛苦有之,煎熬亦有之,卻能提前準備,不會再把希望寄託在幻想父母突如其來的慈愛上。
季山楹握住她的手,靠在她身邊,無聲給她支援。
“可以的。”
季山楹說:“紅綾姐,我明日就去看《宋刑統》,我來幫你找一條出路。”
羅紅綾的眼淚慢慢流了出來。
“好,我也好好當差,多賺銀錢。”
季山楹心裡嘆氣,她拍了拍羅紅綾的手背,說:“早些安置吧。”
末了,她還是說:“有任何事你都得告訴我。”
季山楹沒有問她阿弟究竟能不能考中,這都沒有任何意義,哪怕他能考中,可最後獲利的,也絕不是被當成耗材的三兄妹。
一夜難眠。
第二日,女學沒有課。
謝如琢開始按照季山楹給的劇情大綱構思第三卷,而季山楹則在啃《宋刑統》。
不得不說,古代的律法書真是太難了。
難怪科舉有專科明法考試。
不專門讀個幾年,真是兩眼一抹黑,這樣的人若是當父母官,連案子都不會判,豈不是亂套了?
季山楹看得直嘆氣。
“福姐,怎麼了?”
季山楹抬頭,她沒說羅紅綾的事情,只說自己想通讀《宋刑統》,無奈水平實在有限,完全看不懂。
謝如琢滿臉迷茫。
“福姐,你讀這個作甚?”
季山楹認真說:“如今我同晚桃姐做木匠營生,與你一起寫書,生意只會越來越好,越來越多,自然要知曉律法如何,才能安全無憂。”
她本來也是這麼想的。
不過這種大部頭實在難啃,她這大半年又太忙,就擱置了。
正好有羅紅綾這個契機,季山楹這才掙扎著撿起來。
謝如琢肅然起敬。
“福姐,你真是行家。”
季山楹笑了一下,沒跟她說現代最有名的一句話。
最賺錢的行業都在刑法上。
說了得把小姑娘嚇壞了。
謝如琢對季山楹有非常厚重的濾鏡,她總覺得季山楹無所不能,見她讀不懂《宋刑統》,她甚至不覺得是季山楹學識不足,只說:“因無老師教導,你自然是看不懂的。”
怎麼能是福姐的錯呢?
都是別人的錯!
謝如琢說著,忽然道:“福姐,你哪裡看不懂,你就抄寫下來,回頭攢一攢去問阿兄。”
“啊?”
“三小郎君不是進士科嗎?”
“怎麼明法科也有涉獵?”
謝如琢笑了,她道:“父親說做官就要懂法,特地教導過他,他的明法科也很出色。”
“所以,你不懂就去問他,阿兄不會不教給你。”
季山楹想了一下,謝元禮現在確實很和氣,就說:“好。”
啃大部頭的時間飛逝,一轉眼,就到了岐王世子宴請的日子。
當季山楹跟著謝家人踏入樊樓的時候,瞬間就被熱鬧包圍。
大廳裡熱鬧非凡,觥籌交錯,人聲鼎沸。
男女跑堂在店裡來回穿梭,招待每一位客人。
桌上的美食五花八門,季山楹見過的,沒見過的齊齊上陣,一罈罈美酒堆疊在桌邊,等待食客品嚐。
她深吸口氣,飯菜香味混合著醇厚的酒香,勾得人直咽口水。
季山楹感嘆:“好熱鬧啊。”
謝如琢的眼睛也亮晶晶的,她拉著季山楹,兩人跟著葉婉一起走上接引仙橋。
鳥雀在身邊飛舞,燈籠於房梁搖曳。
庭院中綻放的桃花探出枝頭,輕輕碰了碰仙橋的欄杆。
展目四望,亭臺樓閣,飛橋流水,真是巧奪天工。
憶得少年多樂事,夜深燈火上樊樓。①
總角孩童自身後跑來,嬉鬧著登上仙橋,春風送爽,笑聲靈動,一派海晏河清。
季山楹感嘆:“這就是樊樓。”
————
樊樓佔地龐大,從綵樓歡門進去,抬頭就是高大的五層主樓。
主樓兩側有仙橋連結,通往另外三棟樓閣。
庭院之中花草茂盛,樹木搖曳,小橋流水佈置精巧。
因名聲太響亮,一年到頭,樊樓的客人都絡繹不絕,大廳總是滿座。
逢春閣是樊樓其中一棟樓閣的頂層,一整層樓只有一間雅室,若非岐王世子這樣的皇室身份,一般人是訂不到桌的。
領路的跑堂是個小娘子,面容普通,但眼睛很明亮。
“咱們樊樓每年售酒六萬斤,客官今日一定要嚐嚐眉壽,這可是咱們樊樓的招牌。”
六萬斤。
這數字聽的人咋舌。
跑堂娘子介紹著,一行人來到副樓,順著樓梯拾級而上,最終來到頂層的逢春閣。
房門大開,門口站著兩名衣著考究的侍從,季山楹仔細瞧了,猜測他們都是黃門內侍。
還不等謝家人入內,一道寶藍色的身影便出現在眾人面前。
跟上次病弱瀕死的模樣完全不同,此時的岐王世子面如冠玉,眉目含笑,他身量高挑,腰背挺直,頗有皇家風範。
除了比同齡少年要消瘦一些,人也略顯蒼白,已是判若兩人。
不等謝家人反應,岐王世子雙手交疊,竟是客氣率先見禮:“在下謝謝小娘子和季小娘子救命之恩。”
真是太給面子了,也太到位了。
葉婉忙拉著兒女側身,謝元禮也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岐王世子的手臂。
“世子殿下折煞小民。”
岐王世子被他一扶,臉上浮現出淺淺笑意:“兄臺可是謝小郎君?聽聞兄臺少年天才,博聞強識,今日有幸一見,果真是龍章鳳姿。”
季山楹跟謝如琢偷偷交換一個眼神。
當時岐王世子重病,徘徊生死,幾人都沒多說幾句,卻未曾想他竟是這般八面玲瓏的性子。
跟故事裡陰鬱的小可憐完全不同。
便是面對侯府三房,他也是客氣有禮,一點都沒有皇室架子。
幾人寒暄幾句,一道熟悉華麗的嗓音就響起:“世子殿下,還是請葉娘子等落座再敘話吧。”
季山楹挑了一下眉,她回過頭,便看到姍姍來遲的裴十。
四目相對。
季山楹眨了一下眼睛。
裴十則幾不可察點了一下頭。
雖然全程一句未說,彼此卻心知肚明。
裴十是特地過來作陪,好讓席面氣氛不至於太過沉重。
等眾人坐下,岐王世子特地看向季山楹:“當日季小娘子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一併落座吧。”
季山楹看向葉婉,見她點頭,這才坐下。
恰好,她跟裴十挨著。
岐王世子一揮手,樊樓的跑堂就開始上菜,他含笑介紹:“這位姓裴,是我的朋友,當日恰好也在場,便一起過來吃一杯酒。”
葉婉同裴十頷首,適才開口:“世子殿下太客氣了。”
頓了頓,她溫和道:“家中自來便教導孩子要善良友善,遇到難事是萬萬不能袖手旁觀的。”
“之前世子已經送了豐厚謝禮,今日又特地宴請,實在是謝氏之幸。”
言下之意,這謝禮已經太隆重了,今日就此了結。
岐王世子笑了笑,他道:“我是晚輩,便喚您一聲伯母,早年便聽聞葉伯母蕙質蘭心,才學出眾,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這一句伯母,迅速拉近了兩家關係。
菜品上齊,季山楹看著琳琅滿目的餐盤,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岐王世子也不是墨跡人,等酒杯滿上,他便端起酒杯,笑道:“不醉不歸!”
宴席開始,季山楹迅速抓起筷子,埋頭苦吃。
裴十剛要夾一塊蓮花鴨籤,就被身邊一道殘影截胡,拿著筷子的手僵在原地。
季山楹:“……”
季山楹忍痛割愛:“你吃?”
裴十頓了頓,搖頭:“不用。”
另一側餐桌上,謝元禮本來在跟岐王世子議論策論,他目光閃爍,忽然看到對面的情景,不由蹙了蹙眉。
“不知……”
謝元禮忽然問:“不知裴郎君是哪家同窗,以前怎未曾見過?”
裴十掀起眼皮,淡淡看向對桌。
墨色眼瞳與琥珀色瞳仁對撞,幾乎要擦出火花。
“在下平民出身,無官無職,不值一提。”
謝元禮愣了一下。
他不知岐王世子的曲折身世,可裴十一是未來親王的朋友,又氣度不凡,一看就不是凡俗之輩,他便理所應當以為對方是官宦子弟。
豈料竟是普通百姓?
謝元禮沒有尋常書生那般高傲,他忙端起酒盞,賠罪道:“是我冒犯,裴郎君莫要見怪。”
他忽然賠罪,倒是讓裴十也愣了一下。
旋即,裴十端起酒盞,同他遙遙碰杯。
“小事一樁,何須掛齒?”
除了這一丁點小插曲,席面堪稱和諧。
謝如琢跟季山楹都是未婚小娘子,今日的任務就是過來吃席,席間幾乎不用多說廢話,也不用同人應酬。
葉婉是長輩,她今日會來,主要是為了陪女兒。
所以應酬的重任就落在謝元禮身上。
季山楹一邊吃,一邊看戲。
這岐王世子真是了不得。
謝元禮這麼有自制力的人,都被他灌得滿臉潮紅,整個人迷迷糊糊。
而這位據說身體孱弱,久病纏身的岐王世子,明明喝了半斤眉壽,居然只是微微紅了臉。
就連拿筷子的手都不帶顫抖的。
果然是幹大事的人。
對手太弱,作陪的裴十毫無用武之地,半杯酒吃下肚,只能跟著季山楹和謝如琢一起埋頭苦吃了。
季山楹垂下眼眸,喝了一口金玉羹。
宋代的諸多美食,她最愛吃這個,瑤柱鮑魚都是新鮮的,用雞湯吊著,一口下去都是鮮甜。
好吃,真好吃。
季山楹美滋滋吃著,就聽到身邊謝如琢小聲說:“福姐。”
“嗯?”
季山楹看向謝如琢:“怎麼了?”
謝如琢臉上微紅,她說:“福姐,你幫我夾塊乳炊羊。”
乳炊羊是今日的大菜,用一個蓮花海碗裝著,放在轉桌的正中央。
小羊羔肉燉得軟爛,奶香味十足,一看就是大廚手藝。
菜是好菜,可卻放在了轉桌中間,謝如琢臉皮薄,不好意思起身去夾。
她又很愛吃這道菜。
季山楹立即就換了湯匙和小碗,站起身要幫她盛菜。
裴十在兩人身邊,自然注意到了這一幕,他往後仰身,對一邊的跑堂娘子點頭。
很快,跑堂娘子就接替了季山楹的差事,並給每個人都盛了一碗乳炊羊。
謝如琢心滿意足,季山楹滿心歡喜。
兩個人繼續埋頭苦吃,就聽到對面的岐王世子忽然開口。
“謝小娘子。”
謝如琢從美食裡抬起頭,疑惑看向對面。
岐王世子身後眼熟的黃門上前,把手裡捧著的兩個盒子呈上來。
岐王世子笑道:“不知要送謝小娘子甚麼謝禮,便選瞭如今正流行的《長生傳》。”
黃門開啟盒子,裡面赫然就是百文齋和浩瀚書齋出品的限定版《長生傳》第一卷。
與此同時,裡面還有一把摺扇,顯然他把周邊贈品都買齊了。
季山楹也不由放下筷子,挑眉看向裴十。
裴十似乎也很驚訝,他輕輕搖頭,表示自己完全不知情。
他是講誠信之人,季山楹相信他不會告知岐王世子《長生傳》與她有關,所以這完全是機緣巧合。
季山楹繼續看向岐王世子,見他竟然還挺興奮:“我聽聞謝小娘子喜歡讀書,其他謝禮已經送過,今日不好空手前來,便特地買了《長生傳》送你。”
謝如琢有些驚訝,她好奇地問:“這書你很喜歡?”
岐王世子頷首:“非常喜歡,這本書結構精巧,劇情紮實,實在是不可多得的上等佳作。”
謝如琢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若是謝小娘子未曾讀過,我推薦你一定好好品讀,”岐王世子強烈推薦,“你一定會喜歡的。”
這是謝如琢第一次直面讀者的喜愛。
她瞬間情緒亢奮,整個人眼看著就開朗起來。
可以稱得上眉開眼笑。
“好。”
謝如琢笑著說:“我肯定會喜歡的,多謝世子贈書。”
這書她書房裡有十套呢,可讀者所贈,還是值得珍藏。
意義不同。
季山楹看看謝如琢,再去看岐王世子,心裡不由感嘆:“這人也不知是運氣好還是運氣不好。”
若說運氣不好,他前半輩子命途坎坷,生來就沒了娘,又攤上那麼個爹。
若說運氣好,隨手一次的送禮就送到人心坎上,除了季山楹,沒有任何人知曉謝如琢就是長生傳的作者。
他那幾句話比今天的一桌美食佳餚都珍貴。
岐王世子相當會做人,不光謝如琢有謝禮,季山楹同樣有之。
不過她的謝禮就不是書籍了,對於季山楹最有用的,是值錢物什。
考慮到季山楹尚且還是歸寧侯府的僕從,他沒有送太過貴重的東西,只送了一盒珍貴藥材。
很討巧,也很有心意。
好巧不巧,這也是季山楹急需的。
季山楹深深看了岐王世子一眼,起身道謝:“謝過世子殿下。”
岐王世子非常隨和,他笑道:“若非當日季小娘子提點,我後來很難迅速痊癒,救命之恩,這點謝禮不足掛齒。”
一頓飯,幾乎是賓主盡歡。
主要是做東的岐王世子八面玲瓏,姿態又放的很低,沒讓謝家人感覺到太大的壓力。
一家人上馬車的時候,岐王世子還親自相送。
他隔著車窗,對葉婉真誠道:“葉伯母,今日一面,頗為有緣,以後若是有甚麼難事,儘管派人來岐王府,不用同我客氣。”
這句話,比今日的任何一道菜都要珍貴。
葉婉都很動容了:“多謝世子殿下,殿下好好養身,多用膳食,早日把身體養好。”
這種母親般的關懷,讓岐王世子臉上笑容更深。
他彎了彎眼睛,目光看向馬車中的眾人,含笑目送他們離去。
等馬車消失在街角,他臉上的笑容便漸漸散去。
“可有線索?”
裴十懶散靠在門邊,淡淡問。
岐王世子沒有看他,眼睛裡只剩下一片幽冷。
“自然是有了,”他語氣冰冷嘲弄,“可有了又能如何?”
“他會護著她,不讓她受半分委屈。”
裴十看著他單薄的背影,忽然伸手拍了拍肩膀。
“你還有兄弟們。”
————
一晃神就到了四月二十。
這一日,許盼娘來了趟久安居。
季山楹見到母親可高興了,跑下樓拉著她去小廚房。
朱廚娘許久未曾見許盼娘,臉上浮現出喜悅:“師姐?你過來看福姐呀。”
她也跟著許盼孃的師父學了幾年廚藝,雖沒正式入門,倒是能同許盼娘叫一聲師姐。
許盼娘也笑,她握著朱廚娘的手,細細打量她面容:“也來看你啊?沒良心的,來了觀瀾苑就不回大廚房了,玲姐還說想你呢。”
見許盼娘現在這般開朗,朱廚娘心裡替她跟福姐高興,便應著:“得了空我就回去看你們。”
說著,她道:“你們說,我先去忙。”
許盼娘這才把季山楹拉到一邊,先往她手裡塞了個油紙包。
“這幾日新學的玉灌肺,你嚐嚐,若是好吃阿孃還給你做。”
說著,許盼娘跟變戲法似的,又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包袱。
得虧她今日穿的是大袖衫,若是窄袖衣,那袖子就沒法看了。
“前日裡你歸家,我瞧著你又長個了,就給你做了兩條小褲,兩條褌褲並兩件抹胸,你先換著穿。”
府中僕從的外衣都是侯府按季度發的,一個季度兩身,儘夠穿了。
普通僕從們都是一個樣式,比如季山楹這種大紅人,可以自己加褙子或者換條裙子,樣式會稍微多一些,瞧著也好看。
主要是彰顯身份,跟普通僕從區別開來。
不過裡衣就得自己採買或縫製了。
宋代是沒有內褲或者短褲這種東西的,季山楹特地裁了樣子給許盼娘,讓阿孃給她做了好幾條短褲穿在裡面。
現在許盼娘給她做裡衣,都會多做兩條小褲,讓她換著穿。
季山楹笑眯眯挽住許盼孃的手:“阿孃,你閒了就歇著,莫要累壞自己,如今也不差這些。”
許盼娘笑了,她揉了揉女兒的頭:“阿孃不累。”
“如今家裡灶臺上的活計有滿姐,洗衣灑掃的活計有你阿兄,阿孃就做些縫縫補補的差事,比以前輕鬆許多。”
“再說了,”許盼娘點了點小包袱,“這些還是自己做得軟和,穿著也舒適。”
季山楹很驚訝:“阿兄都能在家裡幹活了?”
以前那爸寶男可是啥都不幹,只會哼哼著要吃的,還不如年豬有用。
畢竟他的肉又不能吃,純浪費糧食。
不過最近經過季山楹的調教和關撲坊的恐嚇,再加上馬廄的歷練和萬管事的教導,他確實有所長進。
季山楹偶爾在府裡見了他,他甚至還能關心妹妹幾句,手裡有了閒錢也都交給季山楹,自己從不拿著。
倒也不算笨,知道自己若是得了錢恐會被阿爹要去,還不如手裡一文不剩。
許盼娘點點頭,說起兒子語氣也是淡淡的。
“萬管事是個好人,便是沒收他當徒弟,也悉心教導。”
季山楹說:“等端午的時候,我們買些節禮再去道謝。”
她都懶得費心教季榮祥,萬管事能有這個耐心,真是他們家燒高香了。
季山楹想:穿越過來,也不全是不幸。
至少,她遇到了明白事理的上司,齊心協力的合夥人,還有成熟穩重的合作伙伴。
簡直不要太幸運。
多看看自己遇到的幸運,日子就有盼頭,高興過好每一天。
“是這個道理。”
許盼娘說著,又拿了一張紙條塞進她手裡,壓低聲音:“這是那裴小郎君讓人送來的,找你有事。”
季山楹私底下做生意,許盼娘自然知曉,不過上次裴十直接來侯府尋人,季山楹也覺得有點不妥。
她便同裴十商議,若是有要事,讓他傍晚派人來家裡送信,交給許盼娘或者季滿姐都行。
許盼娘對此可當一回事,傳遞紙條就跟地下團伙接頭似的,那架勢擺得可足。
季山楹看母親這般,忍不住笑了。
“阿孃,不用緊張,不是甚麼大事。”
她開啟看了一眼,就道:“你跟朱阿孃聊幾句,我先去忙了。”
回到久安居,她立即就跑進書房,故意繞到認真書寫的謝如琢身後,在她肩膀上輕拍一下。
“哎呀!”
謝如琢手上一抖,非常有經驗地迅速挪開手,差一點就把墨跡滴落在紙張上。
“福姐!”
謝如琢難得生氣:“弄髒了我還要重新抄!”
季山楹嬉皮笑臉,她趴在謝如琢肩膀上,探頭看了一眼紙箋,才說:“好訊息。”
三個字,讓女人為我展露笑顏。
謝如琢眼睛一亮,立即就把墨點丟在一邊,扭頭看她:“甚麼?”
季山楹回憶紙條的內容,吊胃口:“你不是生氣了?”
謝如琢抿了抿嘴,她忽然伸手捏了一下季山楹的鵝蛋臉。
“你就喜歡捉弄我。”
謝如琢沒好氣地說:“以前你對我可溫柔了。”
那時候為了哄她,季山楹可是下足了工夫。
或許是聽多了季山楹講的故事,謝如琢也能模仿幾句。
“女人,得到了你就不珍惜。”
小姑娘一臉嚴肅,沒學到委屈白蓮花味,反而有種正氣凜然之感。
季山楹愣了一下,笑得抱著肚子直不起腰。
“哈哈哈。”
謝如琢抿了一下唇,也跟著她笑起來。
“你快說。”
“嗯,說。”
季山楹看了一眼房門,才壓低聲音道:“百文齋的聞老闆代表三家一起找到餘七郎,說明日想跟我談第二卷。”
謝如琢眨了一下眼睛,她頓時高興起來。
“是不是該印第二捲了?”
季山楹搖了搖頭:“是也不是。”
她說:“我猜測,第一卷也要加印,這個比較重要。”
謝如琢擺著手指頭算,心潮澎湃:“山楹,你說我們能不能賣過兩千本?”
季山楹在窗邊的椅子上落座,自顧自倒了碗茶。
“我以為是可以的,若是第一卷能一直有這個銷量,賣到下個月中旬還能再多賣幾百本。”
“就看口碑了。”
任何時代,一部作品是否能大賣,最核心的標準是文章質量。
尤其在這個沒有營銷加成的古代,一本書能經久不衰,靠的也是質量。
謝如琢聽到這裡,簡直幹勁十足:“沒問題!”
“我好好寫,一定讓咱們的《長生傳》細水長流賣下去。”
季山楹笑了一下,肯定道:“你已經寫的很好了,岐王世子都是你的讀者。”
說起這個,謝如琢誇獎:“他很有品味。”
兩個人對視一眼,笑作一團。
“還有個好訊息。”
季山楹清了清喉嚨,她一字一頓道:“有戲班登門,想要買下長生傳的故事做雜劇表演。”
謝如琢哇了一聲:“真的啊。”
就跟現代作者想要作品搬上熒幕,成為電視一般,這個時代的作品若是能改成雜劇,也就意味著作品已經初步得到了市場認可。
北宋時期,還沒有崑曲和京劇,雜劇名叫雜劇,其實涵蓋了歌舞、滑稽戲、雜技和優諫等等。
說是戲班子,只是季山楹的習慣叫法,在北宋汴京,做表演營生的多叫勾欄。
在北宋時候,這還是個正常用詞,沒有多餘的意味。
汴京的大多數瓦舍都是不收門票的,但若是去看單一勾欄,就要收費了。
之前餘七郎茶坊的說書,就是採用勾欄常用的座兒錢。
一場戲或者一段表演,按照統一定價來。
瓦舍中比較厲害的勾欄,有時候能容納幾百人,場面相當壯觀,若是請到名角,那真是場場爆滿,熱鬧非凡。
這個時代還沒有成熟的戲劇表演,一個勾欄組成人員相當複雜,也沒有那麼多規章制度,往往找到一個比較時興的劇情,就去買下來做劇本,從而進行表演。
甚至每家的表演重點都不同,其實很有觀賞性,可以稱得上花樣百出。
找上門的就是這種人手充足的勾欄。
因為各個勾欄的規模不同,能力也各不相同,季山楹還是提醒謝如琢:“大概不會太貴,幾十兩就把故事買斷了。”
“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能去看長生傳的表演了!”
季山楹問:“你同意賣?”
謝如琢笑了:“當然要賣!咱們寫書,難道只是為了高興?自然要賺錢的。”
她可沒有那些金枝玉葉的臭毛病,跟季山楹待得久了,思想進步得很呢。
甚至還說季山楹:“這種事,以後你不用問我,全權做主便是。”
謝如琢笑得可愛:“我只等著分錢。”
季山楹看著變了個人似的謝如琢,一時間竟然有點沉默。
她是不是用力過猛,把好好一個大家閨秀教成貪財娘子了?
不管了。
這樣的謝如琢才有活力。
跟謝如琢商議好,第二日季山楹就去了餘七郎茶坊。
這一次三家老闆都來了,他們看著季山楹的目光,彷彿在看金元寶。
還是正在發光的那種。
季山楹依舊還是那副穩重模樣,她問:“三位老闆,我聽說第一卷賣得很好。”
三個人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那是賣得相當好。”
聞老闆率先開口:“這才開售幾日,就已經賣出去將近四百本,估摸著到月底,能賣完全部六百本。”
聞老闆特別感慨:“好久沒有生意這麼火爆了。”
一部作品火爆,可以帶動店鋪其他生意。
花大價錢簽下《長生傳》,他們是穩賺不賠。
尤其有季山楹這種全能中人,就連宣傳和推廣都不用他們操心,躺著都能跟著數錢。
正因為清晰看到季山楹的價值,他們才格外怕她把之後幾冊賣給旁人。
三家湊到一起一核算,最後商議出了個新的分成,這才有上門一說。
聞老闆上前一步,非常誠懇:“我們都想在六百本的基礎上,額外增加兩百本,長久銷售。”
“另外,從這兩百本開始,包括後面的卷本,我們三家一致同意,把分成改為三成半,季老闆,你意下如何?”
最終,聞老闆還是選擇了季老闆這個稱呼。
她覺得季山楹值得。
聽到這個新條款,季山楹的小心臟怦怦跳。
血流直衝大腦,腦海裡只盤旋三個字。
漲錢了!
看看,這就是質量過硬的實力,這就是努力賣貨的報答!
季山楹深吸口氣,在三人熱切的注視下,終於點頭:“可以。”
說著,她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第二卷手抄本。
“既然如此,我們這就簽訂第二卷的契書吧,”季山楹笑容燦爛,“這一次,籤多少本?”
作者有話說:①宋代劉子翬《汴京紀事二十首其一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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