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 53 章 【三合一】你放過我,我……
第二日, 季山楹去送還合同,順便拿回了二百五十兩稿酬。
幾家都挺敞亮,沒按可丁可卯給, 都是給了整數。
聞老闆還同季山楹說,已經開始安排刻板了,按照目前的印製時間,他們大概會在四月中旬推出售賣。
三家一起上, 前期三百本都能備齊。
季山楹很滿意他們認真合作的態度,也順水推舟道:“既然如此, 我便同餘老闆商議一番, 過兩日就在茶坊加個招幌, 宣告第一卷出版。”
宋代已經開始有小廣告了。
比如正店前的綵樓歡門, 比如門口掛著的招幌,都是廣告的一種方式。
但在其他店家給自己拉生意, 倒是聞所未聞。
聞老闆聽到這裡, 不由感慨:“小友你真是厲害,你想的這些, 以前咱們從來沒想過。”
季山楹笑了一下,唇邊梨渦若隱若現。
“互利共贏,共同致富嘛!這也是為了讓更多人看到《長生傳》。”
她道:“聞老闆, 我提醒一下, 若是六百本都賣完, 你們可以加開預定, 給個五十一百文定金拿到憑條,到時過來對貨付尾款便可。”
聞老闆眼睛一亮,說:“好主意。”
她笑了一下:“希望生意火爆。”
“這是自然,”季山楹笑眯眯, “賣的越多,我的工錢就越多,當然是火爆最好。”
收到了這一筆稿費,季山楹心裡喜滋滋,她準備去買些醬鴨熟食,回去跟阿孃和滿姐歡慶一下。
她正要走,抬頭就看到裴十大步流星進了茶坊。
他今日還是那一身武將袍服,因為天氣已經有些炎熱,這一路走來惹得他面容泛紅,看起來氣血充足。
他大抵沒想到季山楹在此處,不由頓住腳步:“季老闆?”
季山楹笑著頷首,道:“裴郎君安好。”
裴十身體一轉,對季山楹道:“咱們雅室說話。”
最近餘七郎茶坊生意太好,一樓坐滿了客人,不便說話。
季山楹有些驚訝,不過還是跟他進了雅室,安靜看向裴十。
少年郎垂眸鬆了鬆收緊的袖口,面容上的紅雲慢慢退散,不過轉瞬工夫,就還是冷白皮美人。
“世子近來身體好轉,他託我給兩位帶話,過幾日想請兩位至樊樓宴飲。”
救岐王世子的事情還是去歲,轉眼三個多月過去,眼看盛夏將至。
先前岐王世子親自讓人送了謝禮過來,到了此刻,竟還要宴請。
季山楹思忖片刻,道:“我們家小娘子自來仁善,無論遇難之人是誰,她都不會棄之不理,世子殿下先前已經命人送了謝禮,勿要這般客氣。”
她這是替謝如琢回絕。
謝如琢救岐王世子這事無外人知曉,只葉婉和謝元禮知道一二,岐王世子命人送來謝禮,也是暗中行事,並未宣揚。
季山楹以為事情到此結束,未曾想岐王世子竟這般認真。
想到岐王府中的那些故事,季山楹以為她們跟岐王世子還是少牽扯為妙。
裴十似也明白這一點,但他還是無奈道:“我也這般同世子明言,不過……”
裴十斟酌了一個詞:“不過世子頗為執拗,他定要當面道謝,才能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
“畢竟是救命之恩,倒也情有可原。”裴十替岐王世子說話。
這岐王世子,怎麼有點病嬌反派的感覺?
季山楹心裡腹誹,面上卻有些為難,她道:“既然如此,倒也不好拂了世子好意,我回去同小娘子商量一番,若有結果便告知餘老闆,請他轉達。”
裴十頷首:“多謝季老闆費心周旋。”
他最近差事顯然很繁忙,便是來茶坊也是來去匆匆,兩人簡單說了幾句,季山楹就打了傘直接離去。
對於岐王世子要宴請的事情,謝如琢本能拒絕。
不過若是想徹底了結此事,季山楹以為還是見一面為好,把事情說開,也好世子一直惦念。
“囡囡,有些人欠了人情就坐立難安,那位小世子顯然是這般性格。”
“他之前身體抱恙,不便在外行走,如今春暖花開身體有了起色,就立即要來報恩,倒也可以見上一見。”
謝如琢抿了抿嘴唇,難得有些不愉快。
“這人怎麼這樣?”謝如琢唸叨,“報恩都是強制的。”
人家是王爺世子,未來的一品王爵,即便心裡不愉,也總得給個面子。
季山楹不由笑了一聲:“這倒是。”
“不過小娘子,你想一想,樊樓那是甚麼地方?世子請客一定不差,到時候咱們只管大飽口福,也算是體會一下樊樓的精彩。”
這麼一說,竟然不覺得如何抗拒了。
謝如琢如今被季山楹帶著,也開始喜歡上各種各樣的美食,人越發開朗健康。
這件小事就瞬間想開,過了兩日,一家子又去慈心園給侯夫人請安。
如今侯夫人命他們每月旬日到慈心園請安,不過是一起坐下說說話,問一問近況,謝如琢已經很習慣在府中走動,再也不是過去那般縮在屋裡一動不動了。
這幾個月謝如琢改變太大,甚至開始處置繡房的差事,再也沒人說她是不討喜的殘廢,反而許多人誇她端方優雅,秀外慧中。
為此,一貫被人誇獎的謝如芳無甚反應,她照常跟謝如琢玩鬧說話,一切如常。
謝如茵也還是那般古板性子,多數時候都是關照謝如琢要懂事守禮,謹記自己侯府小娘子的身份。
只有謝如雪,原有謝如琢給她墊底,她就不是府中最差的小娘子,如今情況逆轉,她心裡自然不痛快。
謝如琢殘疾時,她即便病弱,也會惹得旁人憐惜,畢竟只要不是殘廢,身體差一些也無礙。
可如今謝如琢眼看恢復如常,她的病弱就突兀顯現出來,就連侯夫人也說了廖姝幾次,讓她好好醫治謝如雪,總病歪歪的不像話。
人最怕有比較。
便是尋常人也很難維持平常心,更何況是心思細膩的謝如雪了。
這幾個月,她總是酸話連連,骨子裡的尖刻藏都藏不住。
在聽墨閣上課時尤其明顯,無論謝如琢作甚她都要點評一番,非要說幾句才罷休。
不過謝如琢懶得搭理她,謝如茵也會管束,倒是沒鬧出大差錯。
今日謝如琢跟著母親阿兄剛到慈心園,就聽到她在對面感嘆。
“還是四妹妹惹人憐愛,如今在這侯府裡也是人人疼著寵著,咱們來了這麼久,一碗熱茶都無,盼著四妹妹來了才有熱茶吃。”
徐嬤嬤正在領著僕從上茶,聞言便睨了她一眼,笑著對謝如琢道:“四小娘子,看看這雀舌可合胃口?不合胃口咱們就換,包你滿意。”
謝如雪眸子一閃,臉上委屈神色更顯。
季山楹抬眸看向對面,就見謝如雪面色蒼白,正用帕子掩著口唇,顯然最近又在病中。
她垂眸看向謝如琢,對她眨了一下眼睛,謝如琢便對徐嬤嬤笑了一下。
“有勞你了,祖母這裡的茶自然都是最好的。”
說罷,她撫平裙襬的褶皺,掀起眼皮,面容平靜而淡然。
“我來時特地請的徐嬤嬤上茶,三姐姐若是渴了,為何不叫茶?”
她這麼一說,謝如芳就忍不住笑了一聲,對徐嬤嬤說:“哎呦,我也忘了叫茶,徐嬤嬤有勞你了。”
她說著,對對面咧嘴一笑:“三妹妹,多虧你提醒。”
他們其實都是前後腳到的,左不過眨眼功夫,便是要上茶也要準備,謝如雪這是故意找茬。
謝如芳從來不慣著她。
謝如雪氣得面色緋紅:“二姐姐,你怎麼這般偏心!”
方才事忙,才匆匆趕來的謝如茵便道:“三妹妹,怎可這般沒規矩?”
她一訓斥,廖姝就要維護:“你妹妹自來體弱,受不得涼,近來又病了,怎麼還要訓她。”
說著,廖姝看向對面,沒事人一般笑著說:“小孩子鬧彆扭,還請三弟妹莫要見怪。”
孩子們口角,長輩一般是不開口的。
方才謝如雪陰陽怪氣時,葉婉一直淡定吃茶,一言不發。
廖姝這般插手孩子們之間的事,還要當好人和稀泥,實在不太明智。
最後到的是李三金,她聽到這話,不由嗤笑:“長嫂,你可真是疼寵孩子,便是我這麼護犢子的人,都不會這般慣著孩子們。”
廖姝面色不變,還是和氣笑容,她領著謝如茵落座,才看向對面的葉婉。
“眼看盛夏在即,各房窗紗都要更換,三弟妹大抵不熟府中規矩,可同二弟妹問一問,今年多了聽墨閣西廂和觀瀾苑,得多計算青紗數量,等都算好了,再同公中支領銀子。”
這位麵糰似的大娘子,事情上倒是可圈可點,不太出色,也不太拉胯。
總結起來,就是平平無奇四字。
她給面子,葉婉也給臺階。
她笑著說:“多謝大嫂提點,二嫂,稍後還要叨擾。”
在慈心園地盤上,李三金便是心裡再有氣,也能裝出賢良淑德。
“這是自然,三弟妹儘管來問我。”
“家和萬事興,”侯夫人低沉的嗓音由遠及近,“你們要記住,大家齊心協力,侯府才能蒸蒸日上。”
眾人忙起身,一起見禮:“母親、祖母晨安。”
侯夫人擺擺手,她一甩衣袖,施施然落座。
待眾人坐穩,侯夫人的目光便落在滿面含笑的廖姝身上。
“大新婦,你房中的顏小娘這幾日就要生產,穩婆和大夫可都請好?”
廖姝臉上笑容不變,提起此事,似乎格外高興。
她忙道:“母親放心,都已安排妥當,另外產房和奶孃都已備齊。”
侯夫人滿意點頭:“很好,你有心了。”
廖姝忽然被誇獎,她顯得有些羞澀:“都是兒媳應當做的。”
侯夫人垂眸看向她,臉上慢慢浮現起淺淡笑容。
“下月初二,是你們父親五十九歲的生辰,按你們父親的意思,今年便不大辦,只自家一起歡慶一番。”
廖姝眼睛一亮,她忽然抬頭,滿臉期待。
然而……
侯夫人語氣淡淡:“這般要緊差事,往年都是大新婦操持,不過今歲有顏小娘生產,恐怕你忙不過來……”
“便叫三新婦協助你,一起操辦侯爺生辰宴吧。”
廖姝臉上血色盡失。
————
季山楹知曉廖姝為何會如此。
她執掌中饋之後,家中大事小情皆由她操持,且不提這些年積累了多少人脈威望,便是過手的銀錢都數不清了。
操持宴會有多少門道,從中又能撈到多少好處,她比誰都清楚。
自然,侯夫人也很清楚。
畢竟在中饋之事轉給廖姝之前,這歸寧侯府在她手中二十年,她不可能不知道這些事。
之前那些小打小鬧,侯夫人都沒過心,主要是因謝明謙和葉婉不在府中,她過心也無甚用處。
今時不同往日。
即便謝明謙不在了,還有葉婉和謝元禮,侯夫人先是給了葉婉繡房,如今又看上了操持宴會的差事。
這意味著,從今往後,此事非廖姝一人獨權。
有葉婉插手,廖姝行事就無法順遂,更不可能中飽私囊,巧立名目。
原來繡房是從李三金手裡挖走的,當時廖姝還背後笑話李三金,如今鍘刀落在自己頭上,她才感覺到胸悶。
便是一團和氣的大娘子,心中也頗有落差,維持不住乖巧兒媳的面容了。
“母親,”廖姝聲音都有些艱澀,“兒媳房中已有多位小娘生產,又有周小娘幫襯,並不妨事。”
她的笑容都很僵硬。
“三弟媳要操心許多兒女,還要操持繡房之事,才是忙不過來,還是……”
侯夫人手裡盤著佛珠,眼皮耷拉著,一語不發。
廖姝的聲音慢慢小了,她左顧右盼,臉上難掩尷尬。
葉婉抬眸看向但笑不語的侯夫人,心中早有明悟,她施施然起身,對侯夫人行禮:“是,母親,兒媳一定好好協助長嫂,不叫父親和母親憂心。”
廖姝的話無人搭理,面色越發難看。
侯夫人掀起眼皮,看向葉婉,目光很是慈愛:“你長嫂執掌中饋多年,行事有度,辦事周全,有甚麼不懂的,你多與她學習,好好把府裡的攤子撿起來最要緊。”
李三金坐在下面,悄悄撇了撇嘴。
反正沒她事,還不如看熱鬧。
李三金拱火:“母親還是偏心,總是誇獎長嫂,兒媳都要吃味了。”
侯夫人笑了一下,睨了她一眼:“你這皮猴,我誇你還少?”
廖姝一直沉著臉,一言不發,場面有些尷尬。
葉婉倒是面色如常,她答應下來,才看向廖姝:“長嫂,有勞了。”
廖姝勉強笑了笑,自己給自己找臺階:“都是自家差事,如何勞累?”
“既如此,明日你便來攬月軒,咱們一起擬出個章程,好把父親的壽宴置辦穩妥。”
安排完這些瑣事,侯夫人就又看向幾個孫兒。
她一個個問過,知曉孩子們都健康成長,便很寬慰:“你們好好的,侯府未來就有希望。”
說到這裡,侯夫人語氣一轉,道:“說起來,我前幾日聽人議論,說是最近京中可能會有事端。”
季山楹總覺得侯夫人很神奇。
她平日裡多是在佛堂誦經,一讀就是一整日,可對京中的大事小情,侯府的彎彎繞繞,知道得卻比誰都清楚。
不得不說,若她穿越的是一本書,侯夫人才最像是主角。
其他人都差得遠。
侯夫人這一開口,就把廖姝沒完沒了的幽怨打斷了,眾人皆往侯夫人面上看去。
侯夫人手中盤著佛珠,聲音沉穩而柔和。
“官家繼位一載,如今也十三了。”
這是在自家,堂中都無外人,這些話倒是能說的。
廖姝一臉迷茫,李三金則蹙了蹙眉,兩人皆不知為何忽然提起官家年齡。
唯有同丈夫多年在任上,對朝廷局勢瞭解清晰的葉婉心中一動:“母親的意思是……也到了立聖人的年紀了。”
侯夫人滿意點頭:“正是如此。”
此時廖姝才驚訝出聲:“這麼早?”
李三金也反應過來:“當真?”
確實有些早了。
經過百年戰亂,人口凋敝,到了北宋早年,社會開始呈現早婚現象。
女子的成婚年齡早於及笄,窮苦人家甚至十三四歲就有女兒出嫁。
不過到了此刻,社會穩定,百姓安居樂業,早婚現象有所緩解,普通百姓之中,十三四歲開始議婚,遴選夫家,待過了十五才會商議結婚事宜。
尤其如今繡娘、廚娘等多是油水豐厚的差事,尋常人家的女兒若是有這般本事,那婚事可是千挑萬選,輕易不會早早成婚。
權貴人家多嬌養女兒,因此諸如歸寧侯府這般,最年長的謝如茵都已經十六,還未開始談婚論嫁。
一是富貴人家不急著出嫁女兒,都想多留幾年,歸寧侯府也不會跳出來非要早嫁女兒,二則是侯府如今繼承人未定,若是草率議親,恐怕談不到好人家。
侯爺的孫女跟侯爺的女兒,身份到底差了一層。
說到底,還是謝明正沒本事,做了這麼多年的官,還只是個七品官,說出去都嫌丟人,還不如空架子侯爵好看。
女子的婚嫁自來看父兄是否得力,歸寧侯府這父兄皆無用的空架子,對於謝如茵來說定無法覓得良配。
侯夫人倒是心疼孫女,沒有草率給其談婚論嫁,原是想等去歲謝明謙歸京述職,能換硃色服,也好提一提侯府的威望。
誰知竟是那樣結局。
如今只能等謝元禮了。
到後年謝元禮除服,下場科舉,謝如茵十八歲上,雖有些勉強,卻到底不算太晚。
權貴人家還有把女兒留到二十的,歸寧侯府滿堂富貴,便是被人嚼舌根也不在乎。
對家中的孫兒,侯夫人一視同仁,都是用心在教導。
女子如此,男子的成婚年齡會年長一些,不過也多要十五歲上,才會開始議論婚事。
可當今這位小官家,才十三歲啊。
這個年紀就要議論婚事,準備迎娶聖人,會不會太早了點?
宋代管皇帝叫官家,管皇后叫聖人,這兩口子聽起來都很平易近人,好像一點都不高高在上。
季山楹雖然對宋代還算了解,可她也不記得這位官家幾歲成婚,只記得他跟太后那一段抱養的故事。
侯夫人淡淡道:“官家不急,可太后卻不得不急,滿朝文武也不得不急。”
先帝當了幾十年皇帝,後宮那麼多妃嬪,也不過只誕育六子兩女,最可怕的是,活到成年的只有一子一女。
那唯一存活的兒子,便是當今這位官家。
說到底,皇家的婚事也不能隨心所欲。
“你們都沒見過早年事,大抵是不知曉的,若是要遴選後妃,年齡上下在兩歲之內,京中各官宦家中的小娘子都在後選之列。”
這話一出,在場三位娘子都變了臉色。
也就是說,除了謝如茵過了年紀,謝如棋年紀太小,其他三位閨秀都有可能入選後妃。
難怪,今日歸寧侯夫人會突然提起此事。
聽到這裡的季山楹也不由心中一緊,她面色微變,心中不由擔心起謝如琢來。
謝如琢這般性子,可怎麼入宮?
她好不容易把謝如琢養回來,可不想她再回到過去那般模樣。
侯夫人見在場眾人都知曉事情要緊,這才緩和了語氣:“即便要採選入宮,也要在明年,不會那麼快。”
“況且……”
“況且三丫頭常年身體弱,四丫頭……”侯夫人頓了頓,目光落在謝如芳身上,“二丫頭,咱們府上只你最適合。”
謝如芳神情淡然,並不為此事悲喜,她站起身,規矩行禮:“孫女全憑祖父祖母教誨。”
太好了。
這落落大方的模樣,讓侯夫人非常滿意。
她點點頭,對李三金說:“二丫頭真是出色,無怪乎人人都要誇獎。”
“我知你有分寸,也有計較,我便不多說,你遇事便直接來尋我,有祖母為你撐腰。”
謝如芳這才笑了:“祖母真好。”
謝如琢近來行走如常,旁人已經忘記她腳上的殘疾,最初的篩選她就過不了。
季山楹不由鬆了口氣,謝如琢自己也放鬆了僵硬的脊背。
兩個人都高興得很。
平生第一次,謝如琢感謝自己生來跛腳。
說到這裡,侯夫人淺淺一笑:“此事大抵與我們無甚關係,歸寧侯府為外人看鐘鳴鼎食,實際如何咱們自己心中清楚,二丫頭,你也莫要緊張,平日裡更謹慎一些便是。”
“但眼看夏日臨近,京中各種宴會增多,你們經常要去各家走動,我今日會說此事,就是要你們務必謹言慎行,不要多惹是非。”
誰知道哪位小娘子最後就成了聖人?
北宋對於后妃身份又不過多限制,當今這位衛太后甚至還是二嫁娘子,不也成了皇后,母儀天下?
她如今更是臨朝聽政,主持國事,不說小官家,滿朝文武都要聽她一人。
如今的衛家可謂是如日中天,汴京之中無人能及。
侯夫人提點:“你們都聽明白了嗎?”
眾人起身,紛紛回稟:“是,母親放心,我等一定謹記母親教誨。”
侯夫人這才滿意,她揮手,道:“都去忙吧。”
之後幾日,葉婉每日都要去攬月軒操持歸寧侯的壽宴。
不管廖姝是否願意,此事有侯夫人開口,就沒她反對的份。
季山楹跟謝如琢老老實實待在久安居,每日都在商議《長生傳》的第二卷,如今已經有了眉目,謝如琢開始撰寫了。
不過這幾日,久安居也有大事。
那就是景南歌即將成婚,同兩年前定親的未婚夫結金玉良緣。
她雖是家生子,但父母勤勉,一早就在葉婉的嫁妝鋪子裡當差,如今已是管事,頗有體面。
她的未婚夫是鋪子裡的賬房,比她還小三歲,景南歌等到二十出嫁,一因為未婚夫年紀太小,二是她不放心謝如琢,不捨得出嫁離開。
如今未婚夫到了年紀,謝如琢又有季山楹陪伴,景南歌終於放心,婚事這才提上日程。
定下婚事之後,葉婉就給她一家放良,景南歌成婚之後暫時休息三月,待她婚後自己斟酌,是在鋪子裡當差還是回到謝如琢身邊做管事嬤嬤,看她自己意願。
她要忙婚事,謝如琢就給了她長假,因此如今久安居只四人伺候謝如琢。
這一日季山楹正在跟謝如琢一起看給景南歌準備的陪嫁,棗兒就匆匆進來:“季姐姐,三娘子傳口信,命你立即去攬月軒當差。”
————
季山楹頗有些驚訝。
自她來到久安居,就顯少再去正房伺候,同葉婉見面次數也少了許多。
葉婉只有遇到要事時才會尋她過去議論,平日裡不會無緣無故把她從女兒身邊調離。
葉婉是個行事很有分寸的人,很少會故意亂規矩。
所以,哪怕今日真的有要事,葉婉應該也不會派人來喚她,怎麼也應該是找路嬤嬤或其他女使,怎麼都不可能是她。
棗兒見季山楹穩坐不動,不由有些疑惑:“季姐姐?外面的姐姐還等著呢。”
季山楹見謝如琢也停下筆墨,抬眸看了過來,季山楹這才施施然起身,問:“來人是誰?”
棗兒想了想,說:“是攬月軒的小丫鬟,我記得叫……叫銅鎖,好像是……好像是大娘子身邊的三等丫鬟。”
棗兒在府裡伺候的日子尚淺,又少在外走動,多數人都不認識。
季山楹聽說是大娘子身邊的丫鬟,擔憂葉婉真有要事,因此同謝如琢叮囑幾句,整理衣衫後迅速下了樓。
銅鎖是家生子,瞧著已經十五六歲了,比季山楹大一些,看起來還算穩重。
季山楹可以肯定,自己以前從未見過她。
見了季山楹,銅鎖客氣一笑:“福姐,咱們這便走吧,不好叫大娘子和三娘子久等。”
季山楹笑眯眯應了一聲,乾脆得很。
她一邊走,一邊問:“咱們要去攬月軒何處?又因何要叫我過去?”
銅鎖面色不變,她回答:“大娘子和三娘子都在荷花池左近,喚你過去,應是商議宴席選單之事。”
說到這裡,銅鎖頓了頓,嘆了口氣:“我是悄悄聽了一耳朵,也不知道真切,你也隨意聽一聽。”
季山楹頷首,她抬眸看了一眼二樓欄杆,淺淺笑了。
“那咱們就走吧。”
路上季山楹跟銅鎖東拉西扯,說了許多閒話,這銅鎖確實是攬月軒的丫鬟,對攬月軒的幾名小主子都很熟悉。
她似乎沒甚麼心眼,季山楹問甚麼就答甚麼,都要把攬月軒那點子腌臢事抖落乾淨。
季山楹聽著,便聽出她格外討厭周小娘。
周小娘便是謝叢禮生母,今年不過二十七八的年紀,她原是攬月軒的丫鬟,被大郎君看中後成了小娘。
後來她生下謝叢禮,侯夫人格外開恩給她放良,這些年她仗著謝叢禮是大郎君唯一健康的子嗣,在攬月軒興風作浪,一點都不乖順。
最要緊的是她生得漂亮,人也得寵,大郎君賞賜了不少好東西,如今在攬月軒風光得很。
銅鎖說起來,幾乎咬牙切齒。
“咱們大娘子那麼好的人,偏生叫她壓了一頭,整日裡攛掇著大郎君倒騰大娘子的嫁妝,貪心得很。”
“大娘子要管教四小郎君都不成,一教她就要哭鬧,說大娘子欺辱他們母子,偏偏……每每鬧得攬月軒雞飛狗跳。”
季山楹:“……”
季山楹忽然捂著胃,哎呦了一聲。
“福姐,你怎麼了?”
季山楹滿臉痛苦,額頭都是冷汗:“銅鎖姐,我忽然胃痛,咱們可否略坐一會兒?”
前面正巧有個花壇,季山楹也不等銅鎖回答,踉蹌著往前挪動。
這個位置抬頭就能看到攬月軒的大門,也就十來步的距離,銅鎖也沒催促,她一臉擔憂看著季山楹。
“福姐,你可是夜裡著了涼?若是身體不適,還是要儘早看大夫。”
季山楹捂著胃,整個人蜷縮成蝦米,她結結巴巴:“不知,不知。”
說到這裡,季山楹嘆了口氣:“咱們做奴婢的,自來身不由己,每日忙得很哩,哪裡有閒工夫瞧大夫。”
銅鎖站在邊上,逆著光,季山楹看不清她表情。
只聽她幽幽道:“是啊。”
季山楹以前沒見過銅鎖,她應也不是大娘子身邊的得力人,每次去給侯夫人請安都不見她,十六七歲的年紀還是三等丫鬟,顯然不太得重用。
倒是適合做跑腿的差事。
季山楹在這墨跡半天,就是不肯站起來,銅鎖倒是沒顯得多焦急,她只是憂心地說:“福姐,要不我去稟報三娘子,說你今日不適,無法過去當差?”
“這可不成!”
季山楹彷彿受驚一般,立即道:“好姐姐,你等我略坐片刻,就好些了。”
她的目光遙遙看向攬月軒大門,眯了眯眼。
“銅鎖姐,你扶我一把。”
她虛弱伸出手,整個人都靠在了銅鎖身上。
銅鎖有些不忍心,也很是感嘆:“難怪你如今這樣紅火,主子們都誇你聰慧,真是……”
真是能吃苦啊。
季山楹苦笑:“唉,既是這般出身,自要好好當差,求得日後機緣。”
家生子中一多半都想放良,不是為自己,是為了後代子孫。
雖說他們這些小丫鬟小廝們大抵是最後一批家生子,可若是早早放良,以後前程肯定比現在要好得多。
這個不尷不尬的身份,把他們困在歸寧侯府,哪裡都去不了。
讀不了書,成不了事,一輩子伺候人。
但也有人是願意做家生子的。
靠著歸寧侯府得過且過,今朝有酒今朝醉。
季山楹能看出,這銅鎖跟她一樣,都不甘心。
聽見季山楹這麼說,銅鎖面上閃過一抹猶豫,但很快,她就說:“你比我有機緣,也得主子看中,怕是能心想事成。”
兩個人說著,季山楹身體好似好些了,銅鎖便彎腰扶她起身,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攬月軒。
歸寧侯府中,最大的院落是慈心園,那是當家人居住的正院。
除此之外,第二大的院落就是攬月軒,踏入攬月軒,抬頭就是三層的主樓。
春日時節,泡桐花開,滿園繽紛。
主樓之後有幾處小樓,掩藏在樹影之間,彼此透過廊橋相連,小橋流水,荷塘春色,頗有幾分江南的娉婷綺麗。
從前門這裡,是瞧不見主樓之後的荷花池的。
銅鎖見她滿臉好奇,不由笑了一下。
“這邊走。”
季山楹小聲感嘆:“這攬月軒可真漂亮。”
銅鎖道:“這是自然。”
她領著季山楹在迴廊之間穿梭,一路都沒遇到外人,整個攬月軒彷彿暫停了時間,裡外都安靜無聲。
只有兩個人一前一後的腳步聲。
季山楹看著銅鎖修長的後脖頸,她忽然問:“怎麼不見旁人?”
銅鎖微頓,她回過頭,笑著說:“大娘子喜靜,也不喜磋磨僕從,平日裡從不叫僕從門在外面等,只當差的時候傳喚。”
季山楹頷首,沒繼續開口,只跟著她往前行走。
繞過轉角,路過一棵高大的迎客松,再跨過月亮門,抬頭便是幽靜的荷花池。
此時節,荷葉田田,碧水藍天。
池邊有一閣樓,正門窗緊閉,瞧不見其中情景。
一叢叢冬青遮擋了視線,銅鎖帶的這一條路,恰好讓她無法一眼看清荷花池的全貌,只能窺探一角。
季山楹看向銅鎖背影:“銅鎖姐,二位娘子在何處?”
銅鎖轉過身,她滿臉疑惑,顯得有些焦急。
“方才大娘子和三娘子還在此處,怎麼這會兒便走了?”她說著,拍了拍季山楹的手臂,非常溫和,“福姐,你略等我一下,我去問一問。”
說著銅鎖轉身就走,腳步飛快。
季山楹還沒反應過來,她站在那發呆,過了片刻,她才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空無一人。
季山楹慢條斯理回過身,她垂眸看向荷花池裡的荷葉,微風吹拂,荷葉搖曳生姿。
忽然,她耳朵動了一下。
寒風裹挾著兇意,狠狠向她脖頸襲來。
季山楹眼眸中冷芒一閃,她肩膀一扭,整個人以非常輕巧的姿勢,向左偏離了兩步。
踏踏。
她腰身發力,腳下踢踏作響,動作流暢而有力,以常人無法想象的姿勢直接扭轉身體。
瞬間,與身後人面對面。
“啊!”
身後的人下意識驚撥出聲,一擊不中,對方顯然慌了。
季山楹不給她反應時間,她出手如刀,直接牽制住對方細弱的手筆,手腕一扭,對方手裡的木棍便啪嗒落在了地上。
“啊!”
方才是驚呼,這一次就是吃痛了。
季山楹臉上依舊還是平和的笑容,她迅速上前,貼近,手臂猶如鐵鉗,把對方的右手一扭,以一種彆扭的姿勢反壓後背。
緊接著,她再度上前,膝蓋一提,整個人壓了上來。
對方膝蓋一軟,整個人跪倒在地,瞬間被季山楹反剪雙手按壓在地。
到了此刻,季山楹才吸入第二口氣。
整個過程電光石火,眨眼功夫,這雷霆交鋒就已結束。
季山楹把銅鎖按壓在地,臉上的笑容甚至都沒變過:“銅鎖姐姐,你這是作甚?”
“我可沒得罪你啊。”
銅鎖壓根不知季山楹力氣這樣大。
她不過只是個十四歲的小女娘,看起來柔柔弱弱的,還一團稚氣。
誰能知道……
銅鎖手腕劇痛,後背被季山楹的膝蓋頂著,就連頭都抬不起來。
渾身上下都疼,更要命的是,她辦錯了差事。
會怎麼樣?
會不會……
這一刻,她肝膽俱裂,滿眼都是驚慌。
“福姐,福姐,你放開我,”銅鎖聲音哆嗦,“我跟你逗著玩的。”
季山楹掃了一眼地上滾落的木棍,冷笑道:“逗著玩?”
“若是我被這木棍擊中,輕則昏迷,重則一命嗚呼。”
季山楹眯了眯眼:“你跟我說是逗著玩?”
銅鎖不敢掙扎,她被按壓在地,呼吸急促,好似漏洞的風箱,呼哧作響。
“福姐,福姐!”
銅鎖的聲音越來越大。
“你放過我,我錯了,我錯了!”
季山楹微微蹙起眉頭:“你……”
銅鎖繼續叫嚷著,她眼中寫滿了不甘。
還有最後的掙扎。
“福姐,我絕對不會說出去的,你放過我,放過我。”
季山楹正要說話,耳朵一動,她忽然聽到冬青木另一邊,傳來掙扎打鬥的聲音。
還不等她直起身探看,緊接著,巨大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噗通。
有人落水了。
季山楹心跳加快,她就著這個彆扭的姿勢,努力回頭去看。
只見一道笨重的身影在水裡撲騰,陽光忽然穿過雲層,灑落在優雅靜謐的荷花池上。
把那絕望的面容照得一清二楚。
落水的是顏小娘!
季山楹瞳孔驟縮,緊接著,一道身影忽然出現在她眼前。
刺耳的尖叫聲響起:“來人啊,顏小娘落水了!”
作者有話說:早安,明天見~寶們沖沖營養液謝謝,我會按照營養液加更的~
ps,在測試文名,封面不變,追讀直接點選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