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三合一】春望山楹,石……
張二郎很沉得住氣。
他在餘七郎茶坊的二樓雅間落座, 看著外面忙忙碌碌身影,並未多問。
倒是餘七郎見他久等,親自送上來一壺熱茶。
“張四叔, 吃點茶。”
張二郎淺淺笑了一下:“七郎,你們在忙聽書的事?”
餘七郎傻笑著說:“是呢,改一改座位,好多賣些茶水錢。”
“挺好。”張二郎沒多問。
又過了一刻, 樓下才傳來小招子中氣十足的問好:“十哥!”
張二郎臉上的笑容不由加深。
他沒有起身,依舊淡定坐在雅室裡, 片刻後, 房門被敲響, 裴十推門而入。
“張四叔, ”裴十說著,往邊上讓了一步, “季老闆到了。”
季山楹聽他稱呼自己季老闆, 不由挑了一下眉。
她含笑踏入雅室,而張二郎也恰好起身, 兩人點頭致意,這一次很默契對坐茶桌兩邊。
裴十沒有關門,他後退兩步, 在欄杆邊略坐。
張二郎沒有含糊, 直接了當:“季老闆, 摺扇的生意, 你是否也要找人合作?”
他沒有拿之前釣車簽過的契約說事,只問季山楹的態度。
“這是自然。”
季山楹笑了,態度非常誠懇:“之前我便承諾,若是有了新的貨品, 定會優先選擇貴店合作,這不……”
她下意識看了一眼那抹青色身影,才說:“馬記和檀香閣前幾日都來,我都沒見,只讓等信。”
張二郎淡定倒茶,他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湯,說:“最近釣車生意太過火爆,我一直在木坊盯著,務必保證貨品質量,錯過了這個好訊息。”
言下之意,他才知道摺扇的事情。
這倒是,金明池那一遭,釣車生意更好了,雖然汴京已經開始有小作坊模仿,但張二郎喜悅釣車的名頭打出去,價效比又很高,最要緊的是張二郎家質量好,還給售後並贈送魚線,因此銷量一騎絕塵。
季山楹都感嘆,張二郎是個能踏實做生意的人。
這也是為何她優先選擇張二郎。
“我今日會趕來見張老闆,也是很欣賞貴店保質保量的作風,”季山楹端起茶盞,眸子清亮,“至於能不能談成,就要看貴店的誠意究竟有多少了。”
張二郎抬眸看向她,眼眸中難得閃過欣賞。
他在這汴京做生意超過二十年,十幾歲便在家裡做學徒,形形色色的人見多了。
不分男女,年紀這麼小就能獨當一面的,他只見過兩個。
真湊巧,還都在這餘七郎茶坊。
想到這裡,張二郎不由笑了。
季山楹被他笑的迷惑:“怎麼?”
張二郎輕咳一聲,他說:“我很高興,木坊能被季老闆欣賞。”
說著,張二郎取出一早就準備好的契書,直接遞給她。
“我猜測其他店家已經來過了,但瞭解過後,我對摺扇有很多想法,所以很想跟你合作。”
說實話,他只要仔細摸過那把摺扇,自己就能立即仿製。
但人不能短視,季山楹能拿出釣車和摺扇,她難道拿不出更多的東西嗎?
不能因小失大,這是他父親第一日就教導他的。
季山楹看到契約書上的數字,不由咋舌。
一百八十兩。
在季山楹的構想裡,最多能在一百五十至一百六十兩,主要是目前市面上的白紙竹扇非常便宜,最簡單的竹條一圍,裡面加一張熟宣,也不過十幾二十文。
只這種扇子不耐用,而且不太美觀,也不方便攜帶,所以百姓們只家裡用,或者直接自己編蒲扇。
沒必要花大價錢。
但若是加上木材成本和人工,二十文鐵定買不下來,最起碼也要三百文至一貫錢,這還是最普通的桃木或棗木摺扇。
相比釣車,摺扇的販售人群擴大,雖說依舊不包括最底層百姓,但也相當可觀。
季山楹預想的定價就是人群擴大後果。
沒想到張二郎比她想的更大方,也更有魄力。
張二郎沒說話,只讓季山楹自己看。
又一個條款進入季山楹的視線。
張二郎保證,每一把摺扇上,都雕刻喜悅字樣。
季山楹呼吸不由一窒。
張二郎真的很敏銳,也很誠懇。
她慢慢抬起頭,看向張二郎,張二郎依舊老神在在吃茶。
“如何?”
季山楹沒有用輕巧的態度,她收起笑容,顯得無比鄭重。
小姑娘雖然生得可愛美麗,可這般嚴肅的時候,卻能讓人輕易忽略她的年齡,從心裡把她當成公平競爭的對手,也是值得人尊重的同行。
“張老闆,您太誠懇了,”季山楹淡淡的問,“我想問,為何?”
張二郎不會不知市場如何,給出這麼有零有整的報價,是因為他經過反覆考量,最終計算的結果。
“誠懇就好。”張二郎慈愛地笑了笑。
他親自給季山楹倒茶,然後才說:“我估計,過兩年你們也要開店,到時所出的新品都會在你們自己的店鋪售賣。”
季山楹不說話,張二郎繼續道:“季老闆,你可知這汴京有多少人?”
季山楹一愣,她沒回答,就聽張二郎道:“我聽人說,汴京常駐二十萬戶。”
二十萬戶,差不多便是百萬人,在這個時代,這是整個中華大陸上,人口最多也最繁華的大都市。
季山楹當隨即便明白。
即便生意鼎盛,面對這麼大的人口,季山楹也不可能吃下整個汴京份額,所有人都不能。
與其被人仿製,不如通力合作,一起擴大販售數量,增加利潤。
季山楹難得有些疑惑:“張老闆……”
張二郎很果斷:“你跟裴十一樣,叫我張四叔吧。”
果然,張二郎是品牌,他實際上行四。
季山楹從善如流:“張四叔,我其實對自己沒有那麼多信心,都不知曉之後的木坊能否開成,怎麼您如此有信心?”
這一聲四叔喊出口,那就是長輩跟晚輩了,關係天然拉近。
張二郎笑笑,他把茶碗放到桌上,指了一下里面的茶湯。
只剩淺淺一碗。
“因為我在汴京四十載,對這裡已經非常熟悉。”
“我們每個人能做的,大抵就是這一碗生意,可那大壺中,還有數不盡的水,更何況……”張二郎說,“汴京年年都有遊人,來來去去,貨品能流通至全國。”
“我以為,你們的生意一定能成功,所以,我想提前跟你拉好關係,到時候分一杯羹。”
聽到這裡,季山楹竟然莫名很有信心。
“可那也得是兩年後了。”
張二郎這提前買股也太早了。
被這樣誇獎都沒驕傲,可見心性之堅定。
張二郎眼中欣賞更重。
他哈哈大笑一聲,引得欄杆邊賞景的裴十都回過頭來,彷彿不經意掃了一眼。
季山楹見他笑,自己也跟著笑起來,這一刻倒是顯得孩子氣十足。
張二郎說:“這摺扇,賣給普通百姓定價是不貴,利潤也比釣車要低,但若賣給天潢貴胄,甚至十數把就能賺回利潤。”
“我有信心可以把給你的契約金賺回,自然願意開這個價格,就這麼簡單。”
不愧是做大事的人。
季山楹也不由佩服起他來。
難怪張二郎木坊在幾十家木坊裡脫穎而出,成為汴京最有名的木行之一。
甚至在木匠行會里都舉足輕重,擁有話事的資格。
張二郎的這種篤定,源於多年的經驗,也因為自身實力雄厚,季山楹身後只有幾個好友,也無龐大資金可以揮霍,自然更為謹慎。
這是兩種極端,但季山楹並不為自己的謹小慎微羞恥。
她們要從頭來過,一步一個腳印,當然要謹慎,才能走到張二郎這個位置上。
人人都是這樣走來的。
季山楹深吸口氣,她不再猶豫,端起茶盞,認真說:“張四叔,多謝您賞識,這個合作今日便定下,就直接按擬定的契約來。”
人家大方,她也乾脆。
談判這麼簡單,一是因為季山楹的產品過硬,二是因為張二郎眼光獨到,三肯定是因為……
釣車一定回本了,甚至利潤超過了當年支付的契約金。
一筆生意做成功,自然會想著第二筆,第三筆,甚至願意提高自己的試錯成本。
張二郎也端起茶盞,跟她碰杯:“合作愉快。”
兩人也不廢話,直接簽好契約,這一次,季山楹的名字就好看多了。
兩個人各自按押,季山楹還是一枚紅手印。
她把圖紙取出,交給張二郎:“張四叔,這就是圖紙了,製作工藝其實比釣車要簡單,材質選擇也更多,到時候能販售的花樣就多了。”
在這一點上,她沒必要藏私。
“我跟木師傅一起討論過好久,扇面可以用熟宣、紙箋、絹布、錦緞甚至是繡面,扇骨可用竹、木、金、玉、象牙骨等。”
他們還有兩年開店,這些細節,張二郎家的大師傅過不了幾日就能參透,還不如提前賣個人情。
張二郎看著圖紙,眼前一亮。
“真是好啊。”
一個貨品,最重要的就是能做到千變萬化,那其中的定價空間就舒服了,很容易就讓客人為更好聽的名聲付錢。
如木晚桃所說,這圖紙實在簡單,張二郎很輕易就看懂了。
季山楹這邊稱好銀子,他就收起了圖紙。
季山楹看他特別小心,仔細收在袖中的暗袋裡,就說:“銀兩準確無誤。”
張二郎點頭,他感嘆道:“季老闆,你們真是用心了,也非常有靈氣。”
不用心,沒靈氣,也做不出釣車這種風靡汴京垂釣者的寶藏。
季山楹笑笑,她摸索著碗沿,眼中的光芒更盛。
“既然談好了我們兩個的生意,張四叔,”季山楹笑容燦爛,“那麼我就來做箇中人,牽一牽我們三家的生意,如何?”
————
裴十原是在外面等季山楹。
一是她是自己帶來的茶坊,年紀幼小,孤身一人,裴十必須保證她的安全,二是裴十想等他們談完,自己也想談一下後面的細節。
結果他不過只等了兩刻,雅室裡就談成了,季山楹走到門口,笑著看他:“裴郎君,煩請移步詳談。”
裴十有些驚訝,但他並未多問,兩三步來到雅室,很自然坐到了桌子的另一側。
三人恰好一人代表一方。
無論面對久經商場的張二郎,還是一身匪氣的裴十,季山楹的氣勢都完全不輸。
她脊背挺直,坐姿端正,慢條斯理從小挎包裡取出木晚桃新做好的摺扇,啪的一聲放在了桌上。
這是一把最普通的摺扇,用了顏色淺淡的桃木,表面打磨相當光滑。
扇骨一面刻了一隻青鶴,另一面則刻有長生傳的提拔,下面扇頭的部分刻有喜悅二字。
整個造型流暢古樸,是相當完整的貨品,並非拿來試看的樣品。
裴十把這把摺扇拿起,他骨節分明的手指一撚,摺扇刷地開啟。
跟金明池董三歲那把一模一樣的圖畫躍然紙上。
墨色青年,靜立仙鶴,不遠處青山環繞,上書長生傳三個大字。
張二郎今日一直四平八穩,今日也難得顯露出幾分驚訝。
“你……”
他不由問:“你認識長生傳的作者?”
裴十自然知道這裡面的關鍵,卻沒說話,只細細看這把漂亮的摺扇。
不得不說,木師傅的手藝相當精湛。
拿在手裡,輕輕一扇,微風便徐徐而來。
說實話,比團扇要涼爽許多,尤其摺扇可以收起,別於腰間或者納入袖中,都極為便宜。
這個構思,實在巧妙。
裴十的眸子幽幽,把欣賞隱藏在眼眸深處。
季山楹淺淺一笑,她道:“自然認識,否則我也不會請她加入摺扇這一細節,就是為了讓百姓更多知曉摺扇這種貨品。”
說白了,就是暗廣。
張二郎淺淺一品,把裡面的彎彎繞繞都想了個明白。
他不由拍了一下手掌,聲音可清脆了。
“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季山楹這兩次賣貨都有個顯著特點,她都是先製造口碑,引起廣泛的關注,營造出一種非賣不可的火熱現象。
之後再吸引合作伙伴登門,進而給出貨品,第一波售出就帶出最高的數量。
而第一批客人收到貨,日常用起來之後,會有更多人關注,引起更多的詢問和好奇。
不誇張的說,張二郎的喜悅釣車,第二批的銷售數量是第一批的三倍還多。
更不提那些達官顯貴的特殊預定了。
要不張二郎也不會錯過最早那一撥長生傳和摺扇。
他之前就對季山楹刮目相看,現在真是徹底欣賞了。
季山楹之所以敢這樣提前投入,盡力宣傳,就是因為對自己的貨品有信心,知曉一定會賣得好。
想起自家只會悶頭雕刻的兒子,張二郎嘆氣:“孩子都是別人家的好,瞧著你,我都覺得欣慰。”
季山楹不由笑了。
她也挺欣賞張二郎的,在商言商,只針對貨品和利益,從不對合作之人的年齡和性別多嘴多舌。
誇獎就真心誇,合作就用心嘆,這樣的合作伙伴確實難得。
“張四叔謬讚了,”季山楹睜眼說瞎話,“長生傳作者的第一卷,大約下月就能刊印,與此同時,後續內容的說書,也放在餘七郎茶坊進行,這個張四叔應該瞧見了。”
張二郎已經聽懂了。
他看了一眼裴十,見他點頭,便捋著鬍鬚笑:“我自然知曉,七郎還同我定了桌案和板凳呢。”
他說:“你的意思是,讓我們製作這種長生傳的摺扇,放在七郎這裡賣?”
真是太敏銳,也太痛快了。
季山楹剛剛一大筆錢入賬,心裡美滋滋,她語氣就很歡快。
“正是如此。”
張二郎摸索著下巴,他很坦誠:“季老闆也是做木坊營生,我便不隱瞞成本。”
“這一把摺扇,若是用最普通的桃木,打磨雕刻,成本大約在一百六十文左右,熟宣糊裱畫圖,成本約莫五十文。”
也就是說,一把長生傳周邊摺扇,成本控制在二百一十文。
這個資料,跟季山楹自己計算的差不多。
按照木晚桃雕刻速度,她一日可做十來把這種摺扇。
若是張二郎木坊按照流水線製作,把扇骨、雕刻、裁製、畫圖和組裝全部分開,速度會更快,成本也會更低。
當然這個張二郎是不會說的。
季山楹也不會點破,她認真點頭,道:“確實如此。”
說罷,她看向兩人,目光真誠:“張四叔,我想定做一百把長生傳摺扇,成品標準就按這個來,第一批就放在餘七郎茶坊販售。”
季山楹思索片刻,道:“第一批售價六百六十文,利潤為四百五十文,我們三家分賬,一家一百五十文,如何?”
周邊穀子這種東西,古人是不理解的。
但從古至今,好故事都能好賣貨。
就比如宋朝有名的那幾樣小吃,樣樣都有背景故事介紹。
真的那麼驚為天人嗎?也不盡然,最主要是故事動人心。
就跟現在的周邊一樣,不僅是滿足粉絲喜歡心裡,也是加深讀者對作品的感情,是一個相互滿足的過程。
但這個銷售方式,的確是古代人沒見過的,因此張二郎都露出驚訝神色。
裴十也很驚訝,不過他能繃得住表情,仔細一想,更是覺得這個點子相當厲害。
“季老闆,甘拜下風。”
季山楹有點不好意思,她含蓄笑笑,道:“若二位同意合作,第一批一百把,就由我來承擔成本,如何?”
可見魄力。
張二郎看向她,略一思索,便道:“倒是不用,不過二十貫,老朽還是出得起的。”
裴十卻道:“既然合作,就要共同分擔成本,不如就等茶坊開始售賣後,再來計算盈虧,扇子是定數,這個賬簿茶坊好做。”
一錘定音。
這個合作三人都很看好,契約書很快就寫成。
張二郎負責製作和成本,裴十負責記賬和銷售,季山楹提供靈感和長生傳授權,盈利之後三人共同分賬,彼此利潤一致。
這份契約寫得相當詳細,若是之後增加數量,改變定價,三家也要詳談,共同增加補充契約。
為這份契約是意外收穫,因此是現寫的,約莫兩刻之後才把三份都寫完。
一起簽字畫押,契約達成。
季山楹便取出三份圖紙,分別是需要雕刻的仙鶴、長生傳和喜悅三種圖案的線稿。
張二郎感嘆:“小友是有備而來。”
稱呼從季老闆變成了小友,關係顯然更親近了。
季山楹說:“我習慣有備無患。”
畢竟在古代,沒有手機和網路,所有資訊傳遞都要靠時間和人工,季山楹習慣提前準備,減少所有人的等待時間。
時間就是金錢!
裴十道:“張四叔,長生傳說書在四月初十開始,不知這摺扇能否做出?”
張二郎笑道:“好說,第一批一百把,我定提早做出,不會耽誤正經事。”
三人又仔細商議一番,事情徹底敲定。
裴十知曉他們還有事要談,下樓去忙,季山楹則看向張二郎:“張四叔,我的建議是,貴店的第一批摺扇要快。”
“至於如何售賣,張四叔應該比我熟悉,晚輩就不獻醜了。”
張二郎頷首,道:“我知曉如何做。”
又仔細商談幾句,張二郎就起身告辭。
合作伙伴都是痛快人,兩個契約到手,一百八十兩在懷,也不過只用了小半個時辰。
此時太陽才將將西斜,季山楹估摸著這會兒才過了申時。
倒是可以早些回去,不讓謝如琢擔心。
這一筆錢,她不打算告訴許盼娘和滿姐,知道得太多,她怕許盼娘擔驚受怕,還不如不說。
只她跟木晚桃兩人知曉便足夠。
她又坐了一會兒,品了品茶,獨自享受生意談成的幸福時光。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季山楹抬眸,就看到端著一碟子桃花酥的裴十。
少年眉目舒朗,桃花眼明亮奪目,他唇邊勾著淺淡笑意,好似畫卷。
“久等了。”
他把碟子放在季山楹面前,嫩粉色的桃花酥在碟子裡舒展綻放,造型精美別緻。
這是剛出爐的點心,還散著熱氣,季山楹瞪大眼睛:“哇。”
裴十被她的樣子逗笑,眼底都是光芒:“這是七郎的拿手點心,你嚐嚐,裡面是栗子餡料,不太甜。”
這點心真的很漂亮,粉粉嫩嫩的,花蕊還特地做了鵝黃色,很是精巧。
她不由感嘆:“捨不得吃。”
裴十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便把桌下仿製的茶盤取出,開始煮水炙茶。
“吃吧,請你的,”裴十說,“這碗雪芽茶團也是。”
季山楹穿越而來,因葉婉的個人喜好,在觀瀾苑基本上都是吃煮茶的。
市坊裡的普通百姓,為了方便便宜也多是煮茶,這是季山楹第一次看古人在面前點茶。
裴十一看就是熟手。
他生的好,那雙手更是漂亮,因為面板冷白,襯得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如玉般瑩白。
季山楹就看他捏著竹鑷,在茶爐上翻炙茶團,茶葉的幽香慢慢散出,沁人心脾。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絲毫不拖泥帶水。
季山楹看著,忍不住拿起一枚桃花酥,淺淺咬了一口。
咔嚓。
外皮居然是酥脆的!
此時她才想起,這種桃花酥是要放油鍋裡炸,才能呈現這種千層花開的形狀,剛出鍋的還有些熱乎,格外脆甜。
外皮酥脆,內裡卻綿軟,栗子餡料確實不甜不膩,卻滋味濃郁,應該是加了桃花汁和紅糖熬煮的,口感層次豐富。
季山楹這邊咔嚓咔嚓,裴十那邊咕嚕咕嚕。
一時間,兩人都沒說話。
季山楹吃完一整個桃花酥,就用帕子擦了擦手,安靜看裴十點茶。
這景色,真是美麗極了。
季山楹都忍不住在心裡感嘆,這要是放在現代高階會所,得是八八八八的頂級服務。
裴十似乎感受到她炙熱的目光,倏然抬起頭,眸色幽深卻明亮。
“怎麼?”
聲音也是華麗好聽的。
季山楹臉皮相當厚,她眨了一下眼睛,很真誠說:“你點茶很好看。”
這次,倒是換裴十愣住。
他手上微頓,旋即就慢慢垂下眼眸,繼續動作。
“季小娘子,謬讚了。”
過了一會兒,才驚訝發現。
裴十的耳根子紅了。
————
送季山楹回家的路上,裴十把過來詢問長生傳的書坊名錄一併給了她。
路程約莫兩刻,他也仔細講了兩刻,最終指出了三家書坊,建議她詳談。
並且,裴十還給了很中肯的意見。
“季老闆,我以為若是售賣長生傳,切勿用釣車那種方式。”
季山楹倒是疑惑:“為何?”
她畢竟是現代人,思維方式便是價高者得。
便是現代出版業,也是競價模式,若真想出版一本書,怎麼也要以誠意爭取。
裴十抬眸看向遠處被染成酡紅的夕照晚霞,聲音低沉而有力。
“釣車只是貨品,並無多餘的名氣價值,但書籍不同。”
裴十腳步微頓,他看向季山楹,頗為認真。
“自來文人清高,風骨卓絕,又如何會為三兩銅臭公開售賣?”
季山楹微微瞪大眼睛。
居然還要考量這一層,的確是她疏忽了。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的思維方式還是跟古人有所區別。
即便她看過那麼多小說電視劇,又自以為通讀歷史,可她到底不是古人。
在古代,每個人的出身其實就已經代表了他的未來,並深刻影響著處事風格。
身份不同,立場天然不同。
裴十見她驚訝,不由嘆了口氣。
“我猜測,同你一起寫書之人,並未正經讀書,亦或者並不想科舉出仕,因此他尚未有文人習氣,”裴十道,“也可能,他把事情全權交由你來處置,只悶頭寫書,對身外之物都不在乎。”
這厲害啊。
兩者其實都猜對了。
季山楹不由點頭:“確實如此。”
裴十道:“季老闆,你若想好好經營筆名,每一本都成為耳熟能詳的傳世作品,就要端住身份,讓書坊懇求你出版。”
即便沒有長生傳的摺扇合作,裴十也一早就準備告知季山楹。
畢竟,他真的很好奇,季山楹靠著自己的努力,最終會走到哪一步。
既然這件事他知曉,也參與其中,就沒道理讓其栽跟頭。
算是對她誠懇“小建議”的投桃報李。
裴十說完,安靜看著季山楹,等她回答。
季山楹當然不會駁了他的好意:“多謝裴郎君,您的提點真是醍醐灌頂,我知曉該如何做了。”
裴十見她並未不悅,甚至滿眼感激,不由也跟著笑了。
“與你有益便好。”
季山楹也不含糊,當即就讓裴十把其他書坊都拒絕,只留下那三家說明五日後詳談。
裴十答應下來,目送她進了侯府,才轉身離去。
季山楹先去放好剛得的銀子,到久安居的時候,正好趕上了晚食。
她把裴十請的桃花酥擺在桌上,笑道:“我也來添一道菜,小娘子定會喜歡。”
謝如琢見她滿臉笑容,就知曉生意談得十分順利,她端起茶盞,遙遙相祝:“恭喜。”
歡歡喜喜用過晚食,季山楹陪著謝如琢在小花園散步。
謝如琢扶著她的手臂,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聽季山楹摺扇生意做成,她比季山楹還高興,後來又聽那麼多人喜歡她們的長生傳,謝如琢更是兩眼放光。
季山楹笑著說:“已經選好了三家書齋,五日後就去商談,第一卷成稿能完成吧?”
謝如琢興頭正足,她點頭:“自然是能的。”
說到這裡,謝如琢臉蛋紅彤彤,難得顯露出興奮神色。
“福姐,你說,我們能賣多少本?”
這個季山楹還真不知,她只知曉現在長生傳在汴京十分火熱,甚至這幾日都有人在金明池講後續故事。
“啊?”
謝如琢很是憂心:“這可如何是好?”
季山楹拍了拍她的手:“小娘子莫要擔心,寫書這件事,人人都是不同的,再說,咱們的故事很新穎,並不好仿製。”
小說跟貨品不一樣,不同的作者,寫出來的故事天差地別,風味也迥然不同。
尤其她用了新的體裁和故事來寫長生傳,這個年代的讀書人模仿不到精髓。
就如同裴十所言,文人清高,又哪裡懂長生傳的核心?
在金明池模仿長生傳後續的那人,講了三日發現沒人愛聽,就灰溜溜跑了。
謝如琢點點頭,這才放心下來,只要季山楹說的,她都不會懷疑。
季山楹問:“小娘子,咱們起個筆名吧?”
古人也多用筆名,這個不用季山楹解釋,謝如琢也知曉。
她其實已經在構想,但想了幾個都不夠好。
“福姐,我想把咱們的名字都放入其中,這是我們兩個人共同的作品。”
季山楹說:“你想了甚麼?”
“治澤?治水的治,福澤的澤。”
季山楹:“……”
“為何?”
謝如琢眨了眨眼睛:“我的琢也可理解為治玉,而你的福字意義更多,祥瑞福澤都可。”
“但我總覺得,不太好聽。”
確實不愛好聽,主要是不好記。
季山楹最近忙的暈頭轉向,一時間竟忘了起名,她若有所思,道:“其實我給自己起了個小名。”
季山楹這個名字,其實不是她起的,當年被丟在孤兒院,撿到她的老師姓季。
季老師最喜讀書,當時恰好讀到王勃的春望山楹,石暖苔生,便給她起名為季山楹。
她希望季山楹自己做自己的石柱和靠山,不用依靠任何人。
而季山楹也如她所願,確實做到了自立自強,積極向上。
謝如琢有些驚訝:“你給自己起了名字?”
季山楹點頭,她說:“春望山楹,石暖苔生,我給自己起名季山楹。”這是在古代,季山楹第一次跟旁人說自己的真名。
她看向謝如琢,滿眼都是笑意。
“是不是跟我很適合?”
謝如琢的眼睛又亮了。
月色皎皎,在她秀美的臉頰上鍍了一層銀色。
“是的。”
“季山楹,”謝如琢笑眼彎彎,“你就是山楹。”
季山楹忽然覺得心潮澎湃。
無論在何處,無論身份,她依然還是季山楹。
“小娘子,若是根據這個名字,你再想筆名呢?”
謝如琢幾乎是脫口而出:“玉崖。”
她扶著季山楹的手,臉頰兒紅彤彤,眼眸中卻是對未來的期許。
“玉是我,崖是你。”
“我們會成為自己的,絕不會背棄的山峰。”
玉崖?
季山楹笑了,她說:“好名字,就叫這個!”
她對謝如琢說:“玉先生,寫書辛苦。”
謝如琢難得笑出聲來。
“崖先生,營生受累。”
兩個人頓時笑作一團。
這時,一道清冷男聲響起。
“如琢,怎地這般高興?”
兩人倏然抬起頭,才發現花叢盡頭,站著一名身長玉立的年輕書生。
春日溫暖,謝元禮褪去厚重的袍服,換上了素衣廣袖的襴衫,他頭上只戴了一支白玉簪,襯得他溫文爾雅,眉目如玉。
過了一個新年,他氣質比過去更添三份沉穩,隱隱有了長兄的風範。
這個年紀的少年最是特殊,他們介於青年與少年之間,成熟和清純交織。
季山楹想起今日見過的裴十,不由在心裡感嘆。
真是美不勝收啊。
穿越到了古代,倒是見到了不少人間極品,真是賺了。
謝元禮不知季山楹在想甚麼,他看向妹妹的目光頗為溫和。
謝如琢有點羞澀,她可不敢說自己跟季山楹一起偷偷寫書,可又不會撒謊。
小姑娘猶豫半天,只能牛頭不對馬嘴說了一句:“我在跟福姐玩笑,說她今日吃得多,明日要胖哩。”
季山楹:“……”
是真不會撒謊啊。
謝元禮愣了一下,這才看向季山楹,依舊彬彬有禮:“夜裡莫要貪食,否則積食胃痛,與身體有礙。”
還關心了一句。
季山楹就只能說:“是,謝小郎君關心。”
一陣風吹來,花叢簌簌作響。
剛開的繡球零落花瓣,在地上撲了一層花瓣雪。
三人一時不言,顯得有些尷尬。
若是討論書本課業,謝元禮可以滔滔不絕,可若面對阿妹,他就不知要說甚麼。
畢竟,與剛回京相比,他似乎已經習慣瞭如今生活,把全部心神放在課業上後,當時的戾氣和憤懣都消失不見了。
他只在最初時同季山楹針鋒相對兩次,後來為此還給了謝禮,時至今日,他還是那個溫文爾雅的謝小郎君。
“如琢,天晚風寒,你身子單薄,早些回去安置吧。”
謝元禮最終還是憋出來一句關心。
謝如琢福了福:“是,阿兄也早些安置,莫要熬夜讀書,仔細壞了眼睛。”
“好。”謝元禮淺淺笑了。
季山楹也福了福,跟謝如琢這就要回房。
剛走兩步,就聽到身後傳來謝元禮的嗓音:“如琢。”
兩人停下腳步,回頭望去,花叢中的少年郎眉目如畫。
“如琢,之前答應你,過幾日咱們還去金明池遊玩,”謝元禮頗為認真,“阿兄答應你,就不會食言而肥。”
謝如琢笑眼彎彎:“好,那我就等著阿兄來尋我。”
謝元禮頷首,此刻他才看向季山楹。
臉上的笑容依舊含蓄,神情卻是前所未有的誠懇。
“季福姐,”謝元禮道,“我也一併請你去金明池,多謝你……”
“多謝你為阿妹勞心勞力,助她走出困境。”
這個邀請很鄭重,也很認真,並不因他是主家而高高在上。
季山楹有些驚訝,但若對方是認真的謝元禮,倒也不覺如何驚訝。
“是,”季山楹頷首,“奴婢謝小郎君賞識。”
之後三日,謝如琢緊趕慢趕,寫完了最後幾回。
於是,長生傳就在明媚的春光裡完成了第一卷,兩人仔細把第一卷通讀一遍,都感慨:“我們寫的真好。”
這麼說著,一起笑了起來。
謝如琢簡單休息過後,就用左手謄抄,在商談的最後那一日,謝如琢如期謄抄完了所有的稿件。
長生傳第一卷最終成書七回,約三萬兩千字,故事結束於林平安夜跪林氏宗祠。
季山楹捧著這厚厚一疊手稿,對謝如琢說:“囡囡,你可以休息了。”
“之後,就是我的差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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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安早安,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