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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三合一】福姐,恭喜你……

2026-05-05 作者:鵲上心頭

第45章 第 45 章 【三合一】福姐,恭喜你……

新年的汴京格外熱鬧。

季山楹每次醒來的時候, 都能聽到歸寧侯府院牆之外的歡聲笑語。

鞭炮聲時時炸響,好似當真驅趕了一整年的晦氣,轉頭迎接嶄新一年。

爆竹聲聲辭舊歲, 煙花朵朵迎新春。①

歸寧侯府也是一派新春喜慶。

除夕之夜顏小娘走後,團圓宴便恢復了熱鬧,一家子其樂融融,歡歡喜喜過了天聖元年的除夕夜。

無人再提舊事。

一轉眼, 便是天聖二年正旦。

初二時,謝家的大姑奶奶謝瑩回門, 整個歸寧侯府當是人聲鼎沸。

不過此刻季山楹告假歸家, 並未目睹這位國公府前世子夫人的風采。

僕從們皆是初二初三歸家, 他們在府中忙碌一整年, 終於等到自己的團圓年。

初二這一日,除了季大杉, 一家都在。

季榮祥在馬廄上差十來日, 精氣神倒是變了不少,他甚至給母親和妹妹們都買了新年禮物。

季山楹看他遞過來的絹花, 不由笑了:“多謝阿兄。”

季榮祥的臉很紅,他有些緊張,結結巴巴說:“我瞧著萬管事給喬娘子買了禮物, 便問了問他, 也給, 也給你們都買了。”

他還挺細心, 給母親的是一方抱頭的布巾,素藍色的,顏色很正,正好方便許盼娘在廚房當差。

兩個妹妹都是絹花, 樣式挺簡單的,估摸著不算太貴。

“我今年只得了二小郎君賞賜的一百文,只能買這麼多,”季榮祥又想搓手,“阿孃,福姐,滿姐,你們別嫌棄。”

季山楹同母親對視一眼,才一起看向季滿姐。

小姑娘板著臉,一瞬不瞬盯著季榮祥,把他高大的身條都看得佝僂了。

之前同意賣掉滿姐的,就是季榮祥。

雖然很快就被良心譴責,哭著說不賣了,但事情畢竟做過,不可能當無事發生。

季榮祥自己心裡也很清楚。

他平日裡在家裡小心翼翼,不敢大聲說話,回家來也悄無聲息的,睡一覺就走,絕不多待。

今日過年,他心裡盼著念著,挑了許久才買了禮物,其實也是希望讓家人饒恕他的罪過。

最重要的是,讓滿姐饒恕他。

“滿姐,你,還生我氣嗎?”

季滿姐緊緊抿著唇,她盯著季榮祥,既不點頭,也不搖頭。

尷尬在昏暗的屋舍裡蔓延,季榮祥臉上討好的笑容消失不見,又重新變得緊張起來。

季山楹和許盼娘都沒有摻和,這是兄妹兩人的事情,究竟會有甚麼結果,只看季滿姐一人態度。

沒有人能替受害者寬恕。

“還生氣的。”

忽然季滿姐開口了。

但出乎季山楹意料的是,季榮祥並沒有特別沮喪和懊悔。

他甚至顯露出些許高興來,眼眸中都有了神采。

“那你就生我的氣,”季榮祥說,“阿兄繼續努力,好好待你,時間長了,你能不能少氣阿兄一些?”

小姑娘繼續繃著臉看他,眼瞳黝黑,沉默不語。

當時季榮祥掙扎的模樣還在眼前,他說的那些話語季滿姐忘不了,可她也並非不能釋懷。

不是寬容去原諒季榮祥,而是她忽然意識到,糾結於仇恨對於人生全無意義。

阿姐跟那個人也是仇恨滔天,隔著一條命,但她卻從來不把那個人當一回事。

阿姐過得是自己的人生。

她努力奮鬥,神采飛揚,高高興興過每一天。

她也應該跟阿姐一樣,過神采飛揚的一生。

季榮祥滿臉期待看著她,季滿姐能清晰看到他眼眸中的懇求。

其實季榮祥跟那個人是不同的。

他沒有那麼糟糕。

季滿姐忽然開口:“可以。”

季榮祥眼睛一亮,他咧嘴一笑,低頭揉了揉眼睛。

“滿姐,多謝你!”

他說著,又偏了偏頭,嗓子都哽咽了一聲。

“哎呀,昨日沒睡,眼睛有些疼哩。”

一邊的母女倆都沒開口,許盼娘揉了揉小女兒的腦袋,然後才看向季榮祥:“你昨天值夜,著實辛苦,今日多吃一些。”

跟之前相比,許盼孃的態度也緩和了。

季榮祥愣了一下,隨即使勁點頭:“好,阿孃也辛苦。”

一家人的團圓飯也是有模有樣的,因著團圓宴上季山楹的出色表現,還有許盼娘精湛的手藝,侯夫人賞賜了不少硬菜。

一碗金玉羹,一份酥骨魚,還有一大盆清煮羊肉,一整隻的嫩燒鴨。

雖都是許盼娘自己做的,但若季家自己採買,是捨不得買這小十斤羊肉拿來過年的。

更不用說金玉羹裡還有瑤柱和鮑魚,上次季山楹就很愛吃。

除了這四道硬菜,滿姐還做了滿山香和胡餅,小膳桌滿滿當當,麻油燈裡是一家人對新年的期盼。

季山楹拿起桌上的酒杯,高高舉起:“新歲佳安!”

一家人都舉起酒盞,清脆的碰杯聲響起:“新歲佳安!”

這酒也是侯夫人賞賜的,一整壇醉仙釀,可是樊樓的佳釀。

酒液呈琥珀色,少有雜質,嗅聞有一股清甜滋味,一口入喉並不燒嗓。

仔細品,有很重的稻穀香氣,等一口嚥下,又有回甘。

酒精度數不高,但熱酒暖人,四肢百骸迅速就暖和起來。

季山楹跟季滿姐年紀都不大,一人只吃了一小杯,季榮祥不勝酒力,本來應該由他陪母親吃酒,結果吃了兩杯之後拿筷子都手抖。

“阿孃,這新差事真好。”

季榮祥眼神迷離,念念叨叨。

“我以前做雜役,每日都是搬貨,點燈,下雨了掃水,落雪了掃雪,一輩子啊……”

季榮祥趴在桌上:“一眼望到頭。”

“我們馬廄的馬可漂亮了,尤其是踏雪,”季榮祥打了個酒嗝,“就是三小郎君的愛駒,鬃毛白得晃眼。”

季山楹慢條斯理吃菜,她格外愛吃汴京的羊肉,又嫩又香,還有一股子奶香味。

“這孩子。”許盼娘難得唸叨了他一句。

季山楹細細啃著羊排骨,聽季榮祥絮叨。

“阿兄,你們馬廄可有養馬高手?”

季榮祥乖乖回答:“萬管事就是,他是侯爺特地聘入府的,府上的牛馬都養得好。”

哦對了,說是馬廄,其實季家還有牛。

北宋的汴京馬匹昂貴,只有達官顯貴家中才有,平日裡出門,用的最多的是牛車。

主要是牛車穩當,並不顛簸,坐起來十分舒適。

在汴京這樣人口密集的城市,本來就提不上速度,用牛車反而更合適。

季山楹眼睛一亮:“你有沒有按照我的吩咐,多巴結他?”

季榮祥趴了一會兒,似乎有些清醒了。

他勉強支撐起來,灌下一大碗羊肉湯,這才呼了口氣。

“我巴結了,”季榮祥有點愁苦,“可是人家那是家傳的手藝,如何會輕易教給外人?”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給萬管事打水洗臉,中午幫他取飯,晚上下差給他洗衣,”季榮祥自嘲地笑了一聲,“喬娘子還笑話我,說我搶了她的活計,比他們家的小郎還孝順。”

這樣的年月,想要學點東西不容易。

尤其是這種手藝活,自然不好隨意教給外人。

季山楹也知曉,所以沒有太過逼迫季榮祥,只讓他見機行事。

“阿兄,你覺得辛苦嗎?”

季榮祥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還是搖頭:“不辛苦。”

說到這裡,他說:“咱們家,我最不辛苦。”

季榮祥莫名沒有算季大杉,他說:“阿孃一直要在灶臺前忙碌,從早到晚都不得歇,阿妹你才這般年紀,就要跟在主家身邊伺候。”

“不容易的。”

在馬廄這幾日,比季榮祥之前十幾年光陰都重要。

季山楹發現,他學會獨立思考了。

不是因為經歷了這麼多事,也並非他自己開竅,是因為有個引路人,引導他走向正途。

這位萬管事,還有喬娘子,顯然都是好人。

他們是沒有教給季榮祥相馬的手藝,也沒有教導他獸醫知識,卻教導他為人處世,讓他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兒。

短短數日,季榮祥猶如脫胎換骨。

季山楹看著面前眼中有光的季榮祥,忽然意識到,他也是有救的。

“滿姐才十歲,現在就要洗衣做飯,我又做了甚麼呢?”

“我一月才八百錢,甚至不能給阿孃買一副好藥,”季榮祥抿了抿嘴唇,“所以我不覺得辛苦。”

季山楹說:“阿兄,是不能辛苦吧?”

若是覺得辛苦,這份價值十五兩的差事,就要泡湯。

等到自己真的腳踏實地賺錢,等到真的懂得自己之前有多混賬,他就總是為那十五兩輾轉反側。

這份差事,他一定要做到底,一定要像阿妹說的那樣,盡他所能,把所有的知識都學到手裡。

不教,就求,學不會,就背。

他總能學會的。

季山楹看著他,忽然笑了:“阿兄,我覺得你能成功。”

這是三個多月來,他第一次從妹妹口中聽到了肯定。

一瞬間,季榮祥眸子都發光。

“我知曉了,阿妹你放心,我會努力的!”

許盼娘也很滿意兒子的變化,知子莫如母,此時此刻,她知道季榮祥再也不是過去那個只會叫爹孃的窩囊廢了。

“福姐,過幾日咱們去拜會一下那位萬管事吧。”

總要多謝人家用心。

季山楹頷首,又同兩人說了季滿姐讀書的事,許盼娘連連點頭。

“我總是擔心滿姐一人在家,若是去書院讀書,我便放心。”

事情說好,星夜悄然而至,一家人絮絮叨叨,竟也說到了夜半三更。

之前的爭執吵鬧,彷彿都隨著舊年消失,新年迎接的只有新氣象。

初三,季山楹回到侯府當差。

回觀瀾苑這一路上,人人見她,都要說聲恭喜。

季山楹不明所以,卻看到了旁人的豔羨和好奇。

她剛一踏入觀瀾苑,迎面就是謝如棋稚嫩的小嗓子:“福姐,恭喜你升為二等丫鬟了!”

“祖母特地派了徐嬤嬤前來,表彰你除夕夜的英勇,”謝如棋小嘴巴巴,“賞給你一朵金蓮花!”

————

得了金蓮花的季山楹,在歸寧侯府好生紅火了一番。

隨著魯甜粽被譴去莊子上,顧嬤嬤也被大娘子訓斥照看不力,罰了一月的月錢,除夕那日慈心堂的風波就此結束。

可季山楹的聰明小娘子名頭卻更響亮,傳得誇張時,甚至說她神機妙算,是觀音座下的童子下凡。

要不然侯夫人為何賞賜她金蓮花?

這些自然不會議論到當事人面前,但對季山楹頗為關注的人卻一句不少,都聽進了心裡去。

啪的一聲,白瓷杯在地上摔得粉碎。

瘦長臉的婦人坐在桌上,臉上都是憤怒和陰鷙。

她原本也能稱得上眉目清秀,可隨著年齡和歲月,滄桑染上了眉眼。

尤其是那一雙眼,總是被怨恨浸染,再無年少時的清亮。

看起來有些瘮人。

“乾孃,”一道溫柔的嗓音響起,身形消瘦的小娘子跪在地上,慢慢撿起碎瓷片,“何至於這般生氣?”

顧嬤嬤眯了眯眼,她渾濁的目光盯著眼前少女,冷哼一聲:“你懂甚麼。”

小娘子道:“我懂您的。”

她跪姿端正,認真忙碌,看起來從容又淡定。

“當年是那惡人搶了你的好差事,得了主子們的青眼,如今她女兒又來壞您好事,害您被大娘子訓斥。”

“我若是乾孃,心裡也是恨的。”

小娘子聲音婉轉悅耳,加之語氣不疾不徐,聽起來甚至如沐春風。

隨著她的話語,顧嬤嬤的面色越發難看。

眼眸中的恨意幾乎凝結成濃稠的墨色,隨時都要滴落出來。

“還是你貼心,”顧嬤嬤垂眸看著她,眼睛裡並無半分慈愛,“原本收你做乾女兒,無非是因我與你阿孃的故交,如今看來,你竟是如此聰慧,是我運道好。”

聽她提起阿孃,小娘子垂下眉眼,輕輕抿了嘴唇。

她臉上還是那副擔憂神色,只是眉宇多了幾分懷念:“之前阿孃就總說,我同乾孃有緣分,如今看來,合該是女兒運道好。”

小娘子把碎瓷片都收好,又取來帕子,仔細擦乾淨地上的茶漬。

她做事很專注,一絲不茍,身姿卻窈窕婀娜,一點都不顯狼狽。

配上她那張不諳世事的純真面容,還有深邃的眼窩,很容易讓人心生憐惜。

顧嬤嬤神情微動。

她嘆了口氣:“我也是看你可憐,才幫你料理你阿孃的後事,你阿孃啊……這一輩子太苦了。”

“當年,要不是……”

她說著,對面的小娘子倏然抬起頭,那雙銀藍色的奇異瞳仁定定看向她。

她無聲無語,卻讓顧嬤嬤倏然噤聲。

她說:“不說了,不說了,你阿孃也不愛聽呢。”

小娘子抿了抿嘴唇,羞澀笑了一下。

她慢慢起身,用帕子擦乾淨手,才在顧嬤嬤膝邊的繡凳上坐下。

“嬤嬤,事已至此,還是寬心為上,”她垂眸,輕輕給顧嬤嬤捶腿,“我如今能在攬月軒當差,都是嬤嬤您的關照,我只盼著嬤嬤日子更好。”

顧嬤嬤看著她嬌憐模樣,渾濁的眼眸再度閃了閃。

“除夕那日的事,我還被大娘子訓斥,這幾日都很不得臉,”顧嬤嬤伸出手,輕輕抬起小娘子的臉,仔細端詳,“不過,你倒是生得乖巧。”

小娘子面上一紅,顯得分外羞澀:“嬤嬤!”

顧嬤嬤這才淺淺笑了,方才身上的怨氣俱是消散,只剩下精明算計。

“明日,我帶你去正房,讓大娘子瞧瞧,”顧嬤嬤意味深長,“你總在我身邊伺候,到底埋沒了。”

一陣風吹來,紅杏染了枝頭。

花苞鑽入窗稜,在喜鵲雕花上嬉鬧。

小娘子粉腮細眉,笑容羞澀卻嫵媚。

“是。”

她垂下眼眸,那雙銀藍色的瞳仁因少了陽光,只餘一片深海墨色。

“還是嬤嬤好,甚麼好事都惦記著我。”

上元燈會之後,季山楹才隱約聽說自己在府裡出名了。

聽謝如棋繪聲繪色給她講故事,季山楹老是忍不住想笑。

“福姐,”謝如棋不幹了,“我在誇你呢!”

謝如琢被妹妹那小模樣笑壞了,她歪在一邊,肩膀一聳一聳。

“你那哪裡是誇?”

“怎麼不是誇?”

謝如棋瞪大眼睛,古靈精怪的:“人家都說福姐是觀音座下的童子了,多大的誇獎?”

謝如琢跟季山楹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相視一笑。

“這可不是誇獎,”季山楹點了一下謝如棋光潔的額頭,“這是捧殺。”

謝如棋聽不懂。

謝如棋表示姐姐們好無趣!

她撅起小嘴,正要說回去找小阿兄玩,就聽到季山楹幽幽的嗓音:“說起來,小主子們今年也五歲了吧?”

過了年,大家都長了一歲。

季山楹是春日生辰,如今算來,也將將十四,虛歲十五。

若是按照北宋的傳統,她春日的生辰就是她的及笄禮。

但季山楹跟許盼娘商議之後,準備把及笄禮改為明年,也就是實歲十五。

一是她不想那麼早成婚,錢還沒賺夠,日子還不逍遙,結甚麼婚?

二是她一個家生子,及笄不及笄的根本沒那麼重要。

所以模糊年齡,隨意生活才是最重要的。

而謝如琢也同樣沒有行及笄禮,她其實也比尋常小娘子晚了一年,她之前那種情況,三房夫妻倆都不放心,不約而同把日期延後了。

之前葉婉同季山楹商議過,謝如琢大概會在今年夏日行及笄禮,此時她便是實歲十五了。

及笄之後,就是大人了。

季山楹看著稍顯稚嫩的謝如琢,只能在心裡嘆息。

她只希望,可以儘快幫助謝如琢走出困境,堅固心房,成為頂天立地的人。

謝如棋不知季山楹在想甚麼,她歪頭問:“是啊,我跟小阿兄都五歲啦!”

季山楹看著天真無邪的小姑娘,忽然挑眉一笑。

“五歲,該開蒙了。”

被季山楹這一提,整個觀瀾苑頓時忙碌起來。

葉婉心裡壓了太多事,回京之後又雞飛狗跳的,侯夫人還鬧了那麼一遭,葉婉就才徹底忘了這件事。

如今舊事重提,葉婉才意識到,無論是兩個小的還是謝如琢,都沒去聽墨閣上課。

現在的謝如琢已經今非昔比,葉婉同她商議過後,直接稟報了侯夫人。

於是,觀瀾苑就開始準備起小主子們上課的事宜,熱鬧得很。

相比侯府小主子們的複雜,季滿姐讀書就簡單多了。

在謝畫禮委屈的啼哭裡,季山楹領著妹妹去了二蛋和三妞讀書的小學堂。

學堂就在永菩巷口往東走的市坊,穿過一條背陰小巷,繞過汴京府架設的竹製水管,便來到一處普通民宅之前。

這裡只有一個年過古稀的老先生,他原在家鄉便是開蒙授課的老師,只不過水平有限,技藝不精,教課多年也沒教出驚才絕豔的弟子。

後來年事已高,家人又都搬來汴京營生,他便也跟著搬過來,給普通百姓家的孩子開設小課堂。

不求科舉當官,總是要學會識字做人的。

這種學堂是絕對不可能教出讀書人的,汪嬸孃顯然也很有自知之明,她們家人口多,二蛋和三妞上面還有一個哥哥,兩個姐姐,都已長成,各有各的差事。

大人們忙碌,孩子們無人管束,便都丟來這裡,好歹學一門手藝。

北宋開國之初,早就已經廢除了良賤戶籍,但他們這一批奴籍,都是歷史遺留問題,延續到二蛋他們這一代,大抵就是最後的殘存。

再往後,不說歸寧侯府還有沒有,便是戶政大約也不會讓他們繼續再掛靠歸寧侯府。

沒了侯府的庇護,他們的後代都不一定能進府中當差,現在安身立命的永菩巷,還不知道能否繼續居住。

畢竟,房子可不在他們的名下。

汪嬸嬸未雨綢繆,季家也是如此。

小學堂裡一共有二十個學生,季山楹瞧過,多是五歲以上的年紀,有男有女,衣著都還算乾淨。

畢竟一年五兩的束脩和逢年過節的謝禮,不是甚麼人家都能拿出來的。

老先生瞧著也慈眉善目,他鬍鬚都是白的,坐在桌案之後,對季滿姐招手:“好孩子,過來,你給我說說自己叫甚麼名,家裡有幾口人。”

季滿姐倒是不緊張。

她見多了季山楹鬥志昂揚的模樣,不自覺就學她挺直腰背,聲音洪亮得很。

“我叫季滿姐,小滿的滿,這是我阿姐,叫季福姐,福氣的福。”

小姑娘嗓音真好聽。

老先生聽著很滿意,沒有多問,直接就說:“好名字啊,成,這學生我收了。”

他同季山楹道:“你放心把孩子放在這裡,白日我會看顧。”

說到這裡,他還是叮囑一句:“雖是女娃娃,可到底交了束脩,我留的課業可不要馬虎,回去你同你爹孃說,都要上心。”

“滿姐,要好好讀書,別辜負你阿姐。”

孩子收的簡單,幾乎沒甚麼考教,但老先生看來也很用心。

季山楹同季滿姐對視一眼,點了點她的小腦袋:“聽到沒?”

季滿姐咧嘴笑了:“知道了!”

二月初二,孩子們一起出門上學。

季山楹早上送走了季滿姐,回到觀瀾苑,就背起謝如琢的小書包,跟著她一起往聽墨閣行去。

春光燦爛,百草權輿。

燦爛的陽光猶如碎金,灑落在年輕人朝氣磅礴的眉眼上,世界都是嶄新的。

謝元禮領著么弟么妹,走在前面,後面是謝如琢。

過了一個年,少年郎好似抽條,身量更高了。

從背後看去,他肩膀寬闊,整個人猶如青蔥的白楊,挺拔筆直。

春風醉人,溫柔了他略顯冷寂的眉眼。

他回過頭來,琥珀色的眸子難得含了笑意。

“阿妹,緊張嗎?”

謝如琢深吸口氣,回以溫柔微笑:“不緊張,阿兄放心。”

謝元禮頷首,回過頭時,目光落在季山楹燦爛的笑容上。

陽光炙熱,晃得人眼含熱意。

好明媚。

莫名的,謝元禮覺得,她比陽光燦爛。

————

歸寧侯府五位小娘子,季山楹自是都見過。

性格那可真是南轅北轍。

前頭三姐妹從小一起長大,自來親近一些,謝如琢跟謝如棋一直不在京中,待到一起讀書,才算真正熟悉起來。

與那些宅鬥小說不同,歸寧侯府的女學課堂堪稱平和。

除了四書五經,經史子集,女學中還教授琴棋書畫,繡房裡的繡娘們每逢雙日也會來聽墨閣,教導小娘子們的女紅。

可以說,歸寧侯府是非常認真在教養子孫的。

季山楹陪著謝如琢上了一個月的課,也瞧出來大概。

最年長的謝如茵性格沉穩,總以大姐姐自居,頗有當家主母的風範。

無論女學有甚麼事,她都會親自過問,是個愛操心的人。

不過可能因大娘子太過麵糰,她性格也有些綿軟,做事總是思前想後,猶豫不決,又少了幾分果決。

二娘子謝如芳之前被府中人私下議論,說她最有大家閨秀的氣派,這幾日瞧了也確實是如此的。

她讀書認真,課業優異,九章算術課業尤其精湛,是母親身邊得力的左右手,已熟練管家那些庶務。她女紅和書畫無一不通,加之性格開朗大方,面容秀美明豔,確實是侯府諸位閨秀中最為出色的一位。

相比於謝如茵的古板,她倒是爽朗,同謝如琢很快就玩到了一起去。

平日裡四妹妹長,四妹妹短的,讓謝如琢也跟著多了幾分鮮活氣。

季山楹瞧著,她才像當家主母,廖姝沒有好好教導謝如茵,著實有些可惜。

唯一跟這些閨秀們格格不入的是謝如雪。

季山楹總結:人家是和和美美畫風,她是綠茶宅鬥劇本。

也不知其他幾位小娘子可是瞧出她的異常,反正謝如芳是不怎麼喜歡同她玩的,平日裡總是愛答不理,顯得有些冷淡。

謝如茵與她同胞姐妹,可能又有母親教導,倒是時時看顧,對她頗為上心。

這位弱柳扶風的三小娘子總是輕蹙著眉,蒼白著臉,時不時咳嗽一聲,捂著心口說難受,鬧得人人都要操心。

今日陰陽怪氣一句,他日挑撥離間一下,總歸沒個空閒時候。

可惜了,這不是宅鬥劇本,如今小娘子們年紀還小,還不到利益糾葛時候。

季山楹看來,她純純白費功夫。

謝如茵似乎聽不懂她的挑撥離間,謝如芳每日事務繁忙,多一眼都沒有,謝如琢一門心思都跟季山楹好好讀書,沒有人聽她那些茶言茶語。

而謝如棋……

小姑娘還在哀嘆逝去的快活日子,她跟謝畫禮在另一間課堂裡被迫啟蒙習字,每次看到季山楹都要做鬼臉。

所以,雖然各自都有各自的劇本,但歸寧侯府的荒誕喜劇卻還是平順上演。

初五的時候,季大杉從東平歸來,帶了一揹簍蓮藕,還把季滿姐的舊衣帶來,多餘的話倒是沒有。

之後,他就乖乖回門房當差去了。

季山楹不忙賺下一桶金,她踏踏實實跟謝如琢聽課學習,一時間倒是頗為安靜祥和。

一晃神,粉白桃花滿街頭。

此時節,青山如黛,綠草如煙。

春日裡,百花盛開。

先是臘梅,再是桃杏,等漫天都是花紅,嬌嫩的玉蘭又婀娜綻放。

走在巷中,穿過鬧市,處處皆是芬芳。

兒郎女娘們脫下厚重的夾襖,鮮亮的旋裙便在汴京的大街小巷裡綻放,披帛飄搖,醉了柳梢頭。

頭上的髮釵換成了鮮花,襯得眉眼明媚。

三月一,金明池開。

金明池位於城郭西門之外,出順天門,路過鐵佛寺,抬頭就是高大巍峨的院牆。

此時節,金明池上彩旗飄搖,人聲鼎沸,來往馬車絡繹不絕,把沉寂了一整個冬日的汴京叫醒。

金明池和瓊林苑遙遙相對,兩處皆是皇家園林。

每年三月一日至四月初八,此兩處皇家園林都會開放,供汴京百姓遊玩踏青,喜迎春日。

金明池中波光粼粼,風景秀美,飛虹橋、寶津樓壯麗大氣,仙橋、垂柳卻又委婉多情。

開放這一月,金明池中有傀儡水戲、龍舟爭標、水鞦韆等表演,尤其官家也會親臨金明池,在寶津樓上與民同樂。

寶津樓對岸,金明池東側沿線,則是臨時搭建的棚屋,到了正日,採買、關撲、傀儡戲、正店等競相開放,甚至還有租售釣竿之地,供遊人垂釣。

若能在此釣上魚來,圍觀群眾甚至會竟買,邊上的正店直接做成魚膾,配上一壺好酒,當是人間極樂。

季山楹穿越之前,只在東京夢華錄上看到過金明池的描寫,現在她坐在歸寧侯府的綵棚內,只覺得如夢如幻。

皇家園林果然名不虛傳。

今日是三月初一,金明池初開,也是少年官家親臨金明池,與民同樂的日子。

自然而然的,那位臨朝聽政的衛太后也會一同前往,共襄盛舉。

季山楹穿越過來,見過最厲害的人物是魏國大長公主,她倒是好奇皇帝太后究竟是甚麼模樣。

這樣的大好日子,歸寧侯府自然不能放過,因此歸寧侯費盡周折,才折騰出了一個綵棚,一大早就浩浩蕩蕩拖家帶口來了金明池。

這倒是便宜了季山楹。

她雖已看過祖國大好河山,可在古代欣賞這樣的美景,還是頗為驚豔。

尤其金明池的水質非常好,晶瑩剔透,波光粼粼,陽光落下來,好像滿池都是碎金。

配上那些顏色豔麗的綵棚歡門,加上綠柳彩旗,共同構成了太平盛世的具象。

歸寧侯府來得早,皇親國戚們還未都到場,左近尚且十分清淨。

季山楹站在謝如琢身後,目光炯炯看著這一片美景,恨不能用手機記錄下來。

謝如琢正在吃茶,謝元禮倒是注意到季山楹的興奮,不由疑惑:“你是第一次來?”

季山楹這才依依不捨收回視線,靦腆一笑:“回三小郎君,正是。”

謝元禮頷首,他未曾多言,只道:“過幾日少有貴胄,多是百姓踏青遊玩,綵棚更多,售賣的東西更是五花八門,甚至還有瓦舍伶人打野呵。”③

季山楹愣了一下,垂眸看向謝如琢,見她眸中也躍躍欲試,不由衝她眨眼睛。

謝如琢會意,笑道:“阿兄,到時候你再陪我來玩?”

謝元禮幫妹妹切桃子,聞言倒是有些歡喜。

畢竟,謝如琢難得願意出門:“好,只你想,何時都能來。”

今日謝家人來得齊全,除了生病的知小郎君和犯錯挨罰的四小郎君,其他人口都到場。

謝如雪正坐在謝如琢身邊,聽得見這一家的對話,不由嘆了口氣。

“哎呀。”

季山楹:“……”

謝如雪等謝如琢看過來,才幽幽道:“大哥哥身體一貫不好,這些年一直纏綿病榻,他也從未來過金明池。”

說到這裡,謝如雪甚至落了一滴淚。

“想到大哥哥不能欣賞這般美景,我心裡就覺得難過,可是為他不值。”

季山楹:大好的日子,我看你是不添堵難受。

謝如琢也一早得了季山楹的提醒,聞言並未太過上心,只感嘆:“希望大哥哥早日康復。”

謝如茵方才同母親忙碌,好不容易把帶來的酒水點心都打點一遍,人也都安頓妥當,就聽到了這一番對話。

她蹙了蹙眉,只道:“大哥哥這幾日尚可,每日甚至都能起身散步,你又亂哭甚麼?”

說著,謝如茵又教導一句:“今日人多口雜,可莫要總是啼哭,若是叫人傳出去,怕是有大不敬的嫌疑。”

這話倒是很正經,今日其實是陪官家同樂,謝如雪在這裡哭哭啼啼,畢竟不美。

這古代人,想要拿這種事做文章能變出花來,可不能胡亂行事,回頭再奪了唯一的爵位,那就得不償失了。

季山楹聽得此言,不由高看一眼謝如茵。

若是侯夫人在這裡,定要誇獎一句,可惜過來的人是大娘子。

“如茵,怎又教訓起妹妹來?”

廖姝頗為疼寵這位小女兒,把她摟在懷裡安撫:“待你大哥哥好了,阿孃帶你們再來金明池玩。”

“阿孃,我不是故意要哭的。”謝如雪委屈說。

聽到這裡,廖姝又不滿地瞪了一眼女兒。

興許已經習慣母親的厚此薄彼,謝如茵並未表現出太多沮喪,她只是安靜站在一邊,一言不發。

季山楹看了一場戲,也不知要說些甚麼,倒是謝如琢有些不忍心,她主動把謝如茵拉到身邊,笑著說:“大姐姐,今日桃子甜,你嚐嚐。”

謝如茵看著手裡的桃子,慢慢垂下眼眸,她面無表情說:“四妹妹,多謝。”

一家人這裡正歡聲笑語,忽然邊上傳來一聲驚呼。

“哎呀呀,那可是蘇小郎君?”

“哪裡?”

“就是那個騎黑馬的,你瞧瞧,可不就是他?真俊呢!”

季山楹好奇,也隨著聲音抬頭望去。

只見綠柳之下,一道修長身影縱馬而來,他身上是月白襴衫,寬袍大袖,一派風流倜儻。

那小郎君瞧著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剛剛褪去稚氣,因離得遠,容貌就看不真切。

不過看那身姿,的確是溫文爾雅,玉樹臨風。

一道略顯熟悉的尖細嗓子忽然響起:“蘇小郎君天縱奇才,十二便得太學博士稱讚,說他年紀輕輕便有宿學之姿,將來必能黃紙盡處押字。”②

這話說得還挺有水平,季山楹抬起頭來,卻見了個半生不熟的人。

之前公主壽宴上,張嘴就嘲諷謝如琢殘缺的段嫻寧。

她似感受到歸寧侯府眾人視線,吊高了嗓子,滿是嘲諷道:“有些人家太把自己當回事,還以為下場就能金榜題名,卻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瞧瞧這蘇小郎君,才是那個天外天,人外人,”段嫻寧也不知為何那樣驕傲,“可是聽聞,魏國大長公主都看中他,就等他狀元及第,登門求娶清河縣主。”

作者有話說:①王安石《元日》

②打野呵:藝人在瓦舍外的地方表演,不用給勾欄交份子錢。

③黃紙盡處押字:宋代皇帝詔書為黃麻紙,詔書要想簽發需要宰相簽押,也就是所謂的黃紙盡處押字,這是誇他將來能當宰相。

【寶們我想問問,北宋丫鬟日常這個名字,會不會比家生子好一點?感覺更大眾一些~如果大家覺得可以,我就申請改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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