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 44 章 【三合一】不是我!你不……
一時間, 在場眾人皆用驚疑不定的眼神看向季山楹。
兇手還未查出,真相還未大白,她便敢言辭鑿鑿, 還真是膽大包天。
萬一真是許盼娘所做,她豈不是坑了自己的親生母親?
晚輩那一桌上,謝元禮一直安靜坐在妹妹身邊,此刻聽到季山楹這般說, 不由抬起頭來,目光一瞬不瞬落在那個脊背挺直的少女身上。
明明是最低微的姿態, 可少女的目光卻是淡然而從容的。
彷彿根本就沒說過驚世駭俗的話。
大郎君蹙了蹙眉, 他冷冷看向季山楹, 再無平日的彬彬有禮。
“你一個奴婢, 膽敢在這裡大放厥詞,誰給你這個膽量?”
大郎君顯然是真生氣了。
說到這裡, 他眉宇間皆是狠厲。
“來人!掌嘴!”
這兩個字一出口, 他身邊的大娘子面上一白,忙伸手去拉他:“郎君息怒。”
另一邊, 謝元禮面色微沉。
他不由想起之前兩人爭執時她明媚燦爛的笑容,心中一陣陣發緊。
季山楹從不害怕任何事情,她敢想, 敢為, 可是……
可是這裡是慈心園, 不是觀瀾苑。
便是阿孃也無法在此庇護她。
謝元禮抿了一下嘴唇, 平生第一次有些衝動,他想要站起來,替季山楹分辨幾句。
她沒有一句說錯,因何要被罰?
謝元禮即將起身, 身形都已經動作,然而,一雙溫柔的手按在了他的手臂上。
“阿妹……”
謝元禮驚愕看向身邊的妹妹。
謝如琢那雙琥珀色的眸子,正定定落在他臉上。
她輕輕抿著嘴唇,面色異常嚴肅,卻全無驚慌失措。
她對謝元禮搖頭。
謝元禮還未來得及反應,就聽前方一道怒斥聲:“明正!你這是作甚!”
開口之人,竟然是一向做甩手掌櫃的歸寧侯。
謝元禮向前看去,只見首位上的歸寧侯夫妻還是四平八穩坐著,侯夫人面沉如水,歸寧侯卻蹙眉看向長子。
他難得喚兒子大名,語氣頗為嚴厲:“事情還未水落石出,你怎的這樣著急?咱們府中從不行打打殺殺的事情,再者,這小丫鬟所言也無錯處。”
雖然斥責兒子,但歸寧侯還是耐心解釋。
“女醫不是說,那孩兒無事?既無事,就慢慢偵查便是。”
大郎君深吸口氣,他好似在努力壓下怒火,慢慢站起身,對著上首拱手行禮。
“父親,母親,是兒子著相了,還請責罰兒子。”
歸寧侯不說話,他看向身邊的老妻。
“夫人,你意下如何?”
方才大郎君那一套,根本不是衝季山楹,而是衝歸寧侯夫人。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歸寧侯夫人忽然點個小丫鬟前來分辨這件事,似乎十分輕慢,在大郎君看來,這是侯夫人故意為之,只因他今日有所不敬。
他忽然發難,也不過是指桑罵槐。
但歸寧侯卻發話了。
他嚴厲批評了大郎君,也就意味著,這件事情上,他還是尊重侯夫人的臉面。
現在是否要饒恕大郎君,也看侯夫人的態度。
可新歲將至,闔家團圓時,侯夫人又如何能給大郎君沒臉?
畢竟這件事情上,大郎君是苦主。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給大郎君這個臺階,四兩撥千斤把今日的事處理結束,讓這個團圓年順順利利進行下去。
若是以前,侯夫人也定會給歸寧侯這個面子。
可是如今,她卻不肯了。
侯夫人撚著佛珠的手微微停頓,她掀起眼皮,看向臺下眾人。
滿眼兒孫,富貴錦繡,可茫茫人海,至親早已魂歸天外。
侯夫人的目光在眾人面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謝元禮肖似父親的眉眼上。
少年郎此刻眸色沉沉,一瞬不瞬盯著跪姿端正的少女,在他緊繃的外表下,侯夫人能清晰看到關切。
因為季福姐是觀瀾苑的人嗎?
這一點,跟他父親一樣,都護犢子。
侯夫人想起過世的兒子,才忽然意識到,從今往後,再也沒有兒子陪她一起守歲了。
她眨了一下眼睛,感覺眼底一片酸澀。
在場眾人,怕是隻有三郎的家人們,跟她一起緬懷失去的至親。
侯夫人忽然嘆了口氣。
她垂下眼眸,神情幽幽看向大郎君。
“如今,三郎也不在了,”年關底下,她忽然提起故人,慈心園俱是一靜,“我膝下如今只剩你們兄弟,還有早就出嫁在外的瑩娘。”
“每一個兒孫,我都在乎,每一個我都捨不得。”
這話好似把歸寧侯說的動容。
他不由握住侯夫人的手,聲音低沉:“夫人,你還有為夫。”
侯夫人呼了口氣,她回眸看向歸寧侯,眸子的眷戀一如當年新婚時。
一晃,都要四十年了。
她早就已經看透,同床共枕四十載的丈夫,是個負心薄倖的蠢貨。
眷戀仍在,卻不達眼底。
“大郎,母親這些年待你如何?待你娘子孩兒又如何?”
“我嫁入歸寧侯府,你尚且還在襁褓之中,是我日夜不休,把你教養長大。”
侯夫人的目光裡,只剩下無邊的失望。
謝明正的手一抖,他單薄的身形也佝僂幾分,眼中瀰漫上羞愧。
“我今日讓福姐來分辨此事,一是因她熟知盼娘,知曉她的手藝如何,二則是因她十分聰慧,定能偵破此事。”
“我一片真心,你都看不見嗎?多年慈愛,你也都不記得了嗎?”
這話實在太狠了。
幾乎算是指著大郎君的鼻子,罵他忘恩負義,不忠不孝。
這一下,嚇得大娘子都跟著起身,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在她身邊,大郎君也已經跪了下去。
“母親,”大郎君滿臉痛苦,“是兒子的錯,還請母親息怒。”
大娘子也一起開口:“還請母親息怒。”
這一次他們都學聰明瞭,沒有去求歸寧侯。
而歸寧侯也樂得置身事外,此刻垂眸吃茶,一言不發。
慈心堂一時寧靜至極,在場這麼多人,幾乎都不敢呼吸,生怕打破這尷尬場面。
二郎君坐在一邊,看看上首,又瞧瞧兄長,原本想開口說幾句,卻被身邊的李三金攔住,被她狠狠掐了一把,只得悻悻住口。
上首的侯夫人一言不發,堂下幾人就這樣跪著。
沒有人敢開口勸說。
就在氣氛落入冰點時,一道虛弱的嗓音響起。
“還請祖母寬宥爹孃。”
說話之人面色冷白,形銷骨立,慈心堂裡溫暖如春,他卻還穿著厚實的狐裘。
他坐在歸寧侯左手邊,是唯一可以坐在主桌的孫輩。
這是侯府的嫡長孫,季山楹穿越過來三個月,才第一次一睹真容的謝知禮。
他身體孱弱,從小心肺就有痼疾,醫治多年也無法痊癒。
尤其冬日時節,他只能待在溫暖的室內,因此幾乎足不出戶。
今日年節底下,闔家團圓,他才出來拜見祖父和祖母。
他扶著小廝的手起身,身形都晃了晃,清秀蒼白的眉眼滿含愁苦,弱柳扶風一般惹人憐愛。
因心肺不全,他說話聲音不大,平和又溫柔。
“此事若說起來,全怪孫兒不濟事,若孫兒身體康健,父親也不會這樣在乎未出世的弟妹。”
這一段話頗有些長,他一口氣說完,便咳嗽起來。
廖姝原本面色蒼白跪著,現在見兒子這樣搖搖欲墜,頓時心疼得不行。
“阿寧,”廖姝顧不得體面,直接起身扶住兒子,“你莫要激動。”
鬧到這個地步,也實在難看。
歸寧侯不得不開口:“好了。”
他語氣緩和,對謝知禮說:“好孩子,你坐下緩一緩,不是你的錯。”
然後又看向大郎君,言辭犀利許多:“還不給你母親道歉!”
最後他看向侯夫人:“娘子,你看這……”
他倒是沒敢勸侯夫人,甚至不敢給出意見。
謝明正這會兒似乎醒悟過來,他彎下腰,對侯夫人磕了個頭:“母親,兒子知錯。”
侯夫人長嘆一聲。
她說:“好了!”
“知禮,你坐下,祖母沒有生氣,你無需緊張,”她目光掃向仍舊跪地不起的謝明正,語調也溫柔許多,“大郎,你也起來吧,都這麼大的人了,以後可莫要再衝動行事。”
這事,就這樣以衝動行事輕拿輕放。
等各歸各位,侯夫人才看向還跪著的季山楹等人。
她淡淡道:“都起來吧。”
季山楹這才緩緩起身。
她是練習過跪的,因此跪了這一時半刻,倒是不太影響,站起身時身影都不抖,很從容就站定了。
倒是那顧嬤嬤許是年紀大了,站得東倒西歪,很不成樣子。
侯夫人也不去看她,目光就落在季山楹身上。
季山楹能看出她目光裡的讚許。
侯夫人道:“福姐,你說有證據,證據是甚麼?”
季山楹還沒來得及開口,外面就傳來通傳聲,眾人齊齊看去,只看三名廚娘被領了進來。
為首的就是許盼娘。
她並不知慈心園發生了甚麼,一路都很忐忑。
若是按她以往性格,這會兒已經嚇破了膽,痛哭流涕話都說不清楚了,更不可能自證清白。
可此時她已今非昔比。
因知曉女兒此刻就在慈心園,所以許盼娘竟然沒有太多懼怕,她鼓起勇氣,很規矩給主家見禮。
“見過侯爺,夫人。”
侯夫人見她今天這般模樣,也不由很是驚訝,略一思忖,便明白她為何有這種變化。
心中不由更是滿意福姐。
她一揮手,徐嬤嬤就上前講了之前發生了甚麼事。
許盼娘聽得立即白了臉,心裡一團亂麻。
但她時刻謹記女兒的教導,沒有立即亂了分寸,而是認真聽徐嬤嬤講述清楚。
等徐嬤嬤說完,許盼娘下意識就開口:“此事絕非奴婢做所,也肯定與大廚房無關!”
此言一出,滿堂皆沸。
————
畢竟是府中伺候了三十年的老人了,府中的主家們,即便有的從未見過許盼娘,卻也都聽說過她。
她膽怯懦弱的性格,眾人也都有所耳聞。
如今她這般言辭鑿鑿,倒是讓眾人皆很驚訝,只覺她與以前天差地別。
許盼娘好不容易鼓起勇氣,結果就遇到這麼多雙眼睛,頓時如同洩了氣的皮球,迅速低下了頭。
一句話都辯解不出來了。
侯夫人無奈笑了一下。
她道:“今日出了這麼大的事,總要了結,不能紅口白牙說甚麼便是甚麼,你說此事與大廚房無關,總要有證據。”
許盼娘張張嘴,抬眸看到侯夫人和氣的面容,心裡又升起勇氣。
她深吸口氣,才說:“福姐來說吧,她最是清楚。”
季山楹回頭看了一眼母親,便點點頭,回眸行過福禮道:“侯爺,夫人,奴婢平日總聽母親談論大廚房的差事,前日總覺有所不妥。”
她侃侃而談:“大廚房這麼多人,這麼多食材,若還是如以前那般隨意行事,肯定會有所耗費。”
她說的含糊,但實際意思大家都懂。
就是會有人偷拿。
不過當廚子的就沒有不偷吃的,這都在主家的允許範圍之內。
不吃,又怎知好不好呢?
可若是人人都吃,人人都拿,那就過分了。
季山楹便說:“我左思右想,還是覺得大廚房應該訂個章程,便同母親議論,整理了一個簡單行事章程。”
這話一出,侯夫人就淺淺笑了。
此事她自然也是知曉的,畢竟大廚房是她在打理,任何事情都不會繞過她去。
只沒想到這個法子是季山楹出的。
這小丫頭,真是鬼精鬼精的。
她壓根不是為了節省開支,她是為了不讓旁人坑害許盼娘,事事做到有賬可查。
季山楹適才開口:“奴婢建議大廚房,要採取登記制度,也就是說,每日收支多少食材,哪道菜支取,哪道菜耗費,都要記清楚,並且支取時有一人記錄,一人監督,一事三人負責。”
“雖然會比之前費事,但每日只有早晚兩次出入,也不會耗費太多時間,倒是讓每日菜品和賬簿都清晰明瞭,在這件事上反而節省了時間。”
季山楹回頭看向許盼娘身邊的管事,她姓馬,便是之前私下請許盼娘做私廚的那一個。
這位馬管事不會廚藝,她單純監督大廚房,代替侯夫人管理瑣事。
許盼娘同她關係好,多年搭檔非常和諧,此事全部過馬管事的手,她是最清楚的。
被季山楹這樣一看,馬管事上前一步,手裡的賬簿便呈了出來。
馬管事也是府中老人,她可是見過大場面的,一點都不慌張。
“請主家過目,這便是本次出席宴席的賬簿,”馬管事瞥了一眼淡定自若的小姑娘,繼續道,“新章程之前反覆討論了數日,正巧除夕宴席開始啟用,效果甚好。”
馬管事聲音清晰:“根據記錄,今日辰時,攬月軒下單子,要在今日晚宴加一道開花饅頭,這道麵點許廚娘最為拿手,便由她來做。”
“但熬豆沙太過費事,已經來不及,許廚娘便登記取用了前日提前做好的豆沙餡料,蒸好了六個開花饅頭。”
此時賬簿已經放在侯夫人手中,她正仔細看著。
上面每一條記錄都清晰明瞭。
馬管事繼續說:“所用食材,皆有奴婢和另一名廚娘稽核,全程無誤,蒸出鍋的開花饅頭,奴婢也瞧過,沒有任何問題。”
為了擺盤好看,上桌的只有五個,堆成寶塔狀。
馬管事抬眸看向神情各異的各位家主,最後同季山楹交換了一個眼神。
她肯定地說:“奴婢可以確定,擺盤的五個開花饅頭端出大廚房時,還都沒有任何問題。”
話音落下,眾人皆議論起來。
季山楹餘光瞥見,顧嬤嬤和魯甜粽的面色難看至極,尤其是顧嬤嬤,眉心都擰成了麻花。
大郎君面色還是不好看,今日鬧這一場,他自然很丟面子。
但他方才太急切,惹得父母不快,此刻便不好再鬧了。
因此即便心裡有一萬句話要說,他也忍住沒有吭聲。
大娘子的心思一直在兒子身上,也無暇旁顧,倒是無人出言詢問。
侯夫人正一頁頁翻看賬簿,她面沉如水,看得頗為仔細。
大廚房言辭鑿鑿,又有證據,似乎此事真與大廚房無關。
但開花饅頭裡面有刀片是事實,顏小娘受傷也是事實,那饅頭還能憑空出現不成?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滿臉疑惑。
這會兒開口的,倒是李三金了。
“你們這麼說,倒是在理,難怪福姐一直說有證據。”
她輕笑一聲,意有所指:“原來這證據,是你一早建議的。”
季山楹抬起眼眸,目光平靜,不慌不忙。
“回稟二娘子,此事奴婢一個月前就同阿孃建議了,其中細節和章程,都與奴婢無關,是大廚房自己商討出來的方案。”
“難道奴婢那時候就知道,攬月軒要在今日做開花饅頭?”
這話頗為犀利,李三金也並不覺得被冒犯,她若有所思,抬眸看了一眼氣定神閒的侯夫人。
眼波流轉間,笑意已經浮現眼底。
“你這小丫頭,真是聰慧,”她再度開口,“不過事情如果不是大廚房,也不是你母親所為,那又是誰呢?”
侯夫人還在看賬簿,一語不發。
倒是歸寧侯此刻垂下眼眸,有些好奇看向季山楹。
大家都很好奇,她能判斷出甚麼章程來。
季山楹福了福,看向馬管事:“馬管事,請問今日這道菜是誰端來慈心園的?”
這話一出口,一邊面色蒼白如紙的魯甜粽,額角立即滑落一滴冷汗。
馬管事適才抬頭,看向她,眯了眯眼:“今日布面點的,就是魯甜粽。”
她並不知曉魯甜粽檢舉許盼娘,她只是覺得魯甜粽神情恍惚,與平日有異。
季山楹的目光也落在魯甜粽身上。
她淡淡開口:“既然事情不是出在大廚房,那麼就是離開大廚房之後,主子們也都瞧見,今日慈心堂人多口雜,是很好動手腳的。”
“只不過……”
她頓了頓,道:“只不過若是想瞞天過海,偷樑換柱,就必會留下痕跡。”
“開花饅頭個頭大,分量足,想來真兇不可能把奴婢阿孃做的都吃掉,替換成害人的假貨。”
“那麼……”
季山楹的目光在整個慈心堂掃過,她語氣肯定:“被調換的兩個開花饅頭,肯定還藏在慈心堂。”
“甚麼?”
“哎呀,怎麼會這樣?”
“挺有道理的,那饅頭我要吃一天哩。”
眾人議論紛紛,魯甜粽搖搖欲墜。
季山楹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眼睛都不眨一下。
“從大廚房來慈心堂這一路,都是數名廚娘幫廚一起,她沒有做手腳的機會,唯獨在慈心堂,眾人分開,各自擺盤,才會有她動手腳的間隙。”
話音落下,魯甜粽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奴婢,奴婢冤枉!”
說著,魯甜粽的眼淚就流了下來。
她嘭嘭嘭磕了三個頭,言辭懇切:“奴婢與顏小娘無冤無仇,因何要害她?”
季山楹看到她邊上的顧嬤嬤捏了捏手,面容很是緊繃。
她若有所思,卻沒有立即開口,因為侯夫人此刻已經看完了賬簿。
啪的一聲,賬簿被放在了桌上。
她沒有去理會痛哭流涕的魯甜粽,只目光慈愛看向季山楹:“你可能找到被替換的開花饅頭?”
季山楹眨了一下眼睛,她的目光在慈心堂掃過一圈,最後落在魯甜粽身上。
“奴婢願意一試。”
她上前一步,緊緊盯著魯甜粽,輕聲細語問她:“你說,東西被你放在何處?”
這慈心堂的擺件可不少,今日又為了家宴,把多寶閣都挪到了一側。
打眼一看,琳琅滿目,皆不是凡品。
魯甜粽被季山楹問得渾身一抖,她眼瞳震顫,下意識反駁:“不是我!你不要血口噴人!”
然而她剛開口,季山楹的眼睛便亮了起來,抬頭向前看去。
目光恰好落在了多寶閣上。
向前走了幾步,來到多寶閣前,上下打量。
這裡位置略有些偏僻,恰好就在小娘們加的小桌邊上,是最方便動手的。
季山楹在多寶閣前站定,面對這麼多人的視線,一點都不怯場。
她回頭看向魯甜粽,一瞬不瞬,繼續詢問:“是在哪裡?”
魯甜粽渾身一抖,她迅速低下頭去,不敢再看季山楹。
“不是我,我不知道。”
季山楹卻緩緩笑了。
她回過頭,在多寶閣上仔細尋覓,最後把目光放在了牡丹雕花漆器盒上。
這盒子四四方方,因上面雕工精湛,擺放在右下角恰到好處。
大小恰好可以容納兩個開花饅頭。
季山楹彎下腰,在眾人期待的眼神裡,開啟了漆盒。
“哎呀。”
“怎麼沒有?”
“難道說錯了?”
裡面空空如也。
眾人一陣唏噓,好奇攀升到了頂點。
季山楹睨了一眼依舊緊繃的魯甜粽,把漆盒放回原位,繼續在多寶閣上端詳。
很快,她的目光就鎖定在腰邊的一個玉壺春瓶。
玉壺春瓶是傳統形制,肚子大,收口小,形態優雅,頗為漂亮。
季山楹把玉壺春瓶拿了起來。
一直看戲的二小郎君謝懷禮疑惑開口:“不可能吧,那麼大的開花饅頭,是怎麼放進去的?”
“對啊,不可能吧?”
季山楹卻不管這些,她把玉壺春瓶在手中掂了掂,然後便勾起唇角,露出在慈心園的第一個笑容。
她從邊上取來一個瓷盤,雙手穩穩拖著玉壺春瓶,手腕一翻,整個倒轉過來。
無事發生。
“哎呀,我就說……”
謝懷禮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只看季山楹輕輕拍了一下瓶底,一個個紅白相間小糰子就爭先恐後從玉壺春瓶飛了出來。
叮叮咚咚落在盤中。
季山楹抬起眼眸,遙遙看向侯夫人。
“夫人,找到了!”
————
萬家燈火,炊金饌玉。
繁枝燈懸於房頂,光影灑落,少女的眉眼光彩奪目。
她唇邊笑容燦爛,梨渦若隱若現,好像盛著一灣清泉。
季山楹的動作乾脆利落,她一抖一顫,小圓子就跟天女散花一般,爭先恐後落入瓷盤中。
“哎呦,了不得呦。”
李三金咋咋呼呼,連連驚歎:“居然捏成了小球?”
是的,魯甜粽很聰明,她根本就沒有整個藏起來,而是分塊塞入瓷瓶中。
即便事發,也不會有人注意到瓶口狹窄的器物,會多關注匣子一類。
可她再聰明,也沒有季山楹聰明。
隨著季山楹的動作,十數個小球落入盤中,季山楹端起瓷盤,重新回到主桌前。
她雙手呈上瓷盤,恭敬道:“夫人,這就是奴婢阿孃做的開花饅頭,請夫人過目。”
徐嬤嬤上前,端過瓷盤,放到了侯夫人手邊。
侯夫人垂眸掃了一眼,便道:“你怎麼肯定,這一定是你阿孃所做?”
季山楹咧嘴笑了一下,此時瞧著竟頗為天真無邪。
“夫人應該吃過奴婢阿孃所做的豆沙餡料麵點,按阿孃的習慣,以前是會加一點綠豆沙和桂花碎的,有很淺淡的花香。”
侯夫人回憶了一下,她身邊的歸寧侯倒是開口:“對,我記得,她做的豆沙饅頭都是這個味道。”
季山楹繼續微笑。
“這口味奴婢從小吃到大,很是熟悉,想必府中許多人都知曉,不過奴婢同阿孃也商議,口味總要換一換的,若是一直固步自封,又如能能伺候好主家?”
這話說得相當漂亮。
歸寧侯都滿意點頭:“就是這個道理,你這小丫頭還挺懂事。”
季山楹驕傲挺起胸膛,臉上是被誇讚的榮耀。
“侯爺放心,奴婢會繼續努力的!”
這洪亮的嗓門,差點把慈心堂屋頂掀翻。
拍馬屁是一門博大精深的學問,若季山楹此刻十五六歲,這樣咋呼就顯得太過刻意,恰巧在十三四歲的年紀,才是最適當的。
很有一種孩童努力模仿人情世故的逗趣。
果然,歸寧侯心中大悅,哈哈大笑。
就連侯夫人也跟著笑了起來。
“你的意思是,今日的饅頭用了新的餡料?”
季山楹臉蛋紅暈,眉眼精緻,看起來就跟年畫娃娃似的。
當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心生好感之後,怎麼看就都是漂亮的。
此時在場眾人看向她的目光,不自覺多了幾分讚許。
季山楹頷首,道:“甚麼都瞞不過夫人。”
“今日的餡料,是奴婢阿妹提議的,阿孃在餡料里加了陳皮水,吃起來會有一股橘子的清甜。”
她指了一旁的開花饅頭,裡面還有三個是許盼娘所做。
“若夫人不嫌棄,可以嘗一嘗新口味,再讓人嘗一嘗這幾個糰子。”
季山楹睨了一眼已經瑟瑟發抖的魯甜粽,她說:“想到李代桃僵的人,肯定很熟悉阿孃,知道阿孃做的開花饅頭一直是一種餡料,所以這裡面的兩種饅頭餡料是不同的。”
說到這裡,季山楹頓了頓:“不過要小心一些,用刀切開吧。”
徐嬤嬤得了侯夫人的吩咐,立即上前切開了幾個開花饅頭,並品嚐起來。
按照季山楹的指點分出兩種饅頭後,她眼睛一亮。
“侯爺,夫人,餡料的確不同,跟福姐說的一模一樣。”
大郎君夫妻兩個自然是不肯碰這饅頭的,倒是二郎君夫妻兩個混不吝,好奇嚐了嚐。
甚至葉婉也嚐了一口。
李三金品了品,給了中肯意見:“還是盼娘做的好吃,不僅面發的好,最重要的是餡料甜而不膩,味道豐富。”
許盼娘原本還挺緊張得,但是看女兒神采飛揚,侃侃而談,又很輕鬆破解了這一團亂麻,她便放鬆下來。
現在聽到誇獎,不由紅了臉:“二娘子謬讚。”
季山楹面上卻帶了幾分得意,並不讓人覺得反感,只覺得她逗趣。
侯夫人等眾人都品完,才說:“既如此,事情便已經清晰明瞭。”
“大廚房許盼娘所做的開花饅頭安全無誤,從大廚房端出來後,在慈心堂被人掉包,換成了帶有刀片的饅頭。”
侯夫人臉上的笑容倏然收起,變得凌冽而陰鷙。
“魯甜粽,你來說說,究竟為何要謀害顏小娘和未出世的小主子?”
從藏匿的饅頭球被發現之後,魯甜粽已經六神無主,現在她更是癱軟在地,滿臉涕淚。
顯得分外狼狽。
被這樣嚴厲質問,魯甜粽嚇得渾身顫抖,她強撐著跪起身,幾乎是嘶吼:“夫人,真的不是奴婢,當時上菜的廚娘小廝十幾人,怎麼就算在了奴婢頭上?”
侯夫人倏然眯了一下眼。
她掃了一眼邊上燃著的刻香,淡淡道:“因為這點小事,耽誤了闔家團圓,實在不值得。”
季山楹心中一動。
她忽然意識到,或許侯夫人一早就認為事情是魯甜粽所為。
但她卻沒有獨自評判,反而把自己拉過來,又叫了大廚房的人過來當場辯駁。
年節底下,闔家團圓。
恰好歸寧侯府所有人都在慈心堂,確實可以演一場熱鬧大戲。
原來的歸寧侯府平安喜樂,可自從三郎君故去之後,一切都變了。
表面似乎還是風平浪靜,可私底下卻暗潮洶湧,侯夫人不過是順水推舟,想要把水攪得更渾濁一些。
可她太篤定了。
萬一事情與三房有牽扯,或者許盼娘無法洗清自身呢?
此事會不會是侯夫人安排的?
季山楹眸色微閃,她迅速否決的這個猜測。
不,侯夫人若出手,絕對不會這樣小打小鬧,她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性格。
畢竟,顏小娘只是受了點小傷,一點事情都無。
那麼……會是誰呢?
侯夫人淡淡道:“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來人,去看看她的手指。”
說到這裡,侯夫人指了一下瓷盤裡紅白相間的饅頭球。
“餡料肯定還有殘留。”
因為時間倉促,又要動作隱蔽,所以那些饅頭球大小不一,歪七扭八,餡料跟外皮混在一起,看起來很是邋遢。
崔嬤嬤此刻上前來,出手如刀,快狠準捏住了魯甜粽細弱的手腕。
魯甜粽下意識掙扎起來,卻抵不過崔嬤嬤鐵鉗般的手指,最後整個人被壓在地上,只有手臂被扭曲拽起。
只看她手指上,果然還殘存著豆沙的斑駁痕跡。
事發突然,她要一直在慈心堂伺候,當然沒機會離場洗手。
看到這一幕,在場眾人皆是嘖嘖稱奇。
“居然真是她?”
“那她方才還檢舉許廚娘,這不是賊喊捉賊嗎?”
“我可聽說,許廚娘還是她的恩師,真是忘恩負義。”
“夫人英明啊!”
那些議論聲猶如擂鼓,敲擊在魯甜粽的心房。
她自知大勢已去,忽然卸去所有力氣,整個人癱軟在地。
“侯爺饒命,夫人饒命。”
“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只是受……”
她的目光散亂,忽然定在一個方向,聲音戛然而止。
季山楹順著她目光看去,只看得到幾名僕婦站在一起,皆垂眸靜立,一語不發。
季山楹眯了眯眼,沒在這群人中看到顧嬤嬤。
難道,猜錯了?不是她嗎?
魯甜粽彷彿受了刺激一般,她倏然噤聲之後,就歪斜在地上,無聲流著淚。
崔嬤嬤面無表情,聲音異常冰冷。
“說,你因何要謀害顏小娘!”
魯甜粽渾身一個激靈,她忽然歇斯底里開口:“我因何要謀害她,你問她,你問她!”
今天顏小娘吐血的時候,本來眾人還都是可憐擔憂,後來季山楹開始大放異彩,眾人的心思就又都落在她身上。
隨著事情分辨清楚,季山楹為母親和大廚房排除了嫌疑,那麼,所有懷疑的目光就又投向魯甜粽。
兜兜轉轉,精彩表演落幕,事情回到了圓點。
顏小娘本來坐在一邊垂淚。
她嘴裡很痛,藥粉又苦澀,衣襟上沾著斑駁血跡,瞧著分外可憐。
隨著魯甜粽這一聲嘶吼,她倏然抖了一下,驚恐看向她。
她下意識捂住臉,眼淚頓時就流了出來。
“你這人……胡言亂語!”
一說話,她就痛苦皺起了眉毛,整張臉都縮成了一團。
季山楹忽然發現,不知何時,顧嬤嬤已經回到了顏小娘身邊。
她上前一步,扶住了顏小娘,倒是滿眼垂淚:“我們小娘自來賢良淑德,平日裡連螞蟻都不敢踩,你怎麼能血口噴人?”
魯甜粽忽然又愣住了。
顏小娘也跟著哭了起來:“我,我……”
她一說話,口中的傷口似乎又裂開,鮮血順著唇角滾落。
忍了許久的大郎君再也忍耐不下去,他不耐煩開口:“與個奴婢廢話甚麼?大過年的,何必為了她耽誤團圓?”
也確實是這個道理。
侯夫人睨了他一眼,才淡淡道:“大郎所言甚是,崔嬤嬤,你把她帶下去好生看管,待過了年再處置她。”
說著,她又看向顧嬤嬤。
顧嬤嬤頓時就緊張起來,臉上的笑容十分僵硬。
“既然顏小娘病了,便不要坐在這裡挨著,回去歇著吧。”
侯夫人這一吩咐,眾人便立即動了起來,不過眨眼功夫,慈心堂又還是那一派花團錦簇。
彷彿剛才的事情都沒發生。
就連開花饅頭和沾了血的餐盤都被撤下,一片光鮮亮麗。
大廚房的人悄無聲息退了下去,季山楹跟母親交換了一個眼神,也回到了謝如琢身後。
侯夫人看著眾人重新揚起的笑臉,也跟著淺淺笑了。
慈眉善目。
無人在乎顏小娘,也無人在乎魯甜粽。
眾人只在乎新歲佳安,只在乎繁榮永續。
歸寧侯好像此刻才來到這慈心堂,他端起鎏金酒盞,笑聲醇厚而豁達。
“舉杯,共迎新歲!”
作者有話說:昂,福姐也高高興興過完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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