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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三合一】如今她可是弟……

2026-05-05 作者:鵲上心頭

第43章 第 43 章 【三合一】如今她可是弟……

女子不能科舉, 所以總有人說女子讀書無用。

但季山楹卻很清楚,唯有知識才能改變命運。

古往今來,皆是如此。

她能在古代改變悲慘命運, 挽救母女三人,不是因為她是現代人,而是因為她接受過系統教育。

按部就班讀了十六年書,正常走入社會工作, 就是她最大的優勢。

她就是靠知識改變命運。

能不能科舉,能不能做官, 那都是後話, 總要有見識, 懂應變, 不能行萬里路,便去讀萬卷書。

之前是在忙碌, 事情太多, 季山楹無暇安排家中瑣事,如今終於騰出手, 她才想起滿姐的教育問題。

她今年才十歲,總是一人在家,其實還是很孤單的。

她希望她能走出永菩巷, 看看外面的天地。

去書院不僅能認識新朋友, 還有人能看顧她, 季山楹覺得這是個相當好的主意。

她看向身邊的垂頭喪腦的小丫頭, 點了一下她的額頭:“讀書還不好?那麼多人想讀書都讀不了呢,一個月束脩都要一兩,還不用說筆墨紙硯花費。”

季滿姐捂住額頭,她小聲說:“萬一……萬一我讀不好呢?”

她遲疑片刻才繼續說:“汪嬸嬸家的二蛋和三妞, 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天擦黑才歸家的。”

“平日裡我們在巷子裡玩,他們都在屋裡做課業,一說要出來玩,汪嬸嬸就要生氣哩。”

“因為他們課業都不好,總被先生訓斥。”

永菩巷裡,雖然多是歸寧侯府的家生子,可歸寧侯府屹立數十年,傳到現在已經將近四代人,府中僕從更是如此。

有的人早年被放良,有的則是籤契的人力女使得了恩典,搬入永菩巷,在這裡,如今奴籍跟平民大約各佔五成。

平民自可以讀書科舉。

在主子跟前有頭有臉的管事和嬤嬤們,自然掏的出這筆束脩,若是天資聰穎,歸寧侯府都會資助。

沒有人不想改換門庭。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卷出強大是刻在國人DNA裡的,五千年都沒變過。

卷王季山楹自然也想的。

但如今季家情形,根本沒有改換門庭的機會。

季榮祥那榆木疙瘩腦袋,怕是讀五十年也考不上,還不如死了這條心。

季山楹一早就看清形勢,所以她非常現實。

她想的無非是先積累財富,站穩腳跟後再脫籍。

無法擁有權,好歹得有錢。

等到了那時,再想別的出路。

“滿姐,你剛來的時候,知曉阿孃是甚麼模樣。”

季滿姐沉默點點頭:“阿孃好可憐,那人好壞。”

季山楹笑了一下,她摟著妹妹單薄的肩膀,告訴她:“現在的阿孃呢?”

現在的阿孃,完全不一樣了。

“不可憐了,”季滿姐說,“我喜歡現在的阿孃。”

“滿姐,讀書是為了開智,”季山楹告訴她,“遇到了困難,書本會告訴你要如何做,看到了機遇,你也知道如何抓在手心裡。”

“成績好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用不用心學習。”

“你現在還小,一個人在家裡我不是很放心,正好可以跟二蛋他們去讀書,等你明事理,辨是非,或者等你不想讀書了,咱們就不去了。”

季山楹沒有逼迫小姑娘,她擺事實講道理,語氣都是商量的。

“怎麼樣?”

季滿姐沉默了。

過了一會,她伸出小手握住了季山楹的衣襬。

“阿姐,你真好。”

季山楹是真的把她當親妹妹一樣教導。

她們不是親生的,可季滿姐卻覺得,她們才是一家人。

她一開始拒絕,也並非是怕自己學習不好,只是怕阿姐為她多花錢。

一年五兩銀子,根本無法養活她,就連吃飽都不成,更何談其他。

可是,她還是心動了。

因為季山楹說:“你只有有見識,才能如我一般,賺這麼多銀錢。”

季滿姐立即回答:“我去。”

她認真說:“阿姐,我會好好讀書,儘快把能學到的都學到。”

“爭取讓你少花費束脩。”

季山楹笑了:“小財迷。”

商量完了大事,姐妹倆就睡下了。

次日一早,季山楹還沒醒呢,就聽到季滿姐的小嗓子:“阿姐,阿姐,外面都忙起來了,你也趕緊起。”

昨天夜裡回來得遲,又折騰一場,季山楹沒睡足。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就看到季滿姐已經穿戴整齊,甚至小辮子都梳好了。

天都還沒亮啊!

“滿姐,還沒到上差的時辰。”季山楹耍賴。

季滿姐卻不太贊同:“阿姐,人家都起來了,你不起,可如何比旁人更強?如何成為一等丫鬟,如何當管事嬤嬤?”

季山楹:“……”

她覺得,這個妹妹以後一定比她還卷。

季山楹只好掙扎起身。

洗漱完畢,她領著季滿姐出了門。

薄霧氤氳,縈繞在歸寧侯府,遮蔽了熹微天光。

折騰這麼半天,天色還是一片昏暗,撥出去的氣帶著潮溼,好似要落下的霜雪。

小路兩側的夜燈早就熄滅,雜役們來來去去,腳步不停。

確實,金烏未出,可歸寧侯府卻已經甦醒。

季滿姐來到汴京之後,從未進過歸寧侯府,此時眼睛瞪得滾圓,東瞧西看好奇得很。

季山楹並未制止她。

反正滿姐也不是府中僕從,沒必要遵循僕從的規矩。

往前走了幾步,季山楹眼尖瞧見推著飼料的青衣小廝,她忙過去搭話。

小廝是馬廄當差的,自然認識季家兄妹,聽見她讓幫忙帶話,很痛快就答應了。

季山楹讓他告訴季榮祥,滿姐在她這裡,今日就留在觀瀾苑,讓季榮祥在馬廄或者晚上回家自己守歲。

過年差事最多,整日裡忙不過來,他們都習慣了陪著主家守歲,一家人一年到頭也沒個團圓時候。

對於團圓飯,他們都沒執念。

季滿姐被姐姐牽著手,很乖巧:“阿姐,那我晚上去哪裡?”

季山楹挑眉笑了一下。

“自然是去小廚房,”她說,“我給你找個好去處。”

雖然滿臉不悅,但朱廚娘還是非常痛快收下了小糰子,她見季滿姐於廚藝頗有天分,便興致勃勃領著她在小廚房包餃子。

季山楹回到久安居,開始忙碌起來。

掃除,收拾,換新衣。

久安居上下一通忙活,就連謝如琢也不得空閒。

過年就是喜慶。

雖忙碌,可人人臉上都是笑模樣,季山楹今日特地穿了身新褙子,整個人看起來朝氣蓬勃。

謝如琢正在試新鞋,季山楹仔細瞧過,說:“過了年一日比一日暖和,還要多做幾雙夏日穿的繡鞋,裡面的鞋底做得薄一些,外表看不出差距。”

“這鞋真的很好,”謝如琢在屋裡來回走,如今已經同常人無異,“我晚上也不腿疼了。”

景南歌忙完回來,開始給謝如琢梳頭。

她梳頭的手藝是特地學過的,手法十分精妙,又會搭配,不一會兒,就給謝如琢梳了個漂亮的雙環髻。

三人在妝奩裡挑挑揀揀,最後選了一把蓮花銀髮梳,一對落梅珍珠步搖,這樣一穿戴,頓時便有世家小姐的氣度。

季山楹大方誇獎:“天仙下凡啊!”

謝如琢臉上一紅,推了她一把,景南歌竟也跟著附和:“的確是天仙下凡。”

興許因為久安居的陰霾散盡,景南歌也不再如以前那般古板沉默。

偶爾還跟季山楹說笑幾句。

她拍了一下手,逗趣一句:“因為奴婢手藝好。”

三人笑成了一團。

等謝如琢換好新衣,穿戴整齊,景南歌跟黎初晴就一起給謝如琢道別。

謝如琢笑道:“我讓朱廚娘給你們各自準備了年禮,回家去過年吧,給家中長輩都帶句吉祥。”

景南歌跟黎初晴都是女使,家都在汴京,因有季山楹在,兩人今年可以一起歸家守歲。

“謝小娘子大恩。”

人都離開之後,觀瀾居便顯得冷清許多。

謝如琢得知季山楹的妹妹也在,便讓季山楹領了滿姐上來,三人一起玩葉子戲。

季山楹第一次玩,不太熟練,這種遊戲很像古代的花牌,用木片或竹片做成帶花紋的牌,比大小或者湊對。

因為上面圖案眾多,季山楹完全背不下來,看得眼花繚亂。

跟她這個純新手相比,季滿姐竟然玩得特別好,出牌又快又準。

在第三次輸個底掉之後,季山楹耍賴:“哎呀肚子疼,不玩了!”

謝如琢跟季滿姐對視一眼,笑開了去。

就在這時,外面走來一名清雅婦人。

“怎麼這樣高興?”

謝如琢抬頭看到母親,立即笑彎了眼:“阿孃。”

季山楹拉著季滿姐起身,一起給葉婉見禮。

一會兒就要去慈心園守歲,葉婉今日穿著格外隆重。

她頭上的鎏金髮簪好似仙人閣樓,隨著走動,上面螞蟻大的人物居然栩栩如生。

季山楹之前只在博物館看到仙人閣樓金簪,沒想到此刻見到了實物,不由有些呆愣。

葉婉在椅子上落座,看到她面前輸得只剩下一顆松子,不由笑道:“倒是沒成想,還有福姐不會的東西。”

季山楹笑了笑,她上前來就要給葉婉倒茶。

葉婉則擺手:“不用,這就要去慈心園,我過來看看囡囡準備如何。”

說著,她看向女兒。

見她青春稚嫩,眉目含笑,她心裡越發喜悅。

她看向女兒,道:“府中這些人,你是知道的,若是有人說話不中聽,你就直接稟報你祖母。”

謝如琢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年節之下,怎會有人不懂規矩?”

葉婉同季山楹對視一眼,葉婉嘆了口氣:“就是年節之下,闔家團圓,才會有人故意生事。”

“乖囡囡,”葉婉道,“你旁的不用管,只好好享用宴席便可。”

“菜已備齊,舉杯共歡!”

隨著一聲唱誦,整個慈心園熱鬧起來,真是歡聲笑語,喜氣洋洋。

熱氣騰騰的菜品擺了兩桌,一派人間煙火。

季山楹正幫謝如琢備菜,另一側小桌上,一道血霧噴薄而出。

尖叫聲隨之響起。

“顏小娘吐血了!”

————

今日歸寧侯府人口是相當齊全。

除夕守歲,闔家團圓,便是家中不怎麼在外走動的幾位小娘,也在晚輩邊上的小桌上了席。

主打就是一個團團圓圓,熱鬧祥和。

小桌上的小娘們一共就四位,坐主位的自然是輩分最高的劉小娘。

因著顏小娘有孕,還有三四月就要臨盆,她多少關照一些,便讓顏小娘坐在了自己身側。

顏小娘這一口血噴出來,噴了她一頭一臉,場面頓時血腥無比。

劉小娘便是見過世面,也愣在那反應不過來。

喊救命的,是大郎君身邊的周小娘,也是四小郎君的生母。

“來人!”劉小娘可算是回過神來,她沒有跟著驚慌尖叫,只道,“快讓顏小娘張開口,把嘴裡的東西吐出來!”

她平日裡素來溫柔,不聲不響,這一嗓子倒是很有長輩威嚴,周圍嚇壞了的嬤嬤們這才上前。

可她們都有些慌張,幾次三番不得要領。

顏小娘想要說話說不出來,嘴裡直噴血沫。

“這可怎麼辦?”

“小娘您別動啊!”

一下子亂了套。

此時,整個慈心園再無歡聲笑語,歸寧侯沉著一張臉,臉色十分難看。

歸寧侯夫人倒是還算平和,她只輕蹙眉頭,看向坐在那驚慌無措的廖姝:“大新婦,你還不趕緊過去瞧瞧!”

廖姝慌張起身,因太過害怕,險些摔倒在地,看起來很不成樣子。

倒是大郎君嘆了口氣,他毫不猶豫起身,快步往那邊走:“還不快去請大夫!”

此時,呆愣的僕從們才如夢初醒,洛管家立即上前,道:“大郎君放心,已經安排了。”

大郎君頷首,他大步流星來到顏小娘身邊,一把托住了她的後脖頸,讓她仰頭面對自己。

季山楹看到一貫儒雅和善的大郎君此刻低垂著眉眼,聲音異常森冷。

“別喊,張嘴,我看看。”

他是歸寧侯的長子,如今三十有八,再過一兩年便至不惑年歲,眼角眉梢,早就染上歲月痕跡。

而顏小娘正雙十年華,正是青春年少時。

平日裡見不到人也就罷了,現在兩人站在一起,即便顏小娘滿嘴鮮血,形容狼狽,瞧著也很是怪異。

若要季山楹總結,便是老牛吃嫩草,忒不要臉。

大郎君都能做顏小娘的爹了。

不過,季山楹仔細瞧著,這位大郎君是一點都不怕血,他面不改色讓顏小娘張嘴,垂眸仔細端詳。

只看了幾眼,他就皺起了眉頭。

“筷子!”

謝明正動作很穩,他捏著筷子,從顏小娘口中夾出一個拇指大小的刀片。

噹啷一聲,染血的刀片被扔進潔白瓷盤中,鮮紅刺目。

慈心堂頓時一片抽氣聲。

燈影搖曳,堂中亮如白晝,明明是闔家團圓的守歲夜,卻發生了這種血腥事。

歡喜沒了,只剩下心驚膽戰。

主位上的歸寧侯適才開口:“大郎,這是怎麼回事?”

大郎君道:“父親,兒子也不知。”

說著,他就推了推顏小娘,讓她再度張口。

顏小娘此時已經痛得無法呼吸,她靠在大郎君的身上,柔弱又可憐。

眼淚混著血,滴落在水紅的羅錦上,融為了一體。

“郎……”

大郎君蹙起眉頭,他冷聲道:“噤聲,張口。”

季山楹看到,顏小娘下意識就仰起頭,張開了鮮血淋漓的嘴。

那一定很疼,可她卻沒有任何掙扎,甚至都顧不上猶豫。

對於謝明正,顏小娘的服從意識非常強。

這可並非因為顏小娘天生如此,而是……

而是需要長年累月的規訓,才能做到這樣出自本能服從。

亦或者,是不敢反抗的畏懼。

季山楹眯了眯眼,就看大郎君仔細在她口中看了看,又問了幾句,見顏小娘搖頭,這才放心。

整個過程,慈心堂都無人開口,安靜猶如寂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兩人身上,好奇的,探究的,幸災樂禍的。

謝明正心裡肯定很清楚,他檢查完畢,便立即放開顏小娘,讓她靠著身邊的嬤嬤。

到了此刻,顏小娘才敢小聲哭泣。

待回到主桌,謝明正取了帕子擦手,才看向歸寧侯:“父親,兒子在顏小娘口中發現一個刀片,正是因為刀片割傷唇舌,才至其吐血。”

此言一出,慈心堂頓時發出陣陣驚呼。

“怎麼會?”

“可真嚇人!”

“那麼多血呢,還是個孕婦。”

眾人小聲議論,明心堂頓時亂成一團。

歸寧侯眉峰一豎,眼眸中皆是凌厲:“噤聲!”

霎時間,慈心堂瞬間歸於寧靜。

歸寧侯看向身邊一臉平靜的侯夫人,沉聲問:“夫人,你看如何處置?”

見歸寧侯此刻問的是侯夫人,謝明正擦手的動作不停,卻面沉如水,眼眸中閃過冰寒。

侯夫人淡淡瞥了他一眼,只說:“今日的宴席,皆由大廚房操辦。”

說著,她示意身邊的崔嬤嬤過去照看顏小娘,又讓劉小娘回去換一身新衣,這才淡淡開口:“顧嬤嬤。”

這顧嬤嬤便是方才一直伺候在顏小娘身邊的人。

顧嬤嬤的衣袖上也沾了不少血跡,她好似被這事嚇壞了,往主桌走的這一路一直不停顫抖。

等來到主桌前,她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侯爺,侯夫人,可得為我們小娘做主啊!”

這腔調,可是深諳宅鬥劇中的精髓。

侯夫人秀眉一蹙,她身邊的徐嬤嬤就淡淡開口:“主家在上,豈容你吵鬧?”

顧嬤嬤那一嗓子還沒嚎出聲,就被毫不留情噎了回去。

她大張著嘴,眼睛外突,看起來別提多滑稽。

季山楹此時才看向謝如琢。

四小娘子平日裡沉默寡言,不喜見外人,並非性格怯弱,因此她此刻算是幾位小娘子中最冷靜的。

見到了這樣血腥場面都面不改色。

此刻見季山楹看向自己,謝如琢無聲點了點頭。

不用說話,卻都明白彼此意思。

這位顧嬤嬤,就是之前來繡房找茬鬧事的顧萍,也是攬月軒的老人了。

季山楹抬起眼眸,一瞬不瞬看向顧嬤嬤。

她同許盼娘差不多年紀,卻因為面板微黑,又滿臉褶子,顯得有些蒼老。

她特別瘦,穿著侯府管事體面的緞衣,卻一點都不合身,整個人空空蕩蕩的,就像是掛著衣服的木頭架子。

不過她眉目還算清秀,三庭五眼都還周正,看起來沒那麼突兀。

“奴婢,”她可能沒想到徐嬤嬤張嘴就是訓斥,有些結巴,“奴婢知錯。”

徐嬤嬤沒搭理她,她彎下腰同侯夫人耳語幾句,待侯夫人頷首,她才直起身重新看向顧嬤嬤。

“顧嬤嬤,方才究竟發生了甚麼,顏小娘又吃了甚麼,你如實說來。”

顧嬤嬤低頭抹了一把臉上的淚,她挺直腰背,此刻倒是有侯府嬤嬤的體面了。

“回稟侯爺,夫人,”顧嬤嬤道,“顏小娘如今已經有孕六個月,最近飯食不香,來慈心堂之後並未吃用任何果脯蜜餞,只喝了幾口茶。”

說到這裡顧嬤嬤猶豫了片刻,還是垂下眼眸道:“顏小娘是因為吃了開花饅頭,才出了事的。”

聽到這裡,在場眾人又忍不住議論起來。

開花饅頭是北宋的傳統,一般在預產期的初一,會由產婦的孃家人親自蒸出,送來給產婦食用。

期望產婦好開產道,順利生下胎兒。

開花饅頭也叫分痛饅頭,是古時生產的風俗之一。

它叫饅頭,其實是紅豆沙包子,不過上面要蒸出裂口,看起來就是現在的開口饅頭。

雖然顏小娘還有三四個月才生產,但預產期這事不好算,她是頭胎,萬一早產了,這時恰好是月初。

大廚房這一鍋開花饅頭,算是格外用心,寓意也是好的。

可偏偏就是這隻有顏小娘才吃開花饅頭,出了這麼大的事。

“甚麼?”

說話的是廖姝,她似乎很是怕血,完全不敢往小桌上看,只用帕子掩著臉。

“這開花饅頭,是新婦讓大廚房準備的。”

她不由有些慌張,看向身邊的大郎君:“郎君,我實在不知……”

大郎君倒是對她頗為溫和,事情說到這裡,基本已經一目瞭然,他的表情也略緩和,對廖姝分外溫和。

“娘子,這不是你的錯,你是好心。”

他說著,忽然抬起頭,陰晴不定看著在佈菜的大廚房廚娘們。

廚娘們早就站在一邊,一個個面色慘白,低著頭不敢開口。

大郎君表情又冷了下來:“你們大廚房是怎麼當差的?這開花饅頭是出自誰人之手?”

他這樣凌厲質問,坐在主位上的侯夫人面色卻沉了下來。

雖然大娘子廖姝執掌中饋,二娘子李三金打理庶務,三娘子葉婉管理繡房,但這大廚房至今還是侯夫人親自操持。

季山楹以為侯夫人這做法相當正確。

入口的東西,可不能掉以輕心。

大郎君此刻質問大廚房,其實就是在質問侯夫人管理不嚴,完全不給侯夫人留情面。

侯夫人臉色自然好看不到哪裡去,不過她隻手裡慢慢盤著佛珠,並未著急開口。

她身邊,歸寧侯也淡漠吃茶,一語不發。

他好似沒聽懂這裡面的官司,事不關己便高高掛起。

其餘主家們都是眼觀鼻,鼻觀心,要麼吃茶,要麼吃菜,都不言語。

一時間,場面頗為詭異。

除夕家宴菜品還沒上齊,主廚們自然還在大廚房忙碌,過來上菜介紹菜品的,是大廚房的三名學徒廚娘。

她們都才十六七歲的年紀,哪裡見過這種場面,害怕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大郎君看著她們慘白臉色,好似終於壓不住脾氣一般,啪地拍了一下膳桌。

“說話,都是啞巴不成?”

他這一拍,用了十成力氣,桌上的茶盞盤碗都撞擊在一起,發出嘩啦啦的響聲。

歸寧侯皺眉道:“大郎,你這是做甚麼?”

大郎君抿了一下嘴唇,正待開口,就聽其中一名學徒廚娘戰戰兢兢開口:“回稟,回稟侯爺,夫人……”

她說著向前走了一步,臉上的冷汗啪嗒滾落。

“那開花饅頭,因是大娘子特地吩咐,因此……因此是由……”

她結結巴巴,最終才鼓起勇氣:“是由許大廚娘親自做的。”

季山楹心中一驚,她難得瞪大眼睛。

哦豁,這裡面還有她阿孃的事?

————

新歲在望,謝如琢第一次躋身這樣的熱鬧裡,心情一直很好。

她戴上新頭面,換了新衣裳,腳上踩了一雙新做的鹿皮靴,端方從容坐在這,頗有千金閨秀的儀範。

更因她面容秀美,光彩絕倫,誰人見了都忍不住駐足旁觀。

謝如琢轉變太大,僕從們都忍不住小聲議論。

“沒想到四小娘子這樣美,如今瞧著,前面幾位小娘子,都不如四小娘子生的好。”

“四小娘子的腳究竟好了沒?真是一點都瞧不出來了。”

“哎呀,說起來,還是葉家發達了,聽聞葉家的舅爺已經封了豫章郡公,可了不得。”

這些閒言碎語,謝如琢聽得清清楚楚,卻已經學會聽之即忘。

她淡然坐在那,偶爾同姐妹們閒談,間或幫妹妹剝松子吃。

事發之後,她也一直安靜看戲,直到話題引至許盼娘身上,她才第一次變了臉色。

謝如琢下意識抬頭看向季山楹,卻見季山楹面色如常,甚至還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莫名的,謝如琢就不緊張了。

有季山楹在,好像任何事都不用擔心。

小廚娘繼續開口:“這開花饅頭的餡料特殊,要做成細膩綿密的紅豆沙餡料,一貫都是由許廚娘親自做,旁人都不知道配方。”

言下之意,只能是許盼娘害人,或者許盼娘疏忽了。

季山楹垂下眼眸,看向這名跪在堂下的小廚娘。

這人季山楹略微有些印象,她叫魯甜粽,年十七,府上的家生子,原名叫醜丫,名字還是許盼娘給她改的。

她一直在大廚房幫工,因有些天分,被許盼娘點為了學徒。

不過,她並非許盼孃的嫡傳弟子,只是跟著幾個廚娘一起學,人手不足的時候能頂上做些配菜。

季山楹聽許盼娘說過,這魯甜粽聰明伶俐,再觀察兩年,若是細心努力,便讓她成為自己的親傳弟子。

思及此,再看魯甜粽一臉怯弱,季山楹就想在心裡冷笑。

邊上的另兩名小廚娘聽魯甜粽這樣說,不由皆是變了臉色,其中一人忍不住開口:“甜粽,你怎麼能這樣講?這開花饅頭雖是許師傅親做,可大廚房來來回回那麼多人,怎麼就是許師傅一人責任了?”

魯甜粽沒有回頭,她只對著大郎君磕頭:“奴婢只是如實稟報,多餘一概不知。”

大郎君適才看向侯夫人。

這麼多年來,他一貫都是孝順的好兒子,侍奉侯夫人猶如親母。

無論何事,都不曾同侯夫人紅過臉。

可是今日,大郎君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變了態度。

“母親,”大郎君嘆了口氣,“顏小娘腹中的畢竟是我的孩兒,是侯府的孫兒,若是有甚麼閃失,我如何面見謝氏列祖列宗。”

侯夫人撚著佛珠的手微微一頓,她掀起眼皮,平靜看向大郎君:“你的意思是?”

大郎君頓了頓,他垂下眼眸,好似羞愧一般,低聲道:“母親,須得請這位許廚娘過慈心堂,需得仔細問清。”

大郎君語氣略冷:“究竟是故意為之,還是疏忽大意,總要給兒子,給您的孫兒一個交代。”

許盼娘侍奉了侯夫人二十年,人人都知道她是侯夫人的心腹。

現在大郎君張嘴就要審問許盼娘,可不是打侯夫人的臉。

也是對侯夫人的不信任。

萬一事情真在許盼娘身上,侯夫人要如何處置她,又要……如何撇清自己?

侯夫人慢慢放下手裡的佛珠,她面上不悲不喜,也不去看低眉順眼的大郎君,只偏過頭看向神遊天外的歸寧侯。

“侯爺,你的意思呢?”

歸寧侯微微蹙眉,他好似此刻才回到慈心堂,之前的戲碼一概不知。

“這,”歸寧侯捋了捋打理得完美無缺的鬍鬚,他道,“畢竟牽扯到孫兒,還是……”

歸寧侯的目光在眾人面上掃過,他最後說:“還是要問一問。”

說到這裡,大郎君面色一鬆,下意識抬眸看向父親。

侯夫人還是那副八風不動的樣子,她手中不停,繼續盤佛珠。

“既然如此,便把盼娘叫來吧,是要問一問的。”

侯夫人說到這裡,忽然感受到一股視線。

她掀起眼皮,便看到季山楹站在謝如琢身後,正炯炯有神看向自己。

年紀相差四十歲的兩個人四目相對,侯夫人忽然笑了一下。

她顯得很輕鬆,並不為今日的事情發愁,甚至對大郎君的冒犯好似也沒放在心裡。

這個時候,她竟笑得出來。

“福姐,你過來。”

季山楹眨了眨眼睛,她安撫地拍了一下謝如琢的手臂,邁步向前,規矩見禮。

“奴婢見過侯爺,侯夫人。”

歸寧侯只說了一句話,就又神遊天外,侯夫人卻道:“你們大約也認識她,她是盼孃的女兒,名叫福姐。”

宴席這麼久,鬧了一大場,李三金適才開口:“如今她可是弟妹那的大紅人,誰不認識?”

侯夫人倒是不介意她的陰陽怪氣,只問季山楹:“今日事同你母親有關,你如何看?”

這下,換季山楹驚訝了。

今日之事,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季山楹一早就看出侯夫人氣定神閒,便知道她不會讓事情牽扯到大廚房和阿孃。

所以她也沒怎麼著急,只安靜站在一邊看著。

竟沒想到侯夫人會來問她。

不過季山楹也從不怯場,她眼睛亮晶晶的,笑著看向侯夫人。

“夫人,奴婢的阿孃一貫小心謹慎,所有菜品都由身邊兩位廚娘一起查驗後才上鍋,便是臨時加的活計,也不可能會疏忽大意。”

季山楹先把事情往疏忽大意上引,繼續說:“便是真有疏忽大意,那麼另外兩名廚娘因何未見?”

一個人可以出錯,三個人便不可能了。

“方才這位小廚娘也說,大廚房人來人往,誰都有機會對這開花饅頭動手。”

季山楹話音落下,跪在地上的魯甜粽便立即開口:“回稟侯爺,夫人,今日這饅頭要得急,許廚娘便沒現做餡料,用的是一早準備的豆沙團,此物是沒有檢查過的。”

季山楹安靜等她說完,並未跟她嗆聲辯駁。

魯甜粽太著急了,這話說得非常突兀,話音落下,又因無人搭話,一下子就冷場了。

她興許聽說季山楹此人睚眥必報,寸步不讓,且伶牙俐齒,準備的這些話,就是為了引她出言反駁。

卻沒想到,季山楹不入套。

季山楹冷冷睨她一眼,心中冷笑。

辯論的時候,如果順著對方的思路反駁,就已經輸了。

要做的是跳出邏輯,找到自己的論據,堅持闡述,各個擊破。

季山楹轉身,對侯夫人拱手行禮:“夫人,奴婢想要看一看那一碟子開花饅頭。”

侯夫人沒開口,倒是大郎君抬眸陰鷙看她一眼:“你一個小丫鬟,能懂甚麼?”

季山楹抿了抿嘴,她好似很羞赧,小聲說:“奴婢,會吃。”

這四個字一出口,先前緊繃的氛圍陡然一鬆。

大郎君好像有些懵:“甚麼?”

季山楹低眉順眼地說:“回稟大郎君,奴婢廚藝沒天賦,女紅學不會,唯獨品鑑美食,斗膽自誇一句大有所成。”

“但凡阿孃拿手的菜品,奴婢從小吃到大,甚至不用品嚐,一眼就能看出是否為阿孃親手所做。”

“總結來講,就是愛吃,會吃,貪吃!”

她這麼一說,有人就偷偷笑起來,再嚴肅的氛圍都有些垮了。

尤其此刻濟世藥局的女醫也到了,檢視過後,便稟報說顏小娘並無大礙,沒有傷及胎兒,只口中有傷口,敷止血止痛的藥粉便好。

稟報結束,她已經開始上手給顏小娘處理口中的傷口。

慈心堂的氣氛緩和下來,侯夫人也笑著看向季山楹:“那你就瞧一瞧,這一碟開花饅頭有何不妥。”

端來的開花饅頭一共有四個。

造型都很別緻,開花的位置都很對稱,顯然是一大鍋裡精挑細選的。

季山楹垂眸看了看,用一雙乾淨筷子碰觸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向侯夫人。

“稟報侯爺,夫人,這四個開花饅頭,有三個是奴婢阿孃做的,另外一個不是。”

說著,她走到小娘們的小桌前,拿起顏小娘只吃了兩口的饅頭端詳。

“這個,也不是奴婢阿孃所做。”

此話一出,滿堂皆沸。

在場眾人都忍不住議論起來。

同樣,有好奇的,有不信的,也有幸災樂禍的。

大郎君蹙了蹙眉頭,他看向身邊的大娘子,兩人皆是面露疑惑。

顯然並不相信。

先前跪在地上的顧嬤嬤,這會兒就忍不住開口了:“你作為許盼孃的女兒,肯定要為自家母親說話,紅口白牙就說這開花饅頭不是你母親所做,可有證據?”

顧嬤嬤此刻回頭看向季山楹,滿臉都是怨懟。

季山楹這才想起,之前謝如琢說過,她年輕時跟許盼娘競爭主廚,無奈對手技高一籌,她只能甘拜下風。

這心裡頭,怕是不一直都在怨恨?

季山楹對她的攻訐一點都不膽怯,她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從頭到尾氣定神閒。

“侯爺,夫人,奴婢敢說,便有把握證明母親的清白。”

季山楹垂下眼眸,眸色裡一片冷意。

她的聲音在慈心堂清脆迴盪:“這小小一枚刀片,不僅栽贓陷害,誣陷奴婢母親。”

“它更是傷害顏小娘,意圖謀害侯府小主子!”

她重新抬起眼眸,眸子裡一片坦誠。

“如此歹毒的心腸,真是天理難容,”季山楹上高度,她掀起衣襬,對著侯夫人跪下,“若能捉拿真兇,還請侯爺,夫人替未來的小主子做主,著重責罰。”

作者有話說:昂!初二快樂~~今天還是前88紅包,寶們過年吃好喝好~我們明天見~

謝謝西城maria的地雷,感謝大家的營養液和新年祝福,超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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