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三合一】發大財了!
有了之前的鋪墊, 具體的契約細節和銷售方案,一共只談了兩刻就結束了。
張二郎一看便是有備而來,他甚至帶了制式的契書, 通用的合同條例上面都已經書寫清晰,不用再浪費時間。
這是季山楹第一次看到北宋的契書,頗為好奇,等待張二郎補充詳細特殊條例的時候, 她拿著自己的那份仔細閱讀。
誰說在古代可以隨心所欲?
大到結婚、買房,甚至買馬和驢等都需要簽訂契約, 一般一式兩份, 類似房屋契約甚至是三份, 還有一份要交到官府。
以後無論是買賣還是打官司, 一查就有,清晰明瞭。
商務合同自然也是有的。
不過沒有那麼多法律明細, 也沒有冗長的責任義務, 只有時間、地點,事情細節。
已經非常好了。
上面甚至規範了張二郎木行買斷釣車兩年內, 不得轉賣給第三人,相當細節。
張二郎別看只是個商賈,可一手小楷也相當漂亮。
他寫著, 忽然筆尖一頓:“季老闆, 你的鋪子叫甚麼?”
季山楹跟木晚桃對視一眼, 兩人異口同聲:“叫喜悅。”
這是兩人苦思冥想, 一起想出來的店名。
季山楹笑了:“歡喜的喜,愉悅的悅,簡單好記,朗朗上口。”
張二郎品了品, 確實不錯,就笑道:“等你們開張,可必要給我請帖,到時候給你們添送花籃。”
“倒是不急,”季山楹說,“不過花籃我記下了,張老闆可別忘了。”
兩人說了幾句,季山楹就說:“張老闆,若是你們人手充裕,我建議釣車上刻張二郎喜悅釣車字樣。”
這算是古代最早的聯名。
不過他們的喜悅木行連根木頭都沒有,純屬蹭人家名氣。
哪怕現在被人誤會喜悅是張二郎的品牌之一也不要緊,以後正店開張,百姓就分得清了。
季山楹很清楚,做生意就沒有純賺的,一點都不想吃虧完全不可能。
釣車這第一波熱錢,放到季山楹和木晚桃手中是賺不到的,但若是張二郎,那就信手拈來。
別看一百三十六兩似乎很多,是一大筆鉅款了,可跟他的利潤相比不值一提。
更不用說帶起來的口碑和其他順帶售出貨品。
很快,兩份契書就都寫好了,張二郎跟季山楹一起看,便都簽了字。
最後張二郎蓋了私印,季山楹則印了手印。
她看著契書上自己童趣的毛筆字和紅彤彤的手印,不由有些赧然。
早知道,閒暇之餘就報個書法班了,字倒是都會寫,她現在也已經習慣了繁體筆畫,就是控筆太差,只能勉強做到能看。
一邊的張二郎甚至都能誇獎:“季老闆,你這字相當不錯,以後勤加練習,一定賞心悅目。”
季山楹:“……”
吹過了張老闆。
契約達成,季山楹端起茶盞:“張老闆,合作愉快。”
張二郎笑呵呵,跟她碰杯:“合作愉快。”
他今日前來已經帶好了銀兩,聞言便從袖中取出錢袋,把銀子倒在桌上細數。
季山楹並不去看對方數錢,她跟木晚桃回到雅室,鼓勵她要心平氣和,詳細介紹釣車的技術要點就可以了。
木晚桃深呼吸,她握著季山楹的手,使勁點頭。
“我可以的,福姐,我可以的。”
“嗯,你可以的。”
很快,兩個人就拿著幾張圖紙回來。
這是季山楹跟木晚桃一起畫的,她畫大概,木晚桃告訴她標註要點,做的非常詳細。
這不僅是誠信的表現,也減少彼此反覆詢問溝通的麻煩。
等這幾張圖紙交給張二郎,張二郎才徹底震驚了。
這個時代,家家戶戶都對自己的傳家之本諱莫如深,許多時候,獨家手藝甚至只傳給繼承人,其餘的兄弟姐妹都不能得知。
季山楹這幾張圖紙,但凡是個木匠看了,都能很輕易做出釣車。
他的手都有點抖。
“季老闆,你這……”
季山楹笑了,非常豁達:“這跟木師傅親自教給你們是一樣的道理,圖紙更簡單明瞭,咱們都省事。”
“再說,我銀錢都收了,若還藏著掖著,以後也不用想著同張老闆再合作。”
張二郎深吸口氣,他把手中的錢袋往前一推,十分鄭重。
“季老闆,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你稱一稱。”
古代商賈出門都要帶個小稱,明叫戥子,不過巴掌大小,形狀很像是個扁平的雞腿。
外面是木盒,裡面是小稱,很好攜帶。
季山楹來之前特地買了一個,為了顯示自己專業,省得算錢的時候還要去樓下借稱,那不就不夠上檔次了?
她這幾個月也練習用稱稱量,很快就把重量算好。
“一共一百三十六兩,足稱。”
季山楹收好錢袋,笑眯眯說:“合作愉快!”
之後,木晚桃就跟張二郎討論起來。
這種家族傳承的店鋪,老闆就是最厲害的手藝人,他們才是店鋪的核心。
張二郎木行也是如此。
張二郎有自己的名字,他其實並不行二,只是父親從祖父手中繼承木行,他又接過了重擔,久而久之,外人也叫他張二郎。
也就是說,每一個家主都是張二郎。
木晚桃講得詳細,他聽得認真,兩人還討論了一下魚竿材質,讓張二郎頗為讚許。
“木師傅,難怪能做出釣車,真是年少有為。”
說著,他看了一眼季山楹,沒有當面挖角。
木晚桃已經沒有最初的緊張了,這一天裡,季山楹的沉穩從容讓她印象深刻,更重要的是,落袋為安,白花花的銀子成了她安身立命的底氣。
沒甚麼好怕的。
所以聽到張二郎誇讚,她竟然笑了一下。
“多謝長輩賜教,晚輩受益匪淺。”
等他們討論完,已經到了酉時。
季山楹適才開口:“天色將晚,若張老闆不嫌,我在茶坊請長輩一頓晚食可好?”
不是季山楹摳門,是季山楹對外面並不熟悉,況且汴京可以叫外賣,隨便就能買上一大桌吃食。
張二郎倒是擺手:“多謝季老闆好意,不過我著急回去做出成品,一時半刻也等不了了。”
說到這裡,他也看了看外面天色,道:“今日我帶了徒弟來,讓他送你們歸家吧。”
倒是個好心人。
雖然還不及落日時分,晚霞卻已經爬上了蒼穹。
橘紅的光耀眼刺目,是一日中雲彩最美的時刻。
季山楹想了想,倒是沒拒絕。
“多謝,有勞張老闆了。”
下了樓去,季山楹先跟裴十結算了十兩銀子。
他要如何跟餘七郎分,那是他自己的事情,季山楹額外給了餘七郎五兩銀子。
今日茶水點心消耗不少,另外也算是感謝餘七郎這兩日賣力宣傳。
這寒冬臘月,餘七郎在臨溪閣熬了一天一夜,確實辛苦。
餘七郎笨嘴拙舌,看到銀兩都有些懵了,甚至都要結巴:“這,那,要不還是,還是算了……”
裴十嘆了口氣。
他拍了一下餘七郎的肩膀,替他接下銀錢。
“我跟你說了很多次,在商言商,一筆結算做結束,”裴十把銀子塞入他袖中,才抬眸看向季山楹,“多謝季小娘子賞識。”
他還是以前的稱呼。
“若是還有這種活計,記得想著舊友,”說著,裴十勾唇淺笑,“我一定奉陪。”
季山楹抬眸看向他,挑眉回笑。
“希望裴郎君還如現在這般誠信合作。”
裴十灑脫一笑,他看了一眼季山楹身後的張二郎學徒,沒再多言,只說:“一路平安。”
回程路上,三人都沒多話。
一路回到永菩巷時,天色已經擦黑。
金烏躲回了家,陽光最後照耀雲層,只留下溫柔的餘暉。
兩人謝過小學徒,便在侯府後門分道揚鑣。
木晚桃要趕回慈心園當差,季山楹則先回了一趟家。
已經過了飯時,家家戶戶都多了歡聲笑語,白日裡一貫冷清的永菩巷,到了此刻才有了煙火氣。
走在狹窄的巷子裡,能聞到飯菜的香味。
咕嚕嚕。
季山楹聽到自己肚子叫了一聲。
可她實在太專注了,此時才發現自己一整個下午只喝了茶水。
難怪這樣餓。
季山楹摸了摸肚子,不由自主笑了起來。
“嘿嘿嘿。”
高興,太高興了。
若是此刻這裡空無一人,她肯定要大喊。
“老孃發財了!”
想到這裡,季山楹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阿姐!”
就在她兀自高興的時候,一道熟悉的小嗓音在前方響起。
季山楹剛一抬頭,就看到個蔥綠的小炮仗向她射來。
“滿姐!”季山楹一伸手,把小姑娘一把抱起。
季滿姐在季家這一個月,比以前胖了一圈,此刻她穿著季山楹給她買的新衣,頭上梳著小揪揪,臉頰上是一坨胭脂紅。
朝氣蓬勃。
這才是小孩子該有的模樣。
她眼睛大大的,眼瞳烏黑滾圓,好像誤闖人間的小鹿。
不用季山楹問,她就倒豆子:“阿姐,那人不在家,阿兄還沒下差,阿孃剛做好了晚食,你吃了嗎?”
這語言能力,槓槓的。
季山楹掂了掂她,拍了一下她的小屁股:“你好沉,阿姐抱不動,下來自己走。”
姐妹倆手牽手,一起往家走。
“沒吃呢,我回來蹭飯。”
推開家門,濃烈香味撲面而來。
季山楹深吸口氣,眼睛都亮了:“羊雜湯?”
季滿姐嘿嘿一笑:“是,今日的烤餅是我做的!”
小廚房忙碌的許盼娘聽到女兒的聲音,立即推門出來:“福姐,你回來了。”
“去洗洗手,喝碗湯再走。”
季山楹卻說:“先等等。”
她把兩人拽進裡屋,仔細關上房門,然後就說:“吸口氣,把持住。”
說著,她從袖中取出沉甸甸的錢袋。
抽繩開啟,白花花的銀錠出現在三人面前。
這會兒裡屋沒人,並未點燈,只靠著窗稜縫隙微末的月光,卻把這一捧銀子照亮。
光芒對映在三個女子臉上,拂去了過往經年的愁苦。
平生第一次,許盼娘覺得,銀子比陽光還要明亮。
因為這是女兒們確定的未來。
曬的人想要流淚。
季山楹咧嘴一笑:“阿孃,滿姐,我們發財了!”她聲音清脆,好似報喜的雀鳥。
“發大財了!”
————
俗話說,過了臘八就是年。
此時距離新歲正旦,竟只剩一日。
之前那一包銀子,著實讓許盼娘欣喜也著實嚇壞了她。
得知裡面有一半是木晚桃的,她更是緊張,叮囑季山楹必要收好,可莫要把旁人的血汗錢丟了。
季山楹點頭應好,問了問家裡那兩個夯貨最近如何。
許盼娘說起季大杉甚至都有些嫌惡,她說:“他腳上的傷好得差不多了,穿上鞋走路一點都瞧不出來。近來倒是老實,夜裡都在值夜,白日也不怎麼回來,我聽聞他去你阿兄在府裡暫住的角房歇著。”
季山楹眯了眯眼:“阿兄讓他去?”
這父子倆的關係,遠沒有以前那般親近,小耳報神偷偷跟季山楹說,父子兩個在家碰面都不說話的。
“自是不肯的,”說起兒子,許盼娘少了幾分嫌惡,還是淡淡的,“可都在府中,若是鬧得太難看也不好,不能叫人說季家的孩子不孝,只能由著他。”
季山楹很驚訝:“阿兄倒是懂事了。”
“到底是以前沒教好,還要你操心教導他,”許盼娘嘆口氣,道,“家裡的事有我呢,你顧好你自己,最近可累壞了,這個年就好好休息,可好?”
許盼娘問的小心翼翼,眼眸裡多了幾分期盼。
季山楹也覺得很累,穿越以來感覺一日都沒歇著。
現在終於把第一桶金攥在手裡,她才覺得心裡頭踏實。
“好,肯定要好好休息的。”
之前有賺有失,在賣釣竿之前,季山楹手裡大約有七十兩銀子,釣竿圖紙賣了一百三十六兩,給了裴十兩人十五兩,額外花費一兩左右,剩下一百二十兩,季山楹跟木晚桃各六十兩。
不過這七十兩銀子中有四十兩是季滿姐的,季山楹先幫她攢著。
也就是說,這三個月,季山楹一共攢下九十兩銀子。
若是沒有季大杉五十兩的外債,存款直逼一百四十兩。
相當於月賺五十兩。
若是外人聽到,簡直要咋舌,這可當真厲害。
季山楹也覺得自己很厲害,並且準備過年給自己放個長假。
這幾日繡房忙碌,各房都準備新衣,各種事情層出不窮,原葉婉是尋季山楹去打下手。
季山楹卻把謝如琢推了過去。
如今的謝如琢已經今非昔比,她性格沉穩,喜靜不喜動,可這些庶務瑣事,到底要好好學習。
不出意外,她以後會同葉婉一樣,也能成為當家主母。
之前沒學的,欠缺的,都趁著這個時候補上來。
還好,謝如琢聰慧,又有季山楹提點,學習過程並不艱難。
因此等釣車賣完,季山楹狠狠歇了兩日,反而謝如琢比她還忙。
這一日謝如琢從正房回來,看到她靠在貴妃榻上讀書,不由哼了一聲。
“季小娘子,我伺候你吃碗茶可好?”
季山楹放下書本,從貴妃榻跳下來,過來親熱挽著她的手:“咱們的大忙人可回來了。”
謝如琢笑了笑,跟她一起回到貴妃榻上坐下,還真的給兩人倒茶。
“福姐,真的很有意思。”
她仰起頭,目光看向窗外的月光。
當走出自己的一方天地,才知道外面蒼穹廣闊,天無盡頭。
季山楹灌了一大口茶:“必很有意思。”
她說:“小娘子,你要知道,三個女兒人一臺戲,這府裡有多少女主子?”
謝如琢品了品這句話,又無聲笑了。
“還挺貼切。”
她往後一靠,卸去外人面前的端莊體統,變得有些孩子氣。
“你可知,今日攬月軒的嬤嬤還來鬧事呢。”
季山楹來了興致:“哪個?”
“原是大廚房伺候的,後來沒競爭過你阿孃,分去了攬月軒做侍膳嬤嬤,姓顧,好像叫顧萍。”
這府中只有兩個小廚房,慈心園一個,觀瀾苑一個,攬月軒是沒有小廚房的。
許盼娘在大廚房的地位,相當於當家主廚,這位顧嬤嬤當年沒競爭過許盼娘,肯定是手藝落了下峰。
可若是繼續在大廚房做,也能混上個管事,不知為何去了攬月軒,便也沒辦法繼續做廚娘。
大抵是給大娘子弄些點心吃食,簡單燉煮些補品罷了。
“她來鬧事,說是之前攬月軒給顏小娘訂了一身年節穿的新衣,眼看都要正旦,繡房還沒交差,定是在敷衍攬月軒。”
謝如琢在外雖還是沉默寡言,但在久安居中,她的話日益增多。
如今講這種八卦故事,竟還講得頭頭是道。
季山楹好奇:“李管事可不像是弄錯這樣差事的。”
“這是自然,”謝如琢甚至撇了撇嘴,“這新衣肯定不是顏小娘份例的,甚至今年攬月軒也沒有額外份例了,訂做新衣是要交銀錢的。”
季山楹恍然大悟:“攬月軒沒給錢,繡房就壓根沒做?”
謝如琢聞言倒是蹙了蹙眉頭:“這事,李管事也有差錯。”
“當時那顧嬤嬤來,同李管事和繡娘約定好花樣,談好後李管事說布料和繡娘工錢大約六兩,讓顧嬤嬤來交。”
“顧嬤嬤卻說自己忘了帶錢,過幾日再給。”
謝如琢說到這裡,神情還是不太愉快。
“李管事竟也沒派人去問,就這樣稀裡糊塗,到了日子都沒把衣裳做出來,惹得攬月軒的人上門鬧事。”
謝如琢吃了口茶。
她看向季山楹:“管家好難。”
確實很難。
這麼一大家子人,各懷心思,各有立場,一件事能分出八百個心眼,難辦的很呢。
“然後呢?”
謝如琢說:“人家來鬧事,大伯孃沒有親自出面,阿孃自然也去不成,便由我過去。”
“我就說無錢繡房不能辦差,否則人人都來,今日你五兩,明日我三兩,那家中不是要亂套?大伯孃還如何主持中饋?”
這話說得漂亮。
季山楹誇讚:“這就對了。”
“這就跟下棋一樣,我們找的是對方的破綻,打蛇打七寸。”
府裡這位大娘子,季山楹觀察下來,發現她最在乎臉面。從來都端著溫柔慈愛的長房夫人名頭,在外做好娘子,在家作好母親,在大郎君面前做好妻子。
所以二娘子才說她是個面瓜。
日子過得太累,也太虛假。
大郎君雖還未被立為世子,但侯夫人可從來不厚此薄彼,先讓大娘子執掌中饋,再讓二娘子打理庶務,家家都落了好,也……家家都有人制衡。
大娘子最在乎的就是中饋了。
謝如琢這重點抓的精準,頗有季山楹犀利精髓。
被誇獎,謝如琢的臉倏然紅了。
她輕咳一聲,說:“那顧嬤嬤聽我這麼說,就不敢再扎鬧妖,只叫嚷這一定要稟報給大伯父,便走了。”
季山楹又誇了她幾句,才低聲說:“之前多謝小娘子寬容,我的生意做得頗為順利。”
謝如琢把她當成是朋友。
或許這幾日見她確實跟以前天差地別,葉婉便也跟她促膝長談。
說了過去,說了未來,說了她的打算。
葉婉告訴謝如琢,季山楹不會只做家生子,她脊背永遠是挺直的,若是留在歸寧侯府,反而是埋沒。
她不過是凡俗女子,沒那麼大的本事,可放府中奴婢奴籍,她還是能做到的。
謝如琢想起母親說的話,她挽著季山楹的手,有些捨不得。
“等你以後離開侯府,我們就不能這樣日日都在一起。”
她知道自己很依賴季山楹,可那又如何?
福姐說過,依賴一個人並不可恥,可恥的是事事都依賴旁人,不能獨立思考。
謝如琢已經學會了獨立思考,所以她更捨不得季山楹。
因為對於她來說,季山楹便是良師益友。
季山楹看著她,笑得溫柔。
她低下頭,同她碰了碰額頭:“無論我去哪裡,我們都是至交好友,心總是在一起的。”
她前世沒有朋友,她總是孤單一人,煢煢孑立。
許多心事無人能說,許多淚無人幫拂。
卻沒想到,回到了北宋,卻擁有那麼多朋友。
季山楹很感慨,也覺得很幸福。
“福姐,恭喜你,”謝如琢真心實意,然後難得開了個玩笑,“賺了大錢,可要請我吃一頓宴席。”
季山楹靈機一動:“好,等過了年,我來請!”
明日就是除夕,季山楹陪著謝如琢說了好一會兒話,就回了廂房。
今日羅紅綾值夜,季山楹熱好湯婆子,就準備睡下。
然她剛坐在床榻邊,就聽到敲門聲。
“福姐,我是阿孃。”
季山楹心中一驚,忙過去開啟房門。
歸寧侯府的除夕家宴頗為隆重,這兩日許盼娘都留在府中準備菜品,忙得不可開交。
“阿孃,可是有事?”
許盼娘身上還穿著合圍,衣袖還挽著,顯然是忙碌中匆匆趕到的。
“你快裹上夾襖,”許盼娘忙關上房門,說,“方才滿姐託人來大廚房尋我,說是你阿爹忽然歸家,在家裡翻箱倒櫃,不知道找些甚麼。”
聽到這話,季山楹面容一凜,忙開始穿厚衣裳。
之前季榮祥回家,還說季大杉同阿水爹商議好,過年這幾日都由他來值夜。
這幾日主家都有賞賜,還會給酒肉,倒也還算好差事。
旁的人願意闔家歡樂,季大杉怕是不想回季家的。
季山楹聽他有去處,心裡倒是很高興,大過年的,誰也不想看到喪門星。
卻沒想到,他在這節骨眼上又鬧么蛾子。
許盼娘怕女兒凍著,見她湯婆子都熱好了,叫她抱在懷裡,兩人就頂著寒風往家趕去。
剛一回到永菩巷,就感覺到比往常更有煙火氣。
不少在莊子上當差的家生子都選在此時歸家,一貫寂靜的永菩巷顯得格外熱鬧。
季家倒是分外冷清,甚至沒有燃燈。
母女倆匆匆回到家,許盼娘就急切推開門。
一個小身影就縮在門邊,聽到開門聲就忙抬頭來看,見阿孃和阿姐都在,立即狠狠鬆了口氣。
她還挺堅強,沒有張嘴就哭,小聲說:“在裡屋。”
聽到人還沒走,許盼娘略鬆口氣,她率先往裡屋走去。
而季山楹則順手把陶瓷燭臺捏在手裡,跟在許盼娘身後。
臥房裡的人正專心專心致志,許盼娘一把推開房門,就看到季大杉正坐在床上,正收拾衣物。
許盼娘氣血攻心,張口就喊了一聲:“季大杉,你要做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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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一片烏漆墨黑。
沒點燈,只月光依稀透進模糊紙窗。
季大杉背對著房門,身形消瘦佝僂,被月光一拉,猶如瘦長鬼影。
他不可能沒聽見門外動靜,卻完全不理會,專心致志做自己的事情。
季山楹蹙了蹙眉,她上前扶著身形顫抖的許盼娘,沒有說話。
許盼娘把氣喘順,才覺胸口沒那麼滯澀,她盯著季大杉,一字一句地問:“郎君,你這是要作甚?”
這一聲郎君好似多了幾分溫情。
一切都彷如昨日,甚麼都沒有改變。
窒息氣氛倏然緩解,濃稠的夜色都被溫情照亮,不再沉甸甸壓在心頭。
季大杉動作微頓,黑暗之中,他緩緩轉身。
月光從他身後掃來,只依稀留下人形輪廓,因為逆光,季山楹完全無法分辨他的面容。
她看不清此刻季大杉的表情。
是悲是喜,是愛還是恨呢?
這一刻,季山楹心中莫名浮起一股寒意。
多日未見,季大杉好似又不同了。
從他身上,季山楹再難看出多餘情緒。
季大杉似乎並不介意母女倆的針鋒相對,開口的時候,語調甚至是平緩的。
“盼娘啊,”他說,“昨日我做了一個夢。”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的。
可許盼娘就是莫名顫了一下。
季山楹握了一下母親的手,不讓她打斷季大杉。
季大杉也不需要別人回答他,他只是想傾訴而已。
“我夢到了阿爹,也夢到了阿孃,他們說冬日太冷,缺衣少食,日子過得艱難。”
“他們說已經多年未曾見我,很是想念。”
說到過世的舅姑,許盼娘神情微動,不由有些動容。
她少失怙恃,孤苦伶仃,季大杉的爹孃都是溫和善良的好心人,照顧她良多。
一來二去,她與季大杉相知相識,兩人算是青梅竹馬。
可人總是會變的。
誰又能知曉,那樣良善的一對夫妻,會有這樣的一個兒子。
許盼娘嘆了口氣,她拍了一下女兒的手,語氣也軟和下來,說:“福姐,把燈點上吧。”
許盼娘是這個家裡最瞭解季大杉的人。
她同謝如琢一般無二,已經跟以前天翻地覆,心態和意志都有巨大轉變。
對於她的判斷,季山楹並不懷疑。
不過她並未放鬆警惕,只是乖巧去點上了燈。
季家用的是最普通的麻油燈,略有些煙塵,但亮度不錯。
燈影搖曳之間,季大杉的面容清晰展露在兩人面前。
他比之前還要消瘦,臉頰都有些凹陷,眼底一片紅絲,看上去竟比之前蒼老了五歲不止。
此刻的他看上去沒有之前那麼陰鷙,反而有些委屈可憐。
似乎真的被這個夢境折磨,痛苦難當。
季大杉看到許盼孃的一瞬間,眼淚就落了下來。
“盼娘,我……”
他倉促低下頭,用衣袖抹了一把臉。
“我對不住爹孃,讓他們孤苦伶仃,做了這麼多年孤魂野鬼。”
許盼娘嘆了口氣。
她走到床邊,跟著一起坐下,如往日那般溫柔小意。
“郎君,這些年逢年過節,清明中元,我都有祭拜舅姑,你放心,我不會讓二老斷了香火。”
許盼娘頓了頓,思忖著說:“他們或許只是想念你。”
季大杉的頭更低了。
他彷彿羞愧一般,哽咽道:“你是個孝順的新婦,可我卻是不孝的兒郎。”
他說著,又抹了一把臉。
“當年得侯爺恩賜,允我送爹孃歸家鄉安葬,這麼多年,我都未曾歸家掃墓,心裡實在愧疚。”
“今歲……”季大杉呼了口氣,他抬頭看了看女兒,才看向妻子,“盼娘,今歲我想回去東平,陪著爹孃過年。”
季山楹適才明白,季大杉為何忽然歸家在這裡收拾衣裳。
因為那個夢,他改變了主意,不準備值夜,只想回老家一趟。
季山楹隱藏在門邊的黑暗中,她幽幽盯著季大杉,沒有說話。
一個賭徒的話,她無論如何是不信的,但季大杉最近的確沒有關撲,也沒有任何不軌行為,他甚至還挺聽話的,只是比之前更沉默寡言。
季山楹不知他為何要回東平,但他給出的理由無懈可擊,無論許盼娘和季山楹,都不能阻止他“盡孝”,作為晚輩,這是非常不孝的行為。
況且,季山楹想看一看,季大杉究竟想做甚麼。
果然,聽說他要回東平,許盼娘也很是驚訝,她沒有立即開口,只是偏過頭看向季山楹。
見女兒對她無聲點頭,許盼娘神情不變,語氣卻更為溫和:“郎君,說起來,我也應該回鄉祭拜舅姑。”
“可這兩日侯府太忙,我實在走不開,要不等到初一那日,我陪你歸鄉?”
這般通情達理,這般溫柔小意,季大杉應該被感動。
他也如同想象中的那樣,握住了許盼孃的手。
“盼娘,你已經做的夠好,”季大杉卻說,“如今侯府差事重要,我不想你因為我耽誤差事。”
“你的身體才略好些,寒冬臘月再奔波,我怕你病情加重,還是我自己一人歸家去吧。”
看來,他堅持一人歸鄉。
季山楹垂下眼眸,她見許盼娘還不是很放心,便溫言道:“阿孃,既然阿爹要回,便讓他歸家去吧,多年未見家中近親,也是想念的。”
她一開口,許盼娘和季大杉都看了過來。
季山楹往前走了一步,讓那張明媚的鵝蛋臉展露人前。
她唇邊含笑,看起來乖巧又溫柔:“阿爹,夜裡更深露重,過一會兒就要宵禁,你在家中休息一夜,明日一早再走,可好?”
季大杉頓了頓,他臉上沒甚麼表情,說:“本也是這樣打算。”
言下之意,就是季滿姐太過緊張,興師動眾引得母女兩個從侯府匆匆趕回來。
季山楹仿若未聞,她說:“阿爹,回家這一趟,來回都要五六日的光景,路途遙遠,年節時也不好採買,正巧阿孃歸來,便跟滿姐一起準備些乾糧,你路上也好有飯食。”
倒是很周到。
幾人這樣溫言軟語,好似溫馨和睦的一家人。
季大杉都被這溫情觸動,他別過臉去,哽咽一聲:“好。”
季山楹看向許盼娘,讓她出去給季大杉做些胡餅,煮幾個雞蛋,自己則走到床邊,幫季大杉收拾衣裳。
父女兩個都沒說話。
很快,一個小包袱就收拾好了,季山楹想了想,還是取出一兩銀子給季大杉。
“阿爹,這是我這幾個月攢下來的,你別不捨得銀錢,路上選大船,到了家中也記得給三爺爺他們買些年禮,大過年的,莫要空著手登門。”
季大杉見到她遞來的一兩銀子,眼瞳震顫。
他嘴唇一陣哆嗦,最終閉上了眼,卻沒有接過這銀子。
“福姐,”季大杉的聲音仿若煙塵,“你恨我嗎?”
季山楹見他不收,也沒有強求,她把銀錢收好,幫季大杉最後整理包袱。
狹小的臥房內,一時間只剩呼吸聲。
季山楹低著頭,季大杉自然看不清她的表情。
等包袱收拾好,季山楹才說:“我不知道。”
感情太複雜了,季山楹不知道季福姐瀕死的時候,是否怨恨這個父親。
她不能替季福姐原諒,所以她回答不知道。
季大杉聽到這四個字,手指微微顫抖,過了一會兒,他接過包袱,低聲道:“侯爺前日賞了些銀錢,我手頭夠用,你把銀子攢起來,給你娘換藥。”
季山楹嗯了一聲,她沒再開口。
踏出臥房的那一刻,季山楹回首凝望,只看季大杉垂眸看著自己的手心,正無聲落淚。
季山楹心中一片平靜,沒有感動,也沒有傷懷。
對於她來說,季大杉是個不重要的陌生人。
季山楹關上房門,頭也不回離開。
許盼娘跟季滿姐動作很快,許盼娘擔心滿姐餓肚子,根據季山楹的點撥,提前做好了餅坯子。
用棉布包裹,整齊放在灶臺外的木箱裡,凍得幫幫硬。
要吃的時候拿鐵鍋烘一下,又香又脆,中間一切兩半,加上軟糯的豬肘子,再放一大把芫荽,香得很。
若是還炸了雞蛋醬,兩邊一抹,中間加兩片白菜芯,那就是另一種滋味了。
無論季滿姐還是季山楹都愛吃的很。
冬日趕路太冷,容易受寒,許盼娘在餅皮上又撒了一層胡椒,放在鍋裡煎烤。
她只烤了兩張餅,方便季大杉明日吃,剩下的就都包裹好,給他收在包裹裡。
見到女兒過來,許盼娘睨了一眼房門,才低聲問:“行嗎?”
她不放心季大杉獨自離開。
倒不是擔心他的安危,是怕他離開一家人的視線,再做些甚麼。
日子好不容易好起來。
季山楹淡淡道:“行不行,都攔不住。”
她坐在灶臺前,把滿姐摟在懷裡,頓時覺得暖和了。
“阿孃,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的,”她笑笑,說,“咱們如今各有各的差事,無法日夜盯著他,便只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到時候見招拆招吧。”
許盼娘幽幽嘆了口氣。
火光照在她素白的臉上,讓她那雙杏圓眼多了幾分神采。
“我明白了。”
因著季大杉要在家裡住一晚,許盼娘府中還有差事,季山楹安頓好家裡的事,就帶著季滿姐一起出了門。
臨走的時候,許盼娘跟季大杉說了許多話,季山楹沒聽,只跟季滿姐一起鎖上廚房。
回府路上,娘三個都沒說話。
頂著月色回到侯府,已經過了亥時,母女三人在岔路口分道揚鑣,季山楹牽著妹妹的手,回到了屬於她的廂房。
廂房狹窄,只放了一張床,一張桌,兩個人在裡面走動,都顯得分外擁擠。
說實話,還沒有季家臥房大。
季滿姐看著這窄小的廂房,忽然說:“阿姐,我也要賺大錢。”
季山楹正在點暖盆,想燒點水燙腳,聞言就說:“好,滿姐一定能賺大錢。”
她沒有問為甚麼,只是堅定告訴她:“滿姐,你以後想做甚麼都可以。”
季滿姐眨著眼睛看她,看起來心潮澎湃,很是激動。
但下一句,阿姐就無情擊碎了她的遠大志向。
“不過那都是長大以後的事了。”
季山楹拉著季滿姐坐在身邊,姐妹兩個一起燙腳。
水流溫熱,溫暖了被寒風吹透的身體。
四肢百骸慢慢溫暖起來。
“滿姐,現如今你要做的,就是讀書識字。”
作者有話說:嘿嘿,福姐也要過年了!謝謝寶們的新年祝福!
這本是提前寫的存稿,沒想到更新到今天正正好~
大年初一,祝寶子們新歲佳安,鵬程萬里,馬到功成!本章發前88紅包,大家一起高興一下~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