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三合一】一百二十兩!
能在汴京經營多年營生的, 都不是凡俗之流。
不認識裴十的,都被他身上的氣度所震懾,無人故意喧鬧。
而認識裴十的, 則多少有些驚訝。
裴十合作的甄攔頭只負責十字街一帶的店鋪,故而那邊的店家同裴十分外熟悉,離開十字街,熟識之人便少了一些。
不過若是去過興國院, 或者家中有人欠了銀錢的,大抵也都認得裴十。
別看這少年年紀輕輕, 卻是個極不好惹的人物。
他敢在汴京面不改色殺人, 從小便不是善類。
東家管事們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皆安靜無聲上了二樓。
只走在最後神情淡然的中年人,笑著拍了拍裴十的肩膀:“十郎, 少年有為啊。”
裴十斜靠在欄杆上, 氣質疏離冰冷,那雙一向含笑的桃花眼半闔著, 讓人心生忌憚。
只這中年人不怕。
裴十抬眸看向他,神情倒是緩和:“張叔,您怎麼親自來了。”
中年人笑了笑, 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只說:“回頭同你阿父說, 我過幾天尋他吃酒, 剛得了一壺好酒。”
說罷,他沒有多耽擱,穩步走入二樓。
餘七郎茶坊分上下兩層,二樓佈置更為精巧, 桌椅板凳上甚至鋪了軟墊,坐起來更為舒適。
要想上樓吃茶,每人都要多收五文果子費。
上了二樓,風景的確更好,依靠欄杆,能看到遇仙正店飄搖熱鬧的綵樓歡門。
今日二樓竹簾半垂,遮擋店外視線,也顯得二樓尤其幽靜安詳。
此時大堂內只他們十一家店鋪的人,桌上的茶水點心倒是齊備,顯得頗為周到。
張二郎淡定在最中間的位置落座,他在白瓷蓮花盤裡瞥了一眼,選了一塊五香糕吃。
別說,七郎這小子的手藝真不錯。
難怪他們這幫子弟兄,大部分都跟著裴十打打殺殺,只他能開得起茶樓。
眾人落座,大約剛吃過一杯茶,裴十便慢悠悠上了二樓,在角落坐下。
張二郎沒有回頭,心裡卻有了計較。
十郎這是要給對方做保。
就在他思索空擋,雅室的門倏然而開。
兩道身影出現在眾人面前。
待看清來人,在場眾人都愣在原地。
原因無他,他們三番四次要尋找的釣車主人,竟是這樣年輕稚嫩的兩個小女娘。
張二郎那張和氣的臉,先是一怔,隨即就笑了起來。
難怪,今日十郎破例出面。
怕是這兩位小女娘知道自己年輕不能服眾,先讓裴十在門口震懾,後又在後面壓陣。
很穩重的做法,也是很老道的手腕。
就是不知十郎因何會同意。
張二郎放下茶盞,他素手靜坐,抬眸看向這兩名攪動金明池水的釣車主人。
兩個人都是十來歲的年紀,一個略大一些,卻顯得有些侷促,一個年紀更小,還只是個小姑娘,卻更為沉穩。
看座位,年紀小的竟然坐在了前面。
只看衣裳,都是今年剛做的襖子,一看便非窮苦人家出身,可若說富貴也全然不能,否則也不會讓這樣小的女娘在外奔走。
季山楹和木晚桃的出場,雖然不算震懾,還是讓眾人十分驚訝。
若無裴十在,這些老油條們已經開始七嘴八舌議論起來,但是此刻,詭異的氣息在堂中蔓延。
竟無人開口。
季山楹淡定坐在了眾人對面,對那些打量的視線不為所動,她把一早就準備好的紙筆放在桌上,才抬頭回望眾人。
十一位。
比昨日還多了一位。
季山楹正了正肩膀,她雙手交叉,很自然放在了桌上。
“諸位,感謝諸位喜歡我們設計的釣車。”
少女聲音稚嫩,但氣度異常沉穩,尤其是那雙明亮的杏圓眼,眼眸中沒有半分稚嫩傻氣。
好像久經沙場的老將。
季山楹繼續道:“今日諸位前來,必都是為了釣車,想必這幾日大家已經看到了釣車的神奇,也有不少人去鋪中詢問吧?”
那些日日去金明池垂釣的人,必都很上癮,見了新奇東西,自然人人都想要。
餘七郎自報家門,可熟悉的人只知道他是開茶坊的,當然要去自己常去的木行詢問。
這一下,各家木行便也知曉了有這麼一件新東西,可以增加釣魚的便捷。
腦子聰明的,當即就明白這是個商機。
在這個時代,愛好都是富貴閒人的玩物。
這些天潢貴胄們別的不缺,就缺一個心頭好,對於釣車究竟多少錢根本不在乎,他們只在乎自己能不能擁有。
釣車看起來十分簡單,可部件卻不少,若是私底下研究也能做出,可若是效果大打折扣,到時候得罪了權貴,可就得不償失了。
況且,餘七郎一早就報了名號。
有些人脈的人,自然知曉餘七郎跟裴十的關係,也知曉他們的出身。
誰敢得罪興國院的人?
故而,眾人才都歇了仿製的心思,過來詢問合作事宜。
看這陣仗,對方定是要賣出釣車設計,若是價格合適,倒是也可合作。
有的人就是心急,方才等了一會兒已經有些不耐煩,立即就喊:“小丫頭,你這不是廢話?”
“咱們若不是來跟你們談生意,早就走了,何苦在這裡耽誤工夫。”
季山楹對他的故意冒犯渾不在意,她依舊面帶微笑,看起來端方自持。
“既如此,那我就直接講了。”
季山楹道:“這釣車,是我同朋友研製數年所得,經過餘郎君測試一年之久,才有今日效果,換句話說,這是我們共同的心血。”
木晚桃:“……”
這不是一個時辰就做出來了?
不過外人如何能知?
商賈們聽到的則是:我們這個技術非常牛逼,數年努力,嘔心瀝血,便宜了不賣。
果然,下面的老油條神情立即變了。
季山楹面不改色,繼續說:“餘郎君作為資深垂釣者,認為此等之仙品,必不能私藏,若親朋好友都能用得,也是美事一樁。”
裴十:“……”
他怎麼就學不會睜眼說瞎話?要不然生意怕不是更好做。
“說來說去,還不是要抬高價售賣,”之前那個急性子東家立即叫嚷,“簡直廢話連篇,究竟賣得幾何,你倒是說啊?”
買賣,有買才有賣。
頓時,就有幾人也跟著叫嚷起來。
原本還算平和肅穆的氛圍立即便被打破。
即便有裴十坐鎮,但這些老油條見主事者是這樣年輕的小女娘,還是難免生起輕慢心思。
他們這樣叫囂,並非性格急躁,不過是為了驚擾她們,讓她們慌張之下做出錯誤判斷。
這其實也是商務談判的一種手段。
但事與願違,作為主事者的季山楹卻沒有任何驚慌,她甚至就連眉頭都沒有動一下。
她等這些人叫囂完了,才淡然開口:“我知曉各位時間寶貴,不便在此浪費,因此特地準備了紙筆,請各位直接給出買斷價碼。”
季山楹氣度沉穩,語氣不疾不徐。
“我們會選擇出價最高的三家詳談。”
此話一出,對面眾人瞬間議論起來。
他們畢竟都是同一行當,彼此之間也都相識,平日裡打照面都能寒暄幾句。
這種競價方式,以前還真沒見過。
在一片吵嚷之中,只有最中間的中年男子從容淡定,他端茶杯的手都不帶顫抖。
“這位小娘子,”他適才開口,堂中立時安靜下來,“你就這般紅口白牙,便讓咱們出錢競爭,總歸不太合適。”
季山楹垂下眼眸,第一次專注看向他。
“若無合作意向,因何還要說細節?豈不是耽誤雙方時間,”季山楹說,“若是有意向合作,那必有機會排進前三,到時候細節都可以詳談。”
“互不耽誤,互不耗費,豈不是更好?”
這倒是。
季山楹說到這裡,甚至笑了一下:“我甚至沒有讓諸位交擔保,若是競價後放棄契約,我方也無任何懲罰的手段。”
她目光乾淨而清透。
“我們頭一次合作,唯講誠信二字。”
說著,她微微抬眸,目光掃視在場眾人。
“畢竟,這些年我們所做,可不只一個釣車。”
說到這裡,季山楹雙手一攤,非常誠懇:“請吧。”
二樓大堂之中,頓時又是一靜。
這一次,無人再議論。
畢竟,他們都不想對方知曉自己的底牌。
轉瞬功夫,穩坐不動的張二郎起身,過來取過紙筆,走到邊上開始書寫。
有他帶頭,剩餘十家也紛紛起身,每個人都跟做賊似的,寫的特別謹慎。
到了此刻,季山楹身後的木晚桃才略微鬆了口氣。
她完全不知福姐竟這樣厲害,方才那樣的場面,她見了都心慌得很。
甚至還怕那些人不買賬,轉身直接走人。
然而,這些看起來頗為精明老成的商賈們,竟然都聽從了福姐的安排。
木晚桃長長舒了口氣。
還是福姐厲害!
第一輪報價的時間很短,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各家就寫好遞交上來。
他們不可能來了再想價格,應該是一早就有所計較,今日過來只需要隨機應變。
價格體現了決心,也是合作誠意。
木晚桃上前收好十一份價籤,就跟季山楹一起起身,兩個人回到了雅間。
看著眼前一摞價籤,季山楹深吸口氣,對木晚桃說:“開!”
隨著紙張一張張開啟,一個個墨色的字跡出現在眼前。
木晚桃能看懂數字和簡單的字,她越看越心驚。
“八十,八十五兩?”
要不是顧及外面的人,她都要喊出聲來。
這個小釣車,居然能賣這麼多錢?
季山楹看到第一個價格,心中大石徹底落地。
她開啟手裡的價格,只看上面寫著七十六兩,末尾是商鋪的名稱。
還有一家寫的是八十八兩,還特地說了可談,看起來也還算是有誠意。
很快,所有紙張都被開啟。
季山楹跟木晚桃的目光一起落在了追中間那張紙上。
上面寫著一百二十兩。
落款是,張二郎木行。
季山楹感覺耳朵一陣嗡鳴,此時,她好似聽到了喜鵲鳴叫。
一直淡定自若的鵝蛋臉,倏然綻放出燦爛笑容。
她一把握住了木晚桃的手,兩人四目相對,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震驚和喜悅。
“成功了!”
她們心裡,不約而同想到這三個字!
第一筆買賣,她們做成功了!
————
意料之中,報價最高的就是張二郎。
畢竟在州橋左近,甚至整個汴京,行業中生意最好的就是張二郎木行。
排名第二的是城北檀香閣,報價一百兩。
第三名的則是東城馬記百年木行,報價九十二兩。
除此之外,剩下八家的報價都不算太低,最少的也有七十兩。
木晚桃的心都要從嗓子眼蹦出來,她感覺自己整個人都是蒙的,特別不可思議。
怎麼形容呢?就跟做夢似一樣的。
“福姐,”她鬼鬼祟祟,用氣聲問,“怎麼會這麼多?我是不是看錯了?”
木晚桃從小到大,從來都沒見過這麼多錢。
她以為,這個釣車最好能賣四五十兩,給裴十結清款項之後,她們倆一人能分二十兩。
也是一筆鉅款了。
作為三等女使,又兼職給侯夫人做些木雕擺件,她一月工錢也就一兩,便是算上侯夫人給的賞賜,一年到頭也超不過二十兩。
原不認識福姐時,她月銀更少,每季歸家,還要被家裡逼迫拿出存的銀錢,一年到頭日子過得緊巴巴,一件新衣,一雙新鞋都不敢買。
整日裡只穿侯府發的衣裳,甚至不敢多洗。
她的中衣早就破破爛爛,上下都是補丁。
在這樣的府邸裡當差,不僅會被其他僕從笑話,也會被主家嫌棄。
這也是她之前為何那樣憂慮原因。
因為長此以往,等契約時間到了,侯府必定不會續約,她就不得不回到那個恐怖的家。
到了那個時候,又該怎麼辦?當她就連銀錢都賺不到了之後,她都不敢想自己會面臨甚麼樣的人生。
沒有退路的日子,太恐懼了。
從小到大,她甚至都不敢生病。
可是認識福姐之後,她發現一切都變了。
她也可以賺錢,可以被人稱讚,侯夫人都說她心靈手巧,是個好孩子。
木晚桃看著那幾張紙,她眨了一下眼睛,才感到臉頰溼漉漉的。
她哭了。
因為她忽然明白,她有了退路。
季山楹也很高興。
她整個人都是懵的,自己還處在興奮之中,等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木晚桃已經淚流滿面。
季山楹心裡又酸又澀。
她伸手,抱了一下木晚桃。
懷抱溫暖,在這寒冷的冬日裡,讓人放下全部戒備。
木晚桃的眼淚更兇,她哽咽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晚桃姐,我說我們可以,我們就一定可以,你看我們果真厲害。”
季山楹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溫柔哄她。
木晚桃哽咽了一聲,她努力調整呼吸,才終於說:“嗯,福姐說甚麼都對。”
外面還那麼多人等著,兩人沒有耽擱太久,季山楹把價籤又仔細都看了一遍,把所有報價和條款都記在心裡,才起身離開雅間。
推開門的那一刻,她感受到了甚麼叫萬眾矚目。
所有人都目光炯炯盯著她,彷彿她是一個碩大的金元寶。
燦爛發光的那種。
季山楹笑容乾淨,落落大方:“諸位,價格我已經都看過,再次感謝諸位對釣車的喜歡,是我同木師傅的榮幸。。”
她回到之前的座位上,這一次並未坐下,只是素手而立。
少女清澈的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她聲音清脆,大堂裡的眾人都聽得一清二楚:“諸位都是這行當的老前輩,多餘話我便不說,只今日感謝諸位的賞識,才有釣車的發揚光大。”
“今日我們只會選擇一家合作,從今往後,釣車僅由這一家獨家銷售。”
“包括我們自己,我承諾,兩年內都不會製售。”
話音剛落,議論乍然而起。
眾人之後的裴十倏然眯了眯桃花眼,他若有所思看向那個侃侃而談,意氣風發的少女,不由輕笑了一聲。
她真的第一次做生意?
哪裡來的這些手腕?
兩三句話,她不僅樹立了誠信形象,還在所有人心裡敲了警鐘,警告他們不要輕易仿製。
畢竟,釣車價高者得。
能拿下這大商機的,他們也不願意輕易得罪。
與此同時,她當著眾人的面給出承諾,以後若是市面上有人私下銷售,那也同季山楹無關。
我提前告訴你,我自己絕對不會賣,所以出了事別找我。
真是好厲害的手段。
在場這麼多東家管事,原本還不太滿意對方是個這麼年輕的小姑娘,現在聽到這話,不由少了幾分輕視,第一次正眼打量對方。
不是看對方面容幾何,只是想要記住這麼一個人。
萬一以後她們也要開木行,那便是同行了。
原先那個很急躁的東家,此刻卻忽然拍了一下手:“乾脆,是個做生意的材料!”
季山楹施施然衝對方頷首,然後才看向對方:“多謝李掌櫃。”
說到這裡,季山楹才道:“前三名我已經選出,請張二郎木行、檀香閣和馬記百年木行留下,其餘幾位長輩,我已在餘七郎茶坊定了茶水點心,諸位若是不嫌棄,可歇息會兒再走。”
真是周到極了。
季山楹原本以為沒選中的幾人要鬧上一鬧,只看他們都隱約看了幾眼張二郎,倒是沒多說甚麼,客客氣氣就走了。
季山楹領著木晚桃親自送,甚至可以準確叫出每一家的店名。
一盞茶之後,二樓大堂只剩下前三甲還在。
檀香閣來的是少東家,二十五六的年紀,看起來跟餘七郎很像,都是日日做工磨鍊出來的黝黑膚色,馬記來的則是大管事,年紀比張二郎還大,瞧著年逾四十。
這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檀香閣少東家便笑著說:“兩位長輩,還請手下留情啊。”
馬記大管家捋了捋花白鬍須,他眯著眼說:“貴店不是從不做釣竿?怎麼,要多加一門營生?”
檀香閣少東家撓了撓頭,顯得特別靦腆:“哪能啊,我們家的傳承叔伯們也都知曉,這是我自己喜歡,偷偷跑來的。”
張二郎淡定吃茶,順帶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這話怕是在場眾人都不信。
季山楹也不耽誤,她重新坐回椅子上,平靜看向面前三人。
“下面,我來說一下細節,再進行新一輪報價。”
在商言商,說起正事,季山楹身上的氣勢陡然變化。
“若是合作,第一,我們要簽訂契約,所有細節約定在冊。”
“第二,我身邊這位木師傅,會把釣車製作細節和幾種變形方案都教授給貴店,若有問題,可與我們溝通調整。”
季山楹頓了頓,說第三條:“第三,作為合作過的店家,以後我們所研製的其他新品,會給你們優先展示,若有合作意向,就不會再考慮其他店家。”
說到這裡,下面三人眼神都變了。
這一次的釣車,老油條們心裡門清,季山楹是跟餘七郎合作,把口碑炒熱,讓那些達官顯貴們欲罷不能,以此倒逼他們主動登門合作。
她在這一次的合作中,佔據了主導地位。
所以各家價格開的相當優渥。
畢竟,他們的那些大顧客,可是等不及的。
這不僅能增加銷售,還能穩定客源,簡直是一箭雙鵰。
難怪對方這樣氣定神閒,原是把所有事情都已經安排縝密,甚至,不光這一次合作。
還有長長久久的後續。
一百多兩對於張二郎來說並不吃力,但季山楹的話,才讓他心驚。
真是人不可貌相。
張二郎第一次坐正身體,他平復心緒,聽得越發認真。
季山楹還未說完。
“第四,”她頓了頓,同木晚桃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才說,“我需要該合作商家在釣車上,全部刻上我們的名號。”
老油條就是老油條,聽到這裡臺下三人面色如常。
呼吸節奏都沒有亂。
季山楹緩緩勾起唇角:“作為回報,我會出具十分詳細的銷售方式,可以讓你們這一次,乃至之後其他新品,都達到最好銷售效果。”
話音落下,季山楹呼了口氣。
沉默在大堂蔓延,角落裡的裴十單手撐著線條流暢的下頜,他半眯著桃花眼,好似已經睡著。
此時,他終於明白季山楹因何會說十兩銀子他不虧。
因為他並非合作店家,卻已經把季山楹這一套流程全部學到了手。
季山楹在他面前並沒有藏私。
她的合作態度十分誠懇。
裴十眼角微挑,他淺淺抬起眼皮,看向安靜端坐的少女。
終於認認真真端詳她的面容。
明明很漂亮,卻跟個怪物似的。
此時季山楹感受到一陣鋒利的視線。
她倏然抬起頭,目光直直往角落刺來。
電光石火,四目相對。
她看到那雙漂亮的桃花眼,正一瞬不瞬凝望著她。
季山楹完全不憷,她面無表情回望他,很冷靜挑了一下眉。
陽光灑落下來,窗邊少女鮮活無比。
裴十緩緩勾起唇角。
眼中桃花好似遇到了暖春,倏然綻放。
他比了個稱讚手勢,便緩緩起身,乾脆果斷下了樓。
剩下的話,就不是他這個外人能聽的了。
季山楹收回目光,看向僅剩三人。
她說:“以上,就是合作細節,三位請仔細思考,給出最後一次報價。”
她站起身,態度非常誠懇:“期待與諸位合作。”
這一次,等待的時間很漫長。
但已經有了之前的底價,木晚桃倒是一點都不緊張,她很平靜給季山楹倒茶,思索了片刻,低聲問:“福姐,這筆錢你幫我存著。”
季山楹愣了一下:“甚麼?”
木晚桃抿了一下嘴唇,她握住季山楹的手,神情頗為堅定。
“你之前說,等以後我女使契約結束,我們就一起開一家木行,對嗎?”
季山楹笑了說:“是啊。”
木晚桃並不笨,她很清楚福姐為何要讓對方刻上她們的招牌,為的就是以後她們開店,口碑早就已經打下。
既然已經確定要合作,要一起賺大錢,那就要全然相信對方。
本來,木晚桃就很信賴她。
“福姐,你也知道我家中情形,我必不能讓他們知曉我得了這麼多銀錢,放在你手裡,我最放心。”
木晚桃甚至心生嚮往,她說:“等以後我們要開鋪子,肯定要一大筆銀錢,現在給你,跟之後給你,沒有任何區別。”
說著,木晚桃抬眸,看向季山楹。
“福姐,我好期待那一天。”
季山楹笑了,她點頭:“好,我先替你存著,回頭我寫個賬簿,我們一起按手印。”
“晚桃姐,”季山楹意氣風發,“好日子就在眼前了。”
————
第一個來送價籤的是檀香閣的少東家。
他敲門,遞條子,全程都沒多說一句話。
木晚桃跟季山楹兩人湊在一起,屏住呼吸,緩緩展開紙箋。
躍入眼簾的,是一百一十六兩六個大字。
雖然已經有張二郎一百二十兩的衝擊,但木晚桃還是忍不住小小哇了一聲。
“福姐,看來你給出的合作方式,他們非常心動。”
季山楹很清楚這一點。
“不僅如此,也因為當面競價也很有意思。”
她們現在沒有任何名氣,人也年輕,說實話,對方想要巧取豪奪也不是不行,但她一開始就透過餘七郎造勢,又把自己的能力彰顯出來,這讓對方不得不加重下注的籌碼。
最重要的是,這種競投標方式,他們是第一次遇見。
北宋已經具備市場經濟雛形,比如說交子,比如說榷賣制度,想要獲得鹽鐵茶酒等物品的銷售,也需要商家進行競價。
不過這種競價過程非常漫長,而且採用封名投遞等方式,沒有現場競價這麼刺激。
換句話說,他們在這裡競價,也是一種變相撲買。
帶有任何關撲性質東西,都會讓人腎上腺素飆升。
也就是說會頭腦衝動,感情主控理智,做出非理性的判斷。
季山楹對木晚桃說:“這位少東家一早就想要做這門生意,方才馬記大管事的話你也聽到,檀香閣原來是沒有釣竿生意的。”
“要擴充套件業務,最好的就是拿出萬眾矚目的新品,一下就能開啟市場。”
“我們的釣車正中他們下懷,算是天時地利人和,只可惜,報價還是有所欠缺。”
檀香閣的少東家開價非常誠懇,季山楹也知曉對方是非常實在。
若是沒有張二郎,他們這一次很可能就有合作機會。
木晚桃聽得非常認真:“我明白了。”
季山楹全程帶著木晚桃,就是想讓她能慢慢學會這些商業手段。
她很清楚,自己只有一個人,哪怕算上除了季大杉以外的季家人,他們也才四個人。
想要賺大錢,乃至階級躍層是根本不可能的。
她要做的是穩紮穩打,擴充套件業務,增加合作伙伴,最終達到聯合品牌的效果。
既然如此,只有她一個人,怕不是要累死。
季山楹賺錢是要享福的,不是為了吃苦的。
所以,當務之急,要培養業務能力出眾的夥伴。
木晚桃就是非常優秀的人選。
兩個人簡單說了幾句,就又有人來敲門。
第二個來的是馬記大管事,他跟檀香閣少東家不同,特地跟季山楹寒暄了幾句。
主要表達了誠懇合作的意向。
季山楹客客氣氣把他送走,才跟木晚桃看馬記的報價。
紙張開啟,上面是一百兩的報價。
同樣比第一次報價提高了八兩。
木晚桃並沒有表現出沮喪,她認真想了想:“福姐,我看那大管事,不像是沒有誠意的意思,也就是說,他們家的實力略遜與另外兩家,這是他們能給出的最高價碼。”
季山楹眼睛一亮:“沒錯。”
孺子可教也。
她說:“之前府中差事太多,加上時間緊迫,我便只簡單瞭解了張二郎等幾家鋪子,之後晚桃姐你若得空,就去各處的木行瞧瞧,看看各家賣得最好的是甚麼,又最擅長甚麼,等咱們開店時,就知道要如何選址,如何準備貨品。”
木晚桃頷首:“我知曉了,你放心。”
說著,她面上一紅,小聲唸叨了一句:“我厚臉皮求了徐嬤嬤,讓她教我識字的。”
“到時候我記錄下來,你也省事。”
季山楹很為她高興,又誇了她幾句,張二郎才姍姍來遲。
看來最終的價格他很糾結,難得墨跡到這個時間,送來的那張紙上還有刪改的痕跡。
他並沒有新拿一張紙箋,只在原有的基礎上做出調整。
木晚桃看著新寫的一百三十六兩幾個大字,驚訝得嘴都合不上了。
“哇。”
季山楹也:“哇。”
真大方啊,也真有誠意啊。
季山楹都忍不住感嘆:“來的這麼多人,就這位是最有眼光的。”
確實,看張二郎家那鋪子紅火程度,他完全沒必要親自前來。
他能來,說明眼光確實獨到,看到了廣闊商機。
最終合作的人選已經出了,季山楹便不多耽擱,她公佈了這個結果,馬記的大管事倒是並不意外。
季山楹客客氣氣把他送到門口,等他上了牛車,才跟垂頭喪氣的檀香閣少東家寒暄。
“少東家,多謝您賞識,我等感激不盡。”
少東家嘆了口氣:“我是真想做釣竿,奈何張叔太強,比不過,比不過呦。”
說到這裡,他偷偷睨了一眼二樓面色平靜的張二郎,低聲說:“小娘子,以後若需要幫忙,你拿著檀香閣的信牌,儘管來店中尋我。”看到張二郎往這邊掃來,他語速加快:“有甚麼有趣的物件,也定要給我看看。”
季山楹很大方接過信牌,笑容燦爛得很:“好。”
所有人都送走,季山楹回到餘七郎茶坊,就看到裴十坐在樓梯邊看賬簿。
她就奇了怪了,這人怎麼天天看賬簿。
聽到腳步聲,裴十抬頭,目光平靜。
“恭喜。”
季山楹臉上的燦爛笑容並未收起,她拱手:“同喜。”
這筆買賣談成,裴十和餘七郎都有進項,可不是同喜。
裴十點點頭,沒再多言,只目送季山楹跟木晚桃輕快上了二樓。
餘七郎坐在他身邊打瞌睡,聽到說話聲,才掙扎著清醒:“成了?”
“嗯,自然成了。”裴十在另一本冊子上記錄,淡淡道,“以後她們若來,你記得客氣些,多關照一二。”
“這是肯定。”
餘七郎眼睛放光:“他們可是大師啊,你可不知道,釣車乃是神物!”
裴十:“……”
挺好,省得他解釋了。
季山楹兩人上了二樓,就看到張二郎靠坐在欄杆邊,一邊賞景一邊吃點心。
季山楹心裡算了算,怎麼覺得他今日已經吃了三塊了?
仔細打量,張二郎面容普通,身上一襲寶藍袍服,看起來平平無奇。
可那雙眼卻生得精彩,此刻他一眼看過來,眼眸之中好像有幽深星河。
不說話,似乎都被對方看穿。
是個精明老練的生意人。
季山楹客氣一笑:“張老闆,有勞您久等。”
張二郎指了一下對面的椅子,說:“季老闆,坐下吃杯茶。”
來到這個時代都快三個月了,這是季山楹第一次聽人喚她季老闆。
別說,這個稱呼聽著就是很對味。
舒服了。
季山楹笑笑,跟木晚桃坐在了他的對面,沒用對方動作,便自顧自開始煮茶。
她畢竟是侯府的家生子,煮茶的手藝一流,端看那淡定從容的架勢,便知道她不像外表看來那樣簡單。
即便不是富貴人家出身,也必定見過大場面。
張二郎安靜等茶,方才開口:“不知季老闆所說的銷售方式是甚麼?”
說起來,兩人都還未簽訂契約,契約的內容也沒詳談。
季山楹到現在一文錢都沒收到,她本不應該坦誠相告,但季山楹卻好似忘了籤契的事情,她行雲流水一番操作,等茶水煮開,才給張二郎倒茶。
“這是餘七郎鋪子中的招牌巖茶,張老闆定吃過,我就不獻醜介紹了。”
她左手捏著衣袖,右手往前一推,蔥白如玉的手指修長漂亮,動作自然而流暢。
“張老闆也是老行當,我是晚輩,經驗不如您豐富,只是想說一說自己的想法。”
張二郎默不作聲點點頭。
這小姑娘當真是厲害,說話是滴水不漏的。
季山楹繼續道:“這釣車您應該也知曉大概模樣,若說仿製其實是不難的,時間久了,保不齊就有人動了歪心思,我雖然明言在先,卻人微言輕,我以為,便是張老闆也無法保證旁人不出仿製。”
就因如此,季山楹第一筆就要把釣車賣掉。
若是她自己做,不僅費時間費力,還賺不回銀錢,更有可能為他人做嫁衣。
張二郎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
“咦,”他所答非所問,“你的煮茶手藝比七郎還好,真是技多不壓身啊。”
季山楹笑笑,道:“與其費盡心思爭仿製和正品,我以為不如直接吃盡一筆大賺。”
張二郎放下茶盞,聽得專注而認真。
“實不相瞞,我之前是去過貴店的,店中的貨品和擺設都讓晚輩記憶猶新,”季山楹說,“以晚輩淺薄見識,貴店中的昂貴釣竿大多都出售給達官顯貴,售價在五十到七十兩之間,可是?”
張二郎忽然嘆了口氣。
“後生可畏啊,”他抬起眼皮,正眼看向季山楹,道,“你的意思是,第一批釣竿直接售出給老顧客。”
季山楹全程面帶笑容,語氣平緩,那氣定神閒的姿態拿捏得足足的。
“我的想法是,張老闆可以開放預訂名額,確定五日交貨,第一批釣竿獨家定製,一竿八十八兩,討個吉利。”
“至於限不限量,看老闆您的想法了。”
張二郎都愣了,可真敢要啊。
不過……
他仔細一琢磨,還真可以。
畢竟肯花大價錢的,都是那些達官顯貴,六十六跟八十八,在他們眼中沒有任何區別。
但可以第一批拿到新魚竿,八十八兩也值得花,這種隱約的高人一等心理,當真讓這季老闆拿捏住了。
“與此同時,我建議老闆開放第二批預訂,可以賣帶釣車的魚竿,也可以幫忙改造,大約兩旬左右交貨,定價就要便宜許多。”
季山楹想了想,說:“一兩?”
張二郎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薄利多銷。”
季山楹點頭,她自信且堅定。
“以最大眾的價格,迅速佔領所有市場,若是運作得好,怕是能做到垂釣者人手一根。”
“到時候,所有人提起釣車,都是張二郎木行的招牌貨。”
季山楹笑了:“仿製就讓他們仿製去吧,一,張老闆已經賺得盆滿缽滿,二,正貨本就不貴,為何還要去買仿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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