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 37 章 【三合一】退婚。
公主府的宴席很快就拉開序幕。
眾人跟著侍從一路來到隆慶廳時, 才發現整個魏國大長公主府真是賓客盈門,高朋滿座。
因著方才的尷尬,歸寧侯和曲成侯兩家人相互錯開, 可到了宴會廳之後,位置卻天差地別。
說起來,曲成侯的官位比歸寧侯強得多,他致仕時已經高居四品, 在先帝面前也說得上話,即便兒孫沒出息, 怎麼也不能比門庭冷落的歸寧侯府要差。
可偏偏, 歸寧侯的位置就比她們靠前, 甚至同許多國公家眷坐在了一起。
最關鍵的是謝元禮和謝懷禮的位置, 明顯更靠近秦國公所在的主桌。
宴會上人太多了,各家的僕從不便跟在主家身邊伺候, 安頓好主家之後就一起退下。
季山楹往外走, 恰好路過曲成侯夫人那一桌,聽到之前出言諷刺謝如琢的少女不滿:“憑甚麼他們家坐前面?”
曲成侯夫人倒是更老謀深算, 聞言只冷冷說:“閉嘴。”
季山楹同路嬤嬤等一起去僕役等候的榮華軒,坐下來開始吃點心。
從頭到尾,她都沒瞧見公主府那位尊貴至極的女主人。
不過還是真心實意誇獎:“真是大方啊。”
便是僕役們的膳桌, 也都是精心準備的佳餚, 季山楹給自己盛了一碗金玉羹, 很是感嘆:“瞧瞧這瑤柱, 好肥。”
路嬤嬤笑著看她,見她愛吃,就眼疾手快又給她盛了一碗。
“你慢些吃。”
邊上瓊蘭往這邊看了一眼,旋即又低下頭去, 沒吭聲。
榮華廳這邊自是有些吵鬧。
季山楹美美吃了頓皇家席面,正要尋個橘子跟路嬤嬤聊天,抬頭就看到一抹熟悉身影。
公主府講究得很,便是僕從也是男女分席,不過因屋舍不足,所以只在榮華軒中掛了紗簾垂幔。
恰好微風拂過,吹動紗簾,季山楹便看到了隔簾靜坐的那一抹身影。
似是感受到季山楹的目光,那人倏然回頭,敏銳得很。
見是她,裴十神色淡淡,並不多意外。
他甚至還頷首致意。
一回生二回熟,說起來,今日可是第四次見了,可不得說是老熟人。
季山楹想起他的本事,心裡不停打著算盤。
她已經想好了第一桶金要如何獲得,但若想讓利益最大化,還得提前營銷,進行一點細微操作。
但她人困在侯府,不便外出,也不想被人發現端倪,倒是需要一個合作者。
在她認識的人中,裴十是最好的人選。
主要是這人真挺有本事,魏國大長公主府都能混進來,季山楹想好的營銷方案,他輕鬆就能完成。
不過,談生意,主動的那一方就輸了。
季山楹心中百轉千回,面上卻四平八穩,她對裴十頷首,低頭繼續剝橘子。
絲竹聲若隱若現,歡聲笑語掩藏在假山之後,那邊的榮華富貴與榮華軒沒有任何關係,僕從們吃過了席面,便都各自坐下歇著。
季山楹很愛吃金玉羹,一著不慎就吃多了,靠著路嬤嬤眯了一會兒就想如廁。
她同路嬤嬤說了幾句,便起身離開榮華軒。
不得不說,公主府的廁所都特別乾淨。
裡面甚至還燃著檀香,一點怪味都沒有。
季山楹不著急回榮華軒,走在花園中的小路上,仔細觀察這裡面的一景一物。
侯府同公主府到底差了無數個階梯,不說天差地別,卻也讓人一眼就能看出差距。
畢竟,公主是皇親國戚,人家是宗室,就只看屋簷上的琉璃瓦,都能閃瞎人眼。
古代沒有網紅,也沒有網路傳播,卻有明星效應。
這位魏國大長公主便是其一。
季山楹之前去綢緞莊,還聽到那邊的店小二介紹說是大長公主最愛的花樣。
摸清楚帶貨達人的喜好,才是賺錢的關鍵。
季山楹看得頗為用心,畢竟這種機會可遇而不可求。
一時不慎,她就繞到了灌木叢後。
正要離開時,就聽到一道甕聲甕氣的嗓音。
“賊人應就在榮華軒,我瞧見了。”
季山楹蹙了蹙眉頭。
這聲音……
“段小郎君,您可莫要胡言,公主府可不是閒雜人等都能進的。”
這位應該是公主府的管事。
段小郎君咬牙切齒:“我還能騙你不成?我堂堂曲成侯親子,難道來公主府做客,還故意把自己打傷?”
換來的是管事的沉默。
季山楹微微眯起眼睛。
她頭腦靈活,不過隻字片語,就立即反應過來。
這位段小郎君就是之前裴十要求還債的人,他在裴十面前只能哭求,可背地裡卻氣不過,找了公主府的管事捉拿裴十。
倒是還有點小聰明,雖然不多。
若說裴十意圖行刺公主,罪當下獄,到時候裴十是死是活,跟他有甚麼關係?
這曲成侯府的人,真是……不知說甚麼好。
季山楹心裡對賭鬼有偏見,選擇天平天然傾斜。
她心裡立即有了計較。
故而悄無聲息,從灌木叢中鑽了出去。
以她的記性,之前逛花園的時候她就已經記住了路線,所以很輕易趕在段小郎君之前回到了榮華軒。
季山楹沒回女眷那邊,她確定了裴十的位置之後,輕手輕腳繞過了榮華軒的廊柱。
裴十正在認真吃松子糖。
公主府的松子糖用料紮實,上面鋪滿了新鮮的松子,切成了棗拇指大小的方塊,一口一個。
裡面有麥芽糖和蜂蜜,不太甜,也不很膩,咬起來略微有些粘牙,卻能細細品味出松子的油香。
裴十正吃著,敏銳感覺到了甚麼,當即往窗邊丟了一個漫不經心的眼神。
窗外,臉蛋凍得紅彤彤的少女正對他招手。
她眼兒彎彎,唇角的梨渦若隱若現,眼睛裡閃著細碎的星光。
裴十:“……”
怎麼像是在招貓逗狗?
明明是那種誰看了都會喜歡的長相,討巧的時候也分外可愛,但裴十見過的她,都是……
都是陰人發狠的時候。
所以現在即便她這樣笑著,裴十都不覺得可愛。
只覺得……她是不是要坑我?
不過,兩人無冤無仇,裴十雖然與她不熟,卻知曉她不是惡毒之人。
因此,他未曾猶豫半分,乾脆利落起身,悄無聲息離開了榮華軒。
兩人在榮華軒後碰頭。
季山楹沒說半句廢話,領著他去了另一處花園假山後,說:“蹲下來,你太高了。”
裴十:“……”
裴十看著她亮晶晶的杏圓眼,沉默片刻,還是蹲了下來。
季山楹狠狠鬆了口氣。
她也跟著蹲下,還往外探頭探腦。
“有事?”裴十問。
季山楹這才把方才的事情說出來。
聽到段小郎君不自量力,裴十冷哼了一聲。
那雙漂亮的桃花眼眯了眯,顯然對段小郎君很不滿意。
等季山楹都說完了,裴十才說:“多謝你,裴某欠你一個人情。”
他沒解釋自己如何進來公主府,只問她:“你……”
他想了想,很客氣說:“季小娘子,你因何幫我?”
季山楹仰頭看他。
兩個人雖然狗狗祟祟蹲在這裡,卻並不顯得猥瑣,甚至有些好笑。
果然,漂亮的人做甚麼都是好看的。
包括她自己。
季山楹說:“上次在……那裡,多謝你幫忙說話,否則我全家不會那樣輕易離開。”
想到季大杉那副樣子,裴十頓了頓,說:“其實我並未幫上忙,你自己處理得很好。”
他說:“王管事算是這種營生裡,還算守信的一個。”
季山楹並不意外。
畢竟他承諾不再來找季家,就當真沒找過,季山楹一直讓季榮祥留意季大杉的動向,季榮祥也跟她稟報過,說最近都無人引誘他再去關撲坊。
季山楹卻正色道:“幫就是幫了,如今我們相互幫忙,也算是相識?”
機會從天而降,不抓住就不是季山楹了。
裴十垂眸看她,莫名覺得她在盤算甚麼。
不過,他還是準備聽一聽。
“自是相識,”裴十頓了頓,“若是陌生人尋我,我一定不會出來。”
季山楹滿意點頭,唇邊又浮現小梨渦。
她說:“我這裡有個活計,想委託你來辦,你意下如何?”
裴十挑了一下眉。
他那雙桃花眼眼尾上挑,頓時把冷漠淡然的表情擊碎,顯露出幾分親暱。
他這樣看著人的時候,有一種純真無辜,很難讓人拒絕。
“甚麼委託,我可以先聽一聽嗎?”
聲音也是悅耳動聽。
就跟聽廣播劇似的。
季山楹眨了一下眼睛,心裡感嘆:“真是天生麗質啊。”
她輕咳一聲,眼睛一轉,卻只含糊一語:“需要你選個弟兄幫我一兩天忙,不難,但口才要好,也需要會一項技藝。”
思忖片刻,她很大方:“看效果,我可以給五至十兩的報酬,手藝一定得好。”
聽到這個價碼,裴十又挑了挑眉。
兩人合作未成,又是初次談判,季山楹不把細節說清,也在情理之中。
因此,裴十並未立即拒絕,只說:“先說好,殺人放火的差事,我是不做的,我手底下的人也不會做。”
他看了一眼季山楹:“我是個好人。”
季山楹心裡翻白眼,面上卻很誠懇點頭:“自不是那等差事,我想做生意,需要幫手,如若這次能行,下次我還來找你。”
說到這裡,她看向裴十:“怎麼樣,合作嗎?”
先救人施恩,再拋橄欖枝,這樣一來,季山楹就站在了談判的主動方。
加之她給出的報酬相當豐厚,裴十沒道理拒絕。
果然,裴十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眸,最終點頭:“可以,合作吧。”
若是現代,季山楹此刻會笑著同對方握手,真誠說幾句客套話。
但此刻,她回望裴十,隱約覺得他或許跟自己一樣。
賺錢,發財,踏實生活。
不需要那麼多客套,也不用寒暄熱絡。
有事說事,有活幹活,就是這麼簡單。
不過,這一次裴十答應的乾脆,一是因季山楹主動幫忙,二則是好奇她想做何種生意。
可這樣的機會,也不過只有一次。
“季小娘子,”裴十的桃花眼眯了眯,“此番多謝你仗義相助,裴某感激不盡,但下一次若還要合作,必要說得清清楚楚,我才能考慮是否答應。”
————
裴十所言,自也是季山楹所想。
她頷首,道:“待之後得空,再詳談何所事宜。”
“好。”
裴十頓了頓,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袋,他把布袋開啟,送到季山楹面前。
“合作愉快。”
季山楹眨了一下眼睛,她低下頭,就看到幾顆晶瑩剔透的松子糖。
方才在席面上,季山楹也瞧見了,不過裴十給她的松子糖並非公主府的樣式,應該是自己隨身帶的。
她笑了一聲,很大方拿了一顆,放在嘴裡。
“合作愉快。”
裴十見她吃了,也自己默默取了一顆開吃。
嗯,還是甜一點的好吃。
此處正巧有假山矗立,抵擋住了冬日寒風,加上正午陽光一照,倒是一點都不覺得冷。
季山楹轉了個身,她半靠在假山上,口中甜滋滋。
“既然說好了,我便不瞞你,我需要你選個釣魚高手給我。”
裴十認真想了一下,說:“有一個。”
“多厲害?”
裴十淡淡道:“年少時,我們總是吃不飽,七郎拿個竹竿,都能在汴河裡釣魚來吃。”
能用竹竿釣魚的,都不是等閒之輩。
季山楹拍手:“就他了!”
倒是裴十沉默了一下,說:“你倒是也很信任我。”
“合作的基礎就是信任,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這個道理你比我清楚。”
季山楹目前是光桿司令,可裴十手底下早有一幫弟兄。
裴十慢慢咬著松子糖,神情分外放鬆。
他索性坐在地上,仰著頭看天。
陽光洋洋灑灑,刺得他眯了眯眼。
就跟冬日裡懶洋洋曬太陽的狐貍似的,若是有尾巴,怕是已經搖晃起來了。
季山楹睨了他一眼,無聲笑了一下:“應該差不多了,我得回了。”
裴十點頭:“我不回了,咱們是先定時間,還是你確定好章程再議?”
事業心真挺足。
季山楹想了想,說:“我後日就可尋你,這筆買賣,年節時最好營生。”
頓了頓,季山楹補充道:“你讓這位兄弟帶好釣竿魚線。”
裴十睨了她一眼,頷首道:“後日未時,我在州橋餘七郎茶坊等你。”
季山楹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褶皺,笑著點頭:“好。”
安排完正經事,季山楹心裡頗為放鬆,她勾唇一笑,笑容燦爛猶如朝陽。
“回見。”
裴十收回視線:“回見。”
宴會廳那邊的大戲一出又一出,究竟多熱鬧,季山楹是不知的。
她並不好奇不屬於她的富貴錦繡,回到榮華軒就跟路嬤嬤說了會兒話,不多時就靠著她睡著了。
今日歸寧侯來的幾名侍從,除了她們,只有徐嬤嬤在宴會廳伺候,謝如雪的丫鬟瓊蘭、謝如茵的丫鬟瓊芝也在一邊乾坐著等。
瓊蘭沉默寡言,總是小心翼翼,瓊芝就更穩重一些,同謝如茵的性子有八九分相似。
她見季山楹不管不顧睡了起來,張嘴就斥責:“怎的這般沒規矩?這不是給歸寧侯府丟人嗎?”
說起來,這榮華軒已經睡了一大片了,僕從也是人,累了自然要睡。
總歸無人瞧見,也都心照不宣,何樂不為?
卻也有人當了奴婢,就把自己當成了主家人。
可偏偏人家都沒把你當人看。
路嬤嬤擔心季山楹被吵醒,見她睡得安穩,才抬頭冷冷睨了瓊芝一眼。
“要你多嘴。”
路嬤嬤一貫好脾氣,在府里人人都知。
否則也不會被個黃毛丫頭踩在頭上,代替她成了觀瀾苑的紅人。
瓊芝氣得臉都紅了。
邊上瓊蘭拉了拉她,低聲說:“阿姐,莫要多言。”
“再說……”瓊蘭細聲細氣的,“再說,福姐如今可得主子青眼,肆意一些也使得,哪裡是咱們能比的。”
這話聽著很輕巧,若是仔細品,頗有些挑撥離間。
彷彿說路嬤嬤比不過季山楹,只能讓著她一樣。
季山楹忽然“唔”了一聲。
一時間,眾人都沒多言。
瓊蘭小心看向季山楹,見她只是換了個姿勢,才鬆了口氣。
季山楹懶得理她,繼續淺眠。
說起來,大房這兩位小娘子還挺有意思,身邊的僕從也都隨了主子。
一個古板過了頭,張嘴就是家規戒律,一個則滿身茶香,慣會挑撥離間。
季山楹聽聞攬月軒整日裡鬧來鬧去,怕也是有這三小娘子的手筆。
等待是漫長的。
可午睡是舒服的。
等季山楹一覺醒來,宴席恰好到了尾聲。
不多時,宴會廳處就傳來喧鬧。
貴客們三三兩兩緩步而出,公主府的內侍、管家、嬤嬤和女官忙前忙後,一人都不落下。
僕從們也忙上前去,見了自家主子就跟上。
人雖多,卻並不雜亂。
反而井然有序。
歸寧侯府坐席靠前,待賓客都離開七七八八,季山楹才遠遠瞧見崔丹心。
她面上帶笑,神情慈和,好似非常愉悅。
身後歸寧侯府眾人亦然。
顯然今日的宴席非常愉快,沒有任何好戲可聽。
季山楹略有些遺憾。
她跟著僕從上前,來到謝如琢身邊時,忽然嗅到一絲清淺的酒味。
偏過頭,才看到謝元禮腳步有些踉蹌。
聞硯小跑上前,一把扶住了謝元禮。
“小郎君,你還好吧?”
謝元禮只腳步有些虛浮,神情倒是很平靜,似乎沒吃醉。
“無礙。”
他聲音也是一如既往平淡。
季山楹沒有多看,她的心思立即落在謝如琢身上。
“小娘子,怎麼樣,好玩嗎?”
她跟謝如琢咬耳朵。
方才季山楹雖然不在,但一家人都在身邊,謝如琢便慢慢放鬆下來。
雖然還是不適應這般熱鬧,但今日所見所聞,皆是她從未見過的場面,看得投入,便就忘了害怕。
“好玩的!”
謝如琢難得語氣鏗鏘,她臉蛋紅撲撲,也跟季山楹咬耳朵:“福姐,待上元節,我也帶你們去瓦舍玩。”
真的不一樣了。
季山楹心裡頭頗有些感慨,高興又感動。
她感受到一邊葉婉柔和的視線,衝她甜甜一笑。
葉婉正待說甚麼,就聽到後面忽然傳來跑步聲。
“歸寧侯夫人,且慢!”
崔丹心腳步微頓,她微微側過身,向身後看去。
只見一名身穿內廷宮服的女官快步而來,她瞧著已經上了年紀,兩鬢皆有些斑白,顯然是公主身邊的多年心腹。
崔丹心對她非常客氣:“莫司記。”
這位司記是公主府的邑司官之一,跟家令同為正七品,公主下降之前,莫司記就伺候在身側,是相當有身份的老女官了。
莫司記跑了一路,此刻站在崔丹心面前,倒是不怎麼喘。
她笑容溫和:“侯夫人,公主有請,想同侯夫人敘話。”
她口中說的是侯夫人,但餘光卻落在葉婉身上,公主必是要同故人敘舊,否則也不會親下請帖。
崔丹心忙說:“是老身的榮幸。”
一行人便又穿過花叢,繞過樓橋,最後跨過潺潺溪水,才來到公主日常所住的高樓。
莫司記一路都未多言,待踏進高樓,才客氣說:“貴客這邊請。”
幾人被引領,一路往邊上的暖閣行去。
季山楹雖然知曉要目不斜視,可這是公主府啊!怎麼能忍住不看?
她儘量小心,用餘光探看,就看到這公主府外表富麗堂皇,花園花團錦簇,可內飾卻異常簡素,除了一水的黃花梨傢俱,就再無其他顏色。
便是多寶閣上的古董,也都是素色,打眼一看,卻有些死氣沉沉。
季山楹這才想起來,秦國公三年前也故去了。
如今公主守寡在家,到底不好太過鋪張浪費。
季山楹不知公主是否可以再嫁,但她知曉宋代風氣還算不錯,整體繼承唐代,坊間夫死再嫁或和離再嫁比比皆是,但皇家牽扯太大,季山楹以前沒查過資料,到底不知。
不過,都是公主了,自己一個人在公主府逍遙快活,不比結婚再嫁要來得舒服?
這樣想著,莫司記已經通傳:“殿下,歸寧侯夫人請見。”
一道柔和的女音響起:“進。”
素紗帳幔左右拉起,明亮燭光傾斜而出。
一道明麗身影高坐主位,她頭上的九珠花釵光彩奪目,在她烏髮之間流光溢彩。
說起來,她比葉婉大了三四歲,如今已過不惑之年,但硃紅大袖衫頗襯氣色,如今瞧著,倒是比素衣簡裝的葉婉還要年輕。
此處應才是公主日常所居,臘梅在白玉梅瓶中婀娜,荷花於蓮葉水盆中綻放。
一邊的錦繡蒲團上,一隻雪白貍奴正在伸懶腰。
織錦帳幔懸於碧紗櫥,滿目皆是繽紛色彩。
季山楹心裡點頭。
這才對嘛。
千好萬好,不如自己過得好。
都公主了,何苦為難自己?
季山楹跟在眾人最後,到了這裡就不敢多看了,只低著頭,乖順跟著歸寧侯府眾人行禮。
等禮成,公主便笑道:“老夫人,快請上座。”
宮人們立即上前,請一家人落座。
季山楹此刻站在謝如琢身側,才用餘光偷偷看了一眼魏國大長公主。
她面容頗為豔麗,臉上的脂粉並不厚重,反而清新自然。
額心的珍珠妝倒是頗為美麗,好似一朵盛開的蓮花,讓她豔麗的面容多了幾分清雅。
是個大美人。
只聽方才幾句,她似一點架子都無,非常平易近人。
崔丹心坐下後又道謝,才道:“今日能為公主慶壽,是我等榮幸,只覺沾了公主榮光,心裡頗為感激。”
崔丹心要想說好聽的話,可當真動聽。
公主含笑道:“侯夫人客氣了,你是長輩,不必多禮。”
崔丹心就說:“家中事多,一時分身乏術,新婦和孩子們歸京,本應到公主府拜會。”
對於之前的舊事,葉婉簡單跟崔丹心說了幾句,婆媳兩個尚且有自知之明,沒有把這婚事當成救命稻草。
可說到底,誰能不心動呢?
此刻進了屋來,除了公主,並未見府上其餘幾位小主子,崔丹心心裡便有了計較。
雖然很可惜,但魏國公主顯然沒有同謝家結親的意思。
果然,魏國公主看向葉婉,語帶懷念:“前些年謝賢弟和弟妹歸京,咱們還一起團聚,如今只剩你我,真是……”
她嘆了口氣,說:“說起來,咱們也算至交好友,以後有甚麼難處,你只管來尋我說。”
這就是徹底拒絕了。
————
四合香在黃銅仙鶴香爐中靜靜燃著,仙鶴垂眸靜立,身後是青雲飛天。
西周的青銅,兩漢的玉環,唐代的瑪瑙杯安靜矗立在多寶閣上,靜靜展露皇家氣派。
暖閣中安靜一瞬,好似呼吸都驟然停止。
魏國公主臉上依舊端著溫和笑容,眸子裡平靜如水,彷彿只是在敘述尋常。
“多謝殿下體恤,”葉婉柔和的嗓音響起,她看向魏國公主的膝蓋,目光裡只有回憶,“早年在夔州,有幸能得先秦國公關照,是民女同外子的榮幸。”
“如今歸京,又有殿下這般仁愛,民女真是感激不盡。”
侯夫人眸子一閃,心裡只怕極是滿意。
當年秦國公跟謝明謙雖也是酒後之言,卻不似歸寧侯和曲成侯那般,一無人證,二無物證。
那時兩人吃酒,身邊尚且有副將和府丞作陪,作為約定,秦國公和謝明謙還交換了隨身所帶玉佩,作為信物。
這已經屬於確定婚約。
不過,因兒女尚且年幼,謝明謙也還未能平步青雲,兩位父親便約定好不外宣揚。
若是婚事不成,退還信物便可,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都是愛兒女的父親,他們這樣做才在情理之中。
後來秦國公歸京,還同謝明謙有書信往來,只再未提及兩家婚事。
故而無論謝明謙還是葉婉,都未對這門婚事殷切渴望。
如今的葉婉也完全沒把這樁婚事當成救命稻草。
若能成,自是喜事一樁,若是不成,便也遙祝清河縣主錦繡良緣。
此番公主府壽宴,葉婉才對侯夫人說了實情,當時侯夫人沉思許久,讓葉婉在今日帶上信物。
原也早有明悟。
不愧是見多識廣的侯夫人,葉婉現在都不得不感嘆,歸寧侯府能維持今日榮光,靠的肯定不是不著調的歸寧侯。
這位眼光獨到的侯夫人可謂是功不可沒。
葉婉說到這裡,甚至有些哽咽:“每逢雪日,民女總能回憶當年夔州新雪紅爐,綠泥熱酒。”
她是新寡,可魏國公主卻已守寡三載。
若非再見故人,早就已經忘卻夫君還在時的美滿情景。
葉婉這樣一說,魏國公主也不免有些觸景生情,跟著嘆了口氣。
“以後日子還長,弟妹定要珍惜身體,照顧好一雙兒女,謝賢弟泉下有知,也能安心。”
季山楹餘光落在謝元禮身上,見他臉上緋紅,低垂眉眼,似乎已經吃醉。
只袖口裡隱約露出的手指,卻緊緊攥成了拳,顯然在壓抑滿心的憤懣。
季山楹都忍不住感嘆,這歸寧侯府竟然還有退婚流。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
葉婉跟著就說:“多謝殿下。”
話說到這裡,她便對身後的路嬤嬤點頭,路嬤嬤便從袖中取出一方紫檀木盒。
葉婉接過,直接起身,對魏國公主恭敬道:“公主殿下,這是先秦國公早年遺落在夔州的舊物,本來此番返京,本該由外子送回公主府。”
說到這裡,葉婉聲音又有些哽咽。
魏國公主也難得有些動容。
人人都說這歸寧侯府是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花架子,侯府的男兒沒一個能成事,如今瞧著,怕是不然。
男人不行,但侯府的女人,卻是頂頂聰慧。
這件舊事早就成了魏國公主的心病,皇家婚姻並非只看緣分,其他事情都要考量。
政治婚姻,根本由不得秦國公,甚至魏國公主做主。
以前皇兄還在,怎麼都有商量餘地,如今已經變了天,當家做主的,甚至不是自己的親侄兒。
無論如何,清河縣主也不能嫁入空架子侯爵府上,甚至所嫁之人都不知是否能繼承爵位。
可若是事情宣揚出去,再退婚另嫁,於公主府的名聲畢竟不好,於清河縣主未來婚事,也多少會有波折。
這也是魏國公主今日一定要葉婉及兩名子女必要出現的因由。
她想快刀斬亂麻。
不過,無論是侯夫人還是葉婉,給出的反應都出乎她意料。
太妥帖了。
從頭到尾,謝家就沒提過半句婚約。
如今信物親手奉上,只用舊物歸還,貼心得讓人感動。
魏國公主從來不是感情用事的人,她手裡拿著莫司記取回的紫檀木盒,竟有些難過。
一枚瑩潤潔白的如意扣便出現在眼前。
這的確是秦國公隨身多年的舊物,是當年成婚時,魏國公主送他的第一件禮物。
會送給謝元禮,定是很喜歡這名少年,於秦國公而言,這樁婚事確實是他真心所盼。
只可惜……
魏國公主感覺有甚麼哽在喉嚨裡,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
她終究是辜負了亡夫一片心意。
“弟妹,”魏國公主努力控制聲音,“弟妹,有勞了。”
葉婉臉上並沒有任何惋惜,她起身行禮,說:“這是民婦應當做的。”
公主府的暖閣自是窗明几淨,燦爛陽光灑落進來,一室溫暖。
魏國公主把木盒緊緊攥在手裡,她深吸口氣,慢慢抬眸看向下首安靜靜坐的少年少女。
謝如琢本來就緊張,她這樣一看,頓時猶如驚弓之鳥,下意識坐直身體。
魏國公主很是慈愛:“之前聽聞如琢腿腳有疾,正巧太醫在我府中,不如請他來給如琢瞧瞧?”
葉婉愣了一下,她看向侯夫人,卻見崔丹心此刻起身:“殿下,如琢的腿腳已經大好,還是莫要勞煩太醫。”
方才她走進來確實行動如常,魏國公主沒有堅持,目光又落在吃醉了的少年身上。
見他這暈暈乎乎的模樣,魏國公主不由慢慢笑了。
同樣都是母親,葉婉知道她為何而笑。
頓時有些懊惱:“元禮未曾吃過酒,今日一杯酒醉倒了,方才都要睡過去,還請殿下寬宥他的冒犯。”
魏國公主卻擺擺手,她說:“小孩子家家,這也不甚要緊。”
說到這裡,魏國公主話鋒一轉:“之前駙馬曾說過,元禮這孩子頗有悟性,歸京之後還為元禮尋了不少好書,只是……”
只是還沒來得及送出,人就病倒了。
魏國公主看向謝元禮,見他還是沒甚反應,只能靠著書童扶著才不倒下,又忍不住笑了一聲。
“我給如琢備了一些時興頭面,給元禮也添了不少典籍,正巧你們今日前來,倒是方便一起帶回。”
葉婉有些動容。
她站起身,張了張嘴,未語淚先流。
她忙背過身去,用帕子掩住淚溼的臉。
魏國公主嘆了口氣:“莫要拒絕,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也是駙馬的心願。”
最終,葉婉還是點頭應下。
因要禮物要裝車,一家三口便就留了下來,侯夫人領著孫子孫女們先行離開。
單獨坐在待客的花廳,葉婉才慢慢放鬆下來。
謝元禮已經撐著腦袋睡著了,萬事不知。
倒是謝如琢在邊上坐立難安。
“囡囡,怎麼?”葉婉文。
謝如琢臉上紅彤彤,她聲如蚊訥:“阿孃,我想更衣。”
到公主府已經兩個半時辰,謝如琢一直忍到了現在,才敢開口明說。
葉婉愣了一下,忙到:“你這孩子怎麼不早說,阿孃陪你去吧。”
謝如琢看了看熟睡的阿兄,又覺得自己已經不是孩子,便說:“福姐陪我去便好,阿兄這裡還是得看顧著。”
有季山楹在,葉婉都是放心。
不過還是讓路嬤嬤也跟著,好讓謝如琢更放心。
從花廳出來,須得穿過遊廊,跨過月亮門,才到另一側的前院廂房。
領路的小宮女很是拘謹,只指了位置便不再跟隨。
半個時辰之前,公主府還人聲鼎沸,賓客如雲,不過轉瞬,公主府便徹底沉寂,侍奉的宮人們安靜當差,彷彿跟廊柱融為一體。
此時節,所有的賓客應該都已離府。
謝如琢雖然還是有些緊張,卻也知曉不能過分依賴季山楹,到了門口後獨自進入。
很快,她便出來,神情看起來也略放鬆。
季山楹笑著道:“可好些了?”
謝如琢臉上有些泛紅,她點頭:“好些,我無事。”
她話音剛落下,東跨院中,忽然傳來一道驚恐尖叫。
“啊啊!”
謝如琢嚇了一跳。
她下意識攥住季山楹的手臂,往她身邊靠了靠。
路嬤嬤也面容一凜,她正要把兩個小娘子護在身後,只看東廂房一扇房門倏然開啟,一道瘦小身影跌跌撞撞跑出來。
“救命,救命!”
這應該是個少年郎,可聲音卻頗為尖細,聽起來十分怪異。
季山楹心中一緊,跟路嬤嬤對視一眼,兩人當即就要護住謝如琢離開。
不幸的是,她們正好離東廂房最近,少年一出來,抬眼就瞧見三人。
彷彿尋到了救命稻草,眼中都是希冀。
“求求你們,救救我家世子吧。”
他說著,就過來拉扯路嬤嬤。
路嬤嬤那張溫柔的臉,立即冷了下來。
“莫要靠近!”
她說著,就要護著謝如琢往後退。
此時季山楹已經對門口處的小宮女招手,讓她立即尋人。
這裡是公主府,無論甚麼事,自然都是公主府出面。
萬沒有外人經手的道理。
那少年被路嬤嬤一訓斥,竟是難得冷靜下來,他幾乎是嘶吼著,對小宮女喊:“叫太醫!有人中毒了,快叫太醫!”
小宮女嚇得面色刷白,當即轉身就去喊人。
一切不過電光石火,轉瞬功夫,那少年便往回跑。
就在這時,剛剛被風吹合的門扉再度被推開,只聽吱呀一聲,一雙蒼白的手死死抓住了門檻。
屋中人以常人無法想象的毅力,就這樣掙扎著爬出門外。
季山楹定睛一看,卻見是個頗為狼狽的少年人。
他好似被噎住了嗓子,一張臉憋得通紅,他使勁呼吸著,好像只有這樣才能喘過氣來。
他一邊努力呼吸,一邊往外爬,求生慾望讓人動容。
瘦小少年滿臉都是淚痕,他兩三步跑到少年身邊,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世子,世子,你堅持住,世子。”
“太醫馬上就到。”
季山楹頗為意外,她正要開口,就聽身後謝如琢的嗓音頗為冷靜。
“他要麼是中毒,要麼是敏症。”
季山楹倏然回頭,就看謝如琢一瞬不瞬盯著那垂死掙扎的少年,眼眸中猶豫之色一閃而過。
但緊接著,她彷彿鼓起勇氣,向前踏出一步。
路嬤嬤下意識出聲阻止:“小娘子……”
然而,一貫自閉寡言的謝如琢在,這一次卻沒有退縮。
“福姐,我想試一試,救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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