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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三合一】總覺得剛才有……

2026-05-05 作者:鵲上心頭

第36章 第 36 章 【三合一】總覺得剛才有……

季山楹一早就知道, 謝如琢生得十分貌美。

尤其那雙水濛濛的琥珀眼眸,平靜視人的時候,猶如春雨細密, 鼻尖似能聞見潮溼水汽。

瓜子臉,柳葉眉,是很標準的憐弱美人。

以前她總低著頭,壓著唇, 滿身頹喪,便就讓人忽略她出色外貌。

如今, 猶如珍珠拂灰塵, 終是光彩奪目。

謝如琢見季山楹看著自己發呆, 有些疑惑:“福姐?”

聲音都是悅耳動聽的。

因為常年寡言, 她聲音比尋常女子略低一些,卻多了幾分獨特味道。

季山楹笑了一下。

她上了前來, 情緒價值充足:“小娘子太美了, 我都看呆了。”

謝如琢一下子紅了臉。

季山楹看著她頰邊一抹緋紅,忙喊了黎初晴:“就這裡, 上一些桃粉色的胭脂,薄薄打一層便可。”

黎初晴:“這裡?”

她有些遲疑。

季山楹肯定點頭,旁的不會, 化妝她還是會的。

不過古代的化妝工具她用不習慣, 最近才終於學會盤頭髮, 化妝是高階技能了。

黎初晴對季山楹也是莫名信服, 見謝如琢都點了頭,便過來輕輕上了胭脂。

她的手很穩,一點都不抖,擦上去的顏色恰到好處。

從臉頰上側一直蔓延到眼底, 帶起又一片煙雨朦朧。

淡掃蛾眉,胭脂浮色,此刻再看,謝如琢身上多了幾分溫柔可愛,胭脂提了氣色,壓住了她身上不太明顯的頹喪勁兒。

完美!

黎初晴:“哎呀。”

謝如琢有些擔心,她下意識拿過妝鏡,往鏡子裡一看,倒是愣住了。

“這是我嗎?”

季山楹笑,跟著景南歌整理好謝如琢今日要穿的衣衫,肯定道:“小娘子,你要相信,自己比任何人都美,也比任何人都優秀。”

謝如琢抬眸看她,眼尾的紅雲好似落日晚霞。

“好。”

過了巳時,已是雲過天晴。

金烏高懸蒼穹,遙遙俯瞰汴京。

汴京城中的四條河流流水潺潺,冰凌偶爾在河面漂浮,很快就被巡邏計程車兵敲碎。

行船、遊人、貨郎、馬兒,熱鬧交織在偌大的汴京城。

今日時節,就連尋常安靜的高門大戶都多了幾分熱鬧,馬車在路上穿梭,全部去往一個方向。

歸寧侯府前庭,此刻是一派祥和。

李三金領著一雙兒女到場的時候,不出意料的,攬月軒的人都已經到了。

廖姝和李三金不在受邀之列,兩人都無法去湊這個熱鬧,不過彼此看來,倒是沒瞧出甚麼驚慌。

畢竟,有侯夫人在,就無人能欺負到歸寧侯府頭上。

廖姝正在同身邊的一雙姝麗說話,她眉目溫柔,滿臉都是慈愛。

她身邊略高一些,面容端方清秀的小娘子是謝如茵,乃是廖姝親生,瞧著卻同她並不親熱,只安靜站在一邊。

廖姝沒注意到女兒,她只看著自幼養在膝下的謝如雪。

“今日人多,你第一次去公主府,萬不能亂跑,”廖姝溫言軟玉,“跟好你大姐姐和祖母,便萬事平安。”

謝如雪抬起細瘦的下巴,蒼白的面容上滿是孺慕之情。

“母親放心,女兒明白。”

她說著,便上前挽住廖姝的臂彎,聲音也很輕:“若是母親也能一起去便好了。”

謝如茵此刻抬頭,蹙了蹙眉,頗為嚴肅:“三妹妹,休得胡言。”

廖姝難得顯露出幾分不悅。

“如茵,阿孃說過你許多次,不要這樣古板凌厲,你瞧瞧如今京中,誰家女兒你這般模樣?”

說著,廖姝就要老生常談。

倒是謝如雪忙說:“母親,是我說錯了話,大姐姐教訓得是。”

魏國大長公主可是大行皇帝的親姐姐,魏國是大國號,當年初封長公主時便是頂格,俸祿堪比親王。

如今先帝故去,今上登基,官家換了一個,她還是京城裡最尊貴的皇親國戚之一。

她舉辦壽宴,那就是皇家宴會,若非有意相看兒女婚約,否則能去宴會的,多是各家夫人。

就比如歸寧侯府,只有侯夫人一人有這個資格。

若廖姝能跟著一起去,她必要把世子夫人的封號攥在手中不可。

其實謝如茵說得沒錯,謝如雪確實是胡言亂語了。

一邊聽了個徹底的李三金挑眉,她笑聲清亮,一路走來明麗動人。

“嫂嫂就是細心,”李三金往前一站,指著身後的兒女說,“我家中兩個,怕是無法得貴人青眼,我倒是沒多叮囑。”

這幾乎就是明說廖姝一心攀附權貴了。

廖姝攥了一下手指,她順著李三金身後看去,目光不由落在謝如芳身上。

謝家這幾位閨秀,其實都很出色。

但因李三金生得明豔,她膝下的一雙兒女也都是好皮囊,尤其謝如芳面板白皙,眉目如畫,平日裡溫和有禮,在侯府的閨秀中,是被稱讚最多的那個。

聽聞她如今已經開始幫忙母親打理庶務,管家算賬都得心應手,這不更是優秀?

李三金嘴上說自己沒那個心思,可謝如芳一身華貴的流光裙,煙霞紫的顏色如夢如幻,更襯得她天生麗質。

廖姝一貫是個麵糰,很少表露情緒,此刻亦是如此。

便是把手心掐爛了,她臉上也依舊平靜。

“還是芳丫頭漂亮,”廖姝對謝如芳倒是很和氣。

謝如芳大大方方謝過她,依舊乖巧站在母親身後,一語不發。

只她身邊的兄長左瞧右看,腳底下好似紮了釘子,總沒個正行。

廖姝不由道:“懷禮,去了公主府必要端著侯府小郎君的體統,可不能做這副閒散模樣。”

對於這個兒子,李三金也是實在沒轍。

她倒是不氣惱廖姝越俎代庖,伸手就揪住對方耳朵:“你看看你的姐妹們,再看看你,像甚麼樣子?”

“哎呦呦,伯孃,阿孃,我錯了還不成嗎?”

謝懷禮非常能屈能伸。

“鬧哄哄的成何體統!”

一道低沉女音響起,前庭仁和堂中眾人俱是一靜。

隨即,幾人按照排序站好,皆素手靜立,低眉順眼。

侯夫人被徐嬤嬤扶著,一身盛裝華服,出現在眾人面前。

她今日穿著侯夫人的外命婦禮服,頭戴花冠,外穿大袖衫,一條流光溢彩的祥雲霞帔搭在臂彎,渾身上下都是雍容華貴。

因兒子新喪,她的大袖衫未選紅色,倒是挑了一件顏色頗深的黛紫。

正因如此,更顯得她氣度非凡。

她一踏入仁和堂,眾人立即行禮:“見過母親、祖母。”

侯夫人一甩衣袖,乾脆在主位上落座,那雙漂亮的鳳眸一抬,掃視眾人。

先是看過三個孫女,最後落在唯一的孫兒身上。

“懷禮。”

侯夫人聲音淡淡。

“你若是在公主府出了差錯,回來就去跪一月祠堂,年節也不得出。”

謝懷禮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這個祖母。

聞言,他忙站直身體,眼神都清澈了。

“是,祖母,孫兒一定不給您丟人。”

侯夫人沒再他身上多浪費時間,目光又一掃,問身邊的徐嬤嬤:“三房呢?”

徐嬤嬤忙道:“觀瀾苑位置略偏,應該在來的路上了。”

侯夫人睨了她一眼,徐嬤嬤也面不改色。

不等侯夫人斥責,垂花門處便傳來腳步聲。

先走進眾人眼中的,自是三房那一對儀表堂堂的母子。

葉婉今日穿的是霜色衣裙,她頭上一點金玉都無,只用戴了一頂蓮花白玉冠。

飄搖猶如仙子。

謝元禮一身素衣襴衫,因未及弱冠,頭上只一條青色墜玉髮帶,襯得他面如冠玉,翩翩君子。

十五歲的少年郎,已經頗為挺拔,比母親高了一個頭。

他行走四平八穩,不左瞧右看,一路行來,只瞧見飛揚的衣袂。

侯夫人眼眸裡閃過一抹滿意。

廖姝垂眸不語,李三金很不高興地瞪了一眼沒用兒子。

被狠狠比下去的謝懷禮蹙了蹙眉頭,臉色很是難看。

到了近前,葉婉帶著兒女見禮:“見過母親、祖母。”

侯夫人頷首,她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難得有些踟躕:“囡囡呢?”

話音落下,一道纖細身影從兩人身後翩翩而來。

少女身穿竹青絲綿衫裙,樣式並不出挑,也無繁複花紋,可穿在她身上,卻猶如蓮葉田田,清新盎然。

她同母親一樣,頭上沒有任何金銀之物,只戴了兩隻碧玉青竹髮簪,把小巧的環髻固定在腦後,隨著走動若隱若現。

漂亮精緻的少女安穩走到祖母面前,對她規矩行禮:“囡囡見過祖母。”

侯夫人不由瞪大眼睛。

在場所有人,都把視線落在謝如琢身上。

目光好像潮水,從四面八方湧來,若是過往歲月,謝如琢一定會覺得如芒在背,可是現在,她竟然不覺的害怕了。

她清晰感受到,那些視線裡,多是驚訝和疑惑。

“哎呀。”

出聲的自然是李三金。

她連忙捂住嘴,滿臉都是驚奇,藏都藏不住:“囡囡這是好了?甚麼時候治好的?怎麼好的?”

侯夫人根本不去管她。

她凝望著眼前面容沉靜,落落大方的孫女,眼底潮水翻湧。

“好孩子,”侯夫人壓下心中的滔天巨浪,只握住謝如琢的手,“你做的很好,你受苦了。”

謝如琢仰著頭,回望侯夫人。

祖孫兩人彷彿跨過數十年光陰,回到了襁褓啼哭的降生時。

謝如琢自己完全不記得,但侯夫人卻不會忘記。

她當時抱著襁褓裡瘦小的孫女,第一次跪在菩薩面前。

她燒了一炷香,許了一個願,只求她能健康平安,一生順遂。

便是要拿她十年陽壽,她也甘願。

如今,猝不及防,心願得償。

可是啊,最想見她完好如初的那個人,已經與世長辭。

侯夫人努力壓下翻湧上來的淚意,手指輕顫,慌亂的情緒傳遞給了面前少女。

謝如琢看著她,忽然向前一步,走到了她的身邊。

“祖母,以後不用為囡囡操心了。”

她第一次對侯夫人笑:“囡囡已經痊癒了。”

————

今日出行,謝家一共準備兩輛馬車。

打頭的自然是侯夫人和葉婉,臨上車時,侯夫人又叫了謝如茵,前頭便坐滿了。

後面自然是剩下三姐妹的位置。

謝家的馬車寬敞,季山楹便跟著謝如琢坐在車中,一路窗簾搖晃,馬車咕嚕嚕前行。

馬車裡,氣氛甚至可以說得上古怪。

謝如雪一直用帕子掩唇,努力壓抑喉嚨的咳嗽聲。

謝如芳低垂眉眼,沒有看任何一人。

而謝如琢可能因久未出門,還是有些拘謹,她抿著嘴唇,坐姿非常端正,隨著馬車微微搖擺。

季山楹見她還能穩住,便沒有安撫。

謝如雪咳嗽了一會兒,謝如芳終於聽不下去,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她的丫鬟瓊蘭,淡淡道:“還不給你們小娘子倒茶?”

瓊蘭小心翼翼看向謝如雪,見她點頭,才忙倒茶。

一碗熱茶吃下去,謝如雪的臉色好了許多。

她輕輕拍著胸口,聲音有些啞:“謝二姐姐關懷。”

謝如芳正眼看她,問:“你若是今日不適,因何不同伯孃明說?外出吹風冒雪,再受累病倒,反而得不償失。”

謝如雪似乎被這句話驚嚇,她拍了拍胸口,面色才稍有些和緩。

只看她黛眉輕蹙,滿臉都是愁緒:“哪裡是我能做主的?”

她苦笑一聲,不過短短一句話,卻是意味深長。

季山楹挑眉睨了她一眼。

這三小娘子,很有點意思啊。

謝如芳也不知是裝傻,還是真沒聽懂她話中深意,還在繼續之前的話題:“今日歸家還是要吃些溫補的藥,以防萬一。”

謝如雪看著她笑得靦腆。

“是。”

說著話,謝如雪才看向謝如琢。

“四妹妹。”

謝如琢方才在走神,她這一句太輕,未曾立即回答。

季山楹碰了碰她的後腰,謝如琢才茫然抬頭,看向身側兩位姐姐。

她一直跟著父母在任上,同家中的姐妹並不熟悉,即便三人只差一歲,也實在無話可說。

對於她的迷茫,謝如雪似乎並不在乎,她依舊喚她:“四妹妹,你能痊癒,我真的很為你高興。”

謝如雪抬眸看著她,眼神無比真誠。

謝如琢才把目光落在她身上,定睛看了一會兒,才說:“謝謝三姐姐。”

竟然開口說話了。

謝如芳詫異看向她,好似此刻才看清她的改變。

“當真好了?”

謝如琢頓了頓,想起季山楹的囑託,只低低應了一聲:“嗯。”

謝如芳倒是顯露出幾分喜色。

“好了就是萬幸,”她說,“今日你若是害怕,便跟著我,我帶你認認人。”

相比滿嘴溫柔的謝如雪,這直爽的謝如芳更讓人舒適。

這一路上,季山楹仔細觀察,心裡大約有了底。

她記得三娘子說過,三小娘子剛生三月,親生的小娘便病逝了,她自幼記在大娘子名下,一直當親生撫養。

只她身體不是很好,經常小病小災,為了照顧她跟謝知禮,廖姝親生的身體健康的謝如茵就被忽略了。

這也養成了謝如茵沉默寡言,古板嚴肅的性格,小小年紀就頗有長姐作風。

對此,廖姝並不是很滿意。

但侯夫人卻對這個長孫女很看重,出門在外經常會帶她,讓她多見世面。

在歸寧侯府這幾月,季山楹倒是看清。

歸寧侯是個沒甚麼本事的金湯勺,倒是侯夫人很有些眼光和見地。

謝如茵確實不如尋常閨秀靈動可愛,但她沉穩內斂,循規蹈矩,一看便能操持家業,是宗婦的不二人選。

當年為長子遴選妻子,侯爺夫婦也是頗為費心的,廖姝同樣是書香門第出身,卻沒這般沉穩持重。

跟侯夫人一比,廖姝顯然太過淺薄。

就在季山楹沉思的工夫,魏國大長公主府所在的惠和坊到了。

未至近前,已經聽到前方的熱鬧。

馬蹄聲,車軸聲踢踢踏踏,彰顯公主府的高朋滿座。

怕是半個京城的權貴都來了。

季山楹側身掀起一角車簾,往外面瞧看。

硃紅院牆倏然映入眼簾。

仰頭看去,公主府屋頂的青瓦排列有序,最外延一圈翠綠琉璃瓦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這是官家的特別恩賜。

正瞧著,另一輛馬車馬蹄踏踏,從他們的馬車一側疾馳而過。

因著巷子並不過分寬敞,導致兩車交匯時有輕微碰撞。

“哎呦。”

謝如雪一看就孱弱,她腰腹沒力氣,被晃得頭暈目眩。

反而謝如琢因為腿腳的問題,走路需要肌肉發力維持平衡,反而腰腹和腿上有一層薄肌。

倒是能坐穩。

謝如芳也過來掀開車簾:“是哪家這樣強橫?”

隨著她的動作,季山楹也瞧見了那囂張車尾。

那馬車車廂比她們乘坐的要寬上兩寸,上面的車蓋鋪有繡面,四周垂落瓔珞。

隱約能看到繡面上的山巒圖案。

季山楹自是不認識的,但謝如芳卻變了臉色。

她倏地拉上車簾,蹙了一下眉頭。

季山楹好奇,便碰了碰謝如琢的手臂。

兩人明明甚麼都沒說,但謝如琢卻偏偏福至心靈。

“二姐姐,你可知是誰家?”

謝如芳看了兩個妹妹一眼,低聲道:“是岐王家的馬車,他們家的標徽都是山巒圖。”

說著,她見謝如琢一臉茫然,很認真結實:“岐王是官家的親叔叔,不過早年戰場受傷,只能歸家療養,多年不問政事。”

“他幾乎足不出戶,今日來的大抵是岐王妃和岐王世子。”

說到這裡,謝如芳低聲道:“若是碰見了,就躲遠一些,不是咱們可以招惹的。”

謝如雪似乎知曉岐王家的事情,聞言垂下眼眸,低低應了一聲。

季山楹把岐王這兩個字記在心裡。

她之前看過資料,知曉宋代的王爵也有等級之分,諸如雍、徐、冀、岐等都是大國號,就跟魏國大長公主一樣,屬於王爵的最高序列。

除此之外,還有次國號和小國號,對應的俸祿和食邑皆不同。

像岐王這種身份,大抵是頂格,估摸食邑有萬戶。

這種身份的親王,難怪如此囂張。

一場插曲過後,沒過多久,馬車就停下來。

謝如芳老神在在,謝如雪也垂眸不語,倒是謝如琢第一次跟家人出席這種盛大宴會,有些不明所以。

她想到出門之前母親的叮囑,鼓起勇氣,小聲問:“二姐姐,我瞧著還未到公主府,因何不走了?”

腿腳變好了,不僅人變得漂亮奪目,也不再沉默寡言。

謝如芳看向她,眉眼彎了彎。

似乎還挺高興的。

“咱們家是二字侯府,前頭還有親王,郡王,郡公,公侯等。”

謝如芳道:“除此之外,還有相公、權臣之家。”

對著謝如琢認真詢問的眼神,謝如芳講解非常清楚。

“咱們家,如今只有個空殼子,但好歹還是侯爵,大抵能排在中間位置,得等前面的大人物進去了,才輪得到咱們。”

曾經謝如琢悶在屋中,只讀書,習字,她不問世事,甚至不關心自己。

一日日,一兩年,跟世界全然剝離。

即便葉婉再如何教導,這三五日光景也趕不上十幾年見聞,今日所見,是謝如琢之前十幾載的總和。

一切都是新奇的,一切又都是複雜的。

謝如琢眨了眨眼睛,忽然想起季山楹之前說的那句話。

“從即日起,一切都是嶄新的,”她笑著對她說,“小娘子,待你出門就會發現,外面的天地是那麼廣闊,也那麼有趣。”

確實。

人情世故,道理倫常,街坊市集人頭攢動,大相國寺鐘聲迴盪,世間百態足夠看上百年。

直到白髮蒼蒼,直到魂歸故里。

這一刻,謝如琢心裡最後的屏障徹底打破。

她眼睛慢慢明亮起來,好像納入了萬千星光。

“二姐姐,你好厲害。”

她不知道要如何夸人,只學著季山楹的樣子,用最真誠的語言誇獎。

謝如芳愣了一下,隨即有些彆扭地挪開視線:“四妹妹謬讚了。”

被這麼一誇,謝如芳竟是害羞了。

她這一害羞,就變得話多,給謝如琢講了好半天京中形勢,最後輪到歸寧侯府進入公主府的時候,已經說得口乾舌燥。

待下馬車的時候,季山楹只覺得腿上都有些麻了。

古代的馬車真不是人坐的,這麼一會兒都覺得腿肚子疼。

葉婉擔心女兒,見這邊都下了馬車,立即看了過來。

謝如琢倒是對母親笑了一下,看起來沒有任何不適。

接著就是公主府勾當官和侯夫人的寒暄,一行人穿過迴廊,跨過垂花門,一步踏入繽紛花海里。

寒冬臘月,公主府依舊花開錦繡。

絲竹聲隱隱作響,歡聲笑語不絕於耳,眼前所見,皆是富麗榮華,貴人們頭上的金玉光華閃耀。

熟悉的,陌生的,交心的,仇視的。

無論端著甚麼樣的心思,迎面而來,四目相對,也要問一聲好。

清泉從假山墜落,叮咚作響。

這才是汴京榮華之地,這才是膏粱錦繡門楣。

季山楹跟在謝如琢身後,同她一起,窺見這富貴榮華的新世界。

宴席還未開始,好戲仍未上揚,歸寧侯府一家人被安排在其中一個小花廳,坐下等待。

男客都在水池另一邊,同這邊的芬芳馥郁隔水相望。

花廳裡還有幾人,瞧著是一家女眷。

謝如琢安靜跟在眾人身後,等人都落座,她才坐在母親身邊。

這一路行來,無人對她另眼相待。

即便有,也沒有厭惡和好奇,目光皆是澄澈。

謝如琢慢慢放鬆下來。

葉婉看向女兒,正要開口,一道突兀的清脆聲音就響起:“聽聞歸寧侯府的四小娘子是跛腳,如今瞧著,怎麼都好好的?”

“不知哪位是四小娘子?”

————

這聲音明明年輕清朗,可聽得人滿心煩躁。

葉婉微微蹙起眉頭,卻沒開口,只看向侯夫人。

崔丹心今日盛裝華服,只看她頭上的鎏金花冠,便知其品級身份,便是並不熟悉的人家,也不會輕易交惡。

會這樣挑釁,兩家關係必是極差。

循聲望去,只見一行人緩步而入。

為首的也是一名錦衣華服的老夫人,同侯夫人一般年紀,不過她生得沒有侯夫人這般秀麗,一張方臉瞧著頗有些威嚴。

因上了歲數,她眼尾都是褶皺,已經有些老邁。

說話的自然不是她,是她身後跟著的一名俏麗少女。

那少女同老夫人有六七分相似,只是下巴尖細,便少了幾分威嚴,多了些許活潑。

她雖然嘴裡都是疑問,可目光卻直勾勾落在謝如琢身上。

畢竟謝家這幾名閨秀,另外三名也到了年紀,平日裡宴會踏青總能見著,唯一的生面孔自然就是傳說中的跛腳小娘子了。

此刻被侯夫人這樣一看,她顯得有些瑟縮,立即躲到自家祖母身後,不敢吭聲了。

那位老夫人回望過來,眼眸中閃過一抹厭煩。

“崔夫人,你這是何意?”

“任夫人,你家中兒女無狀,口無遮攔,又是何意?”

崔丹心穩坐不動,並未起身見禮,但她身邊的晚輩們卻不敢安然坐動,紛紛起身。

謝如琢也跟著起身了。

方才她們一行人進來,另一家人並未注意謝如琢,這會兒被那少女一提醒,所有人的目光立即看過來。

如芒在背。

那種熟悉的,探究的目光又重新聚攏在身上。

謝如琢緊緊攥著手,明明腿上沒有任何傷口,她卻就是覺得疼。

就在這時,溫熱的手掌貼在她後腰。

季山楹隱沒在她身後,聲音低沉悅耳:“莫要管瘋狗亂吠。”

這一句罵得太狠,謝如琢都有些怔愣,不過停頓這一時片刻,那種喘不過氣來的緊張情緒就驟然一鬆。

好像,確實沒那麼怕了。

謝如琢想起季山楹之前的叮囑,她揚起下頜,落落大方跟著眾人一起見禮:“見過曲成侯夫人,見過世子夫人。”

來人便是曲成侯夫人、世子夫人及曲成侯世子一雙剛及笄的女兒。

對面幾人自然也要同崔丹心見禮。

一來一回,方才那尷尬氣氛似乎就消弭殆盡。

崔丹心不願在這樣的場合反覆提及孫女舊事,便只淡定吃茶,沒有同曲成侯夫人再多說一個字。

說來也是不湊巧,曲成侯府和歸寧侯府久有宿怨,也不知公主府的勾當官如何做事,竟是把兩家安排在了一處。

曲成侯一家人這一到,整個花廳便再無一人說話。

吃茶的吃茶,望天的望天,怎一個尷尬了得。

花廳只是略坐,一會兒客人到齊便要去宴客廳齊聚,便是尷尬,也不過一時半刻,倒是能忍耐。

季山楹知曉崔丹心忍耐力極強,她是個很有成算的人,這種情況不會輕易扎刺。

但對面顯然不是這般。

“有的人就是不積德,”曲成侯夫人陰陽怪氣,“背信棄義,攀附權貴,到底把好運道敗光,才終是白髮人送黑髮人。”

這話實在太難聽了,簡直是往人心窩子裡戳。

崔丹心的臉一下子就冷了下來。

葉婉也面色刷白,她倏然低下頭,不去看那些人的目光。

季山楹微微蹙起眉頭,她在府中沒聽說過兩家的恩怨,但此刻曲成侯夫人拿人家兒子早亡來說事,確實很沒格調,從開口那一刻起便落了下峰。

她餘光瞥見崔丹心手背青筋暴起,顯然在努力壓抑憤怒。

“有些人,嘴上也得積德。”

崔丹心聲音冰冷:“當年究竟是為何,你我心知肚明,你兒子沒能娶得美嬌娘,可跟我家沒有任何關係,少在這指桑罵槐,打量這汴京城的人都死了,不記得當年舊事?”

“你!”

曲成侯夫人氣急敗壞:“崔丹心,你好不要臉。”

崔丹心端起茶盞吃茶,她面色並不好看,可卻依舊優雅從容,那雙端著茶杯的手沉穩有力,一點都不顫抖。

兩邊對比,高下立見。

“我不要臉?”

崔丹心瞥了一眼邊上坐著的另一家,淡淡道:“當年兩位侯爺出門吃酒,誰知究竟說了甚麼,一無人證,二無物證,回來後你家就急匆匆來我家中下聘。”

說起舊事,崔丹心倒是一點都不氣惱,可話語裡的嫌惡卻是清晰明瞭。

“你那兒子誰人不知?還未成婚就有了庶長子,光通房就十幾個,我家女娘便是尋不到人家,也不落到你手裡去。”

曲成侯夫人身邊的世子夫人面色一沉,輕輕抿了一下嘴唇。

“更何況,究竟是口頭婚約,還是藉機訛詐,誰又能說得清呢?總歸是一點證據都無,你家光憑空口白牙,就想要我家女娘的豐厚嫁妝,我看你是痴人說夢!”

歸寧侯沒甚本事,長子也是個扶不起的阿斗,早年侯夫人日子確實不太好過。

她一貫是慈和溫吞面容,在這種場合充當老好人,與誰都不結仇。

後來兒子步步高昇,名聲越顯,她就更謹小慎微,從不給兒子扯後腿。

況且當時謝明謙確實風光,謝瑩夫家也壓了曲成侯府一頭,那些年曲成侯夫人便也不敢這樣當眾羞辱。

時過境遷,如今謝瑩夫婿盛年病逝,爵位猝不及防落在了小叔子身上,而歸寧侯府人人豔羨的榮耀也忽然早亡,家道中落好似就在眼前。

這種事,向來是親者痛仇者快,任夫人今日一見歸寧侯夫人,立即就耀武揚威起來,怕是之前小孫女說的那句話,也是故意挑釁。

當年兩家婚事沒成,讓曲成侯府成了笑柄,她如何咽得下這口氣。

對於如今的歸寧侯府來說,若是再一味忍讓,只能一步步踏入衰落深淵。

還不如奮力一搏。

因此,崔丹心今日一改往日溫柔從容,變得威嚴凌厲,那些話語從口中說出,刺得任夫人面色大變。

“你!”

崔丹心冷哼一聲,她滿臉都是不屑和無畏。

“任夫人,如今我是個失了兒子的母親,萬一情緒失控,做出甚麼不可挽回的事,請你多擔待。”

季山楹都要給她鼓掌了。

還是那個宗旨,一哭二鬧三上吊,看誰賴得過誰。

曲成侯夫人嘴唇哆嗦,見旁人掃來目光多是戲謔,不由強詞奪理:“當年就是你家忘恩負義,若非歸寧侯親口答應要結兒女親家,我家又如何著急下聘?”

崔丹心冷哼一聲:“證據呢?”

任夫人幾乎要被她氣了個倒仰。

就在這時,勾當官氣喘吁吁趕來。

今日實在太忙,此刻聽到這邊吵鬧,他才知曉辦錯了差事。

有他在中間調和,花廳氣氛終於不再劍拔弩張,但兩邊涇渭分明,誰也不搭理誰。

季山楹一直關注謝如琢,見她已經平穩下來,不再緊張,不由眯了眯眼。

剛才曲成侯夫人一行人進來的角度,他家的小娘子應該是看不清花廳中情景的,又因何直接便肯定謝如琢今日一定會到場?

畢竟謝如琢從來不參加這種宴會。

思及此,她碰了一下身邊路嬤嬤的手,然後低頭跟謝如琢耳語幾句。

謝如琢聽她要去更衣,不由有些緊張。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心裡頗為依賴季山楹。

在觀瀾苑和侯府時好一些,一旦離開安穩的家中,她就需要季山楹隨時陪伴。

“有路嬤嬤在,你別怕,哪裡都不要去。”

季山楹安慰她幾句,就快速離開。

倒是葉婉看了看女兒,拍了一下她的手:“囡囡,福姐不能一直陪著你。”

她沒把話說得太明白,只是說:“她為你做的夠多,剩下的路,你要自己堅持走。”

謝如琢攥了攥手,安靜點頭,沒有再說話。

季山楹從花廳出來,順著方才曲成侯夫人來時路往前走。

這魏國大長公主府真是豪奢,寒冬臘月,特地尋了北地冬日勉強能開的花,硬生生湊出來了個花園。

她從花園邊走過,抬頭看去,才發現前面是個小廳,新到的客人在此同公主府中人寒暄,然後才被管事引領到各處暫坐。

這麼說來,方才歸寧侯府停靠馬車的地方,確實很安靜,一點都不吵鬧。

是特地安排的。

或許,魏國大長公主還記得早年的情分。

而曲成侯夫人大抵就是從此處知曉歸寧侯一家人員往來,特地過去找茬。

真是,恨比愛長久啊。

二十年前的事了,一直記恨到今天,便是在公主府也不罷休。

季山楹在花叢後遙遙看了幾眼,便覺無甚意趣,轉身往回走去。

路過花園時,她剛要匆匆掠過,就聽到一聲頗有些熟悉的低沉嗓音。

“小郎君,”少年人的語調聽著總是有些懶洋洋,“小郎君,說好昨日還銀子呢?”

隨著他話音落下,啪啪兩聲響起。

怕是被打了臉。

季山楹不由做了個鬼臉。

這人挺厲害,就連公主府都能混進來。

不光混進來,還盡職盡責,追債追到別人家裡來了。

“裴哥,你行行好,”那小郎君聲音甕聲甕氣,“再等我五日,我一定週轉出來。”

“我多給你五兩!”

安靜了一瞬,片刻後,小郎君含糊地說:“十兩,我多給你十兩做酒錢,可好!”

“呵呵。”

季山楹都能想到那個冷嘲熱諷的表情包。

不過這人聲音是真好聽,尤其是這樣低聲冷笑的時候,當真是悅耳動聽。

“段小郎君,不是我要為難您,您也知道,您欠的是誰的銀錢,我並不介意,可王管事是要介意的。”

“我只是聽命辦事罷了。”

這聲音跟長相一樣華麗。

季山楹探出頭,往花園裡偷偷瞧了一眼。

冬青遮掩,竹葉搖晃,只看到一抹藏藍色的頎長身影。

可能要進公主府,他今日的衣著格外整齊,自是襯得他猿背蜂腰,風姿卓絕。

只看背影,還以為是哪家矜貴郎君,完全不知他是個街頭幫閒。

不過,季山楹對美色只是純欣賞,並不動心。

美色換不了錢,當不了飯,只是茶餘飯後的小甜點而已。

這樣想著,她從樹叢後鑽出來,頭也不回走了。

把人踩在腳底下的裴十回過頭,若有所思睨了一眼。

總覺得剛才有人偷窺他。

不,準確來講,是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作者有話說:昂,早上好~看在我一直日更三章的份上,大力求一下營養液,感謝寶子們,給我灌溉一下吧嗚嗚嗚~

如果營養液能起來,我會嘗試努力加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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