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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三合一】我會一直看著……

2026-05-05 作者:鵲上心頭

第35章 第 35 章 【三合一】我會一直看著……

新鞋做好, 剩下的便是重複練習。

謝如琢是個非常聽話的好學生,她也相當能吃苦,不用季山楹提醒, 她都能從早走到晚,在各種各樣的地形來回穿梭。

她用驚人的毅力,努力讓自己恢復正常。

不過一日光景,就已經跟新鞋完全適配。

此刻若是陌生人見她, 一定不知她曾經很難出門。

這是大喜事,觀瀾苑上下皆是喜笑顏開, 人人都驚喜謝如琢的轉變。

而季山楹也算完成了自己的任務。

壽宴的前一日, 她才告假, 回了一趟家。

她知曉季大杉的秉性, 之前她毫不留情讓王管事切了他的腳趾,他內心一定恨意滔天。

加之久安居異常忙碌, 季山楹就沒回家。

今日得了空閒, 才準備回家一趟,看看家中是甚麼情景。

從侯府回永菩巷的這條路季山楹來來回回走, 閉著眼睛都能到家。

今日倒是難得碰見熟人。

“福姐?”

孟阿水的聲音響起,季山楹回頭,就看到孟阿水手裡拎著個包袱, 剛出了後門。

“阿水姐, 你這時候回家?”

孟阿水如今在慈心園當差, 季山楹聽聞阿水爹是個很有遠見的人, 在孟阿水年少時咬牙送她去了幾年學堂。

束脩的昂貴价格,讓平民百姓望而卻步。

不說女子了,就連普通男兒都少有讀書機會。

許盼娘說過,那幾年孟家縮衣緊食, 日子相當艱難,她和季大杉還曾接濟過多回。

這也是兩家關係一直不錯的緣由。

而季山楹粗淺的學識,也都是孟阿水教的,也免去了季山楹編造識字的理由。

因為能讀書識字,人也聰明伶俐,孟阿水十三歲就進了慈心園,熬了三四年後,終於成了侯夫人身邊的一等丫鬟。

她主要負責賬簿和小庫房,不光季山楹,便是許多府中的僕從見了她,都要叫一聲孟小娘子。

過些年月,她或許就是侯夫人身邊的管事娘子了。

有遠見和沒遠見,未來的路真是天差地別。

“之前一直忙節禮的差事,沒甚空閒,今日好不容易得了空,我這就家去看看。”

孟阿水笑笑,清秀的臉上滿是志得意滿。

她一邊說,一邊往身側瞧看,在包袱裡摸了摸,一個圓溜溜的果子就塞進季山楹手裡。

季山楹低頭一看,是一顆桃子。

“夫人賞賜的,你偷偷吃了,莫要讓你阿兄瞧見。”

季山楹心裡暖呼呼,她把桃子緊緊攥在手裡,挽著孟阿水的臂彎:“阿水姐,我好喜歡你!”

古時人總是矜持,從不輕易訴說感情。

便是詩詞歌賦之中,所有的感情也都是朦朧描寫。

孟阿水被她這樣直白傾訴弄得一愣,旋即就紅了臉,不知所措:“你這鬼丫頭,亂說甚麼。”

季山楹咯咯笑了一下。

“真的喜歡,沒有亂說,”季山楹感嘆,“阿水姐,你就跟我阿姐一樣。”

孟阿水拍了拍她的手,感嘆道:“你會更好的,如今,你家中已經好了起來。”

季山楹嗯了一聲,才問:“明日各房可都準備好了?”

孟阿水看她:“久安居呢?”

看來,她去謝如琢身邊伺候,侯夫人是知曉的。

她當然很關心這個小孫女,只平日裡少有表現。

“也準備好了,”季山楹笑,“保準眾人大吃一驚。”

孟阿水猶豫片刻,才道:“此番魏國大長公主的壽宴,攬月軒可是蓄勢待發的,三位小娘子畢竟都到了年歲。”

這種權貴之間的宴會,一是為了彰顯家世,拉攏同黨,二便是為了兒女親事。

這樣的場合,便可以見一見,看一看,才知道婚約是否能定下。

“前日大娘子還去了一趟慈心園,說是想同侯夫人借一套她早年用過的芙蓉鎏金簪,侯夫人直說簪子有些老舊,到底沒借。”

季山楹若有所思:“大娘子可生氣了?”

孟阿水說:“哪能啊?府裡上下都知曉,咱們這位大娘子是個麵人,怎麼揉搓都使得。”

季山楹回憶了一番,只點頭,沒說話。

孟阿水繼續跟她八卦:“攬月軒這邊沒討到好處,花溪齋就厲害了,劉小娘同侯爺哭一番,便甚麼都有了,聽聞二娘子給二小娘子準備了一身流光裙,漂亮得很,到底是侯爺額外給了貼補。”

季山楹聽了一肚子八卦,待家門前時,才跟孟阿水依依惜別。

這些事情,葉婉都沒同她商議,也就意味著,這並不重要。

她不介意另外兩房出風頭,應當也對如今的處境很滿意,不打算即刻改變。

尚在孝期,便是想做也有心無力。

季山楹正站在門前沉思,忽然聽到一陣吱呀聲,許盼孃的嗓音響起:“福姐,你回來了!”

季山楹抬眸,就看到母親喜悅的笑臉。

午飯過後,天色明亮,陽光落在許盼娘消瘦的臉上,把她的氣色照的清清楚楚。

季山楹可以清晰看到,許盼孃的氣色和精神都比以前要好得多。

尤其眉宇間少了幾分愁苦,多了些許堅韌,讓她身上那股我見猶憐的氣質更為獨特。

柔韌而美麗。

興許最近吃得好,睡得香,心裡放下一樁大事,她眼底的青黑都輕了,幾乎尋變不著。

季山楹燦爛一笑:“阿孃,我回來了!”

家中這會兒剛用過午食,氣氛十分融洽,季大杉面色平靜坐在板床上,正在吃茶。

聽見門外聲音,他抬頭往這邊望來。

那雙一貫冷冽的吊梢眼此刻竟意外平和,眼眸漆黑,沒有任何感情。

他比上一次見時瘦了一些,精神頭倒是不錯,受傷流血的病態沒有繼續延續,他彷彿跟平時沒甚麼不同。

但季山楹總覺得他變了。

經歷過那樣的事,沒有人還能一如既往。

不過,季山楹並不關心他的心境,她跟奔跑而來的季滿姐親熱了好一會兒,才開始問許盼孃的病情。

得知新藥藥效更好,她每夜都能安眠之後,季山楹才徹底鬆了口氣。

她又仔細問了問白日情形,才把目光放在季大杉身上。

“阿爹,”季山楹表情也很平靜,“這幾日可好?”

季大杉抬眸看她。

房門大開,陽光落了進來,讓本來陰暗逼仄的明間都亮堂許多。

父女兩個隔著那道陽光間隔對望,彼此都不靠近。

季大杉忽然嘲笑一聲:“季福姐,你是不是盼著我早點死?”

季山楹沒說話。

沉默在房中蔓延,可無人覺得尷尬。

似乎季大杉不是問出一個問題,他直接都丟下一個答案。

若是以前,許盼娘一定會出來打圓場,和稀泥,企圖維持這個搖搖欲墜的家。

但是現在,她沉默低著頭,只坐在邊上安靜做針線。

即將新年,她想給福姐做一雙新手袖。

季山楹沉默了片刻,還是那副平靜模樣:“我是問你,身體好些了嗎?你若是還疼,我可以給你買止疼藥。”

季大杉愣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他低下頭,說:“買一盒就行了,不是很疼,已經結痂了。”

冬日寒冷,倒是方便傷口癒合。

幸運的是,季大杉的創口處沒有發炎,已經開始好轉。

說到這裡,季大杉忽然笑了一下。

“少一根腳趾,好像確實沒甚麼影響,”他語氣平淡,卻有清晰的陰陽怪氣,“畢竟,我只是疼了幾日,無法安寢,時間久了也就習慣了。”

“我甚至還能去上差呢。”

季山楹看向許盼娘,許盼娘對她頷首。

肯定了季大杉的說法。

季山楹語氣依舊平淡,沒有任何動容。

“阿爹,以後還賭嗎?”

這個問題等於白問。

季大杉已經上癮,心癮比生理成癮更難治癒,她不認為摔過一次跟頭的季大杉能悔改。

不過短時間內,他應該不敢去了,他手裡也沒有任何銀錢。

季山楹一早就找過阿水爹,告知他以後季大杉的月銀直接發給自己,不經過他的手。

這種情況下,季大杉要拿甚麼去賭?

果然,季大杉的回答跟她想的一樣:“不賭了。”

他淡淡說,自嘲一笑:“畢竟我現在成了這個家裡的罪人,做甚麼都是錯的,不是嗎?”

說著,他終於露出眼眸中的憎惡和怨恨。

“畢竟,我若再犯錯,少的就不是腳趾了,我說的對嗎,好閨女?”

季山楹看向他,忽然純真一笑。

“阿爹,你比以前有長進。”

季大杉冷哼一聲,正待反駁,外面卻忽然傳來清晰的跑步聲。

下一刻,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房門外。

“阿孃,阿孃!”

季榮祥的嗓音響起:“阿孃,我有差事了!”

話音落下,季榮祥看到了坐在屋中的季山楹。

他瞬間收斂起誇張的笑容,非常規矩地站直身體,甚至還整了整有些歪斜的腰帶。“阿妹。”

那尊敬的模樣,活像孫子見了祖母。

“您怎麼回來了?”

季山楹:“……”

都用上敬語了。

上次的震懾真是太有效了,甚至有效過了頭。

當時她逼著季榮祥跟她一起去,就是為了讓他見識社會陰暗面的可怖,讓他看一看自己父親無恥的嘴臉。

也讓他明白,若他還不懂事,聽話順從自己的話,以後就跟季大杉一個下場。

不過,她沒想到季大杉會那麼無恥,就連一貫最寵愛的寶貝疙瘩都能捨棄。

這件事,好像對季榮祥打擊非常大。

從那日之後,他就相當老實,也幾乎不跟季大杉說話了。

季山楹看了他一眼:“進來說話。”

“哦。”

他走進房門,小心關上,就跟罰站似得站在了門邊。

“阿妹,阿孃……”

季山楹打斷他的話:“何紅杏告訴你,她已經幫你安排好了差事,你明日就能去馬廄上差了。”

季榮祥:“……”

季榮祥的表情跟見了鬼差不多。

但很快,他似乎就明白過來:“阿妹,你去……去叮囑她了?”

用詞還挺委婉,不敢說阿妹可能是威脅了人家。

難怪今日何紅杏提起福姐的時候,表情那麼奇怪。

季榮祥當時不解,現在回憶起來,才意識到何紅杏當時的表情跟現在的自己是一樣的。

有一種恐懼過渡的畏懼。

不知道甚麼時候,季山楹就連何紅杏都能擺平,甚至強迫她把這份差事落實。

這一瞬間,季榮祥後背竄起一陣寒意。

他忍不住哆嗦了一下:“阿妹,你,你真厲害。”

季山楹仰頭看他。

房門合上,光陰不在。

季山楹隱沒在黑暗裡,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阿兄啊,你要好好當差,”季山楹告訴他,“我會一直看著你的哦。”

————

家裡一切都好,季山楹非常安心。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季榮祥,才對許盼娘道:“阿孃,一會兒你帶著阿兄,去換一身蔚藍的圓領袍子,阿兄穿那個更好看一些。”

季榮祥誠惶誠恐:“阿妹,不用,哪裡值當為我花錢。”

季山楹:“……”

好訊息,恐嚇效果超乎意料,壞訊息,效果太過顯著,幾乎要嚇破了膽。

不過,比起沒心沒肺,滿心都是情愛的弱智哥哥,她滿意現在這個甚麼都不敢做的膽小阿兄。

家裡的這些人,除了季大杉,她都沒有太過憎惡。

季榮祥才十六歲,若在現代,還只是個高中生。

他之前那模樣,便是沒有得到良好教育,所以才走歪了路。

季山楹都能把許盼娘教回來,如今瞧著,季榮祥也能板正。

反正他也不算大,多教導幾年,等能成事了再成家也不遲。

季山楹心裡盤算,臉上就越發平靜,季榮祥都覺得小腿肚子打顫了,他求救似地看向母親。

若是以前,他會求父親。

可自從被父親捨棄過一次之後,他似乎就對季大杉絕望了。

那或許是平生第一次,他清晰意識到父親並不愛他。

以前的驕縱和寵愛,彷彿都是空中樓閣,現在再回憶起來,會讓季榮祥滿心痛苦。

父親不愛他。

而母親……還因為滿姐的事怨恨他。

季榮祥不知道怎麼辦,他越發沉默寡言,每日按照阿妹的話起早貪很,就默默跟著何紅杏,只希望早日得到差事,能讓阿妹滿意。

他的目光是那麼殷切,卻沒能引起許盼孃的一丁點回應,倒是季山楹抬起眼眸看向他。

“阿兄,”季山楹聲音平靜,“馬廄的差事很辛苦,可若做得好,你能學會一門手藝,我希望你認真學習,知曉如何照顧馬兒,如何判斷馬兒是否生病,若是可能,學會醫治生病馬兒。”

季榮祥有些怔愣,他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阿妹的話。

頓時有些糾結:“我……我哪裡行?”

季山楹反問:“因何不行?”

她道:“阿孃因為在大廚房當差,勤奮努力,耐心鑽研,終成為了前廚娘的徒弟,因為這份旁人無法企及的手藝,才能在大廚房站穩腳跟。”

她耐心講解的時候,許盼娘和季滿姐都在一邊認真聽講。

季榮祥也認真聽著,雖然還是誠惶誠恐,卻到底沒有牴觸情緒,他明白阿妹是為他好。

很奇怪,便是現在阿妹總是不耐煩,對他冷著臉,他卻就是知道阿妹是真心待他。

只有季大杉一人斜靠在木板床上,他望著開了一條縫的隔窗,不知在想些甚麼。

季山楹沒管他,繼續對季榮祥說:“我知道你剛去馬廄,一開始只能做雜事,髒活累活都是你的,但以後就不一定了。”

“你勤快一些,嘴甜一些,認真看一看,誰在馬廄裡是有真本事的,你就同他交好,努力巴結他。”

“人最重要的是有能安身立命的手藝。”

季榮祥忙不疊點頭:“哦,哦。”

季山楹幾乎是手把手教他。

“有甚麼你不懂的,就去觀瀾苑尋我,或者回來問阿孃,”季山楹說,“你最好去觀瀾苑尋我,阿孃要操心一家大事,太過辛苦。”

季榮祥繼續:“是,好。”

他眼神太澄澈,季山楹不以為現在的他敢糊弄自己。

“阿兄,我們無法選擇出身,卻不能一輩子爛在泥裡,”季山楹語氣頗為堅定,“只要想努力,只要有擺脫汙泥的心,總有一天能離開苦海,改頭換面。”

季榮祥莫名覺得渾身血液沸騰。

阿妹真的好厲害,她便是這樣面無表情說話,他都聽得心潮澎湃。

究竟為甚麼,他想不明白,可是這一刻他很清楚,只要按照阿妹吩咐的來行事就可以了。

最起碼,不會被阿妹切腳趾。

季榮祥打了個哆嗦,他說:“好,我明白了。”

季山楹滿意點頭。

“好了,你以後就不用跟著何紅杏了,一會兒去一趟香水行,從頭到尾洗乾淨一點。”

“人靠衣裝馬靠鞍,先敬羅衣後敬人,你要給旁人留下好印象,以後的路才好走。”

季山楹跟個就業導師似的說了一刻鐘,把季榮祥說得一愣一愣的,才放他去小廚房烤火。

這邊她把許盼娘母女拉進房中,又要摸銀子給許盼娘。

許盼娘睨了一眼房門,低聲說:“不用。”

季山楹疑惑看她。

許盼娘眼睛一亮,看起來莫名驕傲。

“大廚房的胡管事,最近家裡做酒席,我便同他商議,我提前給她做好羊頭籤,燒臘和燒豬腿,她給我開一貫錢的工錢。”

“今日剛拿到的工錢,原本還想給你和滿姐一人買一雙新鞋過年穿,倒是便宜你阿兄了。”

說起兒子,許盼孃的語氣依舊淡淡的。

季山楹沒有勸說她回心轉意,現在家裡這種情況,其實是最好的。

沒有人過分溺愛季榮祥,他才能成長。

少了一人可以依賴,許盼娘才能獨立堅強。

而母親能有接私活的想法,甚至已經付諸行動,才是季山楹最驚喜的。

“阿孃,你好厲害!!”

季山楹語氣特別激昂,她是真的很高興。

許盼娘有些羞澀,她說:“沒有福姐厲害,我聽聞三娘子已經同洛管家說好,過了年就升你為二等丫鬟。”

從雜役成為二等,季山楹一共只用了一個多月。

簡直是坐火箭一樣的飛昇速度。

聽聞侯夫人都誇獎她聰明伶俐,頗有佛緣。

一時間,季福姐的名頭響亮得很。

大廚房成日裡伺候侯夫人,自然知曉這段過往,因此,總有人來問許盼娘。

對於自家女兒的成就,許盼娘相當驕傲。

但她為人一貫低調靦腆,無論誰來問,都只說那是福姐應該做的,多餘的話一句都說不出來,倒是讓季家更得了忠心不二的好名聲。

也正如此,胡管事才會找上她,問她可願意做私活。

古人相當看中名聲。

季山楹聽到這裡,不由笑了起來。

她說:“等我升了二等丫鬟,就領著阿孃和滿姐出去大飽口福。”

許盼娘看著女兒富有朝氣的面龐,輕輕捏了一下她的手。

“福姐,你累不累?”

“家裡還有阿孃的,阿孃會努力,讓你可以不用那麼辛苦。”

歸寧侯府的僕從浩浩蕩蕩,站出來足有百人眾,不說都是聰明絕頂,可也並非人人都是傻子。

要想從這些人裡脫穎而出,必要付出超過數倍的努力。

她知曉,女兒很辛苦,很努力,才能換來那沉甸甸的欠債,能穩住這個家。

旁人都看季福姐的成就,只她捨不得女兒那樣辛苦。

若她更厲害,更努力,女兒是不是就可以輕鬆許多?

如今她彷彿開了靈智,許多事不用季山楹再點撥,她也能慢慢看清。

季山楹忽然紅了眼睛。

她前世總看心靈雞湯,有個說法是,別人都看你過的好不好,只有真愛你的人,擔心你累不累。

那時她孑然一身,無親無故,因為想要出人頭地,所以二十幾載人生裡,她從未一日休息,也從未有過至交好友。

花團錦簇,萬眾矚目時,也無人能一起慶祝。

那時她從不覺得孤單寂寞,她只覺得自己不夠努力,因為她想要爬的更高。

現在,她忽然不那樣覺得了。

被人關心,被人愛護的感覺原來是這樣的。

她清晰聽到自己的心跳,清晰感受到血液流淌的溫度。

她很想哭。

因為太委屈了,委屈這麼多年的孤單一人。

也太歡喜,死而復生,命途錯亂,卻讓她擁有了愛她的家人。

許盼娘吸了吸鼻子,她努力嚥下不捨,伸手摸了一下季山楹的眼角:“傻福姐,哭甚麼?”

季山楹閉了閉眼睛,她在母親粗糙的手心裡蹭了蹭,語帶哽咽。

“我沒哭。”

她說:“我是替阿孃高興。”

一邊的季滿姐見阿姐和阿孃都哭了,自己卻沒有跟著一起哭,她搬來小凳子,站在凳子上扶住兩人的肩膀。

小臉緊繃,滿眼都是認真。

“以後滿姐會努力賺大錢,讓阿孃和阿姐享清福。”

兩人看向她,噗地笑了起來。

許盼娘這種水平的廚娘,在汴京相當吃香,若是被請到官宦家中掌勺大席,一日能得二兩銀子以上。

她幫忙操持胡管事的這幾道菜,都是她的拿手菜,種類不多,一兩銀子正正好。

季山楹還是叮囑她:“阿孃,你無論做甚麼都讓她在邊上瞧著,飯菜都要當面交接。”

頓了頓,她又補充:“阿孃既然接了,必是相信胡管事的為人,多餘的話我便不講,以後再議。”

“你一定要注意身體,莫要累病了,反而得不償失。”

許盼娘笑著答應:“阿孃知曉,你放心吧,一點都不累。”

自家做私廚的事情,季山楹一早考慮過。

不過季榮祥未來如何,她尚未可知,加上她跟滿姐年紀都還小,因此並不著急離開歸寧侯府。

這幾年,她想做的事情有很多,不一定非要做飯食營生,也幾乎不用親力親為。

藉著侯府家生子的身份,她要做的是積累人脈、眼界和啟動資金。

社會不同,風俗也不全然相同。

她需要徹底瞭解繁華汴京,瞭解一切供需節點,才能精準把握產品和爆點。

只是沒想到,許盼娘先一步開啟了私廚生意。

不過,這樣也挺好。

人一旦有了事業,就再也不會去在乎那些虛無縹緲的感情。

季山楹握住許盼孃的手,語氣非常堅定:“阿孃,你賺了銀錢,就給自己買些喜歡的東西。”

“待過年時,給自己換身新衣,打一對珍珠耳鐺。”

季山楹說:“阿兄的衣裳,還是從我這裡拿,等他得了工錢,讓他自己還我。”

許盼娘張嘴就要拒絕。

季山楹卻制止了她的話:“阿孃,聽我的。”

“賺錢就要讓自己過好日子,你說是不是?”

————

傍晚回到觀瀾苑,季山楹還想著去幫謝如琢操持明日宴席的頭面衣衫,卻被小姑娘推出門去。

“你快回去歇著,”謝如琢溫柔地說,“這幾日累壞你了,我這裡有初晴和南歌操持,你放心便是。”

相處不過六七日,謝如琢卻已經摸清季山楹的脾氣。

其他且不提,她實在是個愛操心的小娘子,不過她並非親力親為,而是事事都要過問,不安排妥當就無法安心。

明明才十三歲,卻好似是她長輩一般。

也就謝如琢是個乖順性子,不僅不會因為季山楹的過度管束而難受,反而還挺喜歡的。

她有著與外表完全不同的通透。

她很清楚,只有關心她,愛護她,別人才會為自己這樣操心,這樣勞心勞力。

她不是不知道感恩的人。

季山楹聽得此言,有些不好意思摸了一下鼻尖。

“那我就多謝小娘子寬宥了。”

說著,她就蹦躂著去了小廚房。

她晚上沒在家裡用晚食,特地過來蹭飯。

朱廚娘正指揮著兩名女使洗涮碗筷,見她過來,就哼了一聲:“又來我這裡打秋風。”

“哎呀,某人現在可是大紅人,若非餓了,可是想不起我。”

季山楹笑得前仰後合。

她過去挽著朱廚娘的手,撒嬌地道:“這幾日可忙了,起早貪黑的!朱阿孃,你瞧我都沒吃晚食呢。”

“等以後不忙,我日日來煩你。”

朱廚娘翻了個白眼,卻也跟著笑起來。

她睨了一眼緊閉的廚房門,又看兩名跟著笑的女使:“大紅人要吃甚麼?”

季山楹的眼睛在小廚房滴溜溜轉了一圈,立即有了主意。

“今日可得了牛肉?”

朱廚娘跟女使們一起笑:“你鼻子可真靈,不愧是許阿姐的閨女。”

“今日家中得了黃牛肉哩,還是隻小牛,夫人特地叫送來一條牛腿,說是給四小娘子補一補。”

畢竟,謝如琢一直對外稱病,侯夫人此舉倒是無人議論。

古人不許隨意殺牛,多是老死病死牛肉才能流入市場,不過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總有人偷偷養殺,只自己說是病死,誰能查出?

這時節又沒有病理報告,大抵是民不舉官不究。

歸寧侯府弄來的小牛肉,必不是病牛。

季山楹感嘆:“洛管家還是有本事。”

這位洛管家季山楹聽說過無數次了,一次都未曾見過。

也不知道是個甚麼樣的人物。

朱廚娘笑著點了點她,差遣她自己燒火,從灶臺櫃子裡取出一個砂鍋。

把一早燒好的牛肉湯倒在砂鍋裡,開始往裡面下麵條和配菜。

這個吃法還是季山楹教的,朱廚娘覺得很好,還仔細詢問季山楹,若是她阿孃的手藝,是萬萬不能偷學的。

朱廚娘看起來大大咧咧,實際心思細膩,很懂規矩。

她早年喪夫,無兒無女,卻未再成婚,二十幾歲進入歸寧侯府,在大廚房當差十年,契約簽了三份,一直不溫不火。

今年趕著觀瀾苑開門,她拖了關係,轉到這小廚房當差。

她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因此手裡很鬆,對身邊的女使和季山楹這等小丫鬟,都是極好的。

砂鍋咕嘟嘟響,季山楹想起許盼娘自己尋來的差事,抬頭問朱廚娘:“朱阿孃,你契約還有幾年啊。”

朱廚娘挑眉睨她一眼。

“怎麼?想謀朝篡位?”

季山楹又咯咯笑起來。

她好喜歡朱廚娘,便是在古代看來無比悲慘的境地,她自己卻從不自怨自艾,每日裡樂呵呵的,日子從來不憋屈。

“哪能啊?”

季山楹指了指自己:“我白菜都不會切。”

這倒是。

她來燒火那幾日,朱廚娘不是不想教她,奈何她生了七竅玲瓏心,手裡卻萬事不行。

廚藝學不會,女紅看不懂,唯獨比旁人強的,大抵就是能寫幾個字。

還不是很好看。

不過,誰說一定要廚藝好,女紅佳才能有好出路?

瞧這小丫頭,如今在觀瀾苑,職位比她低的張口就是姐姐,職位比她高的,全部笑臉相迎。

就連主家見了她,也都親親熱熱,一口一個福姐,旁人真是羨慕不來。

有本事才是出路。

“我想想。”

朱廚娘把切碎的豆乾扔進砂鍋裡,又加了一小勺胡椒。

“我剛來府上,簽了三年,後來續了兩次五年,如今看來,還有三年才到期。”

聽到這裡,季山楹眼睛一亮。

她抬起頭,對著朱廚娘嘿嘿一笑,卻甚麼都沒說。

朱廚娘看了她一眼,也沒多問。

一大碗砂鍋牛肉麵吃下肚,季山楹覺得身上熱乎乎。

若是有土豆粉和米粉就好了,再加辣油,怕是香飄十里。

想到這裡,季山楹若有所思。

可惜了,這時代沒有土豆、紅薯和玉米,許多菜色都不能做,可大米是有的。

而土豆,又是何時才有?

沒有網路,她兩眼一抹黑,乾脆不管,抹了把嘴就回了廂房。

今日羅紅綾也回來得很早。

她一進屋就感到一陣暖意,不由笑著說:“紅綾姐,想不想我?”

她跟羅紅綾晚上都要值夜,她是三日一次,羅紅綾是四日一次,若是尋常日子還能碰面,不過這幾日她操心謝如琢練習走路的事情,一直沒回廂房。

自從兩人相識,這還是第一次長久未見。

羅紅綾正坐在床邊做針線,聞言抬頭,看著她無奈笑:“咋咋呼呼的。”

“快進來,冷不冷?”

屋裡燃著暖盆,她們倆因為經常值夜,所以炭火倒是夠用,不用一直省著。

季山楹搓手進來,說:“不冷。”

明日一早就要起來,舉家出動的大日子,僕從必是比主家還要忙碌。

季山楹也不含糊,進屋就開始洗漱。

“紅綾姐,明日你不值夜,咱們去木蘭香水行沐浴吧?”

羅紅綾頷首:“好。”

兩人都開始忙活起來,等洗漱完畢,就一起躺在床上。

湯婆子暖烘烘,腳底一點都不冷了。

季山楹往羅紅綾身邊拱了拱,說:“紅綾姐,三娘子這幾日是不是特別高興?”

羅紅綾頷首,說:“是啊,不是都還給你賞賜了?”

自從見到謝如琢能正常行走,人也開朗許多,葉婉一連偷偷哭了好幾日。

直到昨日她才終於恢復平靜,把季山楹叫過去,又給了五兩銀子的賞賜。

還承諾她過了年就升為二等丫鬟,並且額外補貼加至二兩。

季山楹算了算,等升了二等丫鬟,她一月收入就有三兩了。

一家人的收入,總共能有不到七兩。

這已經是相當可觀的收入了。

拋除許盼娘五兩銀子的藥錢,剩下二兩也足夠生活。

許盼娘、她和季榮祥都是全天的差事,可以吃住在府中,只有季大杉和季滿姐要自己解決一日三餐,也耗費不了太多。

這還不算滿姐一年的五兩銀子口糧錢。

這樣算下來,她甚麼都不用努力,家裡銀錢也足夠用了,若是精打細算,到了年關底下,還能攢不少銀錢。

想到這裡,季山楹終於覺得舒坦了。

手裡有糧,心裡不慌。

她抱著羅紅綾的手臂,說:“紅綾姐,我好高興哦。”

羅紅綾拍了拍她的後背:“別高興了,快些睡吧。”

次日清晨,整個歸寧侯府都忙碌起來。

天光熹微時,侯府內宅便已燈火通明,送水的板車在青石板路上咕嚕嚕,伴著打更聲叫醒每一個熟睡的人。

因天色還未明亮,路上隱有薄霧,朦朦朧朧,如夢如幻。

冬日的清晨總是寒冷的,呼一口氣,眼前都是白煙。

季山楹搓了搓手,攏了一下身上的厚褙子,跟羅紅綾頂風前行。

冷風嗖嗖地刮,季山楹打著哆嗦說:“希望大長公主府上有會客廳。”

這天寒地凍,若是在花園裡宴飲,一口酒能把人送走。

羅紅綾拍了她一下,不叫她胡亂說話。

路過水池,便瞧見此處甚至都開始排隊。

季山楹仰頭瞧見熟悉的富態身影,笑著招呼:“徐嬤嬤,晨安!”

“今兒還是您老操持用水啊。”

徐嬤嬤打著哈欠,靠在假山邊昏昏欲睡。

“不是我,還能是誰?”

她睨了一眼季山楹的妝發,兀自點頭,說:“記得一會兒換條絲絛,用藍色的。”

“好嘞,聽您老的準沒錯。”

聽到她朝氣蓬勃的小嗓音,徐嬤嬤忍不住笑罵:“你這皮猴。”

季山楹只留給她活力四射的背影。

邊上的小廝正在關水閥,聞言便看了一眼,不免有些陰陽怪氣。

“聽說她如今在觀瀾苑可紅火,三娘子和四小娘子都可器重她呢。”

另一個小廝也嘀咕:“可不是,馬上要升二等了,她才多大年紀。”

徐嬤嬤睨了兩刻小廝一眼,依舊昏昏欲睡,語氣卻有些凌厲。

“少說廢話,好好當差。”

她這聲音冷冰冰的,聽得後面幾人都略變了臉色。

眾人心裡不免嘀咕,一時間竟是各懷心思。

這府裡的好差事畢竟就那麼多,少一個,就少了奔頭。

一名年紀略長的女使上前一步,幫著小廝把水桶提出水池,笑道:“有本事的人,自然受賞識,就如徐嬤嬤這般。”

“你們年紀小,要跟徐嬤嬤多學,可不能荒廢日子。”

這麼明晃晃的馬屁,徐嬤嬤卻很受用,她又懶散地睨了眾人一眼,才道:“在這府裡當差,忠心最重要,福姐能有今日,全靠她忠心不二,一心為主子分憂。”

說罷,徐嬤嬤踢了一腳小廝,讓他推起獨輪車回慈心園。

小廝臊眉耷眼的,一路都不敢吭聲。

眼裡眉梢甚至還多了幾分委屈。

回到慈心園前,徐嬤嬤才說:“這點委屈都受不得,乾脆回家讓你老子娘伺候。”

小廝張了張嘴,卻最終沒敢同徐嬤嬤嗆聲。

徐嬤嬤老神在在,她說:“你仗著洛管事是你舅舅,能給你塞進慈心園,可你別忘了,慈心園是夫人說了算。”

小廝的臉漲得通紅。

觀瀾苑,久安居。

季山楹一路快步上樓,她穿過重重帳幔,來到臥房之前。

裡面已經忙碌開來。

季山楹掀起帳幔一角,往裡探頭。

一襲白衣的少女端坐妝鏡前,她烏髮垂落,在臉頰邊蕩起漣漪。

聽到腳步聲,少女回過頭,芙蓉花浮出水面,端是美麗無雙。

“哇。”季山楹感嘆。

作者有話說:早安,明天見~

明天是公主府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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