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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三合一】以後咱們飛得……

2026-05-05 作者:鵲上心頭

第34章 第 34 章 【三合一】以後咱們飛得……

經過季山楹測量, 謝如琢的左腳比右腳小一些,大概小半個碼數。

因為常年不好用力,她左腳腳底比右腳薄一些, 兩隻腳放在一起看,就能看出不對稱來。

季山楹仔細看了看,就示意謝如琢穿上襪子,在床榻邊落座。

“小娘子, 我的想法是這樣的……”

次日清晨,季山楹早早醒來。

今日的早食是牛肉胡辣湯, 配上焦圈和胡餅, 季山楹吃的肚子溜圓。

用過了早飯, 她同謝如琢知會一聲, 便去尋了景南歌,從久安居的賬上支取了五兩銀子。

忙完這一切, 她換上厚實的夾襖, 溜達著出了門。

觀瀾苑門口,她偶遇了正要去聽墨閣上課的謝元禮。

四目相對, 季山楹忙見禮:“三小郎君。”

謝元禮淡淡應了一聲,他沒有多看季山楹,倒是溫和問:“聽阿孃說, 你去了阿妹房中。”

季山楹對他的印象是冷淡寡言, 很符合少年書生的端方秉性。

甚至她都覺得對方太過較真, 有一種天真的執拗。

不過數日未見, 再重逢時,她總覺謝元禮變了。

究竟哪裡變了,她說不上來,但最起碼, 現在的謝元禮不會總冷著一張臉。

同人說話也有了笑模樣。

既然大少爺有談話興致,季山楹也不躲避,她大大方方跟在謝元禮身後一步,乖順回答:“是。”

謝元禮依舊前行,冷風吹拂,揚起他墨色髮帶。

衣袂翻飛,是少年頎長的身影。

“阿妹是個好姑娘,”謝元禮的聲音依舊溫和,“你好好待她,她便會好好待你。”

這一對兄妹感情是很好的。

季山楹在觀瀾苑的第一日就發現了,因此並不驚訝。

“是,四小娘子溫柔和善,對待奴婢們相當寬仁。”

謝元禮頷首,半響無言。

待行至岔路口,謝元禮才腳步微停:“還有四日就是魏國大長公主的壽辰,阿妹的風寒可好些了?”

季山楹抬頭看向他的背影。

片刻後,她答:“奴婢盡力而為。”

謝元禮頓了頓,才對身邊的聞硯頷首。

聞言便從上前一步,遞給季山楹一個荷包。

“這是我之前承諾的謝禮。”

季山楹有些驚訝,她並沒有收下:“小郎君,你可知三娘子已經給了我豐厚的賞賜。”

如今觀瀾苑雖說是葉婉做主,但她從不剛愎自用,多會同兒子商議。

那五十兩的犒勞,謝元禮不可能不知。

謝元禮微微偏過頭,逆著光,季山楹只能看到他稜角分明的側臉。

“那是阿孃的承諾,這是我的承諾。”

謝元禮語氣平淡,不再如初見時那般少年意氣。

“我說了會給你額外獎賞,就一定會給,拿著吧。”

季山楹看向聞硯,見少年對她使勁點頭,便也沒再堅持。

不要白不要。

她接過荷包,很認真說:“多謝小郎君。”

謝元禮嗯了一聲,他沒繼續開口,只微微頷首,便大步往聽墨閣行去。

季山楹看著他頎長的背影,終於明白他有何不同。

他身上的鮮活和銳利,似乎都隨著三郎君埋葬。

現在的謝元禮是最完美無缺的侯府榮光。

季山楹捏了一下手裡的荷包,不是很沉,她便沒著急開啟,只收入袖中。

耽擱了這一時片刻,金烏剛升至中天。

今日天晴,白雲薄淡,炙熱的陽光灑落大地,照耀得人間煌煌。

殘留的積雪未化,點綴出一片冬季雪景。

季山楹一路前行,加快腳步往慈心園行去。

路過攬月軒,前方銀杏樹成群結對出現眼前。

天寒地凍,季山楹裹緊褙子,悶頭前行。

就在這時,一道嬌斥響起:“你這賤婢,眼瞎了不成?”

聲音有點熟悉。

季山楹慢慢抬起頭,便看到一道水紅身影,叉腰站在銀杏樹下。

她眯了眯眼,那不是紅杏嗎?

這幾日差事忙,她分身乏術,倒是在這裡撞了個正著。

季山楹往後退了半步,正好隱沒假山之後,悄無聲息看那邊情景。

何紅杏叉著腰,昂著頭,還是那副盛氣凌人的嬌俏模樣。

她對面站著個衣著單薄的小娘子,手裡拎著一個木桶,低垂著頭,顯得非常侷促。

距離不遠不近,季山楹能看清那小娘子腰間掛著的牌子,便知曉她是歸寧侯府侍奉的家生子。

年齡大約在十四五歲,應是個雜役。

被何紅杏一通數落,她竟一聲不吭,一句辯駁都沒有。

何紅杏更生氣了。

“我這身衣裳可是二娘子剛賞賜的,要一兩銀子呢,你給我弄髒了,怎麼也要陪我。”

季山楹都要聽不下去了。

她不是爛好心,只是覺得這何紅杏都出了這麼多事,還不長記性。

季榮祥的差事還沒到手,何紅杏怎麼還有利用價值。

她正要出去陰陽怪氣兩句,就聽到何紅杏對面的小娘子忽然低沉開口。

“紅杏姐,”她慢慢抬起頭,消瘦的臉頰滿是淚痕,“我不是故意的。”

她說著膝蓋一軟,就要給何紅杏跪下。

“我阿孃還病著,身上一文沒有,你就饒了我吧,我給你磕頭了。”

雖說這會兒府中沒有主家走動,但僕從可不少,來來往往那麼多雙眼睛盯著,這雜役就當眾給何紅杏行了大禮。

季山楹腳步一頓,她重新退回假山後,饒有興致繼續看下去。

哦呦,何紅杏又遇到硬茬子了。

果然,對面放下木桶就要磕頭,把何紅杏嚇得一下子白了臉。

“你快起來,你怎麼能跪我!”

何紅杏急了,上前就要拉扯她,那小娘子卻依舊哭:“紅杏姐,你饒了我吧,我求求你。”

“是我求求你了!”

何紅杏都要給她跪下了:“我不怪你了,咱們相安無事,好不好,快起來!”

那麼多人瞧著,看著,還指指點點的,若是被主家知道那還得了?

這一下,換成何紅杏著急了。

這年頭,窮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可真是這個道理。

那小娘子毫不顧忌尊嚴,說跪下就跪下,說磕頭就磕頭,反而讓何紅杏左右為難。

真厲害,也真豁得出去。

何紅杏最近本來心裡就憋悶,現在更是難受,她都要哭出來:“我的祖宗,你起來吧,好不好?我給你道歉!”

喊天皇老子看起來都不成了。

那小娘子鐵了心不肯起來。

就在這時,一道富態的身影急匆匆從花溪齋跑出來。

來人是個不惑之年的圓臉婦人,季山楹記得,她似乎是二娘子身邊的管事尹二孃。

她過來也不廢話,手上用力,直接把那小娘子提溜起來,往她手裡塞了甚麼,低聲說了幾句話。

季山楹沒聽清。

但她此刻卻看清了那小娘子的臉。

對方面容清秀,眉宇乾淨,看起來分外無辜,有一種不諳世事的純真。

她的眼眸瞳色很淺,幾近銀藍,眼窩深邃,應有胡人血統。

是個很漂亮的小姑娘。

此刻她眼淚汪汪,認真聆聽尹二孃說話,瞧著無辜又可憐。

真是人不可貌相。

季山楹總覺得她有些眼熟。

一個晃神,那少女倏然往假山這邊望了一眼。

季山楹下意識躲在假山之後,沒由來感到一陣緊張。

這一眼鋒利冰冷,好似蘊藏萬千鋒芒,能洞穿嶙峋假山。

還挺敏銳的。

就是這個感覺,讓她想起來這少女是誰。

她應該就是之前跟自己競聘燒火丫鬟的家生子,好像是洛管家一表三千里的表侄女。

姓甚麼來著?

當時大病初癒,她一門心思都是差事,沒有太關注旁人。

這姑娘除了跟洛管家這一層身份,便就是生得漂亮,她生火也很熟練,但力氣不足,無法同時燒好幾口灶臺,這才被季山楹刷了下去。

季山楹得到這份差事,完全是自己能力過硬,沒有其他原因。

如今看來,當時應聘的三人各有各的能耐。

朱廚娘宣佈季山楹中選的時候,那姑娘就冷不丁看了季山楹一眼。

跟現在這一眼一模一樣。

季山楹呼了口氣,她閉了閉眼,才努力記起:好像是姓顧。

至於叫甚麼,季山楹是完全沒關心。

銀杏林下,尹二孃的聲音若隱若現:“好姑娘,是你紅杏姐不懂事,我回去教訓她,你且去忙你的,莫要同她計較。”

過了一會兒,才傳來顧小娘子的回答。

“尹嬤嬤,多謝你關照。”

聲音輕飄而溫柔。

腳步聲慢慢離去,又過了片刻,尹二孃才恨鐵不成鋼:“如今花溪齋是甚麼情形,你還不知收斂脾氣!她便是跟洛管家出了五服,也到底有些關係。”

何紅杏頗為委屈。

但她還算識時務,知曉尹二孃得罪不起,撒嬌似地好生哄勸,才終於被放過。

“真是倒黴。”

何紅杏低著頭唸叨,快步前行,沒看前路。

“紅杏姐。”

季山楹閃出假山,笑意瑩瑩看向她,做了第二個攔路虎。

何紅杏:“……”

早知道看黃曆再出門。

這是甚麼倒大黴的日子。

何紅杏勉強擠出笑容:“哎呦,這不是福姐,我可想你呢。”

季山楹笑著對她伸手:“咱們可要敘敘舊。”

心裡再不情願,何紅杏還是低眉順眼跟著她往假山後行去。

不等季山楹開口,她先倒豆子:“福姐,你放心,季家阿兄的差事,已經八九不離十了。”

這倒是很讓季山楹意外,但她臉上不顯,只是回頭看向何紅杏。

“怎麼說?”

何紅杏最怕她那笑眯眯的樣子了,每次見心裡都發憷。

“我前幾日就尋了馬廄的管事,已經給季阿兄說好了差事,不過管事還要同洛管家稟報,他老人家只要點頭,那就萬無一失。”

季山楹哦了一聲。

她依舊笑眯眯看著何紅杏,一語不發。

何紅杏心裡把街罵翻,臉上卻還是端著溫柔笑容。

季山楹這人能耐太大,招數太多,她確實鬥不過。

“你放心,我已經同柴賓商議過了。”

何紅杏保證:“三日內,一定讓季阿兄得到差事。”

————

季山楹也不答話,還是笑眯眯看向何紅杏。

雖是冷冬裡珍貴的晴日,可何紅杏還是覺得後背發寒,冷颼颼的。

她完全不想跟季山楹在寒風裡拉扯。

無論如何,最後都是她慘敗。

“我到時候親自陪著季家阿兄前去,一定把差事安排得妥當。”

何紅杏深吸口氣,非常誠懇,只求放過。

這鬼靈精太厲害,實在鬥不過,還不如趁早妥協,保命要緊。

還挺識時務的。

季山楹這才勉為其難頷首:“我就知道,還是紅杏姐姐最好了。”

何紅杏:我不好,你放過我吧。

她心裡一萬句話要說,嘴上卻只道:“都是朋友,這是應當的,福姐不用跟我客氣。”

說到這裡,何紅杏也到底還算懂事。

她頓了頓,說:“之前那事,我知道你是給我周旋了,多謝你。”

繡房這件案子,季山楹辦得很討巧。

重點都落在了李管事和王婆子身上,從頭到尾都沒牽扯到何紅杏。

自然,葉婉也完全不知。

何紅杏心裡很清楚,端看二娘子的態度,就知曉季山楹悄悄保下了她。

事情不是因她而起,何紅杏便未被二娘子遷怒,當然,她跟李管事等中中飽私囊的那些銀錢,二娘子也並不知曉。

她算平安渡劫。

不管季山楹是為了甚麼,何紅杏都要領情,這點眼力見還是有的。

所以即便不甘不願,她還是努力為季榮祥的差事奔走。

中間花了多少銀子,賠了多少人情,她一字不提。

只當還季山楹恩情。

季山楹聽她這話說得真誠,也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

末了,她說:“紅杏姐姐,咱們都是自己人,客氣甚麼。”

這何紅杏雖然有諸多缺點,卻有個頂好的優點,她很識時務,也能屈能伸,並非定要魚死網破。

這種人反而值得留著,以後說不定就能用上。

她沒跟何紅杏多寒暄,確定了季榮祥的差事落定,心情一下子明快起來。

慈心園,春風亭。

木晚桃拉著季山楹的手,笑著看她:“福姐,最近可好?”

季山楹也仔細瞧她,見她的氣色比在小廚房當差時好了許多,人也開朗起來,多少放心。

“我好著呢,晚桃姐呢?”

木晚桃靦腆說:“我也很好的。”

她左瞧右看,低聲說:“侯夫人很是寬仁,我平日裡並不繁忙,偶爾給夫人做些小擺件,她很喜歡,還賞賜給我不少好木料,我都攢著呢。”

看來,木晚桃找對了晉升方向。

這歸寧侯府,只要能巴結好侯夫人,那日子真是痛快極了。

她看著木晚桃那雙明亮的眼,思忖片刻,還是問:“晚桃姐,你的契約還有幾年?”

木晚桃很實誠:“還有兩年。”

季山楹點頭,直接跳過了這個話題,她把自己畫的鞋底樣式取出來,遞給木晚桃看。

“晚桃姐,我這有個差事,還請你幫忙。”

她要給謝如琢做一雙特殊的鞋。

大抵是思路侷限,無論歸寧侯府還是藥局大夫,針對謝如琢的問題,多是尋求治癒。

想要治好她,意圖讓她的腿生長出骨肉,變得對稱完美。

沒有現代手術和消炎藥物,根本是痴人說夢。

就連現代想要矯正殘疾的腿腳,都是有很大風險的,更不提病人遭受的痛苦了。

不過這個方向也並非一點進展都無,之前葉婉說過,謝如琢剛降生時左腿甚至有點彎曲,看起來非常怪異。

十幾年按摩針灸下來,終於有所好轉,最起碼,左腿看起來幾乎算是正常,腿骨是直的。

不過十歲後謝如琢自己學會了按摩,從此再也不可能讓人碰她的腿,葉婉也不敢多問了。

季山楹卻知道,這是好不了的。

這是謝如琢出生就有的骨骼,會跟隨她一生,與其遭受巨大痛苦去扭轉,還不如從外表解決問題。

只要做一雙厚度不同的鞋子,再透過後天訓練,謝如琢就能行走如常。

經過這幾日相處,她知道了謝如琢的癥結所在。

那些探究的,好奇的,惡意的嘲弄目光,是她最害怕的存在。

若是沒有了呢?

若是她在外行走如常,便沒有人會好奇打量她,把她當成是異類。

與其跟沒經歷過現代教育的古人討論尊重,還不如把問題根源消滅,最起碼,要讓謝如琢願意踏出房門,願意去看四季山河。

不過,理論是美好的,現實是骨感的。

季山楹跟木晚桃討論了兩刻,木晚桃才有了想法,她取了兩塊木片過來,當即就開始做了起來。

她的手工快速靈巧,甚至就連草稿都不用勾勒,非常輕鬆就把季山楹畫的鞋底樣子做了出來。

“福姐,這個是不是要給四小娘子?”

木晚桃倒是很關心季山楹的動向。

“嗯,是的。”季山楹笑著說。

“木底會有點硬,”木晚桃說,“而且厚度不好控制,需要一點點改進,最好能貼合四小娘子的腳型。”

木晚桃不愧是專業的。

季山楹說:“我知曉。”

“之後上面還要加鞋墊,等小娘子穿著習慣之後,再做外面裝飾。”

木晚桃手裡動作不停,她還挺感嘆的:“你好聰明。”

“你是怎麼想到的?”

季山楹笑了笑,說:“我就是想讓小娘子正常行走。”

這種做法治標不治本,可治本走到了死衚衕,沒有轉圜餘地,那就好好把標治了。

總不能甚麼都不幹,只聽天由命,獨自悲傷吧?

沒用多久,木晚桃的活計就做完了。

季山楹把兩個鞋底拿在手裡仔細端詳,又細細摸了。

木晚桃的確是天分卓然,這鞋底做的比她想象中的還好,線條非常流暢,就連契合腳底的弧度都恰到好處。

“可行?”

季山楹頷首,稱讚道:“還是晚桃姐厲害。”

木晚桃笑了笑,沒說話,她用砂紙仔細打磨,把所有的毛刺都打磨乾淨,才說:“你得讓四小娘子試一試,若不合適,再來喚我改。”

季山楹說好。

她把做好的鞋底揣進衣袖中,便摸出那五兩銀子塞給木晚桃。

木晚桃一愣:“福姐,你這是做甚麼?”

季山楹說:“這是四小娘子叫給你的工錢。”

按照木晚桃的性格,自是不肯要的。

季山楹卻強硬塞進她手裡:“我同四小娘子說好了,若是著法子得用,以後她的鞋底都由你來做,這是一整年的工錢,並不算多。”

她不給木晚桃反應,很果斷起身,瀟灑離開。

“回頭我來尋你。”

木晚桃不敢在慈心園大呼小叫,她看著季山楹瀟灑的背影,抿了抿嘴唇,攥緊了手裡的銀錢。

回到久安居,季山楹把鞋底取出,讓謝如琢在上面踩一踩,看看跟腳型是否貼合。

古人多穿千層底,那底子雖有彈性,但繃得很緊,其實是不太貼合腳型的。

尤其對於謝如琢這種兩腳不對稱的人來說,走路就更吃力。

季山楹改進的鞋底是貼合謝如琢腳型的,上面再加用絲綿繃的厚鞋墊,做緩衝作用。

因是單獨定製,所以得一點點嘗試。

厚度、軟硬都要調整。

季山楹自然不會女紅,她讓景南歌在邊上,一邊做一邊改,忙了一下午才做出一雙簡易輔助鞋。

說簡易,是因為外面還沒做裝飾,一眼就能看出兩個鞋底不同,鞋墊也露在外面。

但這對於謝如琢來說,都仿若珍寶。

她小心把鞋穿上,扶著景南歌的手慢慢起身。

季山楹站在邊上,一直仔細看著她的表情,偶爾低頭看一下鞋面的受力情況。

她看到謝如琢忽然瞪大眼睛。

季山楹感覺呼吸都凝滯了,這一刻,她莫名也跟著緊張起來。

謝如琢扶著景南歌的手,往前邁出左腳,很輕,卻很穩落在地上。

咔噠。

那是鞋底完整落地的聲音。

跟以前任何一次,跟曾經萬萬腳步都不同。

完整,平滑,利落貼合。

不再東倒西歪,不再左搖右擺。

她平安而穩定地踏出了第一步。

謝如琢忽然抿了一下嘴唇。

她緊接著邁動右腳,往前走了一步。

左腳並沒有如往常一般的吃力和歪斜,所以右腳也很輕鬆就落到地上。

謝如琢清晰體會到了腳底感受。

做工細膩的木質鞋底貼合了她的腳型,把缺少的部分都做了坡度,她一腳踩下去,鞋底給了全部支撐。

嚴絲合縫。

這讓她可以雙腳對稱地向前行走。

平生第一次,謝如琢感受到了輕鬆。

腿腳上的,身體上的,也是心靈上的。

剛穿上鞋子,她並不習慣,需要人攙扶,也走得很慢。

但她再也不會東倒西歪,不會一瘸一拐,不會被人嘲笑和打量。

可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再也不用害怕走路了。

她感覺自己好輕,好輕,猶如蒼穹之下的潔白雲朵,漂浮俯瞰人間。

謝如琢倏然回過頭,看向站在身後,滿臉緊張的季山楹。

“福姐。”

只說了兩個字,淚珠就如雨落下。

謝如琢聲音幾乎哽咽,她淚眼婆娑,卻努力睜大眼睛,看著季山楹。

“福姐,我正常了。”

這四個字,自她懂事起就日日盼著。

十幾年過去,沒有一日能得償所願。

幾乎成了她難以言說的心魔。

“福姐。”

她示意景南歌轉身,兩人一起,步履平緩向季山楹走來。

季山楹感受到了莫大的喜悅。

她一直定定看著謝如琢,看她落淚,看她轉身,看她一步步向自己走來。

季山楹感覺心口熱意翻湧,眼底也有了淚意。

是感動,是釋懷,是難以言說的幸福。

她辦到了。

她成功了。

季山楹張了張口,一句話還沒說出來,忽然被一個溫熱的懷抱燙了一下。

謝如琢第一次,主動擁抱另一個人。

她的個子跟季山楹一般無二,身量也並不結實寬厚,可這個懷抱卻滾燙有力。

她給了季山楹,自己全部的力量和溫暖。

“福姐,謝謝你。”

她說著用力拍了拍季山楹的後背。

“我好高興,真的好高興。”

季山楹閉了閉眼,她伸出手,很溫柔回抱她。

少女的肩背是那樣單薄,胛骨稜角分明,好似振翅的蝴蝶。

破繭成蝶。

季山楹忽然想到這四個字。

她無聲微笑。

“謝如琢,你可以飛了。”

她告訴她:“以後咱們飛得高高的,再也不回頭。”

————

木晚桃沒有看到過謝如琢的腳,她做的鞋底完全是根據季山楹的草圖。

所以還是有許多細節需要打磨。

坡度高低起伏,不太服帖,需要一點點修整才能萬無一失。

這一次,是謝如琢主動開口。

“福姐,這個鞋底是尋了誰來做的?”

感受到能平穩走路後,謝如琢的心態發生了巨大轉變。

她當然想要變得更好。

所以,抗拒心理在一瞬間打破。

她甚至不介意景南歌看到她的腳。

季山楹笑了,她繼續在紙樣上寫寫畫畫,說:“小娘子,這是慈心園小佛堂伺候的晚桃姐所做,她是個天才木匠。”

“晚桃姐?”

謝如琢聽到是個小娘子,不由有些意動。

但多年封閉,讓她無法立即就跟陌生人坦誠相見,因此頗為猶豫,一時間無法下定決心。

季山楹笑了:“小娘子,莫要急。”

她蹲下來,看著她腳步跟鞋底貼合的位置:“只有幾個細節要改,我拿去給晚桃姐也不麻煩。”

季山楹說著,仰頭看她。

她本來就生的好,這樣仰頭看人,瞧著可憐又可愛。

好像是蜷縮成小球的白兔兒,誰都不忍心拒絕她。

“但是若想完全合腳,還是要晚桃姐親自看一看,才能做出完美無缺的鞋底。”

“這樣,小娘子走路不僅不累,甚至能加快行走速度,”季山楹慢慢站起身,視線變成了平視,“小娘子,第一步和第二步都走了,我不認為……”

“我不認為你懼怕邁出第三步。”

窗邊,景南歌一臉殷切看向謝如琢。

謝如琢輕輕咬了一下嘴唇,慢慢呼了口氣。

“那,明日你把晚桃帶來,我見一見她,也好當面感謝。”

觀瀾苑的人果然都很愛她,他們口中的謝如琢才是本來模樣。

她的確是個溫文爾雅,溫柔友愛的好姑娘。

木晚桃奉命行事,她不僅額外給了報償,還要親自道謝。

季山楹笑了,她點頭:“好。”

說著她把鞋樣拿給謝如琢看。

她設計的鞋子有點像內增高。

新增的鞋墊和鞋底在鞋子內部,這樣外人是看不出有何差別的。

不過既然如此,鞋子就需要重新另做。

為了魏國大長公主的壽宴,他們時間緊張,因此新鞋只要簡單幹淨便可,太過繁複反而惹眼。

謝如琢對她全然信賴,聞言便說:“很好,都聽你的。”

景南歌的女紅是跟謝如琢一起跟大家學的,手藝相當了得,倒是不用再去繡房選人。

下午的時候,季山楹陪著謝如琢習慣新鞋,景南歌加班加點,黎初晴來來去去,帶著另外兩個小女使打點其他瑣事。

難得的,久安居的氣氛竟然是少有的熱鬧。

這樣來回走了一下午,謝如琢已經習慣了新鞋,景南歌把鞋墊改了三次之後,終於可以做到跟鞋底完全能貼合。

一直到晚膳時分,景南歌已經做好了一雙新鞋。

一雙素色緞面,沒有任何花紋的內增高繡鞋。

當謝如琢把這雙新鞋穿在腳上的時候,一貫陰鬱的面容也光彩奪目。

季山楹看著她先扶著景南歌踱步,然後就鬆開手,開始一步步走向前方。

行至臥房門前,謝如琢倏然回頭。

她眼角晶瑩,卻並未落淚。

“真舒服。”

她跟兩人說:“原來你們走路,是這個感覺。”

平生第一次,她體會到了普通。

曾幾何時,行走如常對於她來說都是痴心妄想。

季山楹跟景南歌對視一眼,相視一笑:“以後就是我們了。”

可能因為練習了一下午,也可能是心情大好,晚上謝如琢難得多吃了一碗羊肉滷子的餺飥,吃到最後都有些意猶未盡。

“許久未食羊,還是這樣美味。”

她跟幾人感嘆。

黎初晴就說:“那以後多給小廚房下單子,朱廚娘手藝好得很,許多汴京有名的菜色都會做。”

吃過了飯,季山楹過來同謝如琢說:“小娘子,可要去院子裡消食?”

謝如琢愣了一下。

季山楹笑容溫和:“小娘子,夜裡的後院無人,咱們可以去試一試新鞋。”

屋裡走習慣了,就要去外面走。

謝如琢抿了一下嘴唇,這一次,她沒有猶豫。

“好,走吧。”

踏出房門的那一刻,謝如琢都聽到自己緊張的心跳聲。

木質鞋底踩在地上發出咔噠聲,可謝如琢聽來卻是那麼悅耳。

這會兒各房都已用過晚膳,僕從們勞累一天,也到了休息時候。

季山楹和黎初晴陪著謝如琢出了門,一路沒有碰到外人。

謝如琢一開始走的很慢,幾個呼吸之後,她越走越快,已經與常人無異。

走廊盡頭,是一排並不陡峭的樓梯。

黎初晴原本想上前扶著謝如琢,被她拒絕了。

她並非逞能,而是要切實習慣自己走路。

下樓這一段階梯,她又降低了速度。

但每一步都很穩。

季山楹和黎初晴一個人在身側,一個人在身後,都屏息凝神,牢牢看護著她。

謝如琢沒那麼害怕了。

不,謝如琢好像再也不會害怕了。

因為她可昂首挺胸,大步向前。

從樓梯下去,穿過抄手遊廊,跨過垂花門,方是鋪著鵝卵石的後院。

所有的地面都踩過,最後來到鵝卵石小路上。

這是個難點。

謝如琢起初有些走不穩,身形略有些晃動,可用不了兩刻,她就慢慢適應了控制腳踝和身形。

畢竟她並非剛蹣跚學步的孩童,雖然天生殘疾,但她依舊能直立行走。

現在不過是讓自己變得更好。

今夜依舊很冷。

小年剛過,謝如琢縮在久安居,沒有參加慈心園的熱鬧宴席。

後院中的梅花樹枝掛上了紅燈籠,地上的路燈披上紅綢。

一切都欣欣向榮。

謝如琢走在花叢小路上,好像又是平生第一次,她開始分心去看路邊風景。

“這涼亭原來有名字,”謝如琢感慨,“我以前從未關注過。”

季山楹笑道:“這感情好。”

“待過兩日小娘子出門,見甚麼都是嶄新的,多有趣。”

謝如琢自己在桌邊坐下,她跺了跺腳,淺淺呼了口氣。

“過幾日的壽宴,”謝如琢很平靜說,“我會去。”

她想讓所有人都看見,都知曉,歸寧侯府的四小娘子,不再是個路都走不好的殘廢。

季山楹眼睛明亮,笑成月牙:“小娘子放心,三娘子一早就給您準備好了衣裳頭面,保證絕美登場。”

這個詞好怪。

但莫名的,謝如琢很喜歡。

青紗帳在眼前飛舞,好似仙子高歌。

謝如琢說:“但是,我可能做的不如姐姐們好。”

即便可以行走如常,她也還是那個沉悶寡言的謝如琢,她自己心裡很清楚,幾十年養成的性格,並非一朝一夕能改。

季山楹卻說:“為何要同旁人一樣?”

“小娘子,咱們做自己就好。”

謝如琢品著這句話,終是用力點頭:“好。”

之後一日,季山楹把木晚桃帶來了久安居。

意料之中的,謝如琢能跟木晚桃說到一起,意料之外的,當日謝如琢就讓木晚桃看了她的腳。

木晚桃看起來溫柔靦腆,可她辦事卻雷厲風行。

之前每次季山楹請她幫忙,她二話不說就開始幹活,甚至連為甚麼都不問。

今日亦然。

她給謝如琢改了一下之前做的那兩個鞋底,為了方便謝如琢穿著,還做了凹槽,方便固定鞋墊。

之後她照著這個樣子,一連做了三對鞋底,還特地讓景南歌從庫房選了幾塊櫸木,說這種木料更輕盈,走起來很舒服。

一邊做,一邊還讓黎初晴裁剪好牛皮,最後墊在鞋底,走起路來不僅不容易打滑,還有彈性,會更舒服。

木工博大精深。

聽起來簡單兩個字,若想要做到頂尖,卻一點都不容易。

木晚桃應該是沒人認真教導過,但她天分過人,又勤奮懇練,才有讓人讚歎的今日。

謝如琢自己都加入進來,做最後的收邊和精細活計。

幾人忙碌一下午,最終給謝如琢做出四雙鞋。

各種顏色,各種樣式,方便她各種場合來穿。

穿上完全版新鞋,謝如琢眼睛都亮了。

她在屋裡走來走去,最後甚至還蹦了一下。

木晚桃眼睛也亮晶晶的,她很滿意自己的手藝。

相當有成就感。

“小娘子,你若有需要,回頭奴婢再跟你做短靴,那個穿著會更舒適。”

謝如琢勾了勾唇角,終於露出少女獨有的溫柔笑容。

“好,多謝你。”

她親自送走了木晚桃,用過晚膳,還特地給季山楹三人一人五兩銀子的賞賜。

多餘的話沒說,她只是堅定把銀子塞進三人手中。

季山楹捏了捏銀子,挑眉笑道:“小娘子,可要去同三娘子說說話?”

葉婉今夜又是獨自一人用的晚食。

謝元禮去慈心園陪伴侯夫人用膳,兩個小之前生病,如今還在養身,夜裡早早就睡下了。

謝如琢……

想到大女兒,葉婉只覺得正房裡怪冷的。

丈夫故去時間越久,她越能感受到孤枕難眠。

並非無人陪伴,只遇到大事,總少個人能相互扶持。

膝下兒女成群,可人生總歸是他們自己的,到頭來能一路陪她到最後的,也只是當年成婚時,郎君送她的那把梅花簪。

她不擔心其他兒女,唯獨對謝如琢愧疚至深。

路嬤嬤見她意興闌珊,心裡都是酸澀,她端了一碟子蜜煎梅子過來,道:“三娘子,瞧你晚上無甚胃口,吃些果脯甜甜口吧。”

“好。”

葉婉沒有駁她面子。

她在碗裡左瞧右看,最終選了個形狀最周正的,放進口中酸了個激靈。

葉婉兀自笑了一下。

“哎呀,”她感覺啞都倒了,“好酸。”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熟悉嗓音。

“三娘子,四小娘子求見。”

葉婉一驚,顧不上口中酸澀,她忙坐起身來,說:“快請。”

一邊說,一邊仰頭問路嬤嬤:“囡囡可是出了甚麼事?”

就在說話功夫,一道清瘦身影由遠及近。

少女穿著簡單素雅的青竹襖裙,頭上戴著一對竹葉銀簪,耳邊一顆珍珠流光溢彩,被燭光照耀得一片明亮。

她衣袂翩翩,款款而來,身姿頗為曼妙。

且步履如常。

待至近前,葉婉才看清來人竟是自家囡囡。

“囡囡……”

葉婉難以置信。

她可是在夢中?

謝如琢來到母親身邊,她伸出手,翩然轉了個身。

行走輕巧靈活,再無往日狼狽。

少女面容一如既往,可眉宇間的滯澀已消失不見。

“阿孃,我是囡囡。”

“我已大好,”謝如琢彎腰,握住母親冰冷的手,“你放心吧。”

作者有話說:昂,我們福姐是心靈大師!甭管甚麼病,都能手到擒來嘿嘿。

如琢是本文的第二個重要角色,所以她的部分寫的比較細膩,轉變的過程我認為是很有必要的~

早安,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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