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 33 章 【三合一】因為我知道,……
過往種種在季山楹腦海裡播放。
幻燈片模糊幽暗, 好似甚麼都看不清,可每一幕褪色的鏡頭裡,都有謝如琢驚恐的眼。
她自閉, 瑟縮,拒絕整個世界。
為甚麼?
季山楹起初以為是因為殘疾,所以她懼怕那些戲謔的,打量的, 好奇的冒犯眼神。
後來她以為是因為未來無望,所以謝如琢封閉自己, 對一切視而不見。
但是此刻, 站在一地狼藉, 站在痛苦瑟縮的少女面前時, 季山楹才終於明白究竟是為何。
謝如琢很明顯應激了,她有創傷後遺症。
她的症狀並不明顯, 季山楹沒有接觸過同型別的人, 所以她之前沒有準確做出判斷。
但是此刻,謝如琢的表現就太明顯了。
暖房門外, 景南歌已經焦急地開始敲門。
“小娘子,福姐,怎麼回事!?”
季山楹深吸口氣, 她壓下內心的全部情緒, 無論謝如琢是否能看到她的動作, 她還是做了個投降的手勢, 動靜很大往後退了兩步。
等退到她認為的安全範圍,才對門外道:“南歌姐,無事,是我不小心摔落了淨盆, 正在收拾。”
景南歌並不放心,她說:“我進去幫你。”
季山楹目光落在地上蜷縮的人影上,心裡很清楚,謝如琢一定不願意別人看到她這樣狼狽。
她聲音依舊平靜,柔和,不帶一絲情緒。
“不用了,小娘子已經在沐浴了。”
門外,景南歌蹙了蹙眉,她又安靜聽了一會兒,只聽到嘩啦啦水聲,才放心走開。
門內,季山楹又退後兩步,她安靜站著,等謝如琢自己恢復理智。
過了許多,又好似只是一瞬,謝如琢的抽泣聲慢慢衰弱下去。
季山楹不停撥弄水流,掩蓋她狼狽聲音。
“小娘子,”季山楹聲音很平靜,“好些了嗎?”
謝如琢呼吸一滯。
她蜷縮在冰冷的地上,衣袖沾著水漬,後腰壓在了掉落的木盒上,有些疼。
但她已經無暇旁顧了。
相比身體上的疼痛,尊嚴上的狼狽令她難以接受。
她沒有說話。
說起來,雖然季福姐在久安居已經伺候了三日,但她們其實並不熟悉。
除了第一日季山楹一直往身邊湊,嘰嘰喳喳說個沒完,後面幾日都很安靜,沒有表現出異常。
這讓謝如琢放鬆了警惕。
只沒想到她會忽然動作,也沒想到自己竟還是這樣抗拒……
這樣……忘不掉曾經的傷痛。
之前都是景南歌和黎初晴伺候她沐浴,她已經頗為習慣,所以不會這樣驚懼。
她以為自己好了,其實傷口還爛在心裡。
謝如琢的呼吸都沉重了。
這一刻,相比自尊受損,她更是心如死灰。
這一輩子……只能這樣了嗎?
她猶如個廢人一樣獨自縮在房間裡,一輩子都不能見光。
謝如琢痛苦,委屈,又無比怨恨。
可她太善良了,對於殘疾,她甚至都不知道要去怨恨誰。
父母給她生命,細心教養,愛護有加,她不應該去怨恨父母。
唯一可以怨恨的……
謝如琢忽然捶了一下頭,她聲音顫抖,尖細:“別想了!”
謝如琢幾乎忘了暖房裡還有另一個人。
“你忘了,你已經忘了,她不在了,別想了!”
她喃喃自語。
季山楹一直垂眸注視著她,聆聽她所說的每一句話。
聽到此時,季山楹慢慢蹙起眉,似乎隱約察覺到些許過往隱秘。
導致謝如琢這樣的根由究竟是甚麼呢?
亦或者說,是誰?
季山楹等謝如琢自己慢慢冷靜下來,從舊日夢魘裡甦醒,她才蹲下身,平視向她。
“謝如琢。”
季山楹直呼其名。
謝如琢幾乎是下意識的,顫動著眼睫看向季山楹。
對面的少女面容平和,唇角平直,她那張白皙的鵝蛋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疑惑,探究,好奇,鄙薄,全都沒有。
杏圓眼平靜睜著,深栗色的瞳仁淡定猶如秋水,甚至帶著平日裡不曾見的溫柔和安撫。
對方明明比自己年紀小,可莫名的,謝如琢以為自己看到了耐心而沉穩的長輩。
“謝如琢。”
謝如琢忽然低下頭,不敢看她。
她明明是主人,明明捏著季山楹的未來命途,卻偏偏這樣柔弱,從不以身份欺壓無辜。
季山楹看了一眼暖閣乾淨的地板,她很乾脆坐了下去,雙手環膝,姿態隨意。
“謝如琢,你冷靜下來了嗎?”季山楹說,“如果冷靜,你就點點頭,讓我安心。”
謝如琢縮靠在浴桶邊,一半身影被浴桶遮擋,一半眉目落於黑暗。
她很緩慢的,點了一下頭。
季山楹心中微松。
她又嗯了一聲,聲音依舊沒有起伏:“謝如琢,你知道我很聰明,很有能力,對嗎?”
對於她忽然開始自誇,謝如琢沒有表現出任何意外。
季山楹的自信,從她來第一天,謝如琢就知曉了。
她現在太難受,頭暈腦脹,額頭突突直跳,沒有那麼多精力去跟對面的少女抗衡。
也沒這個必要。
謝如琢很清晰知道,季山楹不是她的敵人。
她從不會把自己的痛苦宣洩在無辜人的身上。
就如同季山楹篤定的那樣。
謝如琢是個心軟的人。
謝如琢還是點頭。
季山楹忽然笑了一下。
她的笑聲很輕,並沒有任何意味,卻莫名衝散了暖閣裡的緊張氛圍。
“所以你以為,為何三娘子讓我來久安居,伺候在您的身邊呢?”
此時,謝如琢脹痛的腦袋裡,名為理智的東西開始運作。
當人開始思考的時候,感性就會被壓制下去。
她眉目間的驚慌和痛苦被撫平,眼眸中的亮光慢慢閃爍,理智回籠就,難以控制的四肢不再麻木。
謝如琢下意識調整了一下坐姿,努力讓自己顯得體面一些。
“是……”她張了張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乾澀難聽。
季山楹沒有讓她以這種狀態說下去。
她柔聲道:“我來說,您只要點頭或者搖頭,可好?”
謝如琢猶豫了一下,頷首。
季山楹就繼續說了下去。
“您懼怕外人,不願意跟人交流,總是把自己封閉在房間裡,這令三娘子非常憂心,”季山楹說,“以前三郎君還在的時候,三娘子或許也擔心,但沒有如今這樣沉重。”
季山楹的聲音平直,卻異常清晰,每一句話都平白直述鑽入謝如琢的耳中。
她沒有用奴婢的口味,也放棄了所有感情,彷彿不相干的旁觀者,在給謝如琢闡述如今的形式。
“謝如琢,你很聰明,也很細心,想必你一早就看出觀瀾苑的艱難處境,看出三娘子所圖,看出三小郎君的野心。”
謝如琢心中震顫。
她惶然抬頭,倉促看向季山楹。
季山楹的目光落在兩人之間的地板上,繼續說道:“三郎君故去,觀瀾苑失去頂樑柱,也幾乎喪失了繼承爵位的資格,三娘子需要用數倍的堅韌和勇氣,支撐起門楣,她如父如母,要庇護觀瀾苑的所有人。”
“可即便如此,觀瀾苑依舊風雨飄搖。”
“守孝要二十七個月,這期間三小郎君只能在家讀書,未來尚未可知,”季山楹對謝如琢說得清晰明瞭,“三娘子不敢賭一個不確定的未來。”
“她害怕了。”
季山楹不看謝如琢,可謝如琢的目光自從落在她身上,就再也沒有挪開。
方才那麼痛苦的時候,她都沒有落淚,但是此刻,聽到這單薄的四個字,她卻忽然淚雨滂沱。
豆大的淚珠順著蒼白臉頰滑落,在地板上開出哀傷的花。
她心疼母親,心疼兄長,也……心疼忽然失去父親的弟妹。
“她怕以後無法庇護你們,怕你無法繼續安穩生活在房間之內,”季山楹說,“謝如琢,你能明白一個母親的苦心嗎?”
以情動人,最為致命。
尤其是謝如琢這種心軟的人,拿親人,母愛打動她,是最簡單有效的方式。
季山楹以葉婉作為切入點,直擊謝如琢的要害,她需要她明白,一切都不能繼續維持了。
謝如琢必須要改變,必須要走出堡壘,必須要伸出雙手,擁抱這個陌生而可怕的世界。
季山楹慢慢抬起頭,目光同她婆娑的淚眼交匯。
一個迷茫而脆弱,一個堅定而穩重。
季山楹一字一頓告訴她:“我知道三娘子的彷徨無措,知道她一夜夜無法安寢,究竟是為了甚麼。”
季山楹告訴謝如琢:“所以我主動請纓,直接來了久安居。”
謝如琢的眼淚又一次墜落。
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何,在時隔多年之後,自己竟會在一個幾乎算是陌生人的面前失控。
“你是因為母親,過來勸說我,讓我做出改變嗎?”
季山楹回望她,兩人隔著熱氣蒸騰的浴桶,好像在看那個遙遠的未來。
出乎謝如琢的意料,季山楹卻搖了搖頭。
她告訴她:“是,也不是。”
“我來久安居,一是猜出了三娘子焦慮所在,二是想要穩固自己在觀瀾苑的地位,成為三娘子無法離開的心腹能臣。”
“三,”季山楹看向謝如琢,“三,是我自己想來到你身邊。”
謝如琢仍是茫然。
但她現在並非因為病症發作而失去理智,她只是不太能理解季山楹的話。
亦或者說,前面所有她都聽懂,只唯一聽不懂季山楹最後那句話。
我自己想來到你身邊,是甚麼意思?
季山楹不用她詢問,就很乾脆給出瞭解釋。
她沒有避重就輕,沒有偽裝忠誠,甚至沒有給出任何虛情假意。
“謝如琢,你跟我年紀相仿,我如果成功讓你病癒,讓你脫離困境,未來廣闊,那麼,作為你身邊的得力干將,我會同樣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他日我離開歸寧侯府,我們依舊會是朋友,夥伴,乃至知己。”
謝如琢眼淚不停。
但這不是因為委屈和痛苦,她只是莫名就要落淚而已。
“你這麼篤定嗎?”
她聲音沙啞,哭腔在暖閣裡迴盪。
“篤定的。”
季山楹看向她,眼兒彎彎,露出一個燦爛笑容。
一如初見時。
“因為我知道,你跟我是一樣的人。”
“我們都會從淤泥裡爬出來,走向最終的光明。”
————
暖閣裡久無人言。
蒸騰的水汽瀰漫在鼻尖,馥郁的花香彌散,潮熱氣味讓人莫名放鬆。
謝如琢在一字一句理解季山楹的話。
在季山楹意料之中,最誠懇的表述,才能讓謝如琢聽進心裡去。
很多時候,季山楹都足夠誠懇。
這也是她一路成功,逆風翻盤的關鍵所在。
想要別人信任,首先就要交付真心。
哪怕存了私心,哪怕有所算計,也並不妨礙。
因為季山楹所圖所做,旨在共贏。
季山楹沒有說話,也沒有繼續看向謝如琢給她壓力,只是安靜聆聽她的呼吸。
直到謝如琢呼吸平穩,她才輕聲開口:“想明白了?”
謝如琢抿了一下嘴唇:“想明白了。”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忽然苦笑:“我對自己沒有信心,我不知道,能不能達成母親的期望。”
說著,她餘光看向季山楹:“還有你的。”
季山楹笑了。
她扶著浴桶站起身,象徵性地抖了抖衣裙,一步步來到謝如琢面前,不遠不近站著。
她垂下眼眸,慢慢伸出手,放到了謝如琢眼前。
“不著急,小娘子,您還這樣年輕,未來有大把時間,足夠用來攀登。”
季山楹聲音染著笑意:“第一步,我扶著你,我們先站起來。”
謝如琢心中劇烈顫動。
是的,她要先站起來。
謝如琢深吸口氣,把冰冷的手放到季山楹的手心裡。
對方的手心很暖,也很軟,但她手指相當有力,不費任何力氣,就乾脆把自己拉扯起來。
謝如琢晃了兩下,才勉強站穩。
她當即就要收回手。
但是……
季山楹並未放開她。
她握著她的手,上下晃了一下。
“再認識一下,”季山楹笑吟吟看向她,“我叫季福姐,年十三,我是來幫助你,陪你一起走向光明未來的人。”
謝如琢感到心口一陣溫熱。
她眼神有些飄忽,眼睫輕顫,過了片刻才低低應了一聲:“好。”
季山楹又笑了。
她的笑聲很好聽,讓人莫名放鬆,跟著一起徜徉在名為喜悅的海洋之中。
如果不是兩個人還不太熟,季山楹都想說一句真乖。
想到這裡,季山楹兀自咳嗽了一聲。
她很溫和地說:“小娘子,您先沐浴,省得一會兒水冷了。”
謝如琢還是:“好。”
季山楹繼續說:“等小娘子沐浴完,我們在繼續方才的話題,可好?”
這一次,謝如琢沉默的時間有些長。
對於過往經歷,她自己諱莫如深,季山楹能感覺到,久安居伺候的幾名僕從中,只有景南歌大概知道一些,旁人是一概不知的。
這種牽扯過往經歷的心理疾病,必要心藥才能醫治,要自己跨過坎,才能不留後患。
她沒有催促,耐心給謝如琢思考時間。
想不想變得更好,想不想擺脫噩夢,端看她自己的選擇。
過了許久,謝如琢才很輕地應了一聲:“好。”
季山楹輕聲笑。
這一次,她鼓勵了一句:“小娘子真厲害!”
她沒有再去主動幫謝如琢更衣,而是把散落的香露香胰都收拾好,就很乾脆離開了暖閣。
門扉關上,謝如琢才徹底放鬆下來。
景南歌一直守在門外,見季山楹神色如常,才低聲問:“好了?”
季山楹並不意外她的敏銳和細心。
她聞言說:“小娘子很堅強的,沒事。”
頓了頓,季山楹看了她一眼。
“你事先為何不提醒我?”
景南歌挪開了視線。
她仰起頭,看向窗外皎潔月色。
寒夜風冷,為了不讓暖閣太過悶氣,外間開了一扇隔窗。
院落中的梧桐在縫隙裡招搖,簌簌作響。
牆壁上的薔薇抵禦寒風,掙扎地在熬過冬日,以期春來。
“我想看看,你能不能改變久安居,小娘子這樣好,她不應該成為別人口中的怪物。”
景南歌的聲音低沉,嗓音裡有著無限溫柔。
“你能嗎?”
季山楹挑了一下眉。
順著她的目光,也看向滿園月色。
“我能。”
她沒有笑,但聲音卻異常篤定。
“我,無所不能。”
謝如琢沐浴足足用了三刻。
等景南歌開始擔心浴桶裡水冷,她才喚了一聲:“進來吧。”
謝如琢獨自沐浴多年,她沒有尋常貴胄那般矜貴,獨自一人時可以做好多事情,日常都不需要旁人伺候。
季山楹跟景南歌進入暖閣,很意外暖閣裡乾乾淨淨,沒有任何狼藉。
謝如琢正坐在妝鏡前擦拭頭髮。
銅鏡前的火光點亮她蒼白的眉眼,這是季山楹第一次看清謝如琢的容貌。
她瓜子臉,柳葉眉,一雙鳳眸微微上挑,琥珀色的眼眸幽深明亮。
鼻頭小巧,花瓣一樣的嘴唇粉紅,是個非常標準的西施美人。
只是她臉色太過蒼白,人也過分消瘦,減少了三分美感,多了些許讓人揪心的病態。
季山楹被謝如琢發現自己在看她,也一點都不會羞赧,她大大方方笑了一下,走過來取過巾子:“我給小娘子擦頭髮。”
今夜不是季山楹值夜,但她跟景南歌商議了幾句,還是留在了謝如琢的臥房裡。
等謝如琢在床榻上安坐,就看她忙忙碌碌,把鋪蓋卷放到了臥房裡的貴妃榻上。
季山楹才十三,身量不算高,貴妃榻也能好好睡。
別看是過來值夜,但季山楹卻一點都不虧待自己,被褥厚實暖和,枕頭也是嶄新的。
她甚至還帶了個圓枕,不知是作何用。
等季山楹給她溫好了蜂蜜水放到床邊,自己在貴妃榻上做好,圓枕抱在懷裡,舒服地呼了口氣。
謝如琢心想,原來是抱著睡覺用的。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現在一點都不緊張,真是還分心想了些有的沒的。
季山楹把一切都準備好,才問:“小娘子,可要吹燈?”
一般這種大戶人家,晚上都會留盞燈在隔間,以備不時之需。
但謝如琢不是很喜歡光亮,她夜裡也沒有起夜的習慣,所以從不留燈。
謝如琢點頭,季山楹就吹滅了臥裡最後一盞燈。
屋裡一順陷入黑暗。
窗邊未掛窗簾,因此屋中並非一片黑寂,月光透過窗紙灑進來,能清晰勾勒季山楹和謝如琢的輪廓。
季山楹看著少女清減的側影,緩緩開口。
“我家中的情形,小娘子知曉嗎?”
謝如琢搖了搖頭。
過了片刻,她似乎才反應過來季山楹可能看不清,便說:“不知。”
她生活封閉,不會有人跟她說這些閒言碎語。
季山楹就給她講家裡的事情。
包括自己被季大杉推落下水,還有欠了賭坊一大筆銀錢的事情,她都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一丁點都沒隱藏。
除了自己是穿越的,她幾乎都講了一遍。
謝如琢一開始還面無表情聽,直到聽見她被父親推入水中,表情立即發生了變化。
若此刻季山楹能看見,會明白她也是會憤怒的。
謝如琢全程沒有開口。
季山楹一口氣把故事說完,才說:“我跟你說這些,不是為了讓你同情我,我是想告訴你,多大的困難,咱們只要想辦法,就能跨過去。”
不……
她就是賣慘。
她需要讓謝如琢更信任她,更共情她,才能準確握住她的手,讓她願意跟著自己走出泥沼。
沒有比同病相憐的同齡人更好的同路者了。
謝如琢抿了一下嘴唇:“你很厲害。”
季山楹則說:“不厲害又能如何呢?”
“我不想死,所以我就得拼命活。”
“四小娘子,你呢?你想拼命活嗎?”
怎麼會不想呢?
黑暗包裹住了謝如琢的不安,此時此刻,她忽然變得健談許多。
“想啊,”謝如琢說,“若不想,我就不這樣茍延殘喘了。”
反正她最狼狽的一面都被季山楹看過,似乎也沒甚麼不能說出口的。
“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個怪物?”
季山楹說:“不會。”
她頓了頓,說:“我猜測,你遇到過不好的事情,所以才會抗拒旁人的碰觸。”
古人並非萬事不知,也多少知道人的心中也會得病,季山楹的話語並不難理解。
但她的說辭想讓更讓謝如琢安心。
“你只是病了,這不是你的錯。”
謝如琢覺得眼底有些熱。
一股暖流湧上心頭,她覺得心肝都在顫抖。
我只是,病了嗎?
“若真是病,那我可有痊癒的一日?”
季山楹語氣很篤定:“能啊,這不是還有我。”
謝如琢的心又跟著顫了一下。
她眼底依舊溫熱,但她卻不想哭。
唇角控制不住,總想往上跑。
想要笑,很奇怪。
“福姐,”她喚她的名字,“你的名字真好聽。”
季山楹笑了。
她也很喜歡這個名字,無論是季山楹,還是季福姐,都是她。
“嗯,好聽的,跟我做朋友,人人都有福氣。”
謝如琢輕笑出聲。
安神香幽靜燃著,木質香調沁人心脾,安撫心中的所有不安與彷徨。
謝如琢在一個並不熟悉的人面前,忽然開口:“我小時候,其實有個嬤嬤照料我。”
季山楹一顆心,徹底放了下來。
心理疾病想要好轉,必須要患者自己努力。
傾訴傷痛,是掙扎出牢籠的第一步。
“我的奶嬤嬤一直把我養到八歲,因家中孩子重病,阿孃就讓她歸家去了,後來阿孃就又從陪嫁裡挑了個陪房來我身邊,她叫……慧娘。”
謝如琢呼吸有些滯澀。
片刻後,她繼續說:“慧娘一開始很好,她細心照料我,陪我讀書,教我針線。”
“那時候,都是由她伺候我沐浴。”
季山楹閉了閉眼睛,她已經猜到了真相。
“好的,我知道了,”季山楹聲音乾澀,語氣卻溫柔,“四小娘子,別說了。”
能走出來就很好,沒必要非要挖開傷疤。
但謝如琢卻堅持:“我得說。”
她的聲音有點顫抖,卻還是鼓起勇氣,沒有退縮。
“我那時雖然年少,卻很厭惡別人碰觸觀看我的左腳,所以……她從來都沒見過我的腳是甚麼樣子。”
“直到一個深夜,我模模糊糊醒來,感覺到腳下冰涼。”
“一個漆黑的身影,就跪在床邊,捏著我的腳。”
謝如琢又流淚了。
這句話,便是父母她都沒說過。
“我聽到她說,”謝如琢說,“她說,真是個怪物,葉婉,你也有今天。”
————
黑暗之中,季山楹蹙起了眉。
她沒有催促謝如琢,聽她繼續說:“我當時嚇壞了,很害怕,一直沒敢出聲。”
謝如琢低頭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時隔多年,舊事重提,她似乎也沒那麼害怕了。
可能成長帶給了她勇氣,黑暗保護了她的自尊,也可能現在聆聽她講述的這個人,不會嘲笑她的軟弱無能。
也不會好奇她的殘疾和怪異。
謝如琢說:“她看了一會兒我的腳,就坐在那自言自語。”
“她說,葉婉,你當時把我打發走,不就是怕我得了郎君青眼,你壞事做盡,難怪會生下怪胎,這都是你的報應。”
季山楹聽得直犯惡心。
因是孤兒的緣故,她從小到大見多了恃強凌弱的人,有些人心思歹毒,不敢對自己真正妒恨的人如何,便把矛頭對準了無辜的稚童。
這種人都是畜生。
這個慧娘聽起來亦然。
她跟葉婉之間無論有甚麼糾葛,都是兩人之事,牽扯到年幼的謝如琢,就太不是東西了。
也太讓人不齒了。
這一次季山楹卻開口:“小娘子,若三娘子真忌憚她,不會讓她伺候年少的你。”
謝如琢嗯了一聲,她陰沉著臉,沒有因為這句話而改變態度。
“我知道,阿孃後來已經給我講過了,”謝如琢說,“當時我八歲,也不太明白大人之間的愛恨情仇,只是非常恐懼,也非常自卑。”
“我覺得是我的怪異讓阿孃阿爹丟人了。”
季山楹幽幽嘆了口氣。
“然後呢?”
謝如琢說:“慧娘白日裡對我很好,她細心照顧我,事事親力親為,跟親生母親也沒甚麼區別,可到了夜裡,她就總是冷著臉,用那雙冰冷的手捏著我的腳。”
“她一遍遍告訴我,我是個怪物。”
季山楹心裡湧起名為憎惡的情緒。
一個人怎麼可以這樣壞。
謝如琢停頓片刻,她才說:“當時阿爹剛至嶺南,因水土不服病倒,阿孃要操心兒女,還要照料他,很是心力交瘁。”
“我……我就沒有告訴爹孃。”
季山楹知曉,謝如琢不是尋常孩童,她生來就與旁人不同,看多了嘲笑和鄙薄的目光,因此,她很在乎別人對她的看法。
換句話說,她比一般的孩童要早熟一些。
遇到困難,她只想著忍耐,沒有第一時間求助父母。
潛意識裡,總有個聲音告訴她要乖一些,這樣就不會被人嫌棄。
謝如琢也跟著嘆了口氣:“我是不是很沒用,後來我想了想,要是我早些說就好了。”
“不是的。”季山楹很認真反駁她。
“天底下哪裡有完美無缺的事情?你當時年少,又是被害之人,你能堅強挺住都實屬不易。”
“謝如琢,我們不要對自己要求那麼高。”
說到這裡,季山楹想了想,還是壓低聲音:“便是高高在上的官家,他難道就是完美的嗎?”
對古代人說現代論調顯然很困難,但因地制宜,直接用這一句話,就能讓謝如琢明白。
謝如琢很久都沒開口。
季山楹明白,她的心理疾病,源自於年少時的慘痛經歷,也源自於她對自己當時忍耐的痛恨。
隨著年紀漸長,她慢慢明白許多事,看透許多事,因此她無比痛恨當年那個不懂反抗,無能為力的年幼自己。
如果一開始就告知父母,是否一切都不同?
她這樣想,也下意識問出了口。
但季山楹卻很堅定地反駁了她。
“小娘子,這件事的根源根本不在你,”季山楹告訴她,“根源在於,慧娘心裡怨恨叢生,她把自己從人變成了鬼,做了讓人不齒的行徑。”
“錯在她,不在你。”
“你不應該想自己應該如何做,自己又沒有做甚麼,你應該想,”季山楹頓了頓,語氣嘲弄,“這個畜生若是不存在,一切就都不會發生了。”
謝如琢驚呆了。
從小到大,她從來都沒聽過這麼偏激的話。
鋒銳的戾氣衝散了她心中的陰霾,她感覺徘徊在心頭數年的陰雲,在這一刻有消散的衝動。
是啊。
福姐說的很有道理。
要是沒有慧娘,她是不是就不會這樣害怕陌生人了?
所以,跟她自己無關嗎?
謝如琢緊緊捏著錦被,這一刻,她甚至有大笑的衝動。
給了謝如琢巨大沖擊之後,季山楹沒有繼續開口,她明白,謝如琢需要時間,慢慢與過去釋懷,慢慢懂得擁抱光明未來。
“後來呢?”過了一會兒,季山楹問。
謝如琢頓了頓,說:“後來,是阿孃發現了我的異常,主動問了我,我才忍不住跟她說了實話。”
“阿孃好生氣,阿爹也好生氣,我從來沒見阿爹氣成那樣。”
“要不是師爺攔著,阿爹險些殺了她。”
季山楹瞭然點頭,在心裡頗為感慨。
她穿越來古代,見了許多人,見了許多事。
大抵因天然身份所致,她到的男子,都有各種各樣的缺點。
唯獨這位已經故去的謝明謙,在旁人的追憶裡,他都是完美無缺的。
或許,對於他的父母來說,他常年上任在外,聚少離多,不夠孝順。
但在季山楹看來,他已經在父母和家庭之間做了最好安排。
他是個好丈夫,好父親,也是個好兒子。
可惜了。
這麼好的一個人,開局就死了。
果然好人不償命,禍害遺千年。
想起家裡那個廢物禍害,季山楹無奈嘆了口氣。
謝如琢不知季山楹心中所想,繼續說:“後來阿爹冷靜下來,跟阿孃商議過後,直接把慧娘在嶺南發賣了。”
關於慧孃的故事,到此結束。
但關於謝如琢的未來,還在書寫。
季山楹就說:“我知道了。”
她思忖片刻,對謝如琢說:“你能把故事說出來,就說明你很堅強,是確實想要走出過往桎梏。”
季山楹說:“但治療心病不是一蹴而就,我們要一點點走,一點點看,慢慢的,你就能感受到晴朗的天,潔白的雲,您能聽到鳥雀歡快歌唱。”
“說出過往傷痛是第一步,”季山楹告訴謝如琢,“走出房門是第二步。”
她問她:“謝如琢,你有這個膽量嗎?”
謝如琢沉默了。
過了許久,她才說:“我可以嗎?”
季山楹說:“因何不可?”
季山楹拍了一下手:“我已經想好要如何做了,不過,我需要你信任我,可以嗎?”
這一次,換季山楹反問她。
這一夜的交心和話療有顯著成效,最起碼,謝如琢沒有立即拒絕。
她猶豫片刻,才說:“可以,我是很信任你,你……你很厲害。”
季山楹笑了。
她說:“睡吧。”
謝如琢愣了一下:“你不告訴我如何計策?”
季山楹在黑暗中挑眉,她說:“已經很晚了,過了小娘子平日入睡的時辰,今夜就先安寢。”
“小娘子,好夢。”
莫名其妙,謝如琢今夜確實睡得很踏實。
夢裡再也沒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再也沒有滿地的荊棘,也再也沒有一個聲音,反反覆覆跟她說。
“你是個怪物,你活該。”
早晨醒來的時候,她只覺得渾身輕鬆。
還不等睜開眼,就聽到外面季山楹歡喜的聲音:“咦,今日吃灌肺?真好啊,還得是朱阿孃。”
莫名的,謝如琢安靜笑了起來。
似乎一切如常,似乎又有些不同。
謝如琢也說不上來,但她就是覺得輕鬆,就連一瘸一拐的腳步都不再沉重。
季山楹沒急著上強度。
白日裡就陪著謝如琢習字讀書,等到了夜裡謝如琢獨自泡腳,她才在帳子外探頭探腦。
謝如琢很意外,現在的自己不是很抗拒季山楹看她殘疾的腳。
她想到季山楹說那些話,還是鼓起勇氣:“福姐,你進來吧。”
季山楹響亮應了一聲。
黎初晴意外看她:“你是怎麼辦到的?”
“你猜。”季山楹神秘一笑,揹著手溜達著進了臥房。
她神情自然,腳步輕快,一切都稀鬆平常。
等來到床榻前,她就搬了個繡凳過來,坐在了謝如琢面前。
謝如琢縮在水盆裡的腳趾扣了扣,有點緊張。
季山楹沒有立即行動,她等謝如琢習慣了自己的存在,才仰著頭看她:“小娘子,我需要看一下你的腳,再來想法子讓你行走如常。”
“甚麼?”
謝如琢很意外。
她甚至是難以置信:“行走如常?可我……”
季山楹頷首,很肯定:“是的。”
頓了頓,她繼續說:“不過我需要先看一看,再來想辦法,之前三娘子同我說過,小娘子只是生來腳有些不同,沒有殘缺和疾病。”
按照她的理解,謝如琢的左腿應該比右腿短一厘米左右,因為左右不平衡,所以她無法維持平衡,走路歪斜,很明顯一瘸一拐。
她之前暗中觀察過,謝如琢走路沒有痛苦表情,她的腿和腳都沒有其他病症。
想要協調並不困難。
只要改變配件並反覆練習,行走在外就能行動如常。
謝如琢聽到自己心跳加快。
這麼多年了,自從她懂事起,殘疾和怪物的名聲就如影隨形。
那些視線猶如尖針,扎得她體無完膚。
可以,改變嗎?
她可以,變得正常嗎?
謝如琢不知道。
但她很清楚,此時此刻,她用殷切而期盼的眼神看向季山楹。
季山楹仰著頭,神情專注而誠懇:“首先,你得願意讓我看你的腳。”
想要改變的心情太過急迫,謝如琢幾乎忘記了恐懼和抗拒。
她毫不猶豫點頭:“好。”
她還是習慣自己動作。
季山楹等她擦乾淨腳,才把乾淨的布巾放到腿上,示意她踩上來。
謝如琢看了看她,才慢慢抬起左腳,輕輕點在她的膝蓋上。
她甚至不敢用力。
季山楹垂下眼眸,不去碰觸,只認真端詳。
從外表看,謝如琢的左腿沒有畸形,只是因為常年行走姿勢不良,她的左腳有點歪斜,看起來不是很美觀。
根本就算不上畸形。
季山楹仔細看了她的左腳,又看右腳,然後說:“小娘子,你躺下來我量一下。”
謝如琢很緊張。
她心跳劇烈,耳中轟鳴,好像在等待一個完美答案。
等平躺在床榻上的時候,她甚至全身都出了汗。
季山楹手裡拿了尺子,仔細測量,端詳,最終,她給出了準確答案。
“我認為,可以改善。”
謝如琢倏然抬起頭,眼眸中迸發出從未有過的光彩。
“當真?”
季山楹看向她,依舊是燦爛笑容。
“當真。”
頓了頓,季山楹告訴她:“我說過的,一切有我。”
“我說可以,就一定可以。”
作者有話說:早安,明天見~昂我們福姐無所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