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 【三合一】別過來,別碰……
季山楹手腳麻利。
她是個勤快人, 不喜閒著懶著,趁著葉婉處理繡房事務的時候,十分利落把書房擦了一遍。
待忙完了最後一項差事, 她才放好水盆,同葉婉告退。
臨走的時候,她特地叫了路嬤嬤出來說話。
路嬤嬤是個好脾氣的。
跟那等主家身邊伺候的老刁奴不同,她待其他丫鬟小廝都很寬厚, 旁人有甚麼危難的,只要問上一聲, 她都能幫忙周旋。
之前那名孤女, 就是路嬤嬤做主留下的。
季山楹請路嬤嬤不為別的, 就讓她帶自己去見謝如琢。
謝如琢住在青竹閣對面的久安居, 跟青竹閣一左一右,環繞在正房兩側, 猶如蝶翅。
謝元禮喜靜, 深夜又要讀書,便獨自住在後面的魚隱居。
雖說同住前樓, 但兩側的情形迥然不同。
對面兩位小主子每天能竄上天,熱鬧得彷彿住了幾百號人,嬉笑打鬧不絕於耳, 而久安居這邊卻安靜極了, 除了幾名丫鬟偶爾進出, 再無任何聲響。
彷彿沒有人居住似的。
季山楹之前觀察過, 謝如琢除了偶爾來正房陪葉婉用飯,平日從來不會踏出房門一步。
去久安居的路上,路嬤嬤低聲問:“福姐,你心裡有譜嗎?”
季山楹慣會同人親近。
她挽著路嬤嬤的手肘, 跟她親閨女似的:“我辦事,嬤嬤還不放心?”
她嘴也甜:“我就知道嬤嬤最疼我。”
“你這丫頭。”
路嬤嬤膝下只兩個兒子,都在葉婉的陪嫁莊子上,本就聚少離多,加上孩子們都寡言少語,倒是真喜歡會撒嬌的小姑娘。
這觀瀾居論說撒嬌功夫,季山楹是第一號,謝如棋也只能屈居第二。
她從袖中暗袋取出一個小布兜,放季山楹手裡。
“前幾日我家大郎來府上,送來了今年的新棗子,你嚐嚐。”
季山楹很大方收下,嘴上好聽話跟不要錢似的。
等到了久安居門前,她便立即鬆開路嬤嬤,收斂起嬌憨模樣。
路嬤嬤見她衣著乾淨,髮髻整齊,也略放心。
謝如琢再不愛見人,也不會不給路嬤嬤面子。
果然,兩人很快就來到書房前。
謝如琢端坐在書桌後,正安靜讀書。
窗稜大開,陽光透過縫隙,絲絲縷縷落在少女單薄的頸側。
她今年才十四,滿打滿算比季山楹大幾個月,雖自閉陰鬱,到底是富貴人家的小娘子,身量比季山楹高了半個頭,人也瞧著健康許多。
書本擋住了她大半張臉,季山楹遠遠瞧著,卻能看到她精緻的眉眼。
她一定隨了葉婉,是個美人胚子。
只平日裡太沉悶,總是低著頭,讓人看不到她的光華。
謝如琢身邊的一等女使姓景,名叫南歌,今年已過二十,瞧著頗為沉穩幹練。
不過她性子跟謝如琢一般沉默,把兩人請進書房,謝如琢不開口,她也在邊上安靜站著。
路嬤嬤:“……”
路嬤嬤無奈在心裡嘆氣,只能自己開口:“四小娘子,三娘子思忖小娘子身邊體己人太少,便挑了季福姐過來伺候,您看如何?”
謝如琢翻了一頁書,沒有開口。
不答應,其實就是預設拒絕。
季山楹淡漠而立,看起來頗為平靜,似乎一點都不擔憂。
倒是路嬤嬤道:“四小娘子,這是三娘子一片心意。”
聽到這裡,謝如琢翻書的手一頓,她微微放下書本,用那雙黝黑的眸子看向前方。
季山楹觀察到,她不喜歡直視人的眼睛,看人的時候總是偏著視線,這是很明顯的迴避心態。
謝如琢好似只在季山楹面上掃了一圈,就立即收回視線,依舊把那本藍皮書立在面前。
這個幾個動作下來,季山楹終於明白,謝如琢是故意看書,藉此做遮擋。
看一眼,就迅速立起書,彷彿只有這樣才能保護自己,不受任何人傷害。
“路嬤嬤,”謝如琢聲音很輕柔,語氣也並不堅定,“我不需要新的丫鬟。”
路嬤嬤有些焦急。
她知曉季山楹聰慧,伶俐,之前那麼多難事都輕易化解,就連家中的危機都能一力扛下,有她在四小娘子身邊,肯定能讓她重新展露笑顏。
可四小娘子不留,又能如何?
就在此時,她忽然聽到身邊傳來一陣清晰的嗚咽。
“嗚嗚嗚。”
路嬤嬤一愣,她偏過頭,就看到季山楹捂著臉假哭。
路嬤嬤:“?”
路嬤嬤懵了。
季山楹沒有看她,她很真心實意在哭。
一邊哭,一邊觀察謝如琢。
果然,謝如琢捏著書本的手微微用力,手指都泛起青白。
跟她觀察的一模一樣。
“嗚嗚嗚,四小娘子,若你不收留奴婢,奴婢就無處可去了。”
季山楹唱唸做打,那哭腔完全是跟許盼娘學的,誰聽了都要可憐。
“三夫人有恩於奴婢,奴婢必要以命相報,原是想陪伴在四小娘子身邊,盡心盡力伺候小娘子,好讓三娘子放心,如今……”
季山楹當真擠出兩滴淚。
“是奴婢沒用,奴婢還有甚麼臉面面見三娘子。”
路嬤嬤驚呆了。
她見過的季山楹,聰明伶俐,嬌氣可愛,辦事時處變不驚,雷厲風行,玩笑時天真可愛,人人喜歡。
她從來沒見過季山楹這樣……
這樣一哭二鬧三上吊,不達目的不罷休。
可這真的管用嗎?
四小娘子總是冷著一張臉,即便對三娘子也少有笑容,萬一惹急了把她趕出去可怎麼辦?
路嬤嬤趕緊看了一眼景南歌,結果就看景南歌一臉為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身邊,季山楹還在哭。
“四小娘子,這可怎麼辦啊?”
她慢慢放下衣袖,淚眼婆娑看向謝如琢。
“你就留下我,好不好?我很聽話,也很能幹的。”
季山楹這番唱唸做打,餘光卻一直落在謝如琢身上。
她能清晰看見,謝如琢一直在偷偷看她,聽到她哭的時候,謝如琢明顯很緊張,也有些不知所措。
她甚至還在椅子上動了動,感覺渾身都不得勁。
這是為甚麼呢?
因為她是個心軟又溫柔的人啊。
若不心軟,不會頂著那些閒人的視線,也要跟著母親去慈心園求見祖母,若不溫柔,不會聽她在這哭個沒完,也不叫她趕緊滾蛋。
季山楹在觀瀾苑這些時日,見過謝如琢的次數十個手指頭數得過來,但她卻能觀察到她的為人。
她很矛盾。
膽小,謹慎,自閉又陰鬱,她怨恨天生殘疾的自己,畏懼旁人的目光,卻也溫柔細心,心軟寬容。
她身邊的丫鬟們,各個平和安靜,身上的衣裳嶄新幹淨,沒有受過任何磋磨。
經歷再多的苦難,她都沒有凌虐旁人。
所以想要留在久安居,其實並不困難。
只要季山楹哭一聲,求一句,就能成功。
果然,等季山楹低下頭,委委屈屈擦眼淚,謝如琢才猶豫開口:“你……你不是很厲害嗎?阿孃一直對你稱讚有加,你……”
原來她也不是置身事外。
季山楹嘆了口氣。
她擦乾淨眼淚,抬頭看向謝如琢,目光非常誠懇。
“再厲害,奴婢也都是家生子,一身榮辱依附歸寧侯府,依附在觀瀾苑。”
“四小娘子,奴婢想留下來,好好伺候四小娘子,”季山楹目光不躲不閃,“您可以答應嗎?”
一哭二鬧三上吊,只是讓謝如琢心軟。
現在,是季山楹的誠意。
謝如琢果然動搖了。
她看了看景南歌,見她滿臉茫然,不知所措,心裡暗自嘆氣。
她身邊的僕從們都很好,老實本分,細心體貼,唯一的問題是,都沒甚麼主見,性子溫吞又沉默。
謝如琢抿了抿嘴唇,那句可以怎麼都說不出口。
她還是害怕。
不想多見外人,不喜歡這種不確定的變數。
季山楹趁熱打鐵:“四小娘子,奴婢來之後,久安居應該不會再添人。”
謝如琢慢慢抬起頭,從書籍邊沿偷偷看她。
季山楹臉上淚痕還沒幹,眼睛也紅彤彤,但她還是對謝如琢燦爛一笑。
生的好,就是很加分的。
世界從來現實。
誰看了這種可憐兮兮的笑容會不心軟呢?
謝如琢抿了抿嘴唇,她下意識開口:“那,那你留下來吧。”
路嬤嬤:“……”
路嬤嬤:“啊?”
她不出聲還好,她這一出聲,所有人頓時看向她。
路嬤嬤只好輕咳一聲,道:“四小娘子同意福姐留下,三娘子一定很高興,老奴就告退了。”
季山楹依舊眼巴巴看向謝如琢:“四小娘子,奴婢去送一送路嬤嬤?”
謝如琢有問必答:“嗯。”
季山楹便立即轉身,跟路嬤嬤一起出了久安居。
等身後房門合上,路嬤嬤才狠狠捏了一下她的臉。
“你這小妮子,”她說,“你可真是神了。”
路嬤嬤上下看她:“感覺這歸寧侯府,還沒有你擺平不了的人。”
為了四小娘子的事情,葉婉落了多少淚?誰能想到,季山楹這樣簡單就辦成了。
季山楹嚴肅反駁:“那還是有的,畢竟還有好些主子我沒見過呢。”
路嬤嬤很高興謝如琢能留下季山楹,她心情正好,也跟著笑了起來。
“既然你留在了久安居,就好好當差,讓三娘子安心。”
季山楹頷首,她幫路嬤嬤正了正有些歪的腰帶,很是貼心。
“嬤嬤,你回去跟三娘子說,四小娘子是個很心軟的人,”她笑眯眯道,“對待她不要強勢,只要示弱。”
道理很簡單,可長輩是很難向晚輩低頭的。
不過那是普通人,不是葉婉。
提醒一句,季山楹就重新回了久安居。
她一路來到書房,推開一條門縫,探頭探腦。
謝如琢有點後悔。
她不應該讓季山楹留下來的,她完全不知道要如何面對一個陌生人。
她甚至想要逃回臥房,誰也不見。
但季山楹不給她這個機會。
她直接推開門,對謝如琢燦爛一笑:“四小娘子,重新認識一下。”
“我叫季福姐,年十三,家生子。”
“我力氣大,很能吃,會哄人,長得美,”季山楹想了想,補充一句,“還特別聰明。”
謝如琢:“……”
謝如琢把自己埋入書本後。
她沒見過這麼自信的人,不知道如何相處。
季山楹彷彿看到了她頭頂的小氣泡。
彷彿在說:“救命救命救命!”
季山楹樂了。
還挺可愛的。
————
謝如琢不喜身邊伺候的人太多,因此久安居的僕從是觀瀾居中最少的。
她身邊沒有管事嬤嬤,只有一等丫鬟景南歌,還有一名二等女使黎初晴,另外兩名三等女使,都是十三四歲的年紀,一個叫棗兒,一個叫帽兒,才來府上不久,都只簽了五年契。
景南歌今年雙十年華,是久安居年紀最大的,因此大小事情由她處置,謝如琢的頭面首飾,衣物體己,她皆打理得十分齊整。
黎初晴就是之前季山楹碰見的那個,今年十六,貼身伺候謝如琢起居,性格靦腆安靜,倒是生得好相貌,容顏綺麗,讓人見之難忘。
另外兩個三等女使就做雜活,打打下手,一切都井然有序。
人口雖少,卻並不忙碌,皆各司其職。
謝如琢平日裡安靜無言,從不刁難下人,伺候起來亦很省心。
季山楹下午時候並未主動接近謝如琢,她跟在景南歌身邊,準備先熟悉一下謝如琢的喜好。
謝如琢喜鵝黃、竹青、碧藍等顏色的衣裳,不喜暖色,不愛打扮,也不喜塗脂抹粉。
因腿腳的問題,她平日少有走動,因此身體很虛,面色蒼白,長時間行走很容易氣喘勞累。
喜歡吃甜食,諸如各色點心,飲子,酥山等,都是她喜愛之物。
另外尤其喜歡瓜果梨桃,因意志消沉,她胃口並不好,夏日只吃些瓜果便對付一頓,因此顯得比府中其他幾位小娘子都要單薄。
季山楹仔細把情況摸了一遍,便表示自己明白了。
景南歌跟謝如琢幾乎是如出一轍,兩人都沉默寡言,能被季山楹帶著主動說這麼多話已實屬難得。
因此當季山楹頷首,她立即如蒙大赦,當即就要離開去收拾書本。
季山楹沒攔她,只喚了黎初晴說話。
黎初晴比那主僕倆好強一點,不過她並非內向型,只是有些靦腆,不善言辭,人還是不沉悶的。
“福姐,”黎初晴小聲說,“你以後是跟著南歌姐,還是跟著我呀?”
頓了頓,黎初晴又說:“還是你自己?”
季山楹如今還是三等丫鬟,但她在觀瀾苑身份地位不同,現在等級低只是因為年少,不是因為她不得重用。
黎初晴倒是還算機敏,知曉她並非過來做伺候人的活計,更像是兼任路嬤嬤那樣的管事職責。
畢竟小娘子眼看也大了,身邊總得有管事的得力人,景南歌性格太沉悶,又心軟,不適合做話事人。而這個新來的季山楹,不說觀瀾苑了,便是整個歸寧侯府,都是知道她聰明伶俐,辦事穩妥。
季山楹對久安居的情況,只用兩刻就摸清。
她以後畢竟要在久安居長久工作,景南歌、黎初晴等都是她未來的同事,良好的職場環境才能激勵眾人奮發圖強,積極向上。
透過之前兩個月的工作,季山楹已經對觀瀾苑瞭如指掌。
觀瀾苑中,自然以三娘子葉婉為首,三小郎君謝元禮為輔。
在三郎君已經過世的情況下,三小郎君承擔起了如兄如父的責任。
然他如今尚且只有十六歲,最重要的是讀書科舉,以期未來更高階梯,因此短時間內,觀瀾苑還是三娘子說了算。
季山楹剛入觀瀾苑,只能從燒火丫鬟做起。
但很快,觀瀾苑遇到危機,她立即明白這是自己的大機遇。
她的第一個跳板是青竹閣。
兩個孩子是很可愛,也很懂事聽話,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在這兩個孩子身邊,她無法施展更多,也無法得到更多回報。
所以在慈心園事情結束之後,葉婉很乾脆把她調回自己身邊。
在三娘子身邊當差,確實能更快嶄露頭角,但季山楹也很明白,她跟葉婉畢竟差了輩分。
她無法讓葉婉全心依賴。
最適合她陪伴成長,培養默契的是兩個年紀相當的小主子。
不過謝元禮是郎君,身邊亦無丫鬟伺候,季山楹也覺得他主意太正,不好相處,從頭到尾都沒考慮。
那麼只剩下謝如琢。
不過,季山楹堅定選擇謝如琢,想要今後都留在她身邊工作,有私心,也有善心。
她想要讓謝如琢改變。
這個時代,女子生活更為不易,謝如琢這般情景,哪怕身在歸寧侯府,金枝玉葉,以後的命運也不可能一片光明。
尚且不提侯府未來花落誰家,便是謝元禮真能如願繼承歸寧侯府,謝如琢總要外嫁,她這般性格,在家裡有父母兄弟疼愛,可到了婆家呢?
她必須要做出改變,走出困境!
季山楹沒帶貼身之物,只把幾件體己收在側廂的箱籠裡,方便伺夜的時候使用。
她幽幽嘆了口氣。
就當自己好心吧。
她始終認為,積極向上,努力奮鬥,跟善良仁慈並不衝突。
無論如何,做任何事,做甚麼樣的人,都是自己的選擇。
她有信心,在謝如琢身邊,一樣能步步高昇,發光發熱。
與此同時,她可以更自由發展自己的事業。
季山楹正在思索,就聽外面傳來黎初晴的聲音:“福姐。”
“哎。”
黎初晴推門而入,她手裡捧著幾件衣裳,笑容靦腆:“小娘子說,今年汴京冬日格外冷,讓我找了幾件以前沒上過身的舊衣給你,你試試看合不合身。”
季山楹怔住。
黎初晴笑了一下,她生得真好,笑起來的樣子猶如春日桃花,芬芳似乎都能撲面而來。
“小娘子就是這樣的,”黎初晴捏了一下季山楹的鵝蛋臉,“她很好很好,你會很喜歡她。”
確實。
季山楹接過衣衫,笑了一下:“小娘子真好。”
她是個很會提供情緒價值的人,如今穿的衣裳還都是之前繡房統一發放的,冬日只一身襖子,她身量不足,穿起來空空蕩蕩。
黎初晴給她拿來的卻是謝如琢特地讓繡房給身邊人做的,精巧合身,並且顏色明快,很適合年輕小娘子穿著。
她仔細瞧了,雖同主家穿的絲綿襖子不同,但外衣用的都是綢面,厚實保暖,加上細密的麻絮,穿起來異常柔軟暖和。
黎初晴等她換好,左瞧右看,不由讚歎:“真是個小美人。”
季山楹也跟著笑:“姐姐謬讚了,論說美,你才是最好看的!”
恭維幾句,季山楹便問了謝如琢在何處。
黎初晴說她還在書房,正在練字,不喜旁人伺候。
不喜旁人伺候,不是不許旁人伺候,一字之差,就大有可為。
季山楹謝過黎初晴,便來到書房前,敲了敲門。
“四小娘子,奴婢請見。”
裡面安靜無聲。
季山楹也不氣餒,繼續說:“四小娘子,您不見奴婢,奴婢就在門口等,等到您得空。”
莫名的,她好像聽到了一聲嘆息。
她等了片刻,裡面才傳來一聲很輕的:“進來。”
季山楹推門而入,腳步很輕,她一路來到桌案邊,垂眸看謝如琢習字。
因為腿腳不好,謝如琢是坐著習字的。
她在抄錄心經碑帖。
雖是最常見的小楷,也儘量按照碑帖的字形書寫,但在收尾和拐點處,她總是忍不住發力。
暗藏鋒芒。
季山楹慢慢勾起唇角,她安靜等待謝如琢寫完,才把筆洗推到她手邊。
“小娘子的字真俊秀。”
謝如琢放下筆,用帕子擦了擦指尖的磨痕,才不著痕跡抬頭。
她是不習慣直視旁人的,季山楹一早就知曉。
“你……”
她剛說了一個字,定睛就看到季山楹身上那間熟悉的紫羅蘭夾襖,怔了一下。
季山楹笑了起來。
她做了個展示的動作,很輕快轉了一圈,活潑又大方:“多謝小娘子的賞賜,奴婢穿著非常合身,特別喜歡。”
她把非常和特別兩個字咬得很重,很能牽動心情。
“多謝小娘子,小娘子真是個大好人。”
謝如琢沒吭聲。
季山楹餘光瞥見,她耳根子紅了一大片,把素白的脖頸染出一片霞光。
真可愛。
她不習慣跟季山楹這種活潑性格的人相處,過了很久才低低應了一聲:“嗯。”
季山楹笑了。
她回到桌邊,說:“小娘子,您繼續習字,我給您研墨。”
她拿起墨條,不再說話。
謝如琢小心看了她一眼,見她垂眸靜立,唇角含笑,莫名的,也不覺得那麼緊張了。
主要是季山楹生的好,鵝蛋臉,杏圓眼,笑起來的時候特別可愛,有一種讓人心情愉悅的溫柔。
她身上的親和力很強,跟她說話,並不覺得被冒犯。
謝如琢也不知為何,但她從對方眼中,看不出任何審視和鄙薄。
不……
她看任何人,都是一樣的。
一樣笑,一樣玩,堪稱一視同仁。
難怪。
她沒有感受到任何不愉快。
謝如琢垂下眼眸,一顆心也跟著安靜下來。
她重新拿起筆,在硯臺中掃過墨跡,開始臨下一張字帖。
季山楹在葉婉身邊伺候過,她觀察過桂枝和羅紅綾,也見過路嬤嬤的行事做派,不過幾日功夫就學會了這些瑣碎差事。
因此,這個臨字的溫暖午後,謝如琢沒有感受到任何彆扭。
筆幹了有墨,口渴了有茶,這邊剛一放下筆,那邊水盆就送到了手邊。
一個多時辰,季山楹一句話都沒說,卻甚麼事都做得。
一切舒服得恰到好處。
等到傍晚之前,景南歌過來提醒,謝如琢才回過神,意識到自己竟安安穩穩寫了一上午字帖。
她放下筆,溫熱的帕子就送到了手邊。
季山楹笑吟吟問:“四小娘子,可要用晚膳?”
相識兩個月後,謝如琢第一次正眼看向季山楹。
卻不曾想,季山楹此刻也正在看她。
她唇邊噙著笑,眼眸光輝奪目,深栗色的瞳仁顏色深邃,好似秋日深潭。
不喜,不悲,不急也不躁。
她身上有種特別氣質。
讓拒人千里之外的謝如琢,也莫名放下戒心。
不過短短一個下午,竟已經接受了她在身邊伺候。
這是以前從不曾有過的意外。
目光短暫碰撞,作為主子的謝如琢卻率先逃離。
接受並非習慣。
但接受確實習慣的第一步。
她聲音依舊很輕柔:“用晚膳吧。”
頓了頓,她說:“一起。”
季山楹看著她通紅的耳根,很認真頷首:“奴婢很是期待。”
————
季山楹很懂得見好就收。
晚上謝如琢用晚膳的時候,她就沒在近前伺候,按照她的吩咐跟景南歌一起在邊上的小几上用飯。
之前在小廚房的時候季山楹就注意到,久安居的飯食都很清淡,分量也不多,不過主子們的飯食也不都是一個人吃,因此偶爾久安居會點燉肉之類的菜,應是給身邊的僕從吃用的。
今日的菜色難得比平日裡豐盛。
季山楹發現桌上還多了一道羊頭籤,一道酥骨魚,但謝如琢一口不吃,都擺在她們這邊的小几上。
景南歌難得機靈一回:“你今日新來,小娘子說要給你接風,特地多安排了兩道菜。”
季山楹吃著朱廚娘的拿手菜,心裡很是感慨。
甚至都有點感動。
謝如琢不聲不響,好像不喜歡任何人,但她心思細膩,該做的一樣都不少。
甚至比許多人做的都要好。
若是腿腳沒有任何問題,該多好?
想到這裡,季山楹又想起自己的之前的主意,她低聲問:“南歌姐,小娘子這幾日可要沐浴?”
景南歌蹙了蹙眉,很是警惕:“因何這樣問?”
“我沒伺候過主子沐浴,”季山楹有些愁苦,“怕我自己做的不好,惹主子嫌棄。”
聽到她如此講,景南歌倒是放心下來。
“無妨,小娘子不喜旁人在身側,咱們只要把應用之物備好便可。”
季山楹若有所思。
她沒有繼續問下去,只美滋滋吃羊頭籤。
在現代的時候,她不是很喜歡吃羊肉,總覺得有股說不出的羶味。
但古代的羊肉真好吃啊!
又嫩又香,還有一股奶香味,入口即化,比豬肉和牛肉都好咀嚼,也沒有厚重的油膩感。
難怪宋代的羊肉是最貴的,貴有貴的道理。
宋代最出名的羊頭籤,是用羊網油或者板油包裹住肉餡,捲成小卷炸至金黃。
外皮酥酥脆脆,一口咬下去香酥撲鼻,裡面卻多汁鮮嫩,一口一個,根本停不下來。
季山楹不是第一次吃羊頭籤,卻是第一次吃朱廚娘做的,一時間驚為天人。
“哇。”
她忍不住驚呼:“好美味。”
謝如琢向這邊看來。
季山楹吃了一個,又吃一個:“好香好好吃,怎麼會這麼好吃呢?”
她的表述非常誇張,坐在邊上的景南歌一臉迷茫,倒是黎初晴笑了一下,給謝如琢夾了一筷子清燉蘿蔔。
謝如琢面無表情吃下去,沒滋沒味。
季山楹恰到好處問:“四小娘子,你可吃過朱廚娘做的羊頭籤?”
沒想到話題忽然落到自己機身上,謝如琢愣了一下,倒是很認真回憶一番。
她當真沒吃過這道菜。
見謝如琢沒回答,季山楹就連忙道:“多謝四小娘子賞賜,奴婢才能嚐到這樣的絕世佳餚,四小娘子一起來嘗一嘗,可好?”
她非常真誠:“真的很好吃。”
謝如琢如今十四歲,在古代來說,已經可以當家做主,不算是小孩子了。
但在季山楹看來,她就是個孩子。
只要是孩子,就要耐心哄勸,誇張一些,努力作怪也無妨。
果然,謝如琢被她的語氣吸引,當真有些意動。
黎初晴一看她的表情,立即便明白過來,過來取了幾根羊頭籤,送回到主桌。
還偷偷給比了個大拇指。
古往今來,稱讚人的手勢如出一轍。
謝如琢飲食清淡,並非因她不能吃肉,只是她日常不走動,又有抑鬱傾向,加之胃口不開,只能用清淡飲食。
是人都會饞。
謝如琢這會兒甚至不用哄勸,自己取了羊頭籤,小心翼翼咬了一口。
朱廚娘的調味恰到好處,不鹹不淡,還有一點胡椒的香味。
很酥,很軟,也很香。
真的很好吃。
謝如琢自己都不知,她那雙總是淡漠無光的鳳眸,此刻也閃過一抹光亮。
季山楹一直在觀察她的反應,見她吃了,卻並沒有跟著一起起鬨。
說一些“好吃吧”“我說的沒錯吧”之類的話。
那會讓謝如琢感受到被注視和冒犯。
季山楹自己又拿了一根羊頭籤,啊嗚一口直接吃下去。
真香。
就這樣“平平安安”吃下一頓飯,等兩個小女使把席面收下去,季山楹便跟著景南歌給謝如琢準備瓜果。
“小娘子晚飯之後會在涼亭中納涼消食,多是下棋解悶,偶爾做做針線。”
這是謝如琢每天唯一的活動,但也僅限於觀瀾苑一角的涼亭,她獨來獨往,不跟任何人交流。
季山楹在廚藝上沒有任何天分,但她會吃,所以在切萘果的時候,還特地切了小兔子形狀。
雖然這個時代的萘果不如紅富士個大脆甜,卻也酸酸甜甜,艮啾啾的,季山楹也挺喜歡吃。
她仔仔細細切了一小盤萘果兔子,抬頭就看到景南歌依舊眼神複雜看向她。
“你……”
或許在一向循規蹈矩的景南歌看來,她是個非常奇怪的人。
但她這種奇怪,卻恰好活躍了久安居沉悶的氣氛,甚至讓謝如琢身上都多了幾分人氣,因此景南歌便一直沒有多言。
季山楹笑著看她:“怎麼?”
景南歌沉默片刻,才說:“你怎麼能這麼活潑的?”
景南歌不知道她都在高興甚麼。
難得的,季山楹也不知道怎麼回答景南歌。
她思索了片刻,才說:“哭也是一天,笑也是一天。”
這種現代心靈雞湯,很能直擊古人心靈。
景南歌沉默片刻,才說:“有道理。”
今日謝如琢沒下棋,她自己跟自己下,其實也不是很有意趣。
涼亭四周圍了青帳子,擋住了些許寒風,暖盆放在腳底,徐徐散著熱氣。
季山楹跟景南歌跟在她身邊,一個煮茶,一個燃香。
謝如琢則在安靜做針線。
這歸寧侯府的小娘子一共有五位,除了謝如棋年紀太小,不做參考,另外四個總會被拿出來比較。
比如,府里人總會說茵小娘子端莊嚴肅,一看便是當家主母的苗子。會說三小娘子弱柳扶風,是個嬌滴滴的病西施。
也會說二房的三小娘子明媚端方,優雅得體,是府上最出色的大家閨秀。
可季山楹此番見了謝如琢,才知她被葉婉夫妻教養的很好。
雖然因為天生缺陷而沉默自閉,但她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就連女紅也非常拿得出手。
季山楹看她安靜穿針引線,一晃眼,一隻栩栩如生的翠鳥便展露眼前。
真厲害。
季山楹甚至反思了一下,若是讓她穿越成大家閨秀,她該如何。
琴棋書畫樣樣不通,女紅廚藝一樣不會,怕是會被別人說是一無是處。
雖然穿越之後算是天崩開局,但於現在的季山楹而言,她做出任何一點成績,都會得到旁人驚喜的誇讚。
只要起點足夠低,前進的每一步就都是成就。
這麼一想,季山楹還覺得頗為安慰。
季山楹都忍不住誇自己一句,太厲害了,這種情況還能苦中作樂,她簡直開朗樂觀到了頭。
似乎她眼神太炙熱,謝如琢微微抬起頭,抿了抿嘴唇:“福姐,你……可是冷?”
季山楹回過神,她看向謝如琢,收起了擺了一整日的嬉皮笑臉。
“不冷的。”
她眉宇溫柔,說話聲音也分外柔和。
“我只是覺得,小娘子真厲害。”
謝如琢有些呆愣。
她可能從未聽過父母親人之外的人這樣真誠誇讚,所以格外不知所措。
“你……”
季山楹含笑看向她:“今日下午我觀小娘子的字,寫得蒼勁有力,筆法流暢,定是日日練習,從不怠惰。”
“這會兒看小娘子刺繡,手法之熟悉,繡工之精妙,便是繡房的那些繡娘也無法與之相比。”
“您會這樣多的技藝,怎麼不能說是厲害人物呢?”
晚風吹拂,茉莉香氣透過青色帳幔彌散,沁人心脾。
燭光在皎月下熒熒,溫柔光影裡,季山楹看到謝如琢唇邊一抹月牙灣。
她笑了。
莫名的,季山楹心裡分外滿足。
她說:“小娘子這樣優秀,合該自信的。”
今夜不用季山楹值夜,她照例回了廂房。
之後一日如常,謝如琢生活規律而穩定,她的僕從們亦然。
這一日夜裡是季山楹值夜,她睡在謝如琢臥房外的碧紗櫥小塌上,一夜無話。
第三日,依舊一切如常。
久安居彷彿內建了重複程序,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沒有任何意外。
這一日恰好到了謝如琢沐浴日。
季山楹跟景南歌和黎初晴準備好了暖房的一應物品,就道:“今日我來伺候小娘子吧。”
景南歌有些猶豫:“小娘子羞怯,你莫要驚嚇她。”
黎初晴倒是比景南歌乾脆一些,聞言就說:“福姐,那就辛苦你了,你記得一切都聽小娘子的,她讓你做甚麼便做甚麼。”
待兩人離開,季山楹就進了暖閣,試了試水溫。
謝如琢進來的時候,就看到她細瘦的背影。
她抿了一下嘴唇,半響才道:“福姐,我不喜人伺候沐浴,你在外間等我。”
季山楹便說:“好。”
她頓了頓,過來要幫她更衣。
手臂空中伸展,猶如伺機而動的毒蛇,彷彿隨時都要咬上一口。
就在季山楹的手指即將碰觸到謝如琢衣襟的那一刻,她下意識經叫一聲:“啊!”
季山楹手指微頓,驚訝抬頭。
謝如琢面色煞白,飛快往後退了一步。
她低著頭,死死抓著一緊:“別過來!”
無奈她的腳不太好著地,這一下太過用力,整個人立即失去平衡。
“小娘子!”
季山楹未曾想她反應這般大,當即再度伸手,想要扶住她的臂膀。
但失敗了。
季山楹只覺得手臂一痛,她被謝如琢大力揮開。
嘭咚叮噹聲音在暖閣裡響起。
謝如琢十分難看地倒在了地上,手臂滑動之間,碰倒了浴桶邊的小几。
一地狼藉。
“小娘子!”
“別過來!”
兩人幾乎是同時開口。
季山楹的腳步在停駐,她站在原地,垂眸看向狼狽倒地的少女。
謝如琢此刻髮髻凌亂,整個人彆扭蜷縮著,她的手指泛著青白,死死拽著衣襟。
因低著頭,季山楹看不到她的表情。
卻能聽到她驚恐至極的掙扎。
“別過來,別過來。”
她忽然哽咽一聲:“別碰我。”
作者有話說:早安!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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