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三合一】咱們一起恨他……
鬧事驚馬, 非同小可。
人流本來就密集,這一下好像水入油鍋,驚恐尖叫瞬間炸開。
季山楹只是個平凡小娘子, 腦子是很聰明,但身手不夠靈活。
待她聽清並反應過來時,馬蹄聲近在咫尺。
“嘶,嘶。”
馬兒的痛呼聲響徹街道, 季山楹瞪大眼睛,目光之中, 棕色的身影遮天蔽日。
塵土捲起漩渦, 驚叫不絕於耳。
而頭頂鐵蹄即將落下。
有人高喊:“快讓開!”
季山楹只感覺渾身一麻, 頃刻間氣血上湧。
她用盡最大力氣, 她一手扯許盼娘,一手去拽季滿姐。
“躲開!”
她只來得及喊出這麼一句。
下一刻, 黑暗倏然降臨。
她被一道溫柔的身軀裹在懷中, 整個人被撲倒在地,脊背摩擦得生疼。
“唔。”
季山楹痛呼一聲。
這一下衝擊巨大, 季山楹被死死壓在地上,感覺呼吸都費勁。
她眼前一片黑,不知是因為撞擊還是因為被甚麼遮擋了視線。
好像失明一般。
“拉住它!”
一道清朗的嗓音響起, 緊接著, 數道腳步聲震動地面。
“老李!”
這人語速很快:“你拉住, 劉二, 跟我一起發力。”
只聽籲的一聲,馬兒的蹄子在地上蹬踹,它彷彿被勒住脖頸,聲音嘶啞而痛苦。
嘶, 嘶。
呼吸聲,痛呼聲,腳步聲交相輝映,最後是一聲巨大撞擊。
嘭。
大地震顫。
啥時間,天地安靜。
季山楹只聽得心口怦怦跳。
她耳中嗡鳴,整個人都是懵的。
結束了?安全了?
“福姐,滿姐!”
母親的呼喚在耳邊響起。
季山楹眨了一下眼睛,這才咳嗽一聲:“阿孃,你沒事吧?”
熟悉的手在身上摸索:“我沒事,福姐你的?滿姐,滿姐?”
季山楹感到手心一動,小姑娘在她身側狠狠喘了口氣。
“阿孃,阿孃,我也沒事。”
小姑娘被壓在最下面,嗓子都啞了。
說了幾句話,季山楹這才回過神來。
她發現眼前被蓋了一塊布,她們娘三被罩在佈下,遠離了最危險的地區。
“呼。”
她終於鬆了口氣。
許盼娘動了動,她撐著坐起身來,頭頂的布料滑落,天光重現。
季山楹眯了一下眼睛,才緩緩坐起身。
季滿姐靠在她腿上,髮髻都散了,一臉茫然。
“可還好?”
清朗的嗓音再度響起。
季山楹仰起頭,看到一張英氣逼人的臉。
來人應是少年,還未束冠,一頭長髮束在簡單的青色髮帶中,隨意披在腦後。
他面板微黑,面容俊朗,眼眸是漂亮的深棕,一身竹青綢衣乾淨幹練,好似是個練家子。
少年見這母女三人還在發呆,立即就說:“實在抱歉,是家中的馬兒受驚,衝撞了幾位娘子,若是有受傷,陸某這就陪你們去藥局醫治。”
態度倒是相當不錯。
季山楹見他一身青竹長衫,低頭又看蓋在身上的斗篷是深碧色,便知方才是他用斗篷救了自己。
不管原因如何,總歸是得救了。
季山楹只說了一句:“多謝。”
隨即就跟許盼娘攙扶著站起身,先檢查了一下季滿姐,才跟許盼娘相互檢查。
除了手臂上有點擦傷,其餘倒是完好無損,季山楹呼了口氣,對那少年頷首:“無礙。”
黑皮少年這才放鬆下來,他笑了起來,陽光又燦爛。
是個陽光燦爛小狼狗(古代版)。
等站起來,季山楹才發現這小狼狗身量很高,跟上午剛見的裴十不相上下,不過他身體更壯碩一些,加上笑容燦爛,十分有親和力。
“無事就好,”他鬆了口氣,對身邊的人招手,“今日因陸某之過,讓三位受驚,陸某心中頗為不安。”
身邊的中年管事從貨箱裡取出一個荷包,放到陸姓少年手上。
他上前一步,雙手奉上:“這是賠償,還請三位莫要嫌棄。”
他身後跟了最少四名管事,另有五六輛馬車,加上車伕,護衛,長工,浩浩蕩蕩足有二十人。
季山楹眯了一下眼,知曉這不是個小商賈,便也客客氣氣。
“都是意外,並無大礙,”她上前一步,接過對方的賠償,點頭,“小郎君,若無事我們就先走了。”
對方道歉,她收下賠償,算是兩清。
陸姓少年笑容彷彿焊在臉上,他對季山楹出面並不驚訝,只笑著頷首,道:“荷包上有我陸家記號,若小娘子回去有何不妥,可尋城中任何一家陸記,醫藥費用皆由陸家來出。”
真周到。
也真闊綽。
季山楹目光落在他腰間的白玉環佩上,也淺淺笑了一下:“好。”
說罷,她沒有多盤桓,牽過妹妹手,一家三口直接離開。
遞荷包的管事低聲問:“少東家,直接給出信物可有不妥?”
少年臉上的笑容霎時間消失無蹤。
深棕色的眸子泛著冷芒,落在管事身上。
“我之前是怎麼吩咐的?”
他的聲音比方才低沉許多,上位者的威壓一瞬鋪開。
“我三令五申,出行前必要照顧好馬匹,鬧市出差錯,若是沾染人命,誰來兜底?”
管事冷汗岑岑:“少東家,饒過我這一回吧。”
陸行少年眼中沒有任何感情:“柳叔,你是家中老人,知曉阿爹的脾氣。”
管事不敢求了。
陸行少年接過僕從遞來的斗篷,放在手裡輕輕拂去灰塵。
他淡淡道:“自己回家領罰。”
另一邊,季山楹其實隱約聽見了少東家三個字,她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直到身後熱鬧盡數消失,才取出那個荷包來看。
荷包上中央是個陸字,四周有各有花紋,掂了掂,裡面應有一兩銀。
花紋為一袋鹽,一把錘,一壺酒及一卷布。
季山楹心中頓時有了猜測。
“是那個陸家。”
許盼娘還在擔心女兒們的身體,這會兒聽到季山楹這樣說,也有些驚訝:“甘霖仙池?”
她是個廚娘,最熟悉的就是汴京的各色美食,因此對於陸家的瞭解,多來自甘霖仙池。
“他們家最出名的酒就叫甘霖,聽聞味清回甘,很得達官顯貴喜愛。”
季山楹頷首,她說:“應該就是這個陸家,那少年……”
季山楹搖了搖頭,沒多言:“走吧,去張二郎木行。”
張二郎木行不在州橋,在保佑坊前。
需得穿過州橋再往西行一刻,方能抵達。
到了保佑坊,州橋的熱鬧就悉數遠去。
這一片幾乎全是木匠坊和石料鋪,客流自然無法跟餐飲一條街相比。
可若是細細打量,各家也零星有顧客,顯然是很得汴京百姓認可的。
許盼娘問:“福姐,你要買甚麼?”
季山楹想了想,說:“我想看看,這條街上的魚竿都怎麼賣。”
這個回答是許盼娘完全想不到的。
“你要買魚竿?”
買魚竿做甚麼?他們如今差事正忙,哪裡有空閒去垂釣。
“不,”季山楹並不隱瞞許盼娘,“我是想賣。”
之前在慈心園,季山楹就發現,歸寧侯特別沉迷釣魚。
釣魚佬都這樣,只要陷入進去,就難以自拔了。
他們熱衷於更新裝備,變著花樣完善技術,就是為了釣上大魚。
現代人的生存狀態跟古代不同,普通人也能釣得起,但在古代而言,垂釣者多是達官顯貴。
只聽歸寧侯唸叨過的幾次來看,他的垂釣小團體都是勳爵人物。
甚麼人的錢最好賺?
就是這種又有錢,又有閒,還有癮的人。
只要對症下藥,季山楹不信賺不到錢。
正巧,季山楹前世做過一個釣魚竿案例推廣,當時她研究了古代許多種魚竿,最後做出了非常精美又接地氣的廣告方案。
季山楹站在一家木匠鋪前,由衷感謝以前努力工作的自己。
果然,只有自己會報答自己。
許盼娘對於她要賣魚竿這個決定有些不明所以,但她有點盲目信任女兒,她說甚麼就是甚麼,從不質疑。
季滿姐就更是了。
在她的小世界裡,阿姐是神,她無所不能。
於是,三個人分開行動,在幾家木匠鋪進出,最後確定了這條街賣魚竿的一共有三家。
張二郎家確實是最大的,種類也最多的鋪子。
季山楹並不著急,她先進了第一家。
這一家只有三種魚竿,造型幾乎一致,都是最普通的竿繩一體,為了美觀和方便持握,在手柄處做了額外處理。
三種之間的區別是材質。
分竹子、杉木和楓木三種。
季山楹一一嘗試。
發現各種木料的彈性,柔韌性和吃力成度都不同。
對於愛好者而言,並非貴就一定好,更需要的還是契合和技術。
這其中,杉木的最貴,要三十兩銀子一竿,竹子和楓木略便宜,也要二十兩以上。
這果然是富貴人家的遊戲。
尋常人家都是自己劈個竹竿便成,沒人會特地過來買裝置。
店家見來看魚竿的三個普通百姓,甚至都沒過來招呼,只繼續做手裡的活計。
季山楹很快就去了第二家。
這一家的種類更多一些,除了材質,還多了品類。
有一種可以在手柄上加魚線,這樣可以調節魚線的長短,伸縮大小。
但過程極其複雜,靈活度非常差,估計需要更高的技術。
這個魚竿賣三十八兩。
從第二家出來,許盼娘都忍不住咋舌:“怎地這樣貴。”
季山楹笑了笑:“反正也不坑普通百姓。”
這倒是。
許盼娘品了一下這句話,也跟著笑了。
倒是季滿姐說:“阿姐,這麼說來,越是富庶,從他們身上賺錢就越多?”
季山楹有點驚訝。
她看向矮個子小姑娘,把人看得臉紅了。
“阿姐,我是不是說錯了。”
季山楹搖頭:“不,你說得很對,但是……”
她目光放在最後一家。
張二郎木行的招幌在天空之下飄蕩,光看門頭,都知道這家是這條街的佼佼者。
“但是富庶的錢,也是最難賺的。”
“他們啊……”季山楹點評,“都是人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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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二郎木行位於市坊正中央,招牌上的大字刀刻斧鑿,筆鋒頗為凌厲。
走入其間,各種木工產品琳琅滿目,季山楹甚至看到小孩子玩的各種玩具,諸如磨喝樂、推棗磨、寶塔兒等。
宋代的兒童玩具季山楹只在觀瀾苑見過幾回,玩法複雜,形式多變,相當吸引人。
跟歸寧侯府的成品相比,張二郎木行的也不遑多讓。
日映時分,市坊街巷都陷入安靜之中,張二郎木行卻也依舊有數名客人。
一名十五六歲的女招子眼觀八方,見娘三個進來,立即上前招攬。
“三位客官,可要看些甚麼?”
季山楹只隨意取了幾樣做工頗為精巧的物件,問了一下價格。
意料之中,比另外幾家的價格都要貴一些。
但相對的,張二郎家的雕工更好,也更精緻,若要仔細端詳,雕刻的紋理跟木紋之間都有呼應,顯然都是用了心的。
難怪生意更好一些。
季山楹走走看看,那女招子也不嫌煩,依舊笑臉相迎,仔細介紹。
最後季山楹才去看釣竿。
這一看她就知曉為何歸寧侯對張二郎家的釣竿念念不忘了。
他們家的釣竿有裝飾。
金銀珠寶鑲嵌在釣竿上,便是釣不上魚,拿在手裡也是相當耀眼奪目了。
張二郎家顯然也知道自家魚竿的賣點,每一把樣式都不同,雕刻的花紋也大相徑庭,上面配的綸、浮、沉、鉤等配件都是一套的,還會配送一個同款木盒。
這種超精緻套盒,誰看了能不動心?
女招子見季山楹一直在釣竿處流連,就笑著介紹起來:“小娘子,咱們家的釣竿除了會送配件,魚線和配好的餌料也會一併相送。”
她說,還補充一句:“若是釣竿歪了壞了,都能給修好,儘管放心使用。”
季山楹了悟,這賣的是打包服務。
季山楹左瞧右看,選了一個沒有太多裝飾的詢問:“這個多少銀錢?”
女招子笑答:“四十八兩。”
季山楹:“……”
她又問了幾個,最貴的事一把鑲金帶銀的釣竿,握持部分全部是金玉材質,售價六十六兩。
真敢要,富人的錢也是真能賺到。
季山楹看了一圈,心裡大致有數,又問了問她們釣竿的品種和配件,就帶著家人離開了木行。
回家的路上,季山楹心情頗好地給季滿姐買了根水紅色的絲絛。
“福姐,怎樣?”
許盼娘有些憂心忡忡。
季山楹笑著說:“尚可。”
“阿孃你瞧見沒,他們家的釣竿都是新作的,桐油還沒幹透,顏色也還沒徹底浸潤到木杆裡,說明即便這個售價,他們家的釣竿也不愁賣。”
許盼娘了悟地說:“你說的在理。”
季山楹又道:“我聽說過一種配件,裝上去後可以讓釣竿變靈活,若是當真得用,能小賺一筆。”
許盼娘聽不懂,但許盼娘知道:“我們福姐最厲害了!”
“阿孃,你怎麼就吹捧上了。”
許盼娘看著女兒年輕稚嫩的臉龐,幫她把亂了的碎髮捋順。
“你就是很厲害,誰家小娘子能一個月賺來這麼多銀錢?上敬爹孃,下養阿妹,便是……便是府裡那些小娘子們,也是比不過你的。”
許盼娘誇完了大女兒,又去看小女兒。
她點了一下季滿姐的腦袋:“我們滿姐也很厲害。”
季滿姐羞澀笑了一下:“我自是比不上阿姐。”
“因何要與我比?”季山楹捏著她滿是繭子的手,認真說,“你於廚藝上頗有天賦,阿孃教的那些菜色,一兩次就能學會,這個阿姐是無論如何不成的。”
“你好好學,以後家裡還要指望你呢。”
季滿姐眼睛一亮:“好!”
許盼娘看了看季山楹,問:“福姐,你的意思是,以後阿孃的手藝就傳給滿姐?”
“自是如此。”
汴京中的廚娘們,但凡手中有叫得出的名菜,那都是可以拿來傳家的寶貝。
她們會把手藝傳給女兒或兒媳,一代又一代吃灶臺這碗飯。
他們家中,季榮祥已經讓許盼娘失望,季山楹又沒有天分,許盼娘原本還發愁,難道要等媳婦嫁過來再教導?
本來許盼娘就對季滿姐的天分很欣喜,如今聽得福姐肯定,心裡越發喜悅。
“好,那阿孃好好教,滿姐好好學!”
季滿姐臉蛋都要發光:“好。”
季山楹也揉了揉妹妹的頭,跟許盼娘說:“阿孃,咱們暫時還都是家生子,一時半會兒無法放良,但滿姐可是良民。”
話及此時,三人正好走到州橋。
熱鬧猶如浪潮,鋪天蓋地打來。
遊人、行客,川流不息,絡繹不絕。
季山楹說:“阿孃,未來有一日,即便不用依靠歸寧侯府,我們在這繁華的汴京城中,也能有一席之地。”
是夜,萬籟俱寂。
冷風颳過,菩提簌簌。
慈心園的明堂內,留燈幽幽燃著,點亮菩薩慈悲眉眼。
燈火搖曳,菩薩烏黑的瞳仁彷彿閃爍,看向每一個過往行人。
黃昏已過,星月懸天,正是靜謐時分。
徐嬤嬤從佛堂出來,對站在外面的少年郎見禮:“三小郎君,夫人在禮佛,您且回吧。”
謝元禮一身素簡襴衫,墨青發帶垂落臉頰一側,襯得他眉目清俊,膚如白玉。
真是陌上人如玉,君子世無雙。
徐嬤嬤看著溫文如玉的少年郎,思緒迴轉,不由想起二十年前的那個少年。
兩張相似的面容重疊,那雙眼好似噙著同一片星光。
“祖母今日可好?”
謝元禮聲音輕緩,滿眼都是孺慕之情。
“我聽聞祖母這幾日身子不太利落,心中頗為擔憂,用過晚飯便過來看望。”
說到這裡,謝元禮蹙了蹙眉:“既然病了,怎不好好休息,非要在佛堂受凍?”
徐嬤嬤聽他這連番關懷,眼裡眉梢都是寬慰。
“夫人這幾日是有些受涼,不很打緊,”徐嬤嬤低聲道,“再說,如今夫人最喜在佛堂待著,她說……”
“她說這裡安靜,不會胡思亂想。”
謝元禮沉默下來。
片刻後,他說:“煩請徐嬤嬤再通傳一聲,不見祖母,我心中實在難安。”
徐嬤嬤倒是並不為難。
她笑了一下,說:“三小郎君既然堅持,便內堂請見。”
這下換成謝元禮驚訝了。
徐嬤嬤看他臉上的表情,不由笑了一下:“旁人不見,夫人也會見您。”
謝元禮眸光一閃,他抿了抿嘴唇,羞赧一笑。
“還是祖母疼我。”
佛堂裡很安靜,謝元禮跟徐嬤嬤走入時,只聽得腳步啪嗒聲。
好像在回應佛祖無聲問話。
紗帳掀開,一道消瘦的身影跪在觀音像前。
因背對著碧紗櫥,看不清面容,卻能在幽暗的燈光下看到耳後些許銀髮。
明明兩月之前,她還是滿頭烏髮。
謝元禮神色哀傷,他上前一步,行至老者身後:“祖母。”
不知從何時開始,她身形已經佝僂。
“元禮嗎?”
“是祖母。”
老人沒有回頭,她聲音平靜而溫和:“跟我一起誦經吧。”
“是。”
謝元禮在她身後的鋪團上跪下,徐嬤嬤安靜退了下去。
一時間,佛堂只剩下祖孫兩人。
供桌上,瓜果李桃散著幽香,特地讓花農送來的鮮花立在淨瓶中,婀娜娉婷。
銅製觀音像眼眸含笑,正垂眸看向世人。
謝元禮低垂著頭,未曾多看觀音一眼。
燈花啪地跳了一下,侯夫人才幽幽嘆息一聲。
“我身體無礙,只是年紀大了,凍了累了都會精神不濟,”面對他的時候,侯夫人還是那個慈悲的長輩,“下人們興師動眾,其實也不怎麼打緊,你讀書要緊,莫要分神為我憂心。”
謝元禮慢慢睜開眼。
他膝行兩步,來到侯夫人身邊。
“怎是興師動眾?孫兒等也很關心祖母,只盼您身體康健,長命百歲。”
說到這裡,謝元禮頓了頓,道:“今日得知您風寒,囡囡很是憂心,可她自己也還在病中,無法過來看望您。”
說起小孫女,侯夫人慢慢偏過頭,看向身邊的少年郎。
燭光昏暗,只有佛祖面前一點亮。
天地間朦朧一片,恍惚之中,侯夫人眼前依稀還是曾經那個少年。
少年開朗,活潑,勤勉,聰慧。
他是她的希望,是歸寧侯府的未來。
那時她還年輕,從不篤信神佛,這樣燈下相對,多是陪伴他讀書。
“三……”
那個熟悉的稱呼沒能喊出口,侯夫人垂下眼眸,手中佛珠慢慢滾動。
一顆,又一顆。
好像丟失的,再也找不回來的命格。
“囡囡是個好孩子,”侯夫人嘆息一聲,“你讓她好好養病,早日康復,過幾日魏國大長公主府的壽宴,還要過去拜見故人。”
“是。”
話說到這裡,佛堂重新歸於寧靜。
燈花又跳。
謝元禮抬眸看向侯夫人,目光真摯又幽深。
“祖母,您恨他嗎?”
侯夫人的目光已經重新皈依。
“甚麼是恨?”
謝元禮安靜片刻,說:“永不能見,輾轉反側。”
侯夫人卻淡淡笑了一聲。
“若是這樣說,那我便是恨了。”
“元禮,你呢?”
謝元禮慢慢抬起頭,第一次仰視神祗。
“我也恨。”
謝元禮說著,眼淚順著眼角滾落。
他慢慢俯下身,依偎在祖母身側,猶如斷了翅的孤鳥。
“祖母,我沒有父親了,再也見不到他了。”
少年的哽咽稚嫩而孤寂。
侯夫人伸出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只有佛祖看見,此刻她表情慈悲,可眼眸之中,卻閃爍著堅定的光。
“不怕,元禮,你還有祖母。”
啪嗒。
眼淚滴落在地板上,氤氳出一圈年輪。
謝元禮淚雨滂沱,但那張清俊秀雅的面容上,卻再無喜怒。
“是的,元禮還有祖母。”
他說著,又一滴淚水落下。
“祖母,咱們一起恨他吧,”謝元禮說,“這樣等到長久的以後,我們依然會記得他。”
————
佛堂寧靜了許久。
直到燭光幽深,好似要燃盡時,侯夫人才輕撫謝元禮單薄的背。
“元禮,夜已深,你早些回去安置吧。”
謝元禮慢慢直起身,臉上淚痕仍有些斑駁,他似有些羞赧,忙用衣袖擦了擦。
侯夫人眼含慈愛,她說:“元禮,你不用思慮那許多事情,為今之計,只讀書最要緊,待三載之後,若你能金榜題名,也算告慰你阿爹一片苦心。”
“祖母,”謝元禮沉默片刻,道,“如今聽墨閣……”
謝元禮低下了頭,讓人看不清表情。
“大抵也無法安心讀書。”
說到這裡,謝元禮有些悵然,也有些為難。
侯夫人嘆了口氣:“我知曉。”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裡的佛珠:“你祖父同我商議過,原是特地為你一人請的先生,只是……”
侯夫人聲音悠長:“元禮,這侯府上下,裡裡外外這麼多人,無論是你祖父還是我,都無法厚此薄彼。”
歸寧侯府除了謝元禮,沒有能讀書的好苗子,謝知禮勉強算得上聰慧溫文,奈何身體太差,徹底斷了未來。
跟弟弟相比,謝懷禮幾乎可以稱得上一無是處,文不成武不就,就連二郎君手裡的那些庶務,他也管不明白。
十七歲了,還是在家裡晃盪。
“元禮,你要明白,家族若光靠你一人是不夠的,哪怕你用盡全部心血,這龐大的宅院也會把你拖垮。”
侯夫人的眸子裡閃著幽幽燭火。
“就如同你阿爹那般。”
謝元禮心中一動。
他抬起眼眸,平靜看向侯夫人,認真聆聽她的教誨。
這些事情,以前都是父母教導他。
他們一家遠在外鄉,同這位深居簡出的祖母並不親近,謝元禮以前對她的印象,來來回回都只有慈愛兩個字。
可是如今,全然不同了。
經歷了這麼多事,看到了這一場場大戲,謝元禮忽然意識到,為何他阿爹才是府上最有出息的那個人。
只因教導者不同,長出來的花,結出來的果便迥然不同。
歸根結底,祖母比祖父更會教導兒孫。
長輩們的舊事,葉婉並不會隱瞞兒子,她把家中形勢說得很清楚。
大郎君和二郎君不願侯夫人教導,歸寧侯便親力親為,時至今日他們是否後悔,謝元禮不知,但他已經十分清楚,自己應該如何選擇。
“祖母,孫兒明白了。”
侯夫人搖了搖頭:“不,你不明白。”
她聲音低沉,猶如呢喃:“家中若都是酒囊飯袋,便全是你的拖累,你祖父並非偏心你的堂兄們,只若能勉強出頭一個,也與你有益。”
侯夫人道:“元禮,你要自己想辦法,讓他們安靜讀書,不打擾你的課業。”
“若你現在降服不了他們,以後也難。”
謝元禮抿了一下嘴唇。
他白玉似的臉是那麼幹淨,好似從不沾染任何是非汙穢。
侯夫人回過頭,終於把目光落在他面上。
認真的,堅定地看著他。
“你想做甚麼,就大膽去做,”侯夫人淡淡笑了一下,“誰敢扎刺,就讓他們來尋我。”
“這侯府,如今還是我跟你祖父說了算。”
謝元禮心中鬱結的那團火,終於消散開去。
他安靜回望侯夫人,笑容一如既往清澈:“孫兒明白了。”
一夜衾寒,落雪無聲。
次日清晨醒來時,季山楹推開窗稜,才發現窗外又落一場雪。
因著天一日比一日冷,落雪終未散化,給大地鋪蓋了一層白襖。
亮晶晶的,晃得人眼睛痛。
季山楹瞧看了一會兒,就被羅紅綾喊了一聲,乖乖過去洗臉。
“你說說你,在三娘子身邊當差多好,待你年歲長一些,早晚能成為主子身邊的管事,放出去搭理陪嫁庶務,最得宜不過。”
“怎的又要去伺候四小娘子?”
羅紅綾絮絮叨叨。
季山楹慢吞吞擦臉,水溫適宜,是羅紅綾一早就準備好的。
“紅綾姐,你怎麼對我這樣好?”
羅紅綾正在梳頭。
她容貌秀麗,小家碧玉,是個頗為溫良的女子。
一頭烏髮烏黑油亮,襯得她膚如凝脂。
“對你好還不行了?”羅紅綾好笑地說。
季山楹掛好布巾子,湊回到她身邊,非要跟她在一張椅子上擠著,用雪花霜擦臉。
“可行了,紅綾姐最好了。”
羅紅綾梳好自己的頭,就站起身幫季山楹梳頭。
剛來觀瀾苑的時候,季山楹的頭髮又枯又黃,人也乾乾瘦瘦的,瞧著就病殃殃的沒精神。
不過兩個月,就成了活潑可愛的小姑娘了。
“我第一次見你,是在小廚房。”
羅紅綾聲音都染著笑:“你是過來備選燒火丫鬟的,特地穿了一身不太合身的新衣,看起來瘦瘦小小的。”
季山楹仔細回憶了一下。
那時她剛穿過來沒多久,身體才好一些,她就坐不住,讓許盼娘在府裡打聽,才聽說觀瀾苑有這個差事。
競聘當日,她把許盼娘給她準備的過年新衣找出來,裹上就出了門。
季山楹從來不喜歡坐以待斃,季家看起來一窮二白,她是無論如何也坐不住的。
命運必須掌握在自己手裡頭。
所以她第一次來觀瀾苑的時候,還是大病初癒,面色肯定很難看。
那日她不記得見過羅紅綾,羅紅綾應該是好奇過來圍觀的。
“我現在可不瘦了,”季山楹比劃了一下,“我很能吃的。”
羅紅綾就笑,很利落給她編辮子:“你當時也挺能吃的。”
她說:“那天一共來了三個家生子,其中有洛管事家的表侄女,看起來比你整齊得多,還有一個是個孤女,父母早就沒了,在府裡飢一頓飽一頓過活。”
季山楹對當時的事情還有印象。
“我記得,我選上之後,求了路嬤嬤給她也安排了個活計。”
季山楹是個很要強的人。
即便是過來應聘燒火丫頭,她都在家裡練習了數日燒火,尤其她天生大力,能自己搬動柴火水盆,這樣一來一個人能頂兩個人的差事。
另一個姑娘說是洛管家的表侄女,其實一表三千里,洛管家都沒給句話,顯然不是很親近,
季山楹能被選上,是理所應當的。
她同情那名孤女,卻又不能把自己活命的機會讓出,便在選上之後求了路嬤嬤,說如今觀瀾苑人手不齊,孤女瞧著也老實,留下來灑掃院子也好。
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
卻沒成想羅紅綾記得。
羅紅綾給她髮尾繫上紅絲絛。
在她眼中,季山楹熱烈得猶如火焰。
“我當時就想,這妹妹真好。”
季山楹莫名笑了起來。
怎麼一句話就穿越《紅樓夢》了?
羅紅綾點了一下她的腦袋,說:“好了,快去當差吧。”
後院的雜役僕從忙忙碌碌。
積雪落了厚厚一層,他們在努力清掃出一條小路。
季山楹頂著清晨的寒風,小跑著來到觀瀾苑。
因家中事情,季山楹還未去久安居當差,也還沒正式請見謝如琢。
進了觀瀾苑,她先去給葉婉見禮。
瞧見她,葉婉並不驚訝。
只說:“你不是自信可以讓囡囡選你?怎麼這會兒又害怕了?竟是賴在我這裡不肯走了。”
季山楹笑吟吟:“不急,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說到這裡,她把剛煮好的茶給葉婉倒上:“再說,奴婢還捨不得三娘子呢,多伺候您一日可好?”
葉婉笑了一下:“你啊。”
今日葉婉要忙的還是繡房的差事。
王婆子被貶去了莊子上,庫房就空了出來,這幾日暫時由差事不那麼繁重的崔繡娘頂上,卻也不是長久之計。
“這幾個人,你瞧瞧。”
葉婉遞給季山楹一頁名錄。
跟在葉婉身邊這幾日,季山楹已經對歸寧侯府的僕從們如數家珍了。
她隨意看了一眼,就知曉這裡面的彎彎繞繞。
“這名錄是娘子擬的還是李管事擬的?”
葉婉抿了口茶:“都不是。”
季山楹有點驚訝:“難道是侯夫人?”
葉婉頷首,她說:“母親總是關懷觀瀾苑的。”
“你覺得用誰合適?”
葉婉並非考驗季山楹,她是很認真徵詢季山楹的意見。
季山楹又把名錄看了一遍,最後在一個名字上點了一下:“三娘子應當也是想用她的。”
“是。”
葉婉挑眉問:“你怎麼猜到的?”
季山楹的手指在名錄上摩挲了一下,說:“這裡有摺痕,說明三娘子之前反覆考量過。”
“既然娘子已經有選擇,因何還要問奴婢?”
葉婉倒是沉默了。
她道:“她是母親的人。”
說到這裡,葉婉抬眸看向季山楹。
她甚麼都沒說,卻又甚麼都說了。
現在觀瀾苑的處境,跟慈心園綁在一起是最輕鬆的道路,可季山楹知曉,葉婉是個相當有主意的人。
她不願意事事都聽從旁人。
府中這三位娘子,葉婉看起來最好說話,但她其實是最難被勸服的。
相反,看似最不好說話的李三金,反而願意低頭,頗能屈能伸。
季山楹眨了一下眼睛,她思忖片刻,說:“三娘子,奴婢以為還應該用她。”
這名僕婦名叫路平安,以前是侯夫人身邊的陪房,不過當時她才十三四歲,還是個小丫鬟。
後來侯夫人生下謝瑩,就把她調去照顧女兒,她便成了謝瑩身邊的得力人。
不過不知為何,謝瑩出嫁時並未帶她,她就去了府上的庫房當差,一直不溫不火。
顯然,侯夫人還記得她。
季山楹問:“三娘子,您可知她同瑩大娘子之間的舊事,是否傷筋動骨,會影響兩家關係?”
葉婉搖頭:“倒是未曾,不過若真有大礙,母親也不會把她留在家中。”
季山楹頷首:“既如此,三娘子大可用她。”
說到這裡,季山楹規規矩矩對葉婉行大禮。
“三娘子,昨日家中危難已解,瑣事皆已安排妥當,”季山楹一躬到底,“多謝娘子寬宥,才能讓家中平安度過。”
葉婉看著一本正經的小姑娘,心中百感交集。
危難已過,新生在前。
到底有始有終。
“平安便好。”
作者有話說:早安!明天見~最近天氣冷,有點感冒,寶們注意身體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