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三合一】反正只是要指……
明亮的書房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王管事見過很多賭徒, 多數時候,這些人都會逐漸失去理智,陷入喪盡天良的境地之中。
他們賣兒鬻女, 他們逼迫至親,他們為了虛無縹緲的彩頭把自己吸髓敲骨,最終變成了鬼。
而這些賭徒的親人,也是千人千面。
不是沒有狠心的, 不是沒有怨恨的,但季山楹是王管事見過的, 年紀最小, 態度最堅定的一個。
她那雙深栗色的眸子中沒有半分溫情, 只有讓人心驚膽戰的狠厲。
她一定恨極了自己的親生父親。
身體髮膚, 受之父母。
殘損身體,是對一個人最大的懲罰。
她連五十兩銀子都出了, 卻故意留下一兩, 非要懲罰季大杉。
這種冷漠和狠辣,便是王管事都心生忌憚。
他跟季山楹對視, 良久不言。
腦海裡,理智壓過了貪婪,他清楚明白, 自己大概以後不會再讓季大杉踏入地窖半步。
他不是懼怕季山楹, 他只是看懂了季山楹的眼神, 若是再敢引誘季大杉關撲, 季山楹一定會用盡全力報復。
一個就連生身父親都不在乎的人,她甚麼事情都做得出來。
這五十兩銀子,就是她的功勳。
她有這個能力。
可是,真的要放棄嗎?
好捨不得……
貪婪再度作祟。
倏然, 一道低聲笑聲響起。
身姿頎長的白皙少年歪著頭,桃花眼右下角的淚痣好似在發光,他漫不經心把玩著腰上纏繞的軟鞭,聲音悅耳動聽。
“王管事,你今日的差事真好做,主家這般配合。”
王管事眼眸微閃,他從季山楹臉上挪開視線,看了一眼裴十。
裴十並不看他,他漫不經心,好似只是閒談。
這一次,王管事並未遲疑。
他收回視線,對山羊鬍頷首:“既如此,今日就直接了結此事吧。”
季大杉倏然瞪大眼睛。
他滿臉驚恐,表情扭曲,狼狽得如同被打斷腿的野狗。
“不!”
他嘶吼著要去拽王管事:“你不能,我能還的,等我兩天,就兩天,我加倍奉還。”
說到這裡,他忽然停住。
因為王管事眼裡只有冰冷寒芒,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憫。
開關撲坊的,從開始的時候就是鬼了。
季大杉彷徨驚恐,他突然想起甚麼,倏然回頭,目光死死落在兒子身上。
季榮祥只覺得遍體生寒。
他面色蒼白,整個人猶如驚弓之鳥,充滿了恐懼,還有平生第一次浮現的,名為怨恨的東西。
“王管事,你不是說,我兒子抵債也行嗎?”
季大杉伸出手,指向了他前半生最珍貴的寶物。
“那就把他帶走吧,不過一兩銀子,總也不會受多少罪。”
季大杉用幾乎誘惑的語氣說:“榮祥,阿爹待你最好了,你就幫阿爹這一次,好不好?”
他很清楚,求季山楹沒有任何用處。
季山楹鐵了心要折磨他,就不會輕易放過。
只有季榮祥了。
只有他,能給自己一條活路。
季榮祥內心天人交戰。
就如同季山楹所說,他從來不是個聰明人,欺軟怕硬,軟弱無能,他單薄的肩膀上,承擔不起任何責任。
他不能保護母親阿妹,當然……也不可能捨棄自己保護阿爹。
這是季大杉從小到大灌輸給他的,名為自私冷漠的圭臬。
“阿爹,”季榮祥痛苦,害怕,可求生的本能讓他終於聰明瞭一回,“阿爹,我會死的。”
若真落到那個境地,他們就是隻能使用幾次的消耗品,甚至不如簽了契的伶人。
因為時間短,任務重,所以面臨的折磨加倍。
季榮祥再愚蠢,也知道他點頭之後,會遇到甚麼。
他真的可能會死。
阿爹……捨棄了他。
季榮祥眼淚洶湧而出,這一次,他不是因為懼怕。
而是因為痛苦。
像上次選擇是否要留下滿姐,像聽到阿爹曾經害過福姐一樣,這是他這一輩子,第三次感到痛苦。
季大杉眼裡綻放出難以剋制的惡。
“你們,你們都是白眼狼,你們都想讓我死!”
“季榮祥,我白養你這麼大了!”
他幾乎是聲嘶力竭的。
父子兩個對峙的時候,季山楹全程冷眼旁觀,而許盼娘依舊提防那些拿著刀的惡徒,牢牢把女兒護在身前。
她的心很小,膽子也很小,此時此刻,她只能護住自己最珍貴的人。
王管事見季大杉在那耍賴大喊,蹙了蹙眉頭,他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季山楹,對山羊鬍揚了一下手。
“好吵。”
山羊鬍立即領著一名壯漢上前,一把挾制住了季大杉。
被堵住了嘴,綁住了手,季大杉只能在地上扭曲掙扎。
另一名壯漢取出了櫃中的刑具。
那些刑具擦得乾淨鋥亮,沒有任何血汙和鏽跡,一看就相當鋒利。
季山楹瞥了一眼,就不再多看。
關撲坊裡的做慣了這種事,山羊鬍甚至還掛著笑,他蹲下身,拍了一下季大杉的臉。
“季老弟,我可是熟手,這事快得很呢,也就疼一下,過幾天就好了。”
他笑眯眯的,眼眸中閃過興奮的兇光。
跟他方才的平凡模樣大相徑庭。
“你放心,咱們這麼熟了,我保準給你切得整整齊齊。”
季山楹見他滿臉陶醉,開始撫摸季大杉的手指,心裡一陣惡寒。
這個關撲坊,王管事是貪婪,那麼山羊鬍就是殺戮。
他們都有原罪。
季山楹安靜等季大杉在恐懼裡崩潰,才慢慢開口。
“等等。”
少女的聲音輕靈,猶如夏日的潺潺泉水,撫平了心中所有的煩悶。
好聽,空靈,年輕而富有朝氣。
季大杉那雙赤紅的眼睛裡,再一次乍現光彩。
而季榮祥,在恐懼中看向矮他一頭的阿妹。
所有人都在等一刻答案。
很奇怪,此刻她明明受制於人,卻氣場強大,就連王管事都在等待她的下一句話。
季山楹垂眸看著季大杉,看著他滿臉祈求,看著他狼狽不堪。
她忽然嘆了口氣。
季山楹努力表現出痛苦來。
“阿爹還在歸寧侯府當差,雖不在主子們身邊伺候,總歸是要見人的。”
季大杉眼眸中的光亮更盛。
他好像看到了希望的光。
季山楹語調平靜,沒有任何起伏,跟她悲憫的表情格格不入。
她陷入在自己編織的精彩劇情裡,沒有注意到,有雙桃花眼正在注視著她。
“若是切掉手指,讓人瞧見,確實不好解釋。”
季大杉開始在地上扭動。
季山楹的目光跟他短暫交匯,片刻後,她冷漠抽離,抬眸看向王管事。
“反正只是要指頭,那麼哪裡的都可以吧?”季山楹淺淺笑了一下,唇邊梨渦若隱若現,可謂天真爛漫。
“那就切小腳趾吧,平日裡穿上鞋,誰能瞧見呢?”
窗明几淨的書房,本因陽光而溫暖,然這一刻,所有人都感受到莫名寒冷。
不是因為身體,而是因為心靈。
王管事頓了頓,才說:“好。”
山羊鬍又開始興奮脫季大杉的鞋子。
季大杉眼睛裡的光熄滅了。
他今日被鞭笞的體無完膚,大喜大悲之後,生不出任何反應。
好像是麻木了,心死了,也好像這樣就能逃避痛苦。
但是不能。
等他的腿被放在托盤上,等酒液在腳趾上來回擦拭,他的眼睛陡然瞪大,又想掙扎。
山羊鬍眼睛裡都是興奮,他顫抖著:“壓住他!”
刀鋒冰冷,閃著讓人膽寒的光。
季榮祥已經嚇得面無人色,他哆嗦著就要躲到季山楹的身後。
季山楹面無表情,一腳踢中他的膕窩,把他得踹倒在地。
“阿兄,你要看清楚。”
季榮祥彷彿中了蠱,他竟順從季山楹的話,慢慢抬起頭。
血腥場面就在眼前。
“阿兄,這就是做錯事的懲罰,”季山楹在他身後魔音低語,“這就是阿爹,想要讓你代償的痛苦。”
季榮祥劇烈顫抖起來。
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打溼了他蒼白的臉頰。
眼前,季大杉被三名壯漢死死壓制在地。
山羊鬍高高揚起冷刀,眼中全是興奮的嗜血光芒。
手起,刀落,沒有任何猶豫。
“唔。”
季大杉猶如離開水的魚,在地上劇烈抽搐扭動起來。
他被塞著嘴,甚麼聲音都發不出來,就連痛,都只是悶悶的哼聲。
鮮血嘀嗒。
血腥味瞬間充斥鼻尖,季榮祥哭著蜷縮在地,另一種難聞的味道在書房瀰漫。
季山楹緊緊握著許盼孃的手,她感受到母親的顫抖,她自己亦然。
雖然一切都是她主導,可親眼所見血腥場面,對心靈還是產生了劇烈衝擊。
鮮血,短肢,劊子手興奮的嚎叫。
還有痛苦至極的翻滾和驚呼。
季山楹同樣害怕,恐懼,同樣對疼痛感同身受。
可是……
季山楹感覺眼角有淚,她沒有擦。
可是,她必須要這麼做。
她不是因為害怕而流淚,只是確定自己為了更重要的人,而選擇了殘忍。
季山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會哭。
有甚麼在心裡死去,有甚麼卻又復甦。
她覺得很冷,可血流奔湧,溫暖了四肢百骸。
季山楹無聲又無言的平靜落淚。
倏然,一塊乾淨整潔的竹青帕子遞到了面前。
季山楹慢慢低下頭,無意識看向帕子。
皂香充斥鼻尖,仔細嗅聞,好似還有桂花的清甜。
“擦擦眼淚吧。”
少年好聽的嗓音在耳邊響起。
季山楹抬起頭,淚眼婆娑看向他。
在一片氤氳的水霧之中,少年的冷白皮幾乎發光,他那雙桃花眼異常平靜,隻眼角那顆淚痣耀眼明亮。
他把帕子往前送了送。
臉上不悲不喜,沒有譴責,也沒有可憐。
彷彿見慣了這種場面,彷彿親自做了許多次劊子手。
“第一次都是這樣的,”少年聲音低沉,有著平日裡不曾見的柔和,“見多了,習慣了。”
少年好像在安慰她,也好像只是在訴說自身經歷:“就不會再哭了。”
————
關撲坊這一套流程,用了沒有千百遍,也有幾十遍了。
他們甚至還有消炎止血的膏藥,懲罰結束,還很細心給季大杉上了藥。
生怕他死在這裡。
山羊鬍好似學過醫,他給季大杉包紮了一下,動作非常嫻熟。
季大杉很快就不流血了。
他只切掉了季大杉左腳小腳趾,創口非常小,只有黃豆粒那麼大,平整光滑,位置和力度都恰到好處。
除了很血腥,好像一切稀鬆平常。
季大杉癱軟在地上,已經昏死了過去。
他面色蒼白,滿臉都是眼淚,狼狽不堪。
許盼娘摟著女兒,無聲哭泣著。
年少相識,多年夫妻,許盼娘或許還擔憂季大杉,可她最終沒有往前多走一步。
不是因為懼怕,也並非冷漠,只是在許盼娘心裡,這是季大杉欠他們家,也是欠福姐。
她甚至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安靜的書房裡,許盼娘恍惚地問:“福姐,他會變好嗎?”
季山楹沉默無言。
沒有反駁,也沒有肯定。
季大杉會如何,許盼娘自己能親眼看見,不需要她給出回答。
季榮祥還跪在地上哭,他幾乎都要窒息了,身下一片狼藉。
山羊鬍有些嫌棄。
他瞥了季榮祥一眼:“這麼大人了,還不如你阿妹。”
季榮祥低垂著頭,沒敢看他。
倒是王管事笑呵呵開口:“哎呀,事情辦完,了卻了一樁心事啊!”
他又變成和藹可親的王管事了。
“季小娘子,這是你家欠條,”他把欠條遞給季山楹,“你拿好,別丟了。”
季山楹沒有接陌生少年的帕子,自己用衣袖擦了一下臉,就很平靜回過身,直接接過欠條。
她沒有當面銷燬,只疊好放在袖中,說:“麻煩王管事了。”
王管事一揮手,那幾個壯漢就退了出去。
書房頓時寬敞起來。
王管事依舊笑呵呵,他眼睛一轉,說:“你說的,銀貨兩訖,咱們各取所需,哪裡稱得上麻煩?”
“你放心,你是……”他看了一眼邊上沉默不語的裴十,繼續說,“你是十哥的朋友,也是我王某人的朋友。”
他手指在桌上畫了個圈,在中間打叉後,才慢條斯理說:“所有圈內,都知道該怎麼辦。”
他沒有明說,但意思很清楚。
從此以後,他管轄的所有關撲坊,都不會允許季大杉踏入半步。
這個承諾超出季山楹預期,卻也是她籌謀多日來的得償所願。
如今她才十三歲,舉家都在歸寧侯府掛奴籍,她便是有逆天本領,在這個舊時代也無法一飛沖天,自由翺翔。
她需要時間。
需要一步步攀登,一點點振翅,或需要很多年才能擺脫囹圄,翺翔天際。
對於自己,季山楹很有信心。
她可以堅持許多年,可以一直一往無前。
唯一的不安定因素就是季大杉。
現在,這個風險也壓在了可控範圍之內。
季山楹心裡很清楚,今日最好的結果,就是王管事承諾以後不讓季大杉踏入這一家關撲坊。
但因為裴十這個意外因素,讓結果擴大,變成了所有關撲坊。
王管事還是有意無意,非要讓季山楹欠裴十人情。
但季山楹並不生氣。
她甚至覺得輕鬆,也很感激。
有些人的人情,並非不好欠。
季山楹很客氣對王管事拱手:“多謝您寬宏大量,我們就不叨擾了。”
王管事又笑了一下。
他又看向裴十:“十哥?”
這個動作,讓季山楹眯了眯眼睛。
裴十的階層高於王管事,或者說,裴十背後的勢力,王管事惹不起。
裴十平時很少笑。
但是此刻,他還是淡淡勾了一下唇角。
“方才忘記把賬簿還回來,”裴十揚了一下下巴,“王掌櫃收好。”
說罷,他利落轉身,大步流星往外走。
待他身影消失,季山楹才對王管事頷首,垂眸看向季榮祥。
“給阿爹把鞋子穿好,你揹他,我們回家。”
季榮祥沒有反應。
季山楹正要斥責他,卻看到他慢慢直起身,膝行來到季大杉身邊。
他雖然並不壯碩,卻也已經是個高大少年郎了,用力還是能背起父親。
等背好季大杉,他一言不發,沉默走到季山楹身邊。
季山楹對他身上的狼狽視而不見,只平靜看向王管事。
這一次,王管事竟然指了一下裴十離開的門:“季老弟都受傷了,走這邊吧。”
季山楹挑了一下眉,對他笑了一下:“多謝。”
從這這扇門出來,外面居然是個醬料鋪子。
裴十已經不見蹤影,季山楹左右瞧了瞧,終是沒有尋找。
汴京說大也大,說小卻也很小,但季山楹覺得,他們大抵還會相見。
等到了那時,再說一句感謝吧。
季山楹怕季榮祥那一身味壞了人家的生意,沒有多看,領著家人快步離開了。
這一片確實跟一開始逼仄的市坊有所區別,街道寬敞許多,並且臨街多為商鋪。
汴京繁華,但路是很好認的,只要看清楚方向,堅持尋到大路,就知道要如何歸家。
兩刻之後,四人回了家。
季滿姐已經很懂事地做好了午食。
忙了這一上午,本來應該又累又餓,可家中幾人都沒有胃口。
季山楹揉了揉她的頭,讓她自己先吃,季滿姐沒動。
季榮祥把季大杉放到了外間的板床上,就立即退到門口。
“福姐……”
季山楹看了他一眼,示意許盼娘給他拿二十文錢:“你去市坊前的香水行洗一洗,順便換一身衣。”
汴京水利暢通,用水並不困難,城中人多愛乾淨,街面上有大大小小的澡堂。
名叫香水行。
香水行洗一次並不貴,便宜的只要十文,季山楹多給十文,是叫他在香水行吃胡餅對付一頓。
季榮祥卻沒有接過錢。
他看了看母親,又看了看阿妹,低聲說:“我有錢。”
這倒是很讓季山楹意外。
不過他今天表現不錯,季山楹只點頭,語氣稍顯溫和:“那阿兄快去,晚點怕你生病。”
這天寒地凍,溼漉漉走了半個小時,確實容易生病。
季榮祥沒動。
他又看了一眼季大杉,沉默片刻,問:“可要買些消炎止痛的藥?”
季山楹思索片刻,說:“阿兄去吧,我來安排。”
這一次季榮祥沒猶豫,他快步離開了。
等人都走了,季山楹才看向面露擔憂的季滿姐:“滿姐,咱們用飯吧。”
堂屋狹小,季大杉在板床上昏睡不醒,娘三個只能回屋裡的圍床上用飯。
季滿姐做的胡椒鯽魚羹、鰒魚白菜湯和雜糧飯。
汴京河道通暢,每天都有各色船隻往來四河,因此汴京城中,水產的價格比肉類要便宜的多。
早晨走街串巷的行商會推著獨輪車,把從碼頭進的魚蝦走街串巷售賣。
季山楹之前叮囑過許盼娘,看到新鮮菜色,若不是貴到離譜就買下來,他們需要豐富食物種類,補充各種缺少的微量元素。
這應該就是許盼娘早晨特地買的。
鰒魚就是牡蠣,大概行商進了一批貨,又怕壞在手裡,所以售價相對平時便宜一些,大約十文一枚,許盼娘買了三枚。
季山楹看過,一枚足有巴掌大,若是現代來賣定不便宜。
汴京吃鰒魚的人家不多,也不太會做,季滿姐用盡渾身解數,也不過去了腥味,配著許盼娘之前存的白菜煮了一大鍋菜湯。
很意外,竟然不難吃。
主要是鰒魚新鮮,還都活著,味道自然很好。
季山楹看著這湯,若有所思,過了一會兒,她問還有些魂不守舍的許盼娘:“阿孃,這好買嗎?平時貴不貴?”
許盼娘對季山楹彷彿有感應裝置。
無論她處在甚麼狀況,都能迅速回答她的問題。
“還好,但也要看運氣,貨是一批批來的,而且品質不好說,有時候買回來也有死的。”
“十文二十文都有,特別好的還有三十文,也還是看運氣。”
沒有靈活中央調控,古代的物價波動很大。
且從行商手裡買東西,確實相對便宜,但也有個壞處。
就是不好售後。
季山楹頷首,她見許盼娘眼角還紅著,就給她碗裡盛了一勺魚羹。
相比不常見的鰒魚,鯽魚就便宜許多,十五文一斤,一條三斤重的魚只要四十五文。
季滿姐把魚扒皮去骨,切成肉糜,後用魚骨吊湯,才把魚糜滑入湯中。
胡椒和陳醋壓制了微末的土腥味,一碗濃厚的魚湯鮮香撲鼻。
冬日裡吃上一碗,渾身都冒汗,舒坦極了。
季山楹可以肯定,這比朱廚娘的手藝要好得多。
汴京最有名的幾道菜之一,就有魚羹。
季滿姐顯然在廚藝上相當有天賦,她做的魚羹肉質彈化鮮嫩,不柴不腥,一勺澆在雜糧飯裡,香得人能吃三大碗。
季山楹原本不餓,可吃了魚羹莫名開胃,競也狼吞虎嚥吃下一大碗飯。
等一碗飯下肚,季山楹才覺得活了過來。
季滿姐忙看向她:“阿姐。”
季山楹知曉她關心家裡,也不願瞞著她,便簡單說了事情。
聽到最後,季滿姐面色煞白,顯然嚇壞了。
但她還是緊緊抿著嘴唇,認真聽完了季山楹的話。
季山楹伸出手,她沒躲閃,只繃著小臉仰頭看她。
真可愛。
季山楹又揉了揉她的頭。
她看著妹妹的明亮眼眸,問:“滿姐,你覺得阿姐狠心嗎?”
在她身邊,許盼娘竟然有點緊張。
她死死攥著手裡的筷子,好像也在看季滿姐。
季滿姐仰著頭,目光不躲不閃。
她甚至有些迷茫:“為甚麼?”
“阿姐,為甚麼這麼問呢?”
她看了看阿孃,才重新看向阿姐:“這不是阿爹自己犯的錯嗎?”
孩童聲音稚嫩,一派天真。
這理所當然的話語,就連孩子都知道,然而……
明間裡,季大杉慢慢睜開眼。
他眼中一片赤紅,因為疼痛額角青筋暴起,面目是前所未有的猙獰。
他在黑暗裡無聲笑了一下。
他從來不這麼認為。
————
用過了飯,季山楹整個人都放鬆下來。
這一個月她一直繃著一根弦,賭債壓在頭上,觀瀾苑危機沒有解除,她不說時刻提心吊膽,總歸無法徹底安心。
待及此刻,才覺眼前一片遼闊。
她抱著季滿姐倒在床上,甚至都有些昏昏欲睡。
季滿姐小心看著她,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眼睛。
“怎麼了?”
季滿姐聲音細細的:“阿姐,還累嗎?”
季山楹笑了一下,她抱著小姑娘滾了一圈,說:“滿姐哄我就不累了。”
溫柔陽光中,季滿姐羞澀笑了起來。
她輕輕捧住季山楹的臉,很認真看向她。
“阿姐。”
“嗯?”
季滿姐又喊:“阿姐。”
季山楹笑著閉上了眼:“嗯。”
她睡著了。
許盼娘收拾碗筷回來,看到兩個姑娘都困了,便取了被子給她們蓋上。
收拾好,她才重新回到明間,坐在了板床前。
季大杉慢慢睜開眼,面色蒼白看向她。
許盼娘幽幽嘆了口氣。
夫妻對望,相顧無言。
“大杉,”許盼娘也給他蓋被子,動作一如既往溫柔,“大杉,以後好好過日子,可好?”
季大杉用那雙通紅的眼睛看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看不出答應還是拒絕。
許盼娘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
她手裡忙碌,蓋完被子又取來水,餵給季大杉喝。
“我記得有一年夏天,大概是十四五歲的時候,”許盼孃的聲音很輕柔,她沒有看季大杉,“大廚房裡有個學徒嫉妒我,寒冬臘月把我推進了水缸裡。”
季大杉眼睫輕顫。
“我高燒不退,人陷入昏厥,師父忙不開,無法照料我,是你……”
許盼娘哽咽了一下:“是你揹著我,一路走去了藥局,熬藥餵飯,照顧了我三日。”
“你把我救活了。”
季大杉的目光終於落回了許盼娘身上。
當時年少,青衫簡薄,他們都獨自一人在侯府生存。
年輕,無靠,生活何止是艱難能形容。
季大杉比她大一歲,兩人少時便相識,也算是青梅竹馬。
但他們上無父母,外無旁親,加之生活艱辛,從未想過婚姻大事。
亦或者說,當時他們還太年輕,不懂得成家是甚麼意思。
也不知道甚麼是喜歡。
季大杉是憑藉本能去照顧她。
那時候,他是個純粹的好哥哥。
“後來我病好了,做了芙蓉糕去謝你,你說你也沒做甚麼,何至於謝呢。”
“你那時候真俊,個子高高的,臉兒白白的,因為總是笑著,總覺得你心裡盛滿了陽光。”
許盼娘嘆了口氣:“我當時就想,大杉哥是個好人。”
季大杉嘴唇輕顫。
他眼角再度泛紅,眼底的淚意湧現。
這一次,不知他是因何而哭。
許盼娘卻只有滿目懷念,眼底一片清明。
夫妻相對,閒話家常,落淚的換成了季大杉。
話說到這裡,許盼娘就不再閒話家常了。
她垂下眼眸,把剛熬好的水飯拿在手裡,試了試不燙了。
“先吃點東西。”
她喂季大杉吃飯,季大杉也安靜吃著。
堂屋一時很安靜。
額外搭建的棚屋裡木柴劈啪作響,水壺咕嘟嘟冒著熱氣。
陽光順著窗稜鑽進來,斜斜照亮明間一角。
不冷不熱,不喜不悲。
尋常的一日,也是尋常的一生。
許盼娘手裡動作溫柔,聲音也相當輕緩。
“一會兒我跟福姐去一趟藥局,給你買些藥,一月就能康復了。”
說到這裡,許盼娘又頓了頓:“可要去孟阿兄那裡給你告假?”
季大杉慢吞吞吃飯。
他把口中的飯食都嚥下去,才啞著嗓子開口:“不用。”
頓了頓,季大杉才說:“門房比家裡暖和一些,夜裡也不用挪動,不礙事。”
許盼娘點頭,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季大杉抬起眼眸,平靜看了她一眼,才說:“我自己來吧。”
他掙扎著坐起來,靠著略顯冰冷的土牆,開始埋頭吃飯。
許盼娘看了看他,便起身:“等我回來收拾,你睡一會兒。”
臥房裡,季山楹回到床榻邊,捏了一下身上的荷包。
許盼娘推門進來,見她醒著,就笑了一下。
“怎麼不多睡會兒?”
季山楹仰頭看她,也跟著笑。
“早些去吧,我擔心阿爹腳上會痛。”
“好。”
季山楹沒有單獨留季滿姐在家裡,雖然現在季大杉受傷,她也不是很放心。
娘三個穿暖和,直接離開家。
正午時候的汴京陽光明媚,薄雲散盡,陽光金燦燦落在肩膀上。
再無往日沉重。
梧桐巷一如既往安靜。
季山楹跟許盼娘往柳梢碼頭行去,季滿姐好奇跟在季山楹身邊,被阿姐牽著手,亦步亦趨走。
來汴京這麼久,季滿姐一直在家,沒有出門玩過。
季山楹低頭看了看小姑娘,就笑:“以後若得空,咱們經常出來玩。”
“好!”季滿姐聲音響亮。
很快就來到柳梢碼頭,還是那條熱鬧的河畔街道。
跟第一次見汴京熱鬧繁華的季山楹一樣,季滿姐也瞪大眼睛,一瞬有些茫然。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適應這震耳欲聾的熱鬧,紅著臉仰頭看季山楹。
“阿姐,好多人啊。”
是的,汴京一直如此。
京城繁華,擁擠,遍地都是人,也遍地都是生機。
季山楹問了一下許盼娘,知曉她也是在濟世藥局看診,便嚮往濟世藥局而去。
給許盼娘看診的不是老熟人童大夫,是另一名年紀更大的周大夫。
許盼娘一進診堂,他就抬眼打量許盼娘,略有些驚訝:“換了藥,許娘子氣色竟好了不少。”
季山楹便解釋幾句,說許盼娘如今事務繁忙,中午要回家走動,倒是能強身健體。
周大夫臉上一亮。
“這就對了!”
他說:“身體是底子,只有底子結實了,上面再修補就簡單了。”
他自己念念叨叨,自言自語一會兒,才開始給許盼娘診脈。
這一次,季山楹要求儘量開好藥,一個月五兩銀子以上也吃得起。
難得的,許盼娘沒有制止季山楹。
不是已經能心安理得接受女兒的照顧,而是她忽然明白一個道理。
在女兒們還沒長大成人之前,她一定要健康活著。
對季大杉,她已經失去全部信任。
家裡能依靠的只有她自己。
季山楹對她的變化非常滿意。
開了藥,又給季大杉買了消炎止痛的藥膏和藥丸,娘三個就從藥房出來。
許盼娘見季滿姐滿臉好奇,就說:“咱們逛一逛吧?”
濟世藥局在信陵坊,位於安業坊和州橋夜市之間,地理位置超然,所以生意極好,幾十年經營下來,已經是汴京城裡有口皆碑的老字號了。
從藥局往西走去,不消一刻,就來到汴京城最著名的州橋。
季山楹讀過《東京夢華錄》,知曉這裡是汴京的繁華中心。
出朱雀門,直至龍津橋。①
自州橋南去,滿目琳琅,幸福在望。
書上記錄的美食好似相聲貫口,一口氣都說不到頭。
那些字句看起來有些陌生,也有些冰冷,現在站在人聲鼎沸的街道中,才知曉為何後人夢華。
這是多少人魂牽夢縈的盛世。
炙鹿、鱔魚、肚肺香氣撲鼻,包子、旋煎、夾子熱氣騰騰。
水晶膾、羊頭籤、梅子姜、芥辣瓜,各色宋時才有的特色美食,一一展露人前。
站在這裡,能一眼看盡宋人一日三餐。
據說清明上河圖中書畫的,就是州橋這一片的繁盛景象。
因從御街直通下來,州橋兩側極為寬闊,中間行商、腳伕、雜耍藝人各自為政,在熙攘的人群中努力經營。
憑鞍馬的商販牽著溫順的棗紅馬,在人群中吆喝。
州橋之下,河中船隻如梭。
有商船、客船、甚至還有觀光船。
坐在花船上的少女笑容燦爛,跟過往行人兜售菊花。
前行幾步,就有提茶瓶人問一句:“可要吃茶?” 季滿姐瞪大眼睛,終於展露出孩子該有的天真。
“哇。”
季山楹牽著妹妹,也跟著:“哇。”
真是太熱鬧了。
季山楹第一次來州橋,再一次被汴京的繁榮震撼,幾乎看得目不暇接。
許盼娘雖來過,但次數不多,因身邊的女兒們欣喜,她臉上也多了幾分鮮活。
“是挺熱鬧,”她指著南方不遠處的綵樓歡門,“那是遇仙正店。”
季山楹踮腳去看。
只見重樓疊宇,飛簷廊橋,高大的歡門直衝天際,做成牡丹花彩綢在蔚藍天空下飛舞。
壯觀疊麗。
這是汴京七十二正店之首,所售眉壽與和旨兩種名酒聞名遐邇,若能品上一口,便是徹徹底底的遇仙。
時值午後,飯時早就過去,但遇仙正店依舊人頭攢動,往來遊客絡繹不絕。
季山楹咋舌:“生意真好。”
許盼娘點頭,她說:“家裡如今債務還完,阿孃努力攢錢,待到明年福姐生辰,咱們也來這裡開開眼界。”
季山楹之前給她說過,填補債款的銀錢是三娘子賞賜,因為她替三娘子辦妥差事,格外給的恩典。
因此家中目前不僅沒有欠債,還有所盈餘。
至於盈餘多少,許盼娘不問,她只是把賺來的每一文錢拿給季山楹,家裡裡裡外外的事情全憑她做主。
季山楹聽母親絮絮叨叨,心裡一片溫暖。
“好,”她挽著許盼孃的手,“到時候也來嚐嚐眉壽。”
許盼娘拍了一下她的手,低頭去看季滿姐。
她揉了揉小姑娘的頭,一點也不厚此薄彼。
“等滿姐生辰,咱們去樊樓。”
說到這裡,母女三個頓時心生期待,只盼著多賺錢,早發財。
三人走了一會兒,買了蜜煎杏子來吃,酸得季滿姐小臉皺巴巴,一個勁兒吐舌頭。
“下次不買了。”許盼娘用帕子給她擦臉。
季山楹還記得正事,就回頭問許盼娘:“阿孃,你可知張二郎木行在何處?”
許盼娘腳步微頓,還來不及回答,身後忽然傳來一陣吵嚷。
一道尖銳嗓音響起:“快閃開,馬驚了!”
作者有話說:①《東京夢華錄》宋,孟元老,州橋夜市單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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