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三合一】誰欠債,就用……
今日一早, 李管事就把“王婆子”偷盜貪墨的所有銀錢送來,總計三百八十七兩。
這個數目跟錢掌櫃的賬簿對不上,中間有六十七兩的差額。
也就是說, 包括紅杏在內,這幾名繡房的管事一共在此事上貪墨六十七兩。
不算太多,卻也不少。
人均至少十幾兩。
甚至不需要他們耗費成本,動動手指頭就能賺到, 的確無本萬利。
李管事恭敬稟報:“奴婢同二娘子上表,說三娘子知曉王婆子偷盜貪墨, 直接處置去莊子上, 另外需得補上虧空, 以平息西苑的怨憤。”
這話說得非常簡略, 掐頭去尾,但李三金心裡很清楚, 葉婉把李管事留下, 為的就是這筆虧空,她是不能自己拿出來填補的。
要想繼續用李管事, 想要平穩度過這件事,這點錢是必須要花的。
至於李管事還說了甚麼,季山楹不知, 也不是很要緊。
能給主子當心腹的, 總得有點手段, 否則如何能步步高昇呢?
葉婉接了銀錢, 沒有處置李管事,就是接受了這個說法,也接受了二娘子的議和。
侯夫人倒是犀利,不去問三娘子, 只問二娘子。
李三金站得規矩,她把那一套說辭拿出來,才恭敬道:“母親,此事是新婦管教不力,還請母親責罰。”
侯夫人沒有繼續問她,只看向葉婉:“三新婦,是這樣嗎?”
葉婉也起身:“是的,母親。”
侯夫人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發出咚咚聲響。
“那你怎麼看?”
葉婉低垂眼眸,不去看身側的李三金,她只是說:“既然西苑接受了賠償,虧空也都補上,罪魁禍首已經得到了懲罰,此事是否就此了結?”
王婆子算是替罪羔羊,蓋棺定論是她自己偷盜貪墨,與旁人無關。
李三金只是監管不力而已。
侯夫人依舊面無表情,她安靜聆聽,一言不發。
待葉婉說完,她才掀起眼皮,看向了她。
“你倒是好心腸。”
葉婉避重就輕:“李管事畢竟是府上的老人,闔家兢兢業業,錯不在她,新婦以為,不必興師動眾。”
李三金有些意外睨了她一眼。
葉婉依舊低眉順眼,沒有多餘的表情。
侯夫人看著堂下這一團和氣,安靜片刻,忽然笑了起來。
“這就對了。”
她笑起來的時候,彷彿還是以前那個慈悲為懷的好祖母。
“你們且記得,家和萬事興。”
說到這裡,她的目光在堂下的孫兒們臉上掃過,這才道:“臘月二十六是魏國大長公主的壽辰,特地在公主府舉辦了暖冬宴,宴請各家郎君娘子。”
此言一出,眾人皆議論起來。
季山楹對如今汴京形勢一點都不熟悉,除了歸寧侯府,其餘的權貴也一概不知。
這位魏國大長公主她從未聽說過。
倒是葉婉輕聲開口:“母親,新婦記得魏國大長公主膝下的二子長女皆到了議婚的年紀。”
侯夫人看向她,眼眸中笑意浮動。
“是。”
侯夫人道:“公主府往汴京各府都送了請帖,咱們府上亦然。”
這話一出口,在場眾人心思立即活絡起來。
季山楹看向對面,在廖姝和李三金身後,一共坐了三名碧玉年華的少女。
同小郎君一樣,府上也有五位小娘子。
長房長女謝如茵,是廖姝所出,年十六,生得同母親一般清秀,只性格淡漠,不喜多言。
二小娘子謝如芳,是李三金所出,年十五,她也肖似母親,生得明眸皓齒,是個容貌出色的俏佳人。
三小娘子謝如雪,是大房王小娘所出,只比謝如芳小一個月,無奈身體並不十分健康,看起來弱柳扶風,很有林黛玉的風範。
四小娘子就是謝如琢了,年十四,是唯一沒到場的小娘子。
論說容貌,謝家的兒孫都不差,加上母親生得好,個頂個的清俊宜人。
論說出身,即便在朝堂並無權臣,卻好歹是開國元勳之後,歸寧侯府的兒孫。
請帖為何會發到歸寧侯府,原因不言而喻。
廖姝膝下兩個女兒,又正值妙齡,自是很欣喜,她道:“是要好生準備。”
李三金也笑了:“小娘子們都要穿得體面些,畢竟是歸寧侯府的臉面。”
倒是葉婉神色如常,她站起身,同侯夫人見禮:“母親,此事既與觀瀾苑無關,新婦就同孩子們告退了。”
觀瀾苑還在守孝,這種歡慶宴會必不會參加。
侯夫人倒是笑著說:“此番暖冬宴,魏國大長公主的請帖特地明言,務必叫你領著元禮和囡囡過去,只是故舊寒暄,不算參宴。”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怔。
廖姝唇角壓了壓,或許並不歡喜,卻還是維持了體面。
李三金顯然不是沉穩性子。
“母親,這不合體統吧。”
侯夫人沒有多言,她看向葉婉,只道:“囡囡身體單薄,你多照料,其餘事不用你操心。”
葉婉垂下眼眸,應了。
待回到觀瀾苑,葉婉自然先去了書房。
季山楹給她煮茶。
“你是不是你好奇為何魏國大長公主點名讓元禮和囡囡去?”
季山楹抿嘴一笑:“三娘子真是料事如神。”
葉婉無奈點了她一下:“你這鬼靈精。”
雖說路嬤嬤一路陪伴葉婉至今日,早就情同家人,但如今觀瀾苑遇到任何事,葉婉都更依賴季山楹。
她更聰慧,也更靈活,最重要的是她身上那股子不服輸的勁兒。
好像任何事情都難不倒她。
葉婉很喜歡她身上的活力,也欣賞她的堅持和篤定,所以私下與她相處,從不用高高在上的主人姿態。
兩人更像是合作伙伴。
攜手並進,再創輝煌。
葉婉在幽幽茉莉茶香中,神情有些悵然。
“魏國大長公主是官家的親姑姑,早年下嫁秦國公世子。”
“夫妻兩個伉儷情深,膝下只兩兒兩女,感情甚篤,秦國公襲爵之後,不僅任駙馬都尉榮職,還曾擔任夔州路安撫使,當時郎君為夔州知州,因此同秦國公相識。”
簡單一句話,季山楹便了悟。
原來是舊相識。
“可惜秦國公身體不豐,當年回京後便病逝了,此後多年未曾再見。”
葉婉嘆息一聲。
季山楹問:“三娘子,當年在夔州,兩家可曾有過口頭約定?”
若非如此,不可能非要讓守孝的人登門賀壽。
只是那時青春年少,朝中局勢不定,謝明謙即便前途光明,到底只是普通官員。
若他不能繼承歸寧侯府,這姻親之事就不好再提。
公主是宗室,秦國公是勳貴,高門大戶,錦繡門第,結親並不只看私交。
“當年秦國公確實在酒後說過幾句,他很是看中元禮,那時也總教他兵法拳腳,曾說元禮的性子同家中的長女頗為契合。”
季山楹若有所思。
倒是葉婉嘆息著笑了一聲。
“此去經年,故人已逝,當年舊情早就淹沒在歲月之中,誰又能知曉呢?”
葉婉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
還是熟悉的茉莉香片味道。
茶香嫋嫋,眼前一片模糊,舊日在夔州的點滴浮上心頭,那時候,所愛的人都還在身邊。
“秦國公是否告訴過魏國大長公主此事,尚未可知,此去見面,怕也只是故人問候,沒有旁的事由。”
葉婉揉了揉額角:“我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囡囡。”
謝如琢一定不願去。
季山楹站在桌邊,她看著茶盞裡清亮的茶湯,慢慢開口:“三娘子,我想試一試。”
“甚麼?”
季山楹抬起眼眸,杏圓眼明亮璀璨,好似天上的繁星。
她跟這世間的小娘子都不一樣。
那麼鮮活,那麼明媚,那麼堅定。
葉婉說不上來她區別在何處,但她卻很明確,季山楹無論做甚麼,一定會成功。
她的表情,她的眼睛,她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是這樣告知旁人的。
“你要,試甚麼?”
葉婉有些茫然。
季山楹又給她到了一盞茶,她聲音很輕:“四小娘子。”
她說:“三娘子,我不確定一定能讓四小娘子走出來,但我可以肯定,她會比以前好。”
葉婉沉默了。
她捧著茶盞,一時間思緒萬千。
末了,她把茉莉茶飲盡,才說:“囡囡不一定願意讓你留在身邊。”
季山楹笑了:“能不能留下,自然是奴婢的本事。”
葉婉看向她,難得的,親自接過茶壺,給她倒了一杯茶。
這種香片在市面上很少見,不是流行的茶餅,但葉婉一直很喜歡。
她也從來不循規蹈矩。
“好,那你就去試一試。”
葉婉說:“若你能成功,明年就升你為囡囡身邊的二等丫鬟,如何?”
這是季山楹最欣賞葉婉的一點。
大方,痛快,從不猶豫。
“是。”
季山楹笑容燦爛:“為了升職,奴婢必拼上全力。”
有季山楹的承諾,葉婉莫名安心。
她同季山楹玩笑:“以後你去了囡囡身邊,我還怪捨不得的。”
季山楹也笑:“三娘子哪裡的話,奴婢還是這觀瀾苑的僕從。”
她俏皮地說:“也是三娘子身邊最厲害的謀士呢,娘子若有召,我隨叫隨到!”
葉婉笑聲輕柔:“好,好,你那份額外的月銀,保準少不了你。”
“我的季大謀士。”
從書房退出來的時候,季山楹臉上笑容不變。
待行至無人處,她才收斂起那燦爛到誇張的笑容。
橫眉淡掃,剛柔相宜。
人的觀念需要一點點扭轉。
最初的時候,她只是個可有可無的雜役。
隨著她能力展露,辦事利落,變成了很得主子信任的僕從。
待到今日,她已經成為了心腹大將。
可她依舊還是奴僕。
離開葉婉,把謝如琢從陰鬱中拉扯出來,她的身份就會再一次轉變。
她會成為觀瀾苑的謀士。
等多年之後,她獲得自由,離開侯府,到了那時再同侯府故舊相見,也不會低人一等。
身份無法更改,那就靠自己博得生路。
尊重不能從天降臨,需要一點點,同命運抗爭。
正好,季山楹最喜歡抗爭了。
她從來只當贏家。
————
魏國大長公主的壽宴還有六日,但距離季大杉還交欠債的日子,只剩兩日。
因此她沒有著急去見謝如琢,只在觀瀾苑混了一日,觀察了一下謝如琢的日常,第二日一早就歸家了。
穿越以來,季山楹的每一日都忙碌充實,她並不覺得疲累,反而精神抖擻。
以前不覺得,現在她才發現,自己應該屬於高精力人群。
不工作就渾身難受的那一種。
相比穿越以前,現在雖然險象環生,危機暗藏,但工作強度沒有那麼大,也不需要每天加班六小時。
除了沒有人身自由,日子似乎沒那麼糟糕。
回家路上,季山楹腦子裡胡思亂想,莫名笑了起來。
她不發財,天理難容啊。
季家所有銀錢都在季山楹手中,要還債,只能靠她一人。
因此她剛一到門前,便聽嘭的一聲,季大杉就火急火燎開啟了房門。
他面色蒼白,神情恍惚,比欠債被罵的時候都緊張。
畢竟,那時候還有一月寬限。
而此刻,生命的倒計時幾乎已經歸零。
“福姐,你……”
季山楹掃他一眼,難得的,竟然和顏悅色。
“阿爹莫急,銀錢我都已經籌齊,”她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只是……”
“那還等甚麼!”
季大杉幾乎是吼叫出聲,等一句話咋呼完,他才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東張西望。
“走吧,趕緊把事情了結。”
季山楹冷冷睨了他一眼,才看向季滿姐。
“滿姐,你留在家裡看家。”
對於這個安排,全家自然沒有意義,不過季榮祥囁嚅地說:“福姐,我也要去嗎?”
他有些害怕。
季榮祥是典型的爸寶男,無能懦弱,愚蠢窩囊,在外面從來不敢大聲說一句話,在家裡卻能對妹妹橫眉冷對。
現在季山楹成了這個家的絕對“統治者”,他就自然而然開始聽從季山楹的吩咐,就連以前溺愛他的父親都要排後。
因為現在父親的權威低於阿妹。
他自然是不敢去跟那些關撲坊打手硬抗的,也不明白為何家裡人都要去,只能囁嚅詢問。
季山楹今日最重要的目的就是他。
因此只是淡淡道:“自然要去,難道只我同阿孃去?萬一出了甚麼事,還得靠阿兄保護我們。”
季榮祥訕訕笑了一下。
“這……”
季山楹眯了眯眼,看他:“難道阿兄不想保護我們?”
季榮祥還沒說話,一邊的季大杉就怒不可遏。
“趕緊走,有完沒完?”
說著他踹了兒子一腳:“磨嘰甚麼,是不是個男人?”
對於父子倆的親近,季山楹一概不管。
叮囑好季滿姐,一家人就出了門。
其實之前跟李姓打手商議時,他說的是上門取錢,但今時不同往日,季山楹在觀瀾苑水漲船高,府裡很多人都知曉她很得主家看中。
永菩巷那麼多雙眼睛,還是不要給外人落口實。
季大杉看起來沒甚麼腦子,可到關撲坊的路倒是記得很熟。
尤其這種黑作坊都隱沒在小巷中,七拐八繞的,沒點記性還真是很難尋到。
一家人跟著季大杉默默在小巷穿行,季山楹一直在觀察週四周環境。
這裡魚龍混雜。
跟梧桐巷那種高門大院不同,因多為普通百姓混住,所以棚屋搭建得異常雜亂。
巷子幾乎只能容納一人通行,家家戶戶恨不得把地都圈成自己的。
房東為了多得房租,租客為了多住人口,總不願虧待自己。
正因此,汴京的火災災害高居不下,在這個時代,已經有了現代救火隊的雛形。
不遠處的高塔幾乎高聳入雲,能看到左近所有地貌,它名為望火樓,有潛火兵輪值把守,以便觀測火情。
季山楹仰著頭看,發現望火樓上可以看到棚屋院內的情形,那麼應該能觀測到關撲坊異常動向。
畢竟這裡人來人往的,出入全是陌生人。
可是這一個月,關撲坊依舊正常運作。
雖然這是城管隊的活計,但檢舉也是有功勞的。
敢賺刑罰裡的錢,肯定有所依仗,季山楹若有所思。
在這凌亂巷子竄了幾乎一刻,一行人才在一處小院落前停下。
從外表看,這裡只是普通民居,仔細聽,裡面也沒有吵鬧聲音。
季大杉上前,他有點緊張,可季山楹從他赤紅的眼底,看出了些許隱藏起來的興奮。
賭徒不會改。
他們也不會變。
除非死了,殘了,再也不能出門摸骰子,大抵才能“改邪歸正”。
超過尋常人家償還能力的欠債,對於季大杉或許有很大威脅。
但一個月不賭,對他的壓力更大。
上癮之後,就不可能戒掉了。
季山楹心中冷笑,眸色逐漸冰冷。
“叫門。”
季大杉用一種特殊的敲門方式,咚咚咚敲了一會兒,裡面才有人問話。
還是暗語。
季山楹聽不懂,也沒有規律,季大杉卻能回答。
之後,小院內一片安靜。
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門板吱呀一聲開啟,一個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男人探頭往外看。
看到季大杉的時候,他眼眸中閃過一抹喜悅,但很快,他就看到了季大杉身後的一群人。
山羊鬍立即掛了臉。
“老季,你怎麼還不懂規矩?”
季大杉這會兒腦子特別好使。
“羊哥,我是來還欠款的,這都是我的家人。”
山羊鬍眯了眯眼,又在老弱婦孺身上掃了一圈,才說:“進來吧。”
進了小院,裡面依舊尋常。
幾間屋,幾個棚,狹窄的小院裡掛著衣裳,男女皆有,生活氣息濃郁。
直到山羊鬍領著他們進了一間屋舍,推開地上放著的箱籠,季山楹才看出,這竟然有一個地窖。
她餘光看見季大杉面不改色,知曉這應該就是賭坊正門。
說不緊張是假的。
但季山楹此行有明確目的,也知曉這些人不會輕易動歸寧侯府的家生子,便也沒有退縮。
她握了握許盼娘冰冷的手,低聲安慰:“很快就結束了。”
許盼娘看著季大杉充血的眼睛,張了張嘴,最終甚麼都沒說。
會結束嗎?
她完全不知。
磕磕絆絆下了地窖,季榮祥就顫抖起來,地窖裡特別陰冷,潮氣裹挾著汙穢的味道,讓人幾乎窒息。
山羊鬍手裡捧著白蠟,一路前行,甚至還跟季大杉聊天。
兩人顯然很熟悉。
“老季,你怎麼直接來了?咱們甚麼關係,等著李小哥登門便是了。”
季大杉尷尬笑笑。
“哪裡敢勞煩李小哥。”
山羊鬍睨他一眼,腳步一頓,在牆壁上摸索了一下,開啟另一扇門。
“這邊走。”
季大杉卻愣住了。
“羊哥,這……不對吧?”
山羊鬍瞥了一眼他身後的三人,笑了一聲:“你又不是來……自然要去見王管事。”
“哦哦。”
季山楹一直握著許盼孃的手,母女兩個相互扶持,跟著季大杉前行。
在地窖裡又走了一盞茶的功夫,依舊七拐八繞,前面才忽然出現一個陡峭臺階。
山羊鬍上前敲門,說暗語,一系列流程走過,臺階頂部的樓梯才開啟一條縫隙。
山羊鬍先上去,過了一會兒才探下身:“你們運氣真好,正巧今日王管事在,上來吧。”
從地窖出來的一剎那,季山楹只覺得重返人間。
明媚的陽光倏然落在臉上,她才發現這個屋舍窗明几淨,佈局靜雅,好像是大戶人家的書房。
房間側開一扇窗,陽光就是從這裡灑進來,照得人身上暖融融。
窗外竹林鬱鬱蔥蔥,遮擋了視線,讓人分不清身處何方。
跟方才陰暗潮溼的地窖迥然不同。
這書房只一桌一椅,牆邊一排書架,皆是紅木傢俱。
只書架裡沒幾本書,做做樣子,也無法猜測主人身份。
季山楹匆匆掃過,看到這書房一共兩扇門,應該有兩個出口。
剛才在地窖裡穿行,因為黑暗和窒息,季山楹並沒有記住方位。
她沒有受過專業訓練,只隱約知曉這個書房已經距離真正的賭坊很遠,應該已經跨過了另一個市坊。
大隱隱於市,這賭坊一點都不簡單。
她不動聲色站在了季大杉身邊,看著空蕩蕩的椅子。
剛才,又是誰給山羊鬍開的門?
山羊鬍說:“略等一下,王管事在見客。”
季山楹動了動耳朵,在一片寧靜中,她忽然聽到數道腳步聲。
季山楹心中升起警覺,她知道賭坊不會輕易放過季大杉這頭肥羊,賭坊要做甚麼,她早就有所猜測。
不過,在家等待和深入虎xue,結果沒有任何差別。
還不如把這件事利益最大化。
季大杉有點緊張,他每次見這個王管事,都是輸光了銀錢又欠了賭債,一想到要見他就渾身難受。
好像自己又窮困潦倒,再無翻身之力。
“羊哥……”
山羊鬍正要開口,房門外卻傳來腳步聲。
房門倏然開啟,外面卻一片昏暗。
看不清那邊是甚麼情景。
一個高高壯壯的中年男人眉目含笑走了進來。
他身上穿著綢衫,衣著乾淨整潔,尤其腳上那雙鹿皮靴,鞋底乾淨如新,顯然從未在地道走過。
看到這一家子人,王管事胖臉上笑容不減,絲毫不意外。
他很自來熟地拍了拍季大杉單薄的肩膀,哥倆好地說:“老弟,好久沒見你,還怪想的。”
季大杉就差沒點頭哈腰。
人們面對債主的時候,總是自覺低人一等。
王管事果然在唯一一張椅子坐下,他笑吟吟地問:“老弟,你來做甚麼?”
他頓了頓,目光在眾人面上掃過,對季山楹和許盼娘不感興趣,倒是反覆看了季榮祥幾眼。
“咱們甚麼關係,”他熱絡地說,“你要是還不上欠款,多耽擱幾日也是成的。”
真是個大好人啊。
季山楹心裡嘲諷:鬼才會信。
季大杉滿臉驚喜:“當真?”
季山楹:“……”
————
王管事顯然只是隨口說了句場面話。
他沒想到季大杉居然真的信了,場面一時有些尷尬。
季山楹心裡冷笑,面上卻很平靜,她上前一步,對王管事道:“王管事,我們已經籌齊欠款,還請您把欠條取出,咱們也好銀貨兩訖。”
王管事此刻才注意到,季大杉身邊還跟著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
因著季家人個子高,她並不顯得很瘦小,只不過身量還沒長開,臉上一團稚氣。
即便如此,也能看出她未來可期。
眉目秀麗端正,面板白皙瑩潤,是個一眼得見的美人胚。
“你是……?”
王管事好似十分意外。
季山楹笑容乖巧:“王管事,我是家中的長女,如今在歸寧侯府當差。”
這話自然是季山楹特地點的。
王管事面不改色,依舊笑容和煦,他終於把目光落在季山楹身上。
“老季,家裡事情怎麼好讓小女兒操持?孩子多不容易。”
王管事沒接季山楹的話,也沒有取出季大杉按了手印的欠條,他好整以暇看向季大杉,竟然還關心了一句。
季大杉面色漲紅,支支吾吾,一句話說不出進來。
要怎麼說?
自己打不過閨女,只能聽她差遣。
還不夠丟人的。
王管事挑了一下眉。
約莫明白了季大杉的尷尬,便直接看向季山楹。
“你家中已經籌齊了欠款?”
季山楹頷首,她態度從容,臉上沒有絲毫懼怕。
“煩請王管事取出欠條,府中事務繁忙,我若回去晚一些,怕耽誤主家的正事。”
這是拿歸寧侯府壓賭坊。
王管事忽然笑了一聲:“侯府的威名真是如雷貫耳。”
這在季山楹意料之中。
若這關撲坊懼怕歸寧侯府的勢力,也不敢吸納季大杉過來關撲。
不是因為季大杉多重要,是不值得為此跟歸寧侯府生出齟齬。
不過關撲坊或許不怕歸寧侯府,卻也不會特地去得罪,相安無事才是最好。
因此,王管事說完之後,還是很痛快取出了一早就準備好的欠條。
開啟,平展在桌案上,讓季山楹端詳。
季山楹很規矩,沒有去碰欠條。
她仔細看了看,確實跟一月前李姓打手拿的一模一樣,便放下心來。
她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袋,開啟,攤放在桌上。
裡面有各種各樣的銀子,都是散碎的模樣,顯然是七零八碎湊起來的。
攢的過程相當不容易。
季山楹是故意換的碎銀,她依依不捨看了錢袋一眼,才抬頭看向王管事。
“王管事。”
季山楹聲音平靜:“您可以稱一稱,我保證不會缺斤短兩。”
王管事也不裝樣子。
他一揮手,山羊鬍就開始稱重。
古代人因為經常使用銀兩結算,因此許多商賈隨身都會攜帶小稱,不過經驗豐富者能徒手稱重,可以做到毫厘不差。
氣氛很平和。
王管事甚至笑眯眯看向季山楹:“小娘子,在哪一房當差?”
他慢條斯理:“老夫人那邊定是不缺人,大房從不納新,要麼是二房,要麼就是剛歸京的三房。”
王管事搖頭晃腦。
“應該是三房吧?葉娘子可好?”
簡單兩句話,就把歸寧侯府的底直接掀開。
季山楹知曉他是個厲害角色,從開始沒有任何輕慢。
她依舊乖巧微笑。
“王管事當真厲害,我的確在三房當差,三娘子如今安好。”
她頓了頓,也隨口一言:“若得了空閒,便問一問三娘子,可認得王管事。”
季山楹笑容燦爛:“都是舊相識嘛。”
王管事睨了她一眼,兩人相視一笑。
一邊的季大杉死死盯著山羊鬍,許盼娘頗為緊張地守在季山楹身後,只有季榮祥一個人兩股戰戰,嚇得面色煞白。
他腦子都蒙了,覺得阿妹膽大包天,敢跟這樣的人你來我往。
須臾,山羊鬍稱重結束。
他對王管事一頷首:“正好五十兩。”
季山楹便開口:“既然五十兩欠銀盡數歸還,也了卻一樁心事,王管事,可否把欠條歸還,從此兩家相安無事。”
王管事捏起那張欠條,在手裡抖了抖。
“怎麼就盡數歸還了?”
王管事收起和煦笑容,那張胖臉上只剩下凌厲和陰毒。
“你們不是還答應李小哥,要多付一兩銀子的茶酒錢?”
陰冷的話音落下,兩側房門應聲而開。
四名彪形大漢閃步而入,人人手中都執著染血長刀。
血腥氣撲面而來,這四個人手裡顯然都染著人命。
氣氛一瞬肅殺。
季山楹能清晰聽到季榮祥牙齒打架。
許盼娘死死拽著女兒的手,面色慘白一片,卻強撐著護在女兒身後,似乎隨時都要拿血肉之軀抵擋冷刀。
只有季大杉面露驚恐,他拋下父親和丈夫的尊嚴,猶如一條搖尾乞憐的狗,幾乎下意識就跪倒在地:“王管事,您饒了我吧,您饒了我吧。”
他哭嚎著,醜態百出。
“福姐,福姐,怎麼就少了一兩,你拿錢啊!”
他下意識就要伸手去拽季山楹的衣裙。
季山楹面露嫌惡,她輕巧往邊上挪動一步,抬眸看向王管事,臉上乖巧笑容絲毫未變。
她似乎不知道甚麼是害怕。
“王管事,這是要做甚麼?”
待及此刻,王管事終於看清,這個家能做主的人是誰了。
也明白因何由她來做主。
“我做甚麼?”王管事冷冷道,“你們家答應的明明是五十一兩,現在卻只有五十兩,的確少了我一兩銀子。”
他說:“我這個人從來講信譽,當然,我也喜歡旁人講信譽。”
他那雙深邃的眼眸,淡漠落在季山楹面上。
“你說是嗎?季小娘子?”
季山楹平視著他猶如毒蛇一般的陰鷙眼眸,忽然挑了一下眉:“那我問你,若這一兩銀子我今日還不上呢?”
王管事捏著手裡的欠條,皮笑肉不笑。
“晚一天,多一百文,若是今天就想結清,不過一根手指的事情,”王管事的目光在季榮祥面上停留,“當然,拿別的還也行。”
季山楹:“……”
季山楹有點懵,她好似沒聽明白,驚訝地問:“要我阿兄,能做甚?”
王管事意味深長笑了。
“能做的可太多了。”
他非常精明。
季大杉的情況,他一早就知曉了。
一家子都是家生子,妻子在侯府大廚房,很得賞識,下面一兒一女,之前的訊息是賦閒在家。
既然無法再賣一次,就只能想別的法子榨乾油水。
本來,有些地方,女兒比兒子值錢。
但現在女兒是主家身邊的得力人,自然不好動。
況且,女兒年紀太小了,骨頭又太硬,這個細皮嫩肉的廢物兒子倒是挺合適。
這樣想著,王管事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帶了些審視。
季榮祥嚇得眼淚都出來了。
他這會兒倒是聰明瞭,聲音都哽咽:“阿妹,阿妹你救救我,救救我。”
王管事頗有興味看著這一家子。
太有趣了。
怎麼遇到事情都求年紀最小的這個小姑娘。
其他人都是廢物不成?
哦……
他的目光掃過痛哭流涕的季大杉,掠過強自鎮定的許盼娘,最後落在俊俏年輕的季榮祥身上。
確實,都是廢物。
季山楹被一家子依靠著,依舊面不改色。
她若有所思看向季榮祥,然後垂眸問季大杉:“阿爹,怎麼辦呢?因為你的欠債,阿兄要受罪了。”
“是你自己受罪,還是讓阿兄替你?你來選擇吧。”
季大杉眼底一片赤紅,他忽然爆起,想要扇向季山楹。
“還不是你這個賤丫頭,那一兩銀子,可是你答應得!”
季大杉的手高高揚起,卻沒有落下。
只見一本熟悉的賬簿凌空飛來,猶如一道藍色閃電,嘭的一聲,擊打在季大杉手臂的麻筋上。
“啊!”
季大杉滿臉是淚,表情扭曲,醜陋不堪。
他抱著自己的手臂,當即就要大叫。
“閉嘴。”
一道低聲的嗓音響起。
季山楹抬眸往門邊看去,只見一抹高大的身影斜靠在門框上,把房門遮擋得嚴嚴實實。
那雙熟悉的眼眸微微上挑,眸子裡都是戲謔。
竟是之前見過一面的桃花眼。
桃花眼今日一身藏藍勁裝,腰帶緊緊箍著,勾勒出他勁瘦腰身。
一頭長髮束在腦後,髮尾垂在肩膀上,隱約透露出少年意氣。
他雙臂壞胸,手臂線條幹淨流暢,潛藏勃勃生機。
“又見面了。”
桃花眼對季山楹頷首:“好巧。”
確實很巧。
對於美人,季山楹自然是過目不忘。
她客氣點頭,彎腰撿起賬簿,放到了桌上。
“多謝,十哥。”
桃花眼挑了一下眉,他掃了一眼扭曲醜陋的季大杉,懶洋洋說:“不謝。”
王管事大抵也沒想到裴十去而復返,他愣了一瞬,才哈哈大笑。
“怎麼,十哥同季小娘子是故交?”他說著,拍了一下手掌,“怎麼不早說呢,都是自家人!”
季山楹見識過他變臉了,並不驚訝,裴十也面色如常,他沒有解釋,只是看了一眼書房中的亂相,才淡淡道:“既然事情因大用那一兩銀子而起,王管事,給裴某個面子,此事做罷。”
季山楹心思百轉,立即明白,這位李姓打手,應該也是裴十手底下的人。
看來,他的業務範圍很廣泛嘛。
王管事本來就是故意而為,現在裴十說不用還,他便也順水推舟。
“那就……”
“不用了。”
一道清亮的嗓音響起。
瞬間,房中眾人都看向季山楹。
王管事是驚訝,季榮祥是驚愕,許盼娘是信賴,而季大杉……他眼裡只有憤恨。
只有裴十目光平靜,那雙漂亮的桃花眼中,沒有任何額外的情緒。
也沒有絲毫被拒絕的不滿。
王管事蹙了蹙眉:“季小娘子,你的意思是?”
季山楹笑了一下。
她看了看裴十,對他頷首:“十哥的面子太大,我怕我以後還不起,反而不妥。”
然後她才看向王管事,唇角下壓,眉宇間凌厲盡顯。
“阿兄畢竟是血脈相連的家人,我不忍心……”
季山楹開口:“少一根手指,大抵也死……”
季大杉幾乎是咆哮嘶吼:“季福姐!”
須臾之間,季大杉的憤怒和恐懼達到頂峰。
莫名的,他竟然最瞭解現在這個女兒,從她拒絕裴十的那一刻起,季大杉就知道她要作甚。
也都明白,為何她堅持全家過來還欠銀。
一切都為了這一刻。
季大杉面容扭曲,此刻看向女兒的眼眸中,只剩下滔天恨意:“季福姐,我是你阿爹。”
季山楹不去看他,只看向王管事。
“那麼,就用一根指頭還這一兩銀子,可好?”
王管事饒有興味看向她:“用誰的?”
季山楹重新露出燦爛笑容,說出來的話,卻讓人脊背發涼。
“誰欠債,就用誰的。”
說罷,她低下頭看向季大杉。
對他的怨恨和憤怒視而不見。
“阿爹,我也是沒辦法,”她說,“委屈你了。”
作者有話說:早安~先切個指頭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