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 【三合一】你是個甚麼東……
葉婉說話總是輕言細語, 她語氣平淡,聽不出任何責難。
然而在場眾人,卻都聽的心驚膽戰。
尤其是王婆子, 此刻已經汗流浹背,止不住往後倒退。
但她身後的房門早就合上,已經無路可逃。
鄒婆子臉上的笑容僵硬,卻還能勉強維持體面, 倒是站在最前面的李管事依舊端方,從她那張平平無奇的面容上, 看不出任何驚慌失措。
季山楹上前一步:“李管事, 事到如今, 你還有何要說?”
李管事此時抬起頭, 餘光在季山楹面上掃過。
似乎此刻才注意到廂房之中還有季山楹這號人。
李管事抬起手,整了整因為匆匆趕來而有些歪斜的腰帶, 她從容又鎮定:“三娘子, 光憑一個匹帛鋪掌櫃的話,就要指責自己府中侍奉多年的家生子, 於情於理,都不太適合吧。”
葉婉的臉徹底冷了下來。
她坐正身體,雙手交疊, 眼神冷酷, 定定落在李管事的身上。
“你還是不認?”
李管事倏然笑了。
她生的平凡, 似乎沒有任何特色, 但這一笑,卻多了些許隱藏在平凡外表下的精明。
“口說無憑,奴婢因何要認?”
葉婉終於看向了她。
她表情依舊冰冷嚴肅,但唇角卻莫名上揚幾分:“若我有證據呢?”
廂房中陡然安靜。
季山楹準確觀察到, 李管事的呼吸停頓了片刻。
她緊張了。
錢記不是侯府,她沒辦法把痕跡擦除得乾乾淨淨,被人抓到把柄的可能不是沒有。
這一瞬,李管事思緒萬千。
但最終,她還是沒有動搖:“奴婢,不知三娘子在說甚麼。”
葉婉依舊沒有生氣。
她看向季山楹,季山楹幾不可察眨了一下眼睛。
葉婉便擺手,讓季山楹直接動作。
“李管事,這是從錢記查獲的蘭草緞庫存,共九匹,加上之前售出,共計二十匹,”季山楹眸色深深,“這批蘭草緞是夫人特地在陸氏霓裳居定製的,上面的蘭草花紋是夫人親筆所畫,獨屬於歸寧侯府。”
“既然西苑是誣告,李管事,”季山楹說,“那你告訴我,這西苑缺少的二十匹緞子,為何會出現在錢記呢?”
證物就擺在眼前,蠢笨猶如王婆子,已經嚇得呼吸都急促起來。
她滿面冷汗,顯然心亂如麻。
李管事臉上的笑容也已經維持不住。
她面色陰沉下來,低垂著頭,讓人看不清表情。
季山楹適時加碼:“哦對了,錢掌櫃還有賬簿。”
“我來看看,”季山楹聲音很輕,“錢記跟侯府繡房來往的賬簿,可不是從這蘭草緞開始的,往前翻看,八月、六月……”
李管事倏然出聲:“是,是奴婢管理不嚴,讓人鑽了空子。”
李管事忽然轉過身,她高高揚起手,啪的一聲狠狠甩在了王婆子臉上。
“你……”
李管事出手快狠準。
她回手又是一巴掌,把王婆子打得臉頰紅腫,唇角都流出血來。
一時間竟無法言語。
背對著葉婉,李管事陰冷地掃了王婆子一眼。
只一眼,就叫她噤若寒蟬。
再回頭時,李管事眼眸中卻已經蓄滿了淚水。
她一掀衣襬,利落跪倒在地:“奴婢未曾察覺手底下人陽奉陰違,私自偷盜府中布匹,是奴婢之過,自請三娘子責罰。”
在她身後,王婆子滿臉腫脹,狼狽不堪。
她瞪著那雙吊梢眼,眼底都是血絲。
顯然,李管事把這一年多的貪墨倒賣之事,全部扣在了王婆子身上。
而王婆子……
王婆子眼角慢慢淌出淚來。
季山楹清晰看出,她在天人交戰。
以王婆子的性格,她沒有當場反擊,叫囂著李管事的栽贓,那便只有一個可能。
此事她定有參與,並且李管事捏著她別的把柄。
不,應該說,是二娘子捏著她的把柄。
讓她無法反駁出半個字。
這偌大的歸寧侯府,上下百十號人,所有侯府旗下的商鋪田產,盈利盡歸公中。
無論家生子還是人力女使,無論嫡系還是旁支,一應支取都在生活規範之內。
僕從有月銀,主家也有。
除此之外,他們還有獨屬於自己的份例。
但這是遠遠不夠的。
人總是貪心,總想要賺得更多。
富庶如二房,都不會放過這經手的銀子。
大房執掌中饋,侯府上下皆由大娘子廖姝打點,二房想要分一杯羹,根本不可能。
好不容易才分得繡房,去歲終於費心把李管事換上。
季山楹翻看過錢掌櫃的賬簿,那只是冰山一角。
這一年來,二娘子指使李管事,不知倒賣了多少府中的布料庫存,她做得精明,要麼在僕從的份例上做文章,以次充好,要麼就是從西苑頭上剋扣,缺斤短兩。
西苑沒有一個得用的兒郎,上下都要靠侯府的庶務過活,被二房夫妻捏在手心裡,翻不出花樣。
所以二娘子這事做得利索,也沒有那麼小心謹慎。
誰能想到,今年會出這麼多變故。
繡房被從手裡挖出來,也是李三金完全沒想到的。
季山楹在錢家羅錦匹帛鋪就很奇怪,這織錦蘭草緞採買回來就要三貫錢,若想在上面盈利,售價在三貫二三最適合。
但錢記只賣二貫二,若是買得多還有優惠。
這說明李三金想迅速結束這筆買賣,暫停繡房一切倒賣事由,拖延時間太長,恐會有疏漏。
錢可以不賺,但事情不能暴露。
二房是看準了三房再無可能,大房岌岌可危,意圖更大的利益。
只可惜事與願違。
李三金大概想不到,西苑居然硬氣一回,在幾次三番尋繡房無果之後,果斷找上了葉婉。
兔子急了也會咬人。
李三金顯然有恃無恐,剋扣西苑太過,如今終於有機會反擊,西苑怎會罷休?
可以說,這個把柄,是李三金自己送給葉婉的。
季山楹垂眸看向跪在那淚眼婆娑的李管事,心中卻平靜無波。
這件事裡,王婆子不重要,李管事亦然。
只二娘子李三金最重要。
葉婉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
她眉眼清秀,水汽氤氳之間,仿若悲憫眾生的仙人。
“王婆子,你怎麼說?”
王婆子控制不住哭出聲音。
她膝蓋一軟,捂著臉就跪了下去。
“奴婢,奴婢,”臉被打腫了,王婆子口齒很模糊,“奴婢知錯。”
她把事情認了下來。
季山楹冷眼旁觀,清晰看到了李管事鬆了口氣。
高興得太早了。
季山楹得了葉婉的命令,上前一步,冷聲開口:“王婆子,你是認下偷盜府中錦緞,私下售賣,以此牟利的罪行?”
王婆子蜷縮在地上,猶如一灘爛泥。
她的脊樑從沒挺直過。
“說話。”季山楹進一步逼迫。
“是……”王婆子的哭喊門外都能聽清,“是,是奴婢的錯,奴婢認錯,還請三娘子網開一面,饒我一命。”
她說著,自己也是委屈至極,嚎啕大哭。
整個繡房只聽她一人聲音。
葉婉安靜聽她哭,過了須臾,才淡淡開口:“從今日起,你不再是府中的管事婆子,降為雜役,貶去莊子勞作,不得再回侯府。”聽到這裡,王婆子甚至露出了感激的神色。
畢竟是家生子,畢竟是天聖朝。
隨意打殺奴僕也要受罰,多數權貴都不敢肆意妄為,生怕鬧到官家面前不好收場。
前朝時,就連宰相都能罷官,更何況是個小小的侯府?
葉婉的責罰看起來也是相當溫和了。
葉婉頓了頓,抬眸看向她:“另,你所貪墨之銀兩,須盡數歸還公賬。”
王婆子剛喜悅的心,頓時落入谷底。
銀子根本就沒落到她手裡,她拿甚麼還?
她跪倒在地上,又要嚎哭。
路嬤嬤早就看她不順眼,聞言直接對鄒婆子道:“還不快捂住她的嘴,像甚麼樣子?”
鄒婆子如蒙大赦,她狠狠鬆了口氣,快狠準捂住了王婆子的嘴。
很快,廂房就安靜了下來。
鄒婆子沒有任何猶豫,她迅速把王婆子推搡出了去,她倒是個人精,關上房門,順勢跟著溜走了。
此刻,廂房裡只剩下李管事一人。
她還跪在地上,精緻乾淨的衣裙染上灰塵。
“三娘子,”李管事心裡忐忑,她終於意識到了甚麼,“請三娘子責罰奴婢。”
葉婉垂眸看著李管事,沒有開口。
季山楹把手中的賬本放到李管事面前,翻開的那一頁,記錄的是去年五月的第一筆買賣。
各色散花綾總三十六匹,分於兩月出售,共得一百零八貫,結九十七貫兩百文。
後面單獨標註了李字。
這個賬簿是錢掌櫃私下記錄的,他替李三金售賣第一批布匹,從中獲取一成利,兩月利潤十貫,扣除住稅,他淨賺七貫,還不用操心壓貨事宜。
這是無本萬利的買賣。
所以錢掌櫃貪心又心慌,在李管事嚴厲警告之下,還是偷偷寫了賬簿。
他甚至寫了每一次的交貨人。
開始幾次都是李管事,到了今年才換成了何紅杏。
季山楹看向李管事,她彎了彎眼睛,笑容異常燦爛:“李掌櫃,此事究竟為何,咱們心知肚明,不過……”
“你從中貪墨的事情,你身後的那位娘子可知曉?”
李管事面色刷白。
她嘴唇哆嗦,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若把這賬簿拿給那位娘子看,她會作何感想?”
中飽私囊這種事,屢見不鮮,尤其是沒有電子記錄的古代,這就更好操作了。
何紅杏為何甚麼事都和盤托出?就是因為她做的事情跟李管事一般無二。
她們都從中貪墨。
何紅杏不是害怕季山楹,她是害怕季山楹告知二娘子,以後無法在花溪齋繼續伺候。
葉婉是書香門第出身,做事很講道理,但李三金不是。
李管事跟隨她多年,知曉她的脾氣。
此事她未嘗不知,不過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可鬧到葉婉面前,丟這麼大一個臉,李三金不可能再放縱。
李管事的下場不會比王婆子更好。
她跪在那,這一次的眼淚真心實意。
的的確確害怕了。
“三娘子,三娘子,”李管事磕下了頭,“求您給條活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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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婉從廂房出來的時候,外面的雪停了。
陽光穿過雲層,絲絲縷縷投射進繡房堂屋。
繡架上的牡丹花開正豔,花瓣舒展,在錦緞上層疊鋪開,是春日裡的光彩奪目。
繡娘、針線娘子各司其職,都在認真做著手中的活計,一派欣欣向榮。
鄒婆子和王婆子都不在,也無人張望尋找。
見葉婉出來,最年長的崔繡娘站起身,恭敬道:“三娘子。”
其餘眾人一起起身,規矩見禮:“三娘子。”
在葉婉接管繡房十數日後,終於有了該有的規矩和體統。
葉婉含笑道:“忙吧。”
說罷,她領著路嬤嬤和羅紅綾飄飄然離開了繡房。
崔繡孃的目光收回,落在了緊閉的廂房門上。
小學徒問:“崔阿孃,李管事……”
“多嘴,去把繡線分好。”
廂房之中,此刻只剩下兩人。
季山楹等了片刻,才過去扶起李管事。
“李阿嬸,說起來,咱們好歹也是多年鄰里,”季山楹笑意吟吟,看起來分外和善可親,“三娘子也是知曉李管事的能力,才特地留下我同你說說話。”
李管事臉上淚痕還未乾,她此刻也顧不上體面,匆匆抹了一把淚就低聲道:“三娘子……有何吩咐?”
三娘子今日浩浩蕩蕩來,只處置了一個王婆子,卻把她輕易放過。
怎麼想,都覺得此事不會這般簡單。
季山楹笑了一下,親親熱熱給李管事倒了一杯茶。
“還是李嬸孃聰慧。”
她頓了頓,沒有浪費時間,直接道:“三娘子留下我,只有兩件事。”
“第一,西苑只上報了二十匹蘭草緞的短缺,如今蘭草緞已經售出多半,無法追回,總要給西苑補償。”
“加上王婆子貪墨的那些銀錢,不多不少,都需要在年前補足。”
李管事心中一顫。
她下意識看向季山楹,只看到一張白得發光的鵝蛋臉。
季山楹才十三歲,正是年少可愛,她笑起來的時候尤其好看,顯得天真無邪。
但李管事不敢小覷。
今日葉婉留下的不是路嬤嬤,也不是在身邊伺候多時的羅紅綾,而是這個小姑娘。
說明她在葉婉身邊是第一得力人。
李管事虛心求教:“三娘子的意思是?”
季山楹看向她:“今日鬧這一場,二娘子不可能不知曉。”
聽到她直截了當點出二娘子,李管事心中一顫,終於明白過來。
為何葉婉離開,這話由季山楹來說。
現在才是真正的處置結果。
她猶豫片刻,還是低聲道:“……的意思是,此事須二娘子自己填補?”
還算聰明。
季山楹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李管事便明白了。
她垂眸思忖,認為此事不是不可,便道:“福姐,你回去同三娘子說,奴婢會盡力周旋。”
二房三房遠不到撕破臉的時候,在三房捏著賬簿的情況下,二房必要捏著鼻子認下。
本來這銀錢就進了二房的口袋,誰惹的事,誰來擺平,再合理不過。
此事並不難辦,李三金也不是摳搜人。
季山楹滿意了,跟聰明人說話就是這點好,她自己就會給出你想要的答案。
她如何處置,葉婉不在意,季山楹當然不會過多幹涉。
這事是二房自己的事情,跟她們又有甚麼關係呢?
她拍了一下手,才收斂起臉上的笑容。
“李管事,以後這繡房就是三娘子在打理了,”她幽幽看著李管事,“以前是以前的事,以後是以後的事。”
這是季山楹要說的第二件事。
“你夫君在醉仙樓當差,很得二郎君賞識,三娘子也都知曉,但醉仙樓畢竟不是府中最好的營生,甚至不是正店。”
李管事心跳加速。
她呼吸都有點急促。
相比之前的驚慌失措,現在的她才真正汗流浹背。
她終於明白,為何三娘子對她輕拿輕放了。
她想要用她,準確來說,是用她全家。
季山楹吩咐的第二件事,就是明白告訴她,以後她必須要選觀瀾苑為主。
她看著季山楹手裡的賬簿,隨著她的動作,心跟著不停顫抖。
否則,她就跟王婆子一樣,最後的結果就是一輩子在莊子上種地。
李管事面色發白,喉嚨乾澀,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福姐,這……”
她結巴了:“這不太好辦,畢竟……畢竟你阿叔還在醉仙樓。”
季山楹笑容依舊甜美。
她上前一步,很親熱幫她拂去膝上的灰塵。
“李嬸孃,你這個人怎麼有點死板呢?”
她傾身上前,在李管事耳邊說:“讓你替三娘子辦事,又沒說不能繼續給二娘子當差。”
李管事又想哭了。
小姑娘聲音清澈,可那話語卻冷冰冰的,刺得人渾身生疼。
“三娘子不在乎過程,只關心結果,”她說,“表面上如何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心裡裝著誰。”
“聽明白了嗎?”
李管事汗流浹背。
李管事兩股戰戰。
最終,她低下了頭:“奴婢……奴婢自然聽從三娘子的差遣。”
季山楹笑了,眉目舒朗,滿心暢快。
她拍了拍李管事的肩膀,很是親近:“這不是很好?皆大歡喜啊!”
“人,總要學會取捨,知道對錯,我說的對嗎?李管事?”
辦完差事,季山楹高高興興回觀瀾苑。
今日的事,她從一開始就把何紅杏摘了出來。
畢竟,留下一個有把柄的釘子,總比直接了當除掉暗樁來得安穩。
葉婉不知,李管事自然也不知。
這是季山楹一個人的底牌。
季山楹哼著小曲,腳步輕快得很,她路過聽墨閣,只隨意掃了一眼,便匆匆而過。
冷風吹拂,捲起地上的梧桐葉,一溜煙飛入竹林裡。
聽墨閣四周竹林環繞,環境清幽雅緻,有鬧中取靜之意。
這是府中的藏書閣,也是兒郎娘子們讀書的地方。
不過府上的知小郎君自幼重病,三小郎君隨父上任在外,早年間只有二小郎君在府上。
只這一個孫兒,沒必要另請先生,歸寧侯便沒多費心,讓二郎君尋了個普通書院,多年一直在外求學。
聽說,二郎君也沒甚讀書天賦,整日裡招貓逗狗,就沒瞧見正經讀書,自家自也不需要先生了。
因此,聽墨閣多數時候,只有女先生登門,給小娘子們教課。
今日倒是難得熱鬧起來。
謝元禮早早來到聽墨閣的時候,還以為會很安靜,可他剛在書齋裡坐下沒兩刻,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嗓音響起。
“還得是老三,”這人陰陽怪氣,“比咱們來得都早呢。”
謝元禮一怔,他回過頭,看到了門口的幾個身影。
走在最前面的是他的二哥,二房長子謝懷禮。
他今年剛過十七,面板白皙,身材消瘦纖細,上挑的鳳眼多了幾分陰鷙,看起來十分不好相處。
他說話總是喜歡拖著調子,讓人更為厭煩。
謝元禮一貫不喜他,往常回府,兩人也總會有摩擦,不過因異地而處,並未鬧出大亂。
但是今日……
謝元禮站起身,俊秀的眉眼都是冷寂。
“二哥,你怎麼來了?”
聽到他的問話,謝懷禮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他的笑聲尖銳刺耳,惹得他身後的幾名青年人也跟著大笑。
他們都在嘲諷謝元禮。
謝元禮緊緊攥著拳頭,他陰沉著臉,沒有當即發作,只淡淡問:“你笑甚麼。”
謝懷禮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他伸手一勾,就把一名二十幾許的青年人勾到身邊。
“大堂兄,他居然這麼蠢,”謝懷禮抹了一把眼角,聲音油調,“這是聽墨閣,他居然問我為何來此處。”
說到這裡,他轉過頭,那雙陰鷙的眼睛滿是嘲諷看向謝元禮。
“你不會以為,祖父費心請來的先生,只能教你一人吧?”
謝元禮微微瞪大眼睛。
他整個人呆立在原地,完全沒能回過神來。
他這副表情,極大取悅了謝懷禮。
剛停止的笑聲,再度刺耳響起。
“哈哈哈哈!”
謝懷禮毫不顧忌大笑起來。
“謝元禮,你真的很蠢,這是歸寧侯府,不是你自己家,你還沒看清楚嗎?”
他身邊的西苑大堂兄謝敬文好像有些尷尬,他對謝元禮笑了一下,無奈搖了搖頭。
卻並未阻止謝懷禮。
身後另外幾名堂兄弟,笑得更是放肆。
謝元禮瑩白如玉的面龐,此刻染上一抹薄紅。
他從未這樣生氣過。
不,應該說,他從未這樣羞惱過。
此時此刻,他終於明白,為何他們會出現在這裡。
因為這個先生不光是為他請的,侯府從來不做虧本買賣,既然費盡心思請了好先生,那麼家中所有子侄都能來讀書。
是他……
是他理所當然了。
祖父關切的面容還在眼前,他當時握著謝元禮的手,語氣稱得上殷切。
“當年你父親就是在聽墨閣學有所成的,如今你無法去國子監讀書,祖父不願你耽誤年華,特地請了名師來家中教導。”
“元禮,望你勤勉讀書,奮發向上,追尋你父親的腳步,成為歸寧侯府的榮光。”
動聽話語言猶在耳,可眼前的現實卻把謝元禮打擊得體無完膚。
這一刻,他的自尊全部碎裂,再也拼湊不回。
是啊,他真的很天真。
祖父那麼多兒子,那麼多孫子,他又憑甚麼以為家中會為他一人這般籌謀?
父親過世後,世界都變了。
他強撐著,努力著,支撐著搖搖欲墜的小家。
他想讓母親安心,想讓弟妹能安然長大。
此時他才明白,之前維護他自尊的,一直都是母親。
離開母親,離開觀瀾苑,他甚麼都不是。
謝元禮低垂著頭,碎髮遮蔽眉眼,他的眼睛隱藏在一片陰暗中,好像看不見光。
一道清潤的嗓音忽然闖入謝元禮的心田。
“三小郎君,自尊毫無用處,只有握在手裡的權利,才能讓你隨心所欲。”
謝元禮忽然笑了起來。
“哈哈哈。”
他的聲音跟那些笑聲疊加在一起,安靜的聽墨閣彷彿奏響愉快的樂章。
平安喜樂。
謝元禮吞下眼角的狠,他得前仰後合,笑得喘不過氣。
她說的對極了。
而他以前,真是個無可救藥的蠢貨。
————
三娘子快狠準處置了繡房。
一進一出,在繡房伺候半輩子的王婆子,就被丟去了莊子上。
而一直陽奉陰違的李管事,第二日天不亮就等在觀瀾苑門口,等待與葉婉稟報前一日繡房的差事。
繡房的這一改變,讓府中人心中多了幾分盤算,從上至下,看觀瀾苑的目光悄然變化。
能力也是權利的一種。
從這一日起,一直遊離于歸寧侯府之外的觀瀾苑,徹底捲入侯府的權利漩渦中。
此時慈心園內,檀香幽幽,菊花清雅。
案几之上的觀音像悲天憫人,正俯瞰人間。
孝子賢孫齊聚,平安喜樂演繹。
天光熹微,金烏還未徹底甦醒,薄霧籠罩都城,如夢如幻。
慈心堂中燒著火牆,溫暖猶如春日。
娘子們端坐椅上,身後是各家兒女。
長孫謝知禮告病未到,四小娘子謝如琢偶感風寒,皆缺席這閤家團聚的大場面。
侯夫人還未到,娘子們安靜吃茶,誰都不胡言亂語。
大娘子廖姝眉目溫柔,平靜淡然。
二娘子李三金則一直把目光放在葉婉身上,唇邊噙著不易覺察的冷笑。
三娘子葉婉好似一概不知,只低頭擺弄腰上的雙鯉玉佩,十分閒適。
忽然,一個圓墩子似的小胖球滾下椅子,啪嗒嗒跑到了葉婉身後。
他速度很快,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
“小懶豬,醒醒。”
他嘴上說著純真話語,卻伸出肥碩的小手,一把捏住昏昏欲睡的謝畫禮,甚至壞心眼地用了大力氣。
謝畫禮倏然疼醒,他驚愕地睜開眼睛,茫然看向眼前的胖娃娃。
這孩子瞧著七八歲的年紀,身上穿著火紅的襖子,因為太胖,臉頰的肉都被撐起來,好似一個不太美觀的紅紙燈籠。
還是骨架不太整齊,歪歪扭扭的便宜貨。
他的眼睛很小,跟謝家人都不太相似。
此刻,他這雙小眼睛裡透著精光,還帶著孩子也能看懂的惡意。
“喂,我跟你說話呢,你怎麼不回答!”
胖燈籠異常跋扈,手勁兒也大,把謝畫禮捏得生疼。
謝畫禮小臉都白了,眼淚在眼眶打轉,卻到底沒有落淚。他也倔強地沒有回答胖燈籠的問話。
“四小郎君,”楊彩雲一步上前,直接把胖燈籠的手揮開,“您太用力了,五小郎君很痛。”
大抵很少被這樣拂面子,胖燈籠氣得臉上漲紅,好像燒起來一般。
“你是個甚麼東西,竟敢……”
“安靜。”
一道柔和卻堅定的嗓音響起。
葉婉回過頭,目光凌厲的目光掃向小胖墩。
“叢禮,休要胡鬧。”
謝叢禮有點怕葉婉的目光,但他在歸寧侯府頗受寵愛,一向無法無天,自忖年紀幼小,人人都要讓與他。
然而今時不同往日。
謝如棋和謝畫禮回了府,他們現在這才是府上最小的孩子。
這個一個月來,謝叢禮清晰感受到了威脅。
尤其是來自於歸寧侯。
以前祖父回府,第一個要見的是他,可自從那兩個小東西回來,他就再也見不到祖父了。
祖父好像已經忘了他。
這讓謝叢禮一直等待著,想要透過哭鬧賴皮獲得的東西,一瞬化為了泡影。
都是他們的錯。
要是他們不在就好了。
謝叢禮滿心怨恨。
此刻被怒氣衝昏頭腦,謝叢禮口不擇言,直接把聽來的閒言碎語叫嚷出口:“這裡是我的家,是我的地盤,你們都滾出去,滾出去!”
他的聲音震天響,有著孩童特有的尖銳嗓音,讓人耳中一片嗡鳴。
季山楹站在葉婉身後,不免被他吵到。
但她卻不在乎噪音,目光只在眾人身上掃過。
廖姝似乎已經驚呆,沒辦法立即做出反應,倒是李三金直接起身,一把捂住了還在叫嚷的小胖墩。
“噤聲!”
李三金冷聲訓斥:“這是在慈心堂,你若再胡鬧,便把你丟去祠堂罰跪。”
謝叢禮或許不熟悉葉婉,可他從小到大都熟悉李三金,知道二嬸孃脾氣火爆,打人很痛,撒潑打滾都沒用處。
因此,被李三金這樣恐嚇,他立即噤聲,只不過眼眶含淚,瞧著竟十分委屈。
“母親,母親,”他對廖姝求救,“母親救救兒子。”
廖姝滿面猶豫。
她本就是個優柔寡斷的性子,面對突如其來的鬧劇,根本不知如何應對。
她手忙腳亂個,看一眼兒子,又看一眼李三金,不知所措。
“弟妹,這……他還小,不懂事……”
“小四,你莫要哭鬧,快一點。”
竟是在和稀泥。
葉婉事不關己,她跟季山楹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興味。
真有趣。
慈心堂亂成了一團,徐嬤嬤一直安靜站在一邊,一言不發。
季山楹忽然小聲說:“三娘子,五小郎君手腕都紅了。”
葉婉眨了一下眼睛,她立即轉身,把滿臉懵懂的兒子抱進懷裡,問:“小畫卷,疼不疼?”
謝畫禮一直謹記父母教導,作為男孩子,他要勇敢,不能總是哭泣。
但是這會兒他手腕很痛,也確實遭受無妄之災,被母親這一關心,頓時就忍不住了。
“哇。”
謝畫禮哭聲並不吵,細聲細氣的,聽起來特別可憐。
“好痛,痛痛。”
“夫人到。”
隨著崔嬤嬤的唱誦,侯夫人一身織金妝花襖裙,頭戴牡丹鎏金步搖,端莊富麗踏入慈心堂,猶如天神降臨。
她身後是崔嬤嬤和謝元禮。
方才謝元禮不在慈心堂,是特地去東暖閣給侯夫人請安的。
然而,迎接侯夫人的不是整齊劃一的請安,而是吵鬧的哭聲和叫嚷聲。
亂得如同大相國寺的集市,耳朵都要跟著嗡鳴。
侯夫人銳利目光一掃,在堂中眾生百態上一掃而過,隨即大袖一揮,直接在主位落座。
“安靜。”
她的聲音不大,很平靜,沒有任何發怒徵兆。
但方才還吵嚷的謝叢禮立即閉嘴,就連哭都不敢發出聲音。
廖姝不再和稀泥,李三金也不繼續打謝叢禮的屁股,只有謝畫禮沉浸在委屈裡,小聲哽咽。
“四哥打我,阿孃,為何?”
孩童的聲音純真無邪,眾人聽得清清楚楚。
謝畫禮是真的不知謝叢禮為何故意欺負他。
葉婉面上露出尷尬神色,她捂住兒子的嘴,抬眸看向侯夫人。
“母親勿怪。”
侯夫人沒有多言,她只看向一直在堂屋的徐嬤嬤。
徐嬤嬤麻利上前,在她耳邊低語幾句。
這一下,廖姝不免緊張。
她好似有些無措,又因笨嘴拙舌,只把謝叢禮一把牽過來,籠絡在身邊。
猶如護崽的母雞。
“母親,叢禮只是同弟弟玩笑,不是故意的。”
謝叢禮臉都哭花了,更顯得五官臃腫難看,完全不似謝家人的清俊。
“祖母,叢禮不是故意的,您饒過叢禮這一回吧。”
季山楹發現,侯夫人不再時時刻刻維持慈愛模樣了。
此刻她高坐在主位上,錦衣華服,眉目深沉,臉上的溫柔笑容蕩然無存。
她太耀眼,把背後的觀音像遮擋得面目模糊。
自從離開慈心堂,這是季山楹第一次見到她。
她深切感受到了侯夫人的變化。
更何況其他人。
若是以往,她一定會溫言哄勸謝叢禮幾句,笑呵呵逗逗他,但是今日,她只是淡漠看著他,一言不發。
謝叢禮本能覺得害怕。
他往廖姝身後躲了躲,縮著頭不敢開口。
可他實在太胖,而廖姝又太過單薄,怎麼也無法把他全部遮擋。
侯夫人淡漠的目光依舊落在他身上。
“大新婦,”侯夫人抬起眼眸,看向廖姝,“叢禮今年也有八歲了,怎麼還這樣胡鬧?”
廖姝嘴唇哆嗦,面色是不健康的慘白。
“新婦知錯。”
侯夫人幽幽嘆了口氣:“我知你溺愛他,想把他記在自己名下,但是……”
侯夫人目光凝聚在廖姝臉上。
看得她不自覺低下頭。
“但是,這樣不成器的兒孫,於侯府又有何用處?”
“不光是我,便是侯爺也不會同意。”
這話就很重了。
猶如一塊大石,狠狠壓在廖姝單薄的脊背上。
廖姝顫了一下,眼淚倏然湧出。
“母親,可我又有甚麼辦法?”
她的眼淚那樣洶湧,也那樣突然,好似這麼多年來的委屈全部奔湧而出。
“知禮這幾日已經起不來床,整日裡咳,甚至……”
廖姝閉了閉眼,熱淚滾落。
“甚至還吐了血。”
慈心堂一片寂靜。
侯夫人的臉上也浮現出些許痛處。
她眼尾勾勒出蒼老的紋路,隨著嘆氣,顯得疲憊又難過。
“你若為知禮好,就更要好好教養叢禮。”
“不要讓他為此憂神,好好養病,早日康復才是最要緊的。”
廖姝哽咽:“是。”
侯夫人的目光重新落在偷偷看她的小胖子臉上,眼眸中的悲憫瞬間消失。
“叢禮,從今日起,你要規矩聽話,若祖母知曉你還肆意妄為,欺辱弟妹,便當真罰你去跪祠堂。”
“一日不行就三日,三日不行就十日,”她聲音平靜,卻暗流洶湧,“若十日都不行……”
她目光帶著千鈞威壓。
“若十日不行,你便一輩子待在祠堂,祈求列祖列宗的寬恕。”
謝叢禮一屁股坐在地上,嚇得涕淚橫流。
他哽咽著,胖手在臉上胡亂抹著,看起來越發狼狽。
“祖母。”
他只能茫然呼喚著以前疼愛他的祖母。
“祖母。”
但得不到回應了。
因為侯夫人的目光已經落在了二娘子身上。
“二新婦,繡房究竟是怎麼回事?”
作者有話說:早安,明早見,爭取還是三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