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 27 章 【三合一】他做錯了事,……
雖然沒能如願以償賣掉滿姐, 但這並不重要,季大杉本來的目的也只是為了還債。
因此季山楹答應管家之後,季大杉就老實了下來, 甚至沒有詢問她要如何籌備。
總也不關他的事。
季山楹忙了一天,這會兒也有些困頓,她飛快安排好了差事。
明日一早,讓季榮祥跟著季大杉去取回剩下的三十六兩, 全部交給季山楹。
然後季榮祥繼續去跟著何紅杏,告訴她:阿妹說, 你答應的差事, 年前必須要落定。
第三件事, 就是從今日起, 季榮祥睡外間,季大杉滾去住廚房。
因為許盼娘不想看到他。
季大杉本來就不怎麼著家, 侯府的門房可比家裡舒服多了, 還自在,他自然沒有反對。
只是不太高興地睨了許盼娘一眼, 似乎對她的態度有所不滿。
“盼娘,咱們還是一家人。”
許盼娘不去看他,她緊緊握著手, 這一次沒有給他任何回應。
季大杉嘖了一聲, 到底沒再開口。
不過, 對於季榮祥睡外間這件事, 許盼娘卻不是很同意。
“他做錯了事,該罰。”
許盼娘聲音有些沙啞,但意思表達的很清楚。
說實話,要不是季榮祥最後知錯能改, 表現尚可,他也得跟著一起滾出去。
季大杉不在家,季榮祥就得留在家裡,否則夜裡只有母女兩個,季山楹不是很放心。
還有點用處,就可以晚點再滾蛋。
但他要賣掉福姐時的話語,一直印刻在許盼娘腦海裡。
一貫容易心軟的許盼娘,這一次竟沒有心軟,她對這個兒子真的很失望。
她清晰意識到,若是輕易饒恕兒子,那他以後怕是跟季大杉一般無二。
她不能讓福姐和滿姐再遇到來自家人的惡意。
是以,許盼娘看向他的眼神也不再如以往那般溫柔,她眼中多了警惕,也多了防範。
季榮祥再傻也知曉惹怒了母親,他猶豫再三,小聲說:“我還是睡廚房吧,倒也不是特別冷。”
反正灶膛還有餘溫,勉強對付到早上,他就得去盯梢何紅杏了。
季山楹對他毫不關心,只說:“聽阿孃安排。”
事情安排好,許盼娘就直接把父子兩個趕了出去。
不是因為她一夜成長,也並非迅速轉型,她是真的很憤怒,憤怒到不願意看到他們。
季大杉相當無所謂,十五兩銀子的重擔沒了,他樂得輕鬆,甚至是哼著小曲出去的。
房門關上,許盼娘甚至檢查了一下門栓,才猶如卸去力氣一般,靠著房門癱坐在地。
因為一晚上一直在哭,她眼底通紅,滿臉說不出的疲倦和頹喪。
今天這個深夜,她拼盡全力努力維持的家,終於分崩離析。
她以前不願承認,不敢直視,無法相信自己的至親竟是這種畜生。
可今天,她不得不承認了。
以後怎麼辦,未來該如何?
許盼娘其實很茫然。
但她到底跟以前不一樣了,她沒有哭著問怎麼辦,她只是癱坐在那,嘴裡喃喃自語。
“總會有辦法的。”
是的,只要努力,總會有辦法的。
她還有兩個孩子,她不能倒下。
季山楹嘆了口氣。
她喊了一聲季滿姐,跟她一起過去扶起許盼娘。
母女三個相互攙扶著進了裡間,脫鞋上床,一起縮緊了溫暖的被褥裡。
許盼娘把兩個孩子緊緊抱在懷裡,完全不敢撒手。
這是失而復得的珍寶。
季山楹靠在母親暖和的懷抱裡,慢慢舒了口氣。
她在心裡對福姐說:“你放心,一切都會好的。”
回應她的,是這具身體強勁有力的心跳。
屋裡一時陷入安靜之中,季山楹以為許盼娘睡著了,正想挪動一下,才聽到她啞著嗓子問:“福姐,你怎麼不告訴阿孃?”
季山楹愣了一下,黑暗裡,她看不清任何人的面容,卻能從許盼娘喑啞的聲音裡,聽出了她的愧疚。
她忽然明白,許盼娘為何會這樣問。
是因為母親軟弱無能,無法依靠,所以經歷劫難,大難不死的女兒,從未告訴她事情的真相。
反而自己一個人承擔了委屈和痛苦。
這是作為母親的失職。
若是以前,許盼娘一定不會問,她會把這件事憋在心裡,誰也不敢傾訴。
可是女兒告訴過她,有話要直說,有不明白的一定要問。
所以,她現在很聽話地問出了口。
季山楹有點心疼,又覺得釋懷,彷彿泡在果酒裡,各種滋味混雜。
“阿孃,”季山楹輕輕握住她的手,“那時候我高燒不退,人也迷迷糊糊,其實我都不記得了。”
季山楹的聲音很輕緩,一字一頓,就是為了讓另外兩人聽清。
“後來病癒之後,我總覺得他好像很怕我,又偶爾聽到母親說起硯臺,我就更覺得奇怪了。”
“哪怕因為覺得女兒不重要,不願意用硯臺換女兒性命,那麼這次呢?這次可是他自己的命。”
季山楹講解得很清楚:“這兩個月,我也慢慢回憶起當時的事情,漸漸摸索出事情的真相。”
“我可以肯定的是,那一日是阿爹說要帶去出門玩的,也是他把我推下水的,”說到這裡,季山楹頓了頓,才道,“但我不明白為何,好端端的,作為父親為何要殺害親生骨肉。”
“直到他再度欠下大額賭債,直到我看到同一時間路過的陸家商船,我才明白,”季山楹說,“他想以我這條命去訛詐陸家,只要我當場死亡,就能從陸家身上騙到足夠的銀錢,以此還上賭債。”
“事與願違,大抵是我命不該絕,我沒有當場死亡,陸家也只是把我救了上來,沒有被他訛詐成功。”
說到這裡,季山楹停頓片刻,伸手把母親臉上的眼淚擦乾。
“阿孃,今日過去,以後莫要哭了。”
許盼娘哽咽地說:“好,都聽福姐的。”
季山楹繼續說:“後來我生病,發熱,迷糊的時候,聽到阿孃跟他爭執,讓他去當了硯臺,給我治病。”
“他支支吾吾,就是不肯,”季山楹告訴許盼娘,“我原來不解,怎麼會有人這般狠心,現在卻都明白,他不是不肯,而是因為沒能從陸家訛詐到足夠的銀錢,所以那個他口口聲聲當做傳家之寶的硯臺,他只能當掉還債了。”
所以第二次欠下鉅款的時候,季大杉沒有任何償還能力,他只能回家逼迫妻兒,要麼一起生,要麼一起死。
事情全部說清楚,季山楹整個人都輕鬆了。
許盼娘把女兒摟得更緊:“福姐,以後無論甚麼事,你都告訴我,我也都告訴你。”
“阿孃會努力做個好孃親。”
季山楹覺得眼底一片酸澀,那大概是季福姐的眼淚。
“好。”
安頓好了母親,季山楹又去看妹妹。
季滿姐今日受到了驚嚇,一直跟在她身邊不敢吭聲,等到那兩個坑貨滾出去,她才顯露出幾分放鬆。
難能可貴的是,她從頭到尾都沒有哭。
季山楹看不清季滿姐的臉,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
小姑娘的手冷冰冰的,好像還在顫抖。
她是害怕的,也是驚懼的,但她很清楚,哭泣毫無用處。
從父親過世時起,她就只能一個人獨自面對這個險惡的世界。
哭給誰看呢?誰都不會心軟。
季山楹輕輕握住季滿姐的手,她聲音很輕,說出來的話卻如山川高樹,蒼勁有力。
“滿姐,以後你都不用害怕,”季山楹說,“阿孃還有我,我們都會保護你,不會讓你再擔驚受怕。”
小姑娘的手哆嗦了一下。
季山楹繼續說:“但事情總有意外,阿孃跟我不是全知全能,無法預測未來。”
“所以,以後如果遇到困難,我希望你像今天這樣,勇敢反抗,努力自救。”
季滿姐不顫抖了。
季山楹淺淺笑了。
她伸手揉了揉妹妹的頭髮。
因為營養不良,小姑娘的頭髮枯黃,卻特別柔軟。
季山楹很喜歡她。
因為從她身上,季山楹看到了蓬勃的生命力。
她是命不好,可她還是努力活著,從來沒有放棄過自己。
“滿姐,你今天你做的特別好,”季山楹說,“我特別特別為你驕傲。”
季滿姐忽然又顫抖了一下。
她把臉埋進母親的胸膛裡,無聲哭泣。
許盼娘嘴笨,不會教導孩子,但她卻能溫柔安撫,給與她想要的一切。
她輕輕拍著季滿姐的後背,聲音很溫柔:“好孩子,你好聰明,好勇敢。”
季滿姐聲如蚊訥。
“真的嗎?”
季山楹和許盼娘異口同聲:“真的!”
季滿姐跟小貍奴一樣,沒忍住哭出了聲音。
“我好怕,我好怕,”她哭著說,“別不要我。”
許盼娘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認真的,堅定的給出承諾:“不會的,你永遠是這家的孩子,阿孃和阿姐都要你。”
母女三個夜裡絮絮叨叨說了好久的話,季山楹自己都不記得是何時入睡的。
天光熹微,季山楹是被一陣濃烈的飯香味叫醒的。
她掙扎著從床榻上坐起來,發現許盼娘跟季滿姐已經起了,臥房裡只剩下她自己。
她動了動鼻尖,循著味道踏出房門,一眼就看到飯桌上擺著的粉絲肉末夾子。
這是許盼娘最擅長的麵點,餡料是她的獨家秘方,餅皮酥脆掉渣,一口下去口感相當豐富,香味久久不散。
只不過侯府用的是羊肉,他們家吃的是豬肉。
豬肉被許盼娘特別處理過,沒有太大羶味,跟現代的粉條肉夾饃類似,就是調味略有區別。
“起了?”
許盼娘端著一大碗水飯進來,催促女兒去洗漱,然後就給娘三個盛飯。
季山楹在飯桌坐下,才看到桌上擺著的錢袋子。
“這麼早就送來了?”
許盼娘淡淡應了一聲,說:“你阿兄著急,說這幾日何家那小娘子忙,怕找不到人。”
季山楹數了數,發現數目準確,滿意點頭。
“不錯。”
許盼娘給她盛了一碗水飯,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才說:“福姐,我可以去求侯夫人,請她先支給咱家銀錢。”
之前債務在丈夫身上時,許盼娘一直沒吭聲,現在是女兒要來還債,她立即就要幫忙。
足見在她心裡,親疏遠近已經分清。
季山楹笑了一下,她把錢袋揣進袖中,笑得燦爛。
她說:“阿孃不用操心,我手裡有銀錢,這錢我也可以借給他。”
“只不過,得跟他要點小利息。”
————
推開房門的時候,季山楹被眼前一片白茫茫閃了眼。
一夜寂寥,恰落雪無聲。
這是天聖元年的初雪。
從星夜落到白晝,從皎月慰問朝陽。
季山楹深吸口氣,感覺肺腑都是清新。
許盼娘也正披上褙子,站在女兒身後,給她圍上了一條厚披帛。
“落雪了。”
季山楹彎了彎眼睛,笑容在白雪映襯下光芒璀璨。
她說:“是啊,落雪了。”
真相大白,恩怨兩清,季福姐終於可以放心,帶著最後的眷戀和不捨離開世界。
一場雪,一聲別。
季山楹仰著頭,看著天際瑩白的金烏,說:“再見。”
從今往後,她是季山楹,當然也還是季福姐。
母女兩個出了門,雪花飛舞,在身邊嬉鬧。
撥出的白氣裊裊上升,臉頰凍得生疼。
許盼娘又看了一眼女兒身上的夾襖,說:“若你阿兄能得到差事,家裡便能有餘錢,到時給你做件新衣。”
季山楹挽著她的手,真心實意對她道謝。
“阿孃待我真好。”
許盼娘卻沉默了。
“阿孃一點都不好。”
她其實不知要如何做母親。
因為年幼時,她就沒有母親了。
沒有人教,無人能學,她憑藉本能,學著師父待她的方式,那樣對待自己的孩子。
吃飽,穿暖,好好養大。
多餘的,她自己不懂,也都教不了。
這個家到了今日這個地步,罪魁禍首縱然是季大杉,她又未嘗沒有責任。
季山楹感受到她心裡的煎熬,挽著她的手晃了晃。
“阿孃,過往皆逝,新生在前,”她說,“你昨夜真的很好,很好的,你為了我出頭,也保護了滿姐。”
以前不知道如何做母親,現在慢慢學會,並不晚。
最怕的是沒有重新開始的勇氣。
許盼娘眨了一下眼睛,努力把眼淚咽回去。
福姐說,不能總是哭,遇到事情先想辦法,哭泣沒有任何用處。
昨夜滿姐都沒哭,只她一個人哭哭啼啼。
許盼娘有些赧然。
“好,阿孃努力,以後會更好。”
兩人踩著白雪,發出吱嘎聲響。
季山楹心情大好,她歡快地走著,時不時往雪地裡重重一踩。
一個小腳印就踏踏實實落在了雪地裡。
這是她留在歷史塵埃裡的第一個痕跡。
“阿孃,這兩日事多,兩日後,咱們一起同他去還債。”
許盼娘愣了一下:“都去嗎?”
季山楹笑了一下,可眼底只有冰冷。
“都去,主要是阿兄,必須要去。”
許盼娘從來不會反駁女兒,聞言就說:“好,夜裡他回來,我告訴他。”
季山楹頷首,她又從荷包裡取出半兩銀,遞給許盼娘:“你跟滿姐都太瘦了,每日都煮上兩個水蛋,再配上些肉食,先把身體養好再說。”
許盼娘沒要。
她左看右看,小聲說:“大廚房每日有剩菜,這是夫人允許的,我跟你阿妹不缺吃穿,你把錢自己攢著。”
季山楹自然知曉,她還是堅持:“冬日裡,你多買些羊肉來家裡燉煮,主家總也不能賞賜這些。”
“阿孃你說了要聽我的,就不能拒絕,”季山楹強硬把錢塞進許盼娘手裡,“以後我還有別的想法,需得你跟滿姐呢,你們養好身體對我來說最得用。”
許盼娘抿了抿嘴唇,還是接了。
“阿孃都記得的。”
季山楹又叮囑,等辦完了季大杉的糟爛事,就帶許盼娘去重新開藥。
她觀察這些時日,發現多走動對身體確實有效,許盼娘雖然還是蒼白虛弱,也總是頭暈頭疼,但她精氣神好了許多。
反正現在家裡已經有了餘錢,自然要吃更好的藥,季山楹從來不虧待自己和身邊人,要麼賺錢來吃苦的?
況且,人才是第一生產力。
光靠她自己,想要發家致富還是太難。
碎碎唸了一路,等母女兩個分別,許盼娘甚至有些依依不捨。
季山楹笑著往觀瀾苑走,走到小花園處,抬頭就瞧見謝元禮跟他的書童聞壹。
“三小郎君。”季山楹見禮。
謝元禮頷首,兩人擦肩而過。
季山楹前行幾步才回頭,見他是往聽墨閣行去,便知曉歸寧侯信守承諾,已經把先生請了回來。
這是個好兆頭。
季山楹心中放鬆,腳步越快。
一個轉身,她就走近了觀瀾苑。
在家裡用過了早食,季山楹便沒去小廚房打秋風,直接穿過遊廊,往二樓行去。
剛走到轉角處,卻聽到正房裡傳來葉婉有些凌厲的聲音。
“囡囡,你總不能一直在家。”
回應她的是沉默。
葉婉同謝明謙一直十分恩愛,家中不僅沒有妾室通房,這幾個孩子除了謝元禮,都有小名。
四小娘子謝如琢,小名是囡囡。五小娘子謝如棋,小名是小棋子,五小郎君謝畫禮,小名是小畫卷。這些小名透著親密,但若仔細瞧,只有謝如琢的小名與本名不同,這是夫妻兩個對她獨一無二的疼惜。
可這疼惜因為甚麼,便是侯府隨便一個雜役都知曉。
因為天生殘疾,謝如琢受盡白眼,從小到大,她的性格越發沉悶,不愛說話,不愛出門,整日就坐在屋裡讀書,把自己憋成了與世隔絕的怪人。
即便是現代社會,人人接受教育,也會止不住好奇,更何況是受教育程度普遍低下的古代。
季山楹能明白謝如琢因何如此,也能明白葉婉為何對她格外關注。
這是從生下來,就註定了的命運。
似乎無法改變。
季山楹腳步微頓,看了一眼守在門口的羅紅綾。
“怎麼?”她輕聲問。
羅紅綾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臉蛋,冰冰涼涼的,就翻轉手心,雙手捧著她的臉,給她取暖。
她的手心並不細膩,卻讓人心裡一片溫暖。
“侯夫人派人來說,以後每隔五日都去慈心園請安,子孫兩代只要在家,無一例外都要去。”
季山楹眨了一下眼睛,略一思索就明白了。
她眼神一瞥,往正房房門丟了個眼神。
羅紅綾福至心靈:“四小娘子說,自己不想去,讓三娘子替她告假。”
難怪呢。
季山楹點點頭,覺得臉上暖和起來,就握住羅紅綾的手,笑嘻嘻跟她一起退到了另一側。
堂屋裡彷彿只有一個人。
葉婉還在說:“囡囡,你如今大了,馬上就要及笄,到時候就是大姑娘了。”
她語氣帶著些自己都沒察覺的惋惜和愧疚。
“總要出去見見人,說說話,外面的世界沒你想象的那樣糟糕。”
“這本也不是你的錯。”
正房裡一時間靜悄悄,無人說話。
過了許久一道低啞的嗓音響起:“可是阿孃,我又能怎麼辦?”
沒哪個人不會對她有偏見,也沒哪個好人家的小郎君願意娶一個瘸子。
她並非一心要嫁人,非要一門好姻緣,只是從出生伊始,女子的命運就都是同一條路。
她不想當特例,可她已經是了。
謝如琢若是男子還好些,大不了低娶,以後在家裡混一份管事的差事,也能平安幸福。
可她偏生是個女子。
這一輩子,從出生就註定了。
那些好奇的,戲謔的,甚至厭惡的眼神,謝如琢看得太多,她甚至都已經麻木。
少時還會委屈,會憤怒,現在都不會了。
只要她不出門,只要她不見生人,就能心靈平靜。
謝如琢的聲音,一如窗外安靜的落雪。
“阿孃,你放過我吧,也放過自己。”
“我就這樣了,算了吧。”
啪的一聲,杯盞碎裂。
“謝如琢,你怎麼就變成這樣了?你小時候明明……”
“阿孃。”謝如琢平靜地打斷她,她說,“若阿孃無事,女兒便回去了,祖母那邊,還請阿孃幫忙周旋。”
緊接著,房門吱呀一聲開啟。
一道瘦小的聲音忽然出現在眼前。
因著還在孝期,謝如琢穿著分外簡素,青灰衣裙沒有任何繡紋,看起來死氣沉沉。
因經年不見陽光,她面色素白,倒是生得秀麗溫婉,同葉婉有七八分像。
可惜了。
她走起路來確實一瘸一拐,慢一些還好,快走兩步,那種顛簸感就更重。
一看便知腿腳不好。
她身後跟了個十六七歲的女使,面上是顯而易見的焦急。
“小娘子,您慢些。”
謝如琢看都不看走廊上的僕從,她腳步飛快,寧願左搖右擺,也要迅速離開。
季山楹看著她消瘦的背影,倒是挑了一下眉。
“福姐,三娘子等你一早,快去吧。”
待季山楹踏入正房的時候,葉婉已經恢復如初,她坐在書房的圈椅上,正在核對賬簿。
季山楹先告了罪,便過來研墨。
葉婉只說:“西苑那邊一早就派了人,此事今日須得解決。”
“看來,西苑也是在試探。”季山楹若有所思。
葉婉冷笑道:“她們這是看我到底有沒有本事,在這歸寧侯府待下去。”
季山楹笑眯眯:“三娘子,那今日就行動吧。”
歸寧侯府佔地龐大,在成為勳貴之前,歸寧侯便是汴京的首富,現在的侯府甚至不及全勝時的八成。
即便如此,也依然屋宇林立,亭臺翩然。
各院落彼此之間皆有花園、樹林或假山間隔,整個宅院錯落有致,雕樑畫棟。
觀瀾苑位於侯府南側,毗鄰後門和牡丹花園,而繡房則位於東側,跟觀瀾苑之間隔著太湖石和僕從居住的排屋。
繡房之後是布料和針線庫房,不算很大,但因綢緞綾羅多昂貴,因此也是府上重要的東庫房。
上午時分,繡房裡忙忙碌碌。
大房的有孕的耿小娘要布料細軟的對襟短衫,二房要給二小娘子做一身外出穿的襖裙,需要有蝶戀花繡紋,一點不能馬虎。
西苑則要趕製幾家的被褥,以待冬至更換。
倒是慈心園和觀瀾苑沒有額外的差遣,即便如此,整個繡房也是忙忙碌碌,針線娘子們沒個空閒功夫。
正忙著,外面忽然傳來一道諂媚聲音:“三娘子,您怎麼來了?”
————
堂屋之中,三名針線娘子的動作頓時停住。
她們都緊張抬頭,便瞧見葉婉身後帶著三人,正面無表情快步踏入繡房。
氣勢強大,不像是來問差事,倒像是來討債的。
眾人心中俱是一慌,完全不敢有絲毫怠慢。
頓時,所有在繡房伺候的僕從一起起身,異口同聲:“三娘子安。”
葉婉之前來過許多回,繡房上下自然認得。
但她平日裡總是溫和友善,便是同僕從說話,也是和和氣氣,從未有過今日這般冷臉姿態。
一時間,整個繡房人心惶惶,心裡多少有些猜測的人四下瞧著,都不敢言語。
葉婉一語不發,對眾人請安置若罔聞,她直接進了平日裡議事的廂房,乾脆利落在椅子上落座。
門外迎她的那名僕婦這會兒麻溜進來,非常諂媚給她倒茶,臉上堆著笑容。
“三娘子,有甚麼事您儘管派人知會,這天寒地凍,何苦自己走一趟呢?”
“您那邊一句話的事,事情定能辦妥。”
繡房有一名管事,兩名副手,皆是府中的家生子,都是伺候多年的老人了。
追溯起來,他們的資歷比在場任何一個人都深,許多人的父母在歸寧侯府還不叫歸寧侯府的時候,就已經在這府上了。
有些人在這府裡,腰板倒是硬的很。
不過,人也得審時度勢。
眼前這位鄒婆子,就是副手之一,專管針線繡活上的差事。
還有一名姓王的婆子,則是庫房的看守,她是識字的,庫房進出往來都由她來記錄。
那王婆子自忖是幾代老人,又懂讀書識字,之前葉婉幾次來都傲慢得很,季山楹要順著賬簿檢視庫存都不肯。
倒是這鄒婆子還算懂事。
不過也都是表面功夫。
葉婉瞥了一眼她倒的茶,似有些嫌棄,一口沒動。
季山楹忙把衣兜裡帶的茶取出,交給路過的小丫鬟去煮。
“記得用山泉水,尋常的水煮出來不好吃。”
鄒婆子被落了面子,也不生氣,依舊仰著圓滾滾的笑臉:“瞧奴婢這記性,咱們這哪裡有好茶,煩請三娘子別見怪。”
葉婉垂著眼眸,看都不看她。
季山楹負手立在葉婉身側,昂首挺胸,那狗仗人勢的嘴臉演繹得非常得心應手。
“讓你們李管事過來。”
李管事就是這繡房的主管人,她雖同二娘子李三金是同姓,卻非姻親,只沾了這點光。
卻也足夠耐人尋味了。
畢竟,她是李三金周旋一年才換上來的。
繡房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繡娘兩名,針線娘子三名,還有五六名小學徒伺候著,林林總總也有十來人了。
這歸寧侯府東苑將近二十個主子,西苑更多,得有將近三十號人物,自家養個繡房,其實比採買成衣要划算得多。
謝氏是商賈出身,做買賣相當得心應手,諸如繡房和小廚房,從開府伊始就一直養著。
這繡房的管事,在府中時相當體面風光的差事。
鄒婆子還是諂媚殷勤,說話卻滴水不漏。
“三娘子您都來了,李管事怎麼也要來拜見您,不巧,方才慈心園來了人,說是夫人要召見李管事,她總得忙完了才能回來。”
葉婉冷笑。
季山楹繼續狗仗人勢:“誰給你的膽子,居然敢拿夫人壓三娘子。”
鄒婆子心裡罵幾百聲,面上卻愁苦:“三娘子,這是真的,奴婢你怎敢欺瞞您?”
葉婉這才蹙了蹙眉,她若有所思道:“興許是母親有事吧。”
說到這裡,她抬眸看向鄒婆子,意味深長:“既然如此,你讓人把王婆子叫來,咱們速戰速決。”
她淡笑道:“有沒有李管事,也不是很要緊,我直接處置便是。”
鄒婆子臉上的笑都要掛不住了。
她先出去吩咐一聲,便忙走回,親自把煮好的新茶給葉婉倒上。
“三娘子,到底是甚麼事?”鄒婆子面露忐忑,“您這樣嚴肅,奴婢心裡也慌,怕做的不好耽誤了您的正事。”
葉婉沒說話,季山楹就替她開口:“自然是是關乎繡房的大事。”
說罷,季山楹倒是柔和了語氣:“此事與你無關,鄒婆子,三娘子是瞧你一貫勤勉,才沒有直接發難與你,你得念三娘子的恩。”
鄒婆子心裡咯噔一聲。
她低垂著頭,眼睛滴溜溜轉,還是沒猜到葉婉所為何事。
不過,她倒是很謹慎,得了季山楹暗示,立即退出去搖人。
今日的發難是一早就商議好的,所以鄒婆子走後,廂房裡靜悄悄,葉婉安靜吃茶,季山楹安靜發呆。
路嬤嬤跟羅紅綾站在後面,起到一個人數上的震懾作用。
果然,威脅一下非常管用。
一刻之後,就連“事務繁忙”的李管事都急匆匆趕回來了。
李管事三十幾許的年紀,身上穿的也是羅衣,髮髻工整,整個人端方雅緻。因不用穿素服,瞧著竟比三娘子葉婉還要富貴。
她倒是沒鄒婆子那般諂媚,態度卻也還算恭順。
“見過三娘子,不知三娘子今日有何吩咐?”
葉婉自來時一直板著臉,到了這會,她卻笑了。
“我因何而來,你會不知?”
李管事低眉順眼,說出來的話卻有些生硬。
“三娘子不說,奴婢又如何能知?”
葉婉再次冷笑一聲。
“自我接受繡房,西苑的茉大娘子就一連找了我三回,直言她尋過繡房數次,可無人能給她一個說法。”
葉婉對季山楹招手,季山楹就上前一步,聲音清脆。
“茉大娘子是向三娘子訴苦的,她說今年夫人特地選發的冬日份例,西苑一共少了二十匹,不足數。”
說罷,她看向李管事:“此事,李管事可知?”
李管事也不去看她一個三等丫鬟,她恭順站在葉婉面前,低著頭,似乎在認真聆聽。
“此事,”李管事語氣平平,“奴婢確實知曉,但也同茉大娘子稟報過,繡房出庫布匹皆有賬冊,當時也是同西苑一對一交貨的,不可能有差錯。”
說到這裡,她微微抬起頭,嘆了口氣。
“茉大娘子竟這般堅持,還鬧到三娘子面前,是奴婢……”李管事面無表情,“是奴婢沒有講述清楚,讓茉大娘子誤會了,還請三娘子責罰奴婢。”
說得真好聽。
態度也是真強硬。
葉婉倒是沒有動怒,她淡漠吃茶,只對季山楹揮手。
季山楹便後退一步,從羅紅綾手裡取過一匹布,放到桌上。
“這是茉大娘子送過來的織錦蘭草緞,本應兩匹一軸,結果展開發現,軸筒寬了一指,因此布匹少了一匹,每一軸都只一匹布。”
二十軸,剛好少二十匹。
“蘭草緞確實是當著西苑的人傳交的,但西苑並未每一匹都展開,以至於造成了這個疏漏。”
李管事還未開口,倒是後面面容刻薄的王婆子陰陽怪氣:“三娘子,您不會偏聽偏信吧?咱們才是侯府的奴婢,都聽夫人和娘子們差遣,怎麼西苑說甚麼就是甚麼呢?”
王婆子是出了名的刻薄,說話也是真難聽。
“別是有人動了歪心思,編造謊言坑害繡房,三娘子,”她聲音難聽,“這也是坑害您啊。”
季山楹都要忍不住冷笑。
這老太婆真是個標準刁奴。
仗著自己的是府裡的老人,一家上下都在府裡伺候,慣會倚老賣老。
她不是不知道好歹,也並非膽大包天,只是瞧著觀瀾苑沒了頂樑柱,忍不住要刁難一番。
打量著葉婉忍氣吞聲,不敢動她。
季山楹年輕,不好同這種夯貨交手,路嬤嬤便上前一步,語氣凌厲,氣勢駭人。
“大膽,你怎麼敢同三娘子這般說話?”
她可是一路陪著三房外放的,三郎君審案坐堂也日日得見,不說學得十成十,氣勢是很能拿的。
果然,被她這麼劈頭蓋臉怒斥一聲,王婆子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退了這半步,她心裡又不是很歡喜,眼睛一轉,立即就說:“今日這事都逼問到奴婢頭上,奴婢莫名含冤,心裡實在委屈,路妹妹怎的這樣兇,竟是有冤不讓訴?”
這話就厲害了。
就差指著葉婉的鼻子,說她捏造偽證,冤枉好人。
等到這兩邊針鋒相對,來回交鋒幾句,葉婉才把茶盞放回桌上。
咔噠一聲,廂房陡然一靜。
路嬤嬤後退半步,王婆子也撇了撇嘴,倒也不敢真就違逆主家。
葉婉幽幽嘆了口氣。
她抬起眼眸,只看方才一言不發的李管事。
“李管事,此事你不認?”
葉婉聲音輕柔,猶如春日裡和煦的風。
李管事卻感覺呼吸一窒,她慢慢攥緊手心,一時心亂如麻。
她知曉,葉婉今日忽然發難,肯定不會無的放矢。
但是……
但若此時認投,她這好不容易爭來的繡房管事,就要拱手讓人了。
葉婉根本不去管李管事是否天人交戰,她只是一步步逼迫。
“李管事,給我答案。”
李管事深吸口氣,她上前半步,還是咬牙說:“此事,於繡房無關,繡房絕無貪墨之事。”
葉婉忽然笑了一聲。
不是冷笑,也麼有陰陽怪氣,她彷彿真覺得有趣,就那麼笑了一下。
但李管事卻沒由來心慌。
她忍不住抬起頭,卻倏然對上葉婉冷然的眼眸。
平心而論,侯府三位新婦,就這位三娘子生得最好,出身也最高。
也是命最不好的一個。
自從她扶靈歸京,就是一副頹喪委屈的模樣。
便是被奪走孩子,也無能為力,除了在慈心園門口哭,她似乎做不了任何事。
接管繡房也是。
這不過是侯夫人給她的補償,一個喪夫的弱女子,能做甚麼呢?
她書香門第出身,平日裡只管經史子集,哪裡會打算盤?
繡房的這些人,就是打量著她軟弱可欺,才欺上瞞下,陽奉陰違。
李管事也以為葉婉是個沒用的愚婦。
可方才葉婉這一道眼刀,卻狠狠在她心裡刺了一個血窟窿。
李管事渾身忽然汗毛倒豎。
只聽葉婉溫和的嗓音響起:“李管事,你說繡房無事,你說此事是西苑作假栽贓,可是……”“可是錢家羅錦匹帛鋪的錢掌櫃,可不是這麼說的。”
葉婉輕笑一聲,這一次,卻是冬日寒風。
“他說,賣出織錦蘭草緞的結銀,是給侯府繡房的。”
“怎麼,”她眼皮一挑,再無任何笑容,“西苑同繡房這樣好,寧願舍了自己的緞子,也要為繡房增添營生?”
作者有話說:早安,明天見~
寶們立春快樂!